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 任谁都能听出来其中的茫然与无措。

柴稷瞧到他家贤才这个样子，心头五味杂陈，是说不出的酸甜苦涩。

他这一次，确实是私心太重, 也确实是过分了。为了让九思能名声无损的留下来变法, 派人去调查九思的身世有没有问题, 甚至带着哪怕没有问题，也要偷偷制造问题的想法, 暗示第五旉看着来。

——虽然竟然真的让他挖出大问题, 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你是陆安。”柴稷说：“不是陆家九郎, 也不是别家的什么郎，你就是陆安，仅此而已。”

从今天开始，你没有家族, 没有牵绊, 没有负担，可以一心一意去打造你心目中理想的国度, 同时, 那也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国度。

陆安想, 她已经接收到这位官家的心里话了。

这是头一次有人告诉她：那些将会成为你的障碍的东西，我会一一把它们扫除。

此刻，柴稷站在御座前，他低着头, 用他那双墨黑的眼睛盯着阶下身穿素服的郎君。

郎君抬起眼，露出了笑脸：“多谢陛下，臣明白了。”

这是他今日上殿以来，第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真好看, 好似突有春风拂过，惊动了林下之鸟那南柯一梦。

陆沂舟的视线从真正的陆九郎身上移走，放回了陆安身上，她也露出了一个笑。

真好。

陆沂舟这么想：守孝的事情，有他们这些真正的陆家人就够了，这样的枷锁不应该束缚在三姊姊身上，三姊姊就应该毫无顾忌地展翅高飞，用那双漂亮得像黑宝石一样的眼睛丈量山河大地。

而陆九郎听到官家的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心头，惊慌失措地皱起那张苍白的脸。

陆安那是他的名姓！

他的！！！

他才是真正的陆安！

魏观音抢走了他的姓名！

一瞬间，天大地大，陆九郎却感觉自己无处可去。

同时，他又很清楚地知道，在别人眼里，她才是陆安，哪怕脱离了陆家，她也是陆安，字九思，又字定国。

所以，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家族，没有了自己从小用到大的名和姓，没有了身份，他如今只有自己了。

陆九郎惶恐着，傻了眼站在原地。

在之前，他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结局就是他一辈子用魏观音的身份活下去，嫁给“陆安”，当“他”的贤妻。他以为不会有比这个还要差的情况了。

现在他知道了，事情只会更糟。

但他无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看着陆安，想知道这位曾经的九郎要怎么做。

陆安回过头，看向陆家人，看着他们那惶惶不安而又无地自容的样子，道：“夫子曾说：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昔日祖父对我如何，诸位应当知晓。”

陆家人羞愧地低头，只觉有千般万般对不住陆安：“是……”

顺便在心里把陆山岳骂得狗血淋头。

陆安对着他们说：“如今我身世未明，又实在不知祖父为何要如此待我，更疑心我的亲身父母是否与陆家有仇。所以我实在无法为祖父守孝，还请诸位兄弟姐妹守孝时，带上我这一份，劳烦了。”

陆家小辈们听到这话，不知不觉便把脑袋点了一下。

陆家长辈们也不觉得陆安这么多不合适，或者说，如今对方只选择了不守孝这么一个行为，而非是报复陆家，便足以见得这位孝义九郎心肠之好了。

这时，又听陆安道：“但不论如何，陆家于我终究还存着养恩，往后我不会改掉名姓，会继续用陆安之名行走天下，只是陆安不会再是陆家的陆安了。”

陆家长辈们万万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简直像完全无法由自己做主似地将声音放低：“够了够了……这样就够了……”

只要陆安还叫陆安，就代表着他对自己在陆山岳手底下受歧视这件事既往不咎，他的追随者们便也不会对现在的陆家出手，而某些试图讨好陆安的人，也不会拿陆家当垫脚石。

陆家好几个人眼里还含起了水光。

‘九郎……确实是个好孩子。’

‘这事闹成这样，第一怪家主，第二怪第五旉。’

陆安：“但是今日这事还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然就是陆某为了当官不认祖父——七哥，还是劳烦你与我做一次滴血认亲了。”

陆安绝不会容许自己留下那么大一个破绽，空口无凭，这滴血认亲，她必须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