“噢?”房州通判拍了拍陆安肩膀,眉眼盈盈留笑:“不曾想我和九思英雄所见略同了。九思说说,为何不可?”
陆安正色道:“我相信房州在大人治下,不会发生冤假错案,那死囚应当也是真正罪大恶极之人。但正因如此,更不能开这道口子,否则,日后在他人治下,必然会产生利益勾结与权钱交易,造成冤假错案。今日,死囚是真正该死的囚犯,来日便说不准了。”
房州通判给了肯定的答案:“正是如此。”
他又道:“但是确实需要一个人去试药,九思可有人选想法?”
“有。”陆安说:“可从被封锁的那几条街里挑人,里面肯定有还未感染上圣疮的百姓。缘由其一,他们本身就受着生命威胁,对于活命的机会定然是千方百计要抓住;其二,他们与街中其他人日夜相处,他们痊愈后发现自己碰触圣疮痘浆不会染病,其后所说的话语,人们会更愿意相信。还有一点,倒与缘由无关,只是安以为,不可强行将人抓来接种痘浆,若可以,当取钱财来感谢其为天下人献身。”
房州通判欣慰地看着陆安:“能吃透这几点,你可掌一县之地了。”
陆安脸上流露出惊讶之色:“掌一县之地竟如此简单?”
面对这句话,房州通判的脸上露出了十几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对,如此简单就够了,不需要懂太多东西,剩下的你可以在地方当县令时慢慢学。或许你不知道,许多进士到地方上任时,往往连那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陆安环视着四周,有不少衙役情不自禁地在点头。他们都是在县衙门做得好之后,被提拔到州衙门来的,衙役常年无需更换,对于一窍不通就来上任,赶鸭子上架,或是纸上谈兵的县令,他们见得多了,更甚至比起后者,他们更欢迎前者。
一窍不通的人做事的时候因为自己什么都不懂,便很少会指手画脚,只会慢慢观察慢慢学习。衙役们最怕来上任的县令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自认为自己懂得多,经常固执己见,往往把事情处理得一团糟。
*
事态紧急,注定不会分出太多的时间聊天。陆安和房州通判只是这么闲聊了两句,就来到了被封锁的街道前。
土墙将街道围了起来,没有门,避免出现破绽,被百姓夺门而出。
衙役搬来了两架梯子,房州通判和陆安拒绝了衙役想要代替他们的想法,自己踩着梯子往上爬。在骑上土墙顶端,看到街道内的一刹那间,二人都沉默了。
往日干净整洁的街道变了模样,石路上斑驳着血迹、呕吐痕迹,还有圣疮患者抓挠自己时,流出的痘浆印痕。
许多痕迹已然干涸,却又有无数新鲜的印记涂抹其上。
很多人都看到了他们,但没有人围过来。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随便躺着,心如止水。
陆安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房州通判道:“诸位,九郎君有防治圣疮之策。已患圣疮者无法治愈,但未患圣疮之人用此法,便可不必担忧染病。”
倚坐在土墙之下的百姓再无法心如止水了。他们剧烈颤抖了一下子,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直勾勾地注视着房州通判。
房州通判又说:“你们仔细看看,我身边的人是谁。你们不信我,莫非还不信九郎君不成?”
之前那几句话就提到“九郎君”了,但墙内人在一开始时,根本就懒得听房州通判的话,直到他提了“防治圣疮之策”。
此刻,再听到房州通判话语里提及“九郎君”,墙内人顿时打起了精神,眼珠挪动,盯住了通判身旁那俊气郎君,不是那九郎君陆安又是谁?
他们看了几个呼吸,然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九郎君……”他们万分委屈,仿佛心中那一扇努力坚强抵挡狂风骤雨的窗户纸,突然被戳破了:“你怎么才来啊。”
在这些人朴素的观念里,他们坚信,之前如果九郎君在这里,九郎君是不会让他们被关起来的。
陆安几要目不忍睹了。
在房州通判的默许下,她接过话:“通判说的没错,我确实找到了防止圣疮的法子,只是,这个法子需要主动接种圣疮的痘浆。”
人们鼓起腮帮子,瞪大眼睛地听。
“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所以我想以钱三千来请未曾患病之人来试验此法,无论死活,这三千钱会先发到诸位家人手中,绝不会收回。”
临到头来,陆安突然想起来如果只有一个人作证,很难让人相信不是巧合,便又道:“我需要三个人来试验此事,你们可有愿者?”
墙内的街道上和房屋里都是静悄悄的,人们毫无反应。
陆安不急。毕竟这事在任何人听来,都像极了卖命钱,总要让人考虑一下。
“九郎君。”
过了一会儿,有一黝黑大汉从房屋内推门而出,他喷了两口气,似在给自己壮胆:“反正早晚都是死,我信你。我愿意去接种痘浆。”
【作者有话说】
6.21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