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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飞过夏天 周晚欲 21158 字 6个月前

第14章 抱抱“大晚上的,你害羞什么。”……

周西凛说饿了。

半小时后,他带温侬来到酒店附近一家面馆。

这家店大概开了许多年,门头明显陈旧,招牌上的字体早已不再清晰,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门框上,秋夜微凉,仍有细小的飞虫执着地扑向光源,在灯罩上投下乱舞的影。

店内陈设简单,小马扎在墙角堆积,桌椅带着岁月磨出的油泽。

周西凛走在温侬前面,进店后找地方坐,非常自然地从桌上抽走几张纸巾,俯身仔细擦拭桌面。

他个子高,占去了小店的大部分空间,温侬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线条,指尖微蜷,感觉这一幕很有男友力。

“吃什么?”擦完桌子后,他抬头问她。

“不太饿。”温侬声音清然,“太晚了,怕胖。你多点些,分我几筷子就好。”

周西凛目光在她脸上悠悠一转,没说什么,抬手叫来老板娘。

“两份鸡丝面。”点完,才看向她,“你吃你的,吃不完给我。”

温侬没想到他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心里轻轻一动,像被羽毛扫过。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煮面时,总在时不时打量了周西凛,那样子似是有话要说。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憋不住,问道:“诶?帅哥,你是不是……名字里有个‘凛’字?”

周西凛抬眼:“您怎么知道?”

“记得!以前常来嘛,你伙伴都叫你‘凛哥’,这么高这么帅的小伙子,忘不掉的!”老板娘笑得爽朗,“就是这几年少见你了。”

“在外地上大学。”周西凛解释,语气平淡。

“怪不得!”老板娘恍然,目光又在他受伤的脸上扫视一遍,没多想,脱口而问,“你这脸怎么了。”

温侬下意识看向周西凛。

他下颌线紧收,眼神很明显地黯然了下去,漠然不语。

老板娘瞬间意识到自己多说话了,连忙把视线又落到温侬身上,带着了然的笑意:“这个美女是你女朋友吗?”

温侬心口一跳,瞥了眼周西凛,脑海中闪过曾经从他口中说出的“不记得”,因为怕他否认,所以抢在他前面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不是,您误会了。”

周西凛眼眸又黯,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对她刻意拉开距离的举动很是“满意”,不由得点点头,又点点头,随后转头看向老板娘,慢悠悠地说:“追着呢。”

温侬微怔。

抬眼看他,他毫不掩饰地回望过来,任她注视,灯光落在他深黑的眸子里,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她看不懂的涟漪。

她的心跳顿时感到漏了一拍,耳尖隐隐发烫。

老板娘笑得暧昧,打趣道:“哎哟,你不行啊?以前身后的小姑娘可不少,怎么现在还得追……”

周西凛的目光没离开温侬,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些,打断老板娘的话,声音不高,甚至有一丝懒散:“这个不一样。”

温侬呼吸渐慢,面上不显,心底早已排山倒海,暗涌不断。

面在这时端了上来,热气氤氲,放在桌上。

老板娘笑说:“不打扰你们了,慢吃啊,辣椒和醋都在桌上,随便放。”

话落,老板娘识趣地走开。

周西凛拿过筷筒里的竹筷,利落地掰开,又在桌沿轻轻磕打两下,拂去粘连的木屑,递给温侬。

这动作一气呵成,似乎对照顾她早已习以为常。

温侬慢半拍接过来,垂眸,安静地吃面。

有那么一会儿,温侬在出神。

暴躁的,阴郁的,甚至是混蛋的周西凛,对于她来说,都是可控的,唯有现在这般体贴的,迁就的,温柔的他,让她的心久久难以平静。

因为心里想着事儿,所以她吃得小口,细嚼慢咽,灯光勾勒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脸部线条柔和得像一幅静谧的素描画。

周西凛没动筷,就那么看着她。

看得久了,温侬终于察觉,抬起眼睫:“看我干嘛?你不吃?”

周西凛哧地轻笑一声,恢复他霸道又痞气的样子,想也不想回了一句:“你下饭。”

“……”温侬微怔,筷子停在半空。

他眼底的笑意很浅,在她心里却是黑色的,轻轻的墨色,晕染在一片纯白上,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致命的浸染,比什么都浓墨重彩。

她抿了抿唇,没接话,重新低下头,小口吃面,只是耳廓的烫感更深了些,还好头发是披散下来的。

周西凛这才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他吃得很香,却并不粗鲁,咀嚼时下颌线条会被拉长一下。

后半顿饭,他们都没

说话。

温侬只吃了小半碗,便放下筷子,抬眼看周西凛比她吃得快,那碗已快见底。

他瞥了一眼她几乎没怎么动的面,开口:“去帮我拿瓶水。”

“喝什么?”

“水就行。”

“好。”

温侬起身去冰柜拿了瓶矿泉水,又给自己拿了瓶果汁。

转头的瞬间,脚步顿住。

周西凛正把她那碗面端到自己面前,神色自若地继续吃起来,仿佛吃她的剩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试想想,一个一米九、薄肌、寸头、长相偏酷,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禁欲感,偏又很具性引力的男人。你曾暗恋他,仰望他,不敢奢求得到他,可是在这样一个秋意浓浓的夜晚,他带你来到他吃惯了的犄角旮旯的昏黄小店,像是男朋友一般,吃了你没有吃完的剩饭。

这一幕实在很戳人。

温侬心口那点细微的涟漪,瞬间化成了温热的暖流,无声漫开。

她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走上前,把果汁放下,拿着矿泉水瓶用力拧瓶盖。

作为一个成年女性,开一个瓶盖对她来说并不难,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任她怎么努力,盖子都纹丝不动,她试了几次,虎口都搓得发红。

就在她打算用牙齿的时候,瓶子忽然从手心里被抽走。

周西凛单手握着瓶身,拇指在瓶盖边缘一抵,轻松拧开。

他递还给她,眼神带着点无声的揶揄。

温侬怔了怔,旋即平静地望着他:“我是帮你打开的。”

她指了指手边的果汁:“我喝这个。”

周西凛看了眼那瓶果汁,没说话,顺手拿起来,同样轻松地拧开,放在她桌边。

然后仰头咕咚咕咚灌自己半瓶矿泉水。

一时间又陷入沉默。

温侬小口喝着果汁,目光落在门外。

夜色深浓,街边店铺大多已熄灯打烊,只有这家小店透出暖黄的光,像大海中的灯塔。

她移回目光,又看向对面的人,他正专注地吃着那碗剩面,微垂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温侬莫名感觉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着她。

想起中学时代,偶尔会在学校门口的小店撞见他和一群兄弟吃饭,那会儿她怎么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她能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

周西凛吃东西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全部吃完。

他起身结账。

温侬跟在他身后走出面馆,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究竟是回温侬的酒店,还是去周西凛的酒店,谁也不知道,彼此有默契般谁也没提下一步去哪,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这时节的夜晚气温不算高,夜风带着凉意,走着走着,温侬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周西凛察觉到了。

还好临走前他拿了件外套,他看她一眼,没说话,直接脱下身上的深色牛仔服,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皂角气息的外套,不由分说地罩在温侬肩上。

“不用……”温侬没想到周西凛会有此举动,怔了怔,下意识想推拒。

他手上用了点力,将她裹紧,特别强势地说:“穿着。”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的宁静。

十几辆改装过的“鬼火”电动车像失控的野兽,从昏暗的岔路口猛然冲出,速度极快,车前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西凛眼睛尖,突然看到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流浪小猫,正懵懂地横穿马路。

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弯腰伸手去捞那只猫。

可那些电动车已然靠近,温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电光石火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猛地伸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周西凛的后背一把!

“砰——!”

刺耳的刹车声,身体的倒地声,小猫尖锐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

周西凛被推得一个趔趄,但稳稳抱住了那只受惊炸毛的小东西。

小猫在他怀里剧烈挣扎,爪子差点划破了他的手背,他下意识松手,小家伙惊恐地挣脱束缚,瞬间消失在黑暗的绿化丛。

周西凛僵在原地。

他背对着温侬的方向,宽阔的肩膀微微起伏,刚才那一瞬间,她推他的力道之大,那份不顾一切的急切……清晰地印在背上。

危险之下,最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以至于缓了很久才站起身,转头,几步走到温侬面前停下。

温侬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刚才推他时,她自己失去了重心摔倒了,身上的衣服也落在地上。

她看着周西凛一步步走近,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看着她,眼神沉得像夜色下的深海,起起伏伏,惊涛骇浪翻滚:“有没有事?”

只有温侬自己清楚,除了摔倒的那一下屁股有点疼,其他并无大碍。

但当目光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晦暗不明的念头便不由自主地闪过。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很轻:“没事。”

然后她试着想自己站起来,手撑了下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又装模作样地跌坐回去。

温侬臀部触地的瞬间,抬眸看了眼周西凛,眼底露出一丝被抓包的尴尬神色,咬咬唇,羞赧地又低下了头。

周西凛眸色渐浓。

抬手捡起旁边的外套搭在肩上,下一秒猛地伸手,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毫不费力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向来强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温侬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的线条,以及与冰凉的晚风截然不同的灼热体温。

他低头看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又沉又黯,带着一种压抑怒气,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逞什么强?”

她张张嘴,刚要说“我没有”。

被他冷冷地瞪了一下,立即便哑火,闭上了嘴巴。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街头的行道树还没有变黄,是黄绿参半的,风吹过便沙沙作响。

远处,那十几个鬼火少年早就扬长而去。

和他们的风风火火相比,他抱着她,稳稳地走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步伐很慢,连时间都拆成一半过,影子交叠在一起,拖得很长。

……

本是小伤,油皮都没破一下,但温侬还是被周西凛强制性地带到了医院。

医院大厅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冰冷刺鼻,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温侬坐在检查床上,看着周西凛倚在门边,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她从不避讳他的目光,依旧是定定地迎上去。

过了会儿,医生检查完,确认无碍,周西凛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

温侬给医生道谢,走出病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体就骤然腾空。

“诶?”她短促地惊呼,下意识抓住周西凛胸前的衣襟。

周西凛已经再次将她打横抱起,动作丝滑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以前很少在深夜到医院来,没想到晚上就诊的病人也是那么多,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温侬感到脸颊微热,把脸往他颈窝处偏了偏,低声道:“周西凛,你没听见医生说吗,我没事的,你放我下来。”

周西凛像是没听到,脚步未停。

温侬顿了顿,又说一句:“我真没事,你放我下来。”

周西凛终于垂眸扫她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声音也平平:“大晚上的,你害羞什么。”

“我不是害羞。”温侬声音闷闷的。

周西凛低哼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把她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当,语气带着点混不吝:“那正好,你抱紧我。”

温侬彻底没了脾气,身体僵硬地被他抱着。

夜风从医院大门灌进来,带着凉意,他身上那件单薄的T恤下透出的体温却异常清晰。她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点点医院

消毒水的冷冽,还有他本身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走到路边,他才把她放下,掏出手机叫车。

车来得很快,是辆网约专车。

他拉开车门,她刚想道谢坐进去,可下一秒,他又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温侬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因为他已经利落地把她塞进了后座,关上了车门。

随后他从另一边坐进来,问她:“你住哪。”

温侬整个人都还很懵,一时无声。

惹他笑:“怎么,想去我那?”

温侬下意识瞥了眼司机:“……”

偏开目光,很快报了酒店名字。

车子缓缓启动,车内空间狭小,周西凛身上强烈的存在感让温侬有些无所适从。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努力平复着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直到此刻,真正静下来,她才回想到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不顾一切推开他,那么本能,那么无私,连她自己都觉得震颤。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居然还是那么浓烈。

她心中的那个被她刻意忽略的泡沫也被猛然戳破。

当初蓄意接近,或许有这样那样站得住脚的理由,但哪怕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能忽视最重要的那个——重逢的第一眼,心跳比理智先告诉她,她仍然深深地喜欢着他。

这个理由是一,其余所有的理由都只是跟在后面的零。

车子很快抵达温侬下榻的酒店。

车停稳,手机报了结束行程。

周西凛先下了车,绕到她这一侧,拉开车门。

温侬坐着没动,仰头看他。

路灯的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影,在他身后镀了一层光环,整个人都在发光,氛围感十足,帅气得让人大脑空白。

温侬深吸一口气,才说:“周西凛,这次你不能再抱我了。”

周西凛一手撑着车门框,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嗤一声:“你想什么好事儿呢?”

温侬一怔。

周西凛毫不顾忌地将嘴角的笑意扯大,后退几步,好整以暇看着她。

温侬感到一阵脸热,撇开目光不看他,赶忙下车。

一只脚试探着落到地面,正要借力起身——

天旋地转!

她的腰肢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身体瞬间脱离重力,再次落入那个熟悉又滚烫的怀抱。

温侬又惊又气,忍不住低声控诉:“周西凛,你……怎么骗人。”

“哼……”头顶传来一声闷闷的坏笑,随着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她心里,她只听他大剌剌地说:“放弃挣扎吧你,老子专骗你这种纯情少女。”

“……”温侬彻底没了言语。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算是反抗。

他手臂收紧,抱着她上了台阶,酒店大堂明亮的光线让她无所遁形,好在除了一个值班的前台再无他人。

周西凛抱着她径直走向电梯间,步履沉稳,她能感受到他的手臂肌肉线条绷紧着,每一次迈步带来的微小颠簸都让她心跳失序。

进电梯后,他微微垂首,睨了她一眼:“房卡呢。”

她眨眨眼,大脑才迟钝地接上信号,这才想起电梯上行要刷卡,她从包里把房卡掏出来,然后下意识地就把房卡递向他,手臂微微前伸,眼神带着点茫然和无辜。

周西凛非常明显地怔了怔。

几秒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没手了大小姐。”

温侬这才彻底回神,忙收回手,微微侧身把卡一扫,随即摁了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温侬窘迫极了,明明是自己装模作样想让他担心,他真的上心、做出她意图的举动后,她反倒不好意思了。

她几次想开口让他放下她,但抬眸扫了眼他的神色就知道没有开口的必要,只好闷闷又垂下头,一副受了气的样子。

他在电梯的反光镜里看到这一幕,面色没有变化,只眼底漾着笑。

暧昧无声流淌,黏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偏偏她住十七层,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后,电梯才停下。

他抱她抱出去,问房间号,她没什么好气儿的报出来,他抱着她走到门前,终于将她轻轻放下。

脚踏实地的瞬间,温侬竟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也没看周西凛,就低着头,从包里摸出房卡,“嘀”的一声,房门解锁。

她没推门,只是在犹豫三秒后,又转过身看向他。

周西凛没走,就斜斜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嘴角似乎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歪了歪头,问道:“怎么,还要我抱进去?”

说着真要作出要来抱她的架势。

温侬后退半步,忙道:“没有!”

她推门,闪了进去,补充道:“你路上慢点……嘭。”

门被用力关上。

周西凛没动,依旧盯着那扇门,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情绪莫测晦暗。

略一思索,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她。

酒店隔音很好,没听见门里的动静。

但她过了好久才接:“怎么了。”

“什么时候回海州?”他盯着门问。

温侬微怔,随即答道:“明天。”

“飞机?”他问。

“嗯。”

“一起?”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她那边沉默了。

周西凛自嘲地笑笑,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接着说:“把你航班发我。不一样的话,我改签。”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电梯间。

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温侬站在门口,察觉到他似乎已经离开,才像被抽走了力气,慢慢把房卡插进卡槽,房间里的灯瞬间全部亮起。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

感觉被他怀抱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身上,发丛也似乎沾染了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淡淡烟草味。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透进来,此刻万籁俱寂,房间里灯火通明,亮得晃眼,反而衬得心里某处更加空落落的。

第15章 飞机“傻样。”

第二天清晨,金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

温侬正在浴室刷牙,薄荷味的泡沫堆在唇边,就听床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她边刷牙边走到床边,随意一扫,屏幕亮起了“周西凛”三个字。

她心口猛地一跳,拿起手机,含着牙刷匆匆折返洗漱间,快速吐掉泡沫,不顾嘴角的水渍,深吸一口气,接通语音通话。

“喂。”她的声音居然有点沙哑,她把手机拿远,清了清嗓子。

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刚醒?”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你门口。”

温侬一怔,下意识看向酒店墙上的挂钟,才八点半。

飞机是下午一点多的,他来这么早做什么?

疑问在心头一闪而过,她声音尽量平稳:“哦…你等我一下。”

她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放一旁,快速漱口,又用冷水扑了扑脸,哪怕他在门外,还是认真地用洗面奶把脸洗干净。

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挂着水珠的,素净的脸。

人的皮肤在刚清洗完是最白的,她本身便生得细腻白皙,几乎看不到毛孔,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整张脸十分透亮。

她把脸擦干,只抹了面霜。

用手指顺了顺微乱的长发,最后匆匆在镜子前审视一眼,确认状态尚可,才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周西凛就站在门外走廊。

温侬第一眼便注意到,他脸上的淤青在昏暗的光线下还是很明显。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身上可以清晰地闻到清爽干净的皂角香气,手里拎着一个早餐袋。

门开的瞬间,她打量她,他的目光自然也审视着她。

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过微湿的鬓角,

停留在她素面朝天却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然后他耐人寻味地点了点头。

温侬有那么一丝发怔,感觉他仿佛在说:不错,素颜也挺漂亮的嘛。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大鬼脸,怎么这么自恋。

紧接着就听他问:“不让我进去?”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投向房间内。

温侬这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开:“可以。”话一出口,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又侧回来,“不过你要先等一下,就一下下。”

周西凛微微蹙眉,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等一下”是什么意思,温侬就冲他抱歉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当着他的面,又把门关上了。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周西凛的视线。

他眨了下眼,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

门内的动静几乎听不见,不过她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门就再次被打开。

重新出现在门口的温侬,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柔软的燕麦色针织连衣裙,外面松松套着一件复古的棕色做旧皮衣短外套,脚上还是昨天那双靴子。

明明是带点废土风的组合,穿在她身上,却被她气质里的柔婉而气质中和,透出一种独特的味道。

温温柔柔的洋气感。

周西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才落回她脸上。

他眉梢轻轻一挑,像学生时代的坏男孩逗小姑娘那样,随即在她有些闪躲的目光里自然地走进房间。

温侬关上门,跟在他身后。

周西凛把早餐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食品袋打开,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你买了什么?”温侬走近,问道。

“豆浆,无糖的。”他一边把东西往外拿,一边说,“小笼包,肉馅的。”

温侬点点头,搬了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放到桌边。

周西凛转身去了浴室洗手。

等他出来时,温侬已经坐在了床边,姿态娴静。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取出一次性筷子,把包装去掉递给她。

两个人开始吃早饭。

刚开始没有对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

阳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柔光。

周西凛吃得很专注,一个小笼包下肚,拿起豆浆,用吸管戳开封口,递她面前,随后又帮自己也插上管,喝了一口。

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光线也爬上她的裙摆。

温侬坐在他对面,目光偶尔掠过他低垂的眉眼,滑过他咀嚼时清晰的下颌线,或落在他握着豆浆杯的手上。

她一直觉得周西凛这样的人是不属于早晨的。

即便现在整个房间里都流淌着平静和暖意,他身上仍然很明显地散发着低沉的黑气,属于夜的味道。

她敛眸,再张口的时候,咀嚼的动作慢了几分。

吃完饭后,刚过九点。

温侬整理最后一点东西,把充电器拔下来,放进包里,走到床尾合上行李箱。

周西凛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把行李箱接过来。

温侬这才注意到,他没拿什么行李,只斜挎着一只Keepall黑老花手袋,背在身后,随性得像在耍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在下楼的路上,温侬看着电梯里他的脸庞,像是才想起,又像是酝酿了很久,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搞的?”

周西凛明显浑身一僵。

他转头,看向她的眼神有几分没打算掩饰的诧异,他以为,既然昨天没问,她就永远不会主动再问这个问题。

温侬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是与往日无异的平静。

见他沉默不语,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如果我有所冒犯,那我道歉。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回家了。”他在她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开口。

又补充:“被我爹揍的。”

他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温侬的心绪却瞬间乱成一团麻线。

周西凛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瞬间掠过的惊愕,眉头狠狠蹙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沉黯锐利。

电梯门开了,他没有走出去,只定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不要流露出可怜我的样子。”他顿了顿,眼神锁着她,“更不要继续追问。”

温侬被他骤然释放的压迫感钉在原地,迎上他带着寒意的目光,面上看不出情绪,淡淡说:“不会的。”

旋即转身,先他一步离开电梯轿厢。

周西凛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最终什么也没说,也大步走出电梯间。

……

青城飞往海州的航班,平稳地爬升在云层之上,机舱内光线柔和,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周西凛是后来买的票,也是巧了,值机时看到温侬座位旁有个空位,便直接锁定了。

温侬直到在座位上坐下,才发现二人座位紧挨着。

飞机起飞之后,周西凛便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舷窗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冷硬。

温侬没有看他太久,转而看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几分钟后也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但她是清醒着的。

飞行过半,机舱内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颠簸起来,广播里传来机长冷静但严肃的提示音,遭遇气流,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

突如其来的摇晃让温侬脸色瞬间发白,她倏地睁开眼,可能是在惊恐之下的本能反应,她一把攥住了周西凛放在扶手上的手。

他的手背微凉,骨节分明。

她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周西凛立刻睁开了眼。

他侧头看向她,眼神清明,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

“怕什么?”他开口,声音在颠簸的噪声里显得异常清晰,“飞机失事死得快,没痛感。”

温侬:“……”

她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本就惨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惊魂未定地瞪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

周西凛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惊惶的眼神,眼底那点慵懒和戏谑淡去了。

他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别怕。”他看着她,“大不了死一起,就当作伴。”

温侬的心,因为前一句话悬到了嗓子眼,又因为这后一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剧烈的颠簸还在继续,机舱里响起压抑的惊呼。

但在这一刻,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准确来说,她居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真的无法幸免,和他一起在万丈高空爆炸,似乎也挺浪漫?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心惊。

可就像撕开了黑洞的口子,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如果飞机真的坠毁,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秒,她会对他说什么?

突然间!

不是颠簸,是天旋地转。

机身发出刺耳恐怖的金属扭曲声,警报声凄厉地炸响,红光疯狂闪烁,氧气面罩“嘭”地弹落,尖叫声瞬间撕裂了机舱。

所有物品失重般向上飞起,又被悉数砸落,温侬感觉自己被狠狠甩离了座位,又窒息般甩回去,舷窗外不再是云海,而是翻滚着的浓烟。

死亡的感受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心底最深处压抑了太久的洪流,冲破了一切理智,她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在混乱中试图抓住她手臂的身影。

她意识到死神真的降临了,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大喊:周西凛,我喜欢你。

原来在最后一秒,她会想告诉他这个。

四目相对,她整个灵魂都撞进他盛满震惊的眼眸里。

下一秒——轰!!!

一片刺目的,吞噬一切的爆炸火焰,将两人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温侬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几乎要破膛而出,额头和后背很明显的汗湿感,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濒死的鱼。

眼前是……是熟悉的机舱顶灯?

耳边是空乘温柔的广播声:“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在海州机场……”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乘客们安然坐在座位上,整理着随身物品,等待着降落。

阳光透过舷窗,安静地洒在过道上。

一切井然有序,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原来是梦。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似乎有什么不对。

她低头,发现自己右手正紧紧攥着旁边周西凛的袖子。

攥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泛白,他的袖口都出现褶皱。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向上移。

周西凛正侧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没有抽回袖子,也没有说话。

机舱广播还在继续,提醒着飞机即将着陆。

温侬后知后觉地松开手,说:“抱歉啊。”

“做噩梦了?”他终于开口,没什么语调。

她点头:“我梦见飞机爆炸了。”

他轻轻嗤了一笑。

这种笑声她简直太熟悉了,她以为他又要和以前一样揶揄她。

谁知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在安抚,笑道:“傻样。”

第16章 碑文属于周西凛的窄门。

飞机平稳降落海州后,温侬和周西凛一起下机,随后到转盘处取行李,出闸,一路沉默。

周西凛依旧帮温侬推着行李箱。

温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再试图客套,方才飞机上那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和他最后说的那两个字,让她心头还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地下停车场空气阴潮,灯光惨白。

远远地,温侬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旁站着个人影——程藿。

他斜倚着车门,低头刷手机,姿态闲适。

直到行李的轱辘转动声引起他的注意,他才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周西凛身上,随即扫向他推着的银色行李箱,最后定格在温侬脸上。

那一瞬间,程藿的脸色明显凝固了一下。

“……”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海州傍晚的车流。

车厢内并非全然死寂,但空气里仍然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正常又处处透着古怪的气氛。

程藿偶尔会问一句“青城天气怎么样?”或者盯着周西凛脸上的伤口问“这次又怎么了”。

周西凛简短地应两声“还行”“没事”。

温侬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始终默默。

半路,程藿将车开进一个加油站。

车子停下加油,程藿下车去操作油枪,温侬也推开车门,走向旁边亮着灯的自动贩卖机,想买瓶水。

她刚扫码买了一瓶矿泉水,程藿就走了过来。

他靠在另一台贩卖机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远处加油的周西凛身上,又转回温侬脸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回青城了?”他的语气明显在故作轻松。

“对,有些事要处理。”温侬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哦……那,怎么跟凛哥碰上了?”他终于问到了关键。

温侬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买到同一班机了,偶然遇见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程藿沉默了几秒,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再次抬眼看向温侬,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压低了些:“温侬,你觉得……凛哥怎么样?”

温侬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他:“什么怎么样?”

程藿像是下定了决心,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底:“你喜欢他吗?”

问题来得如此直接而突兀。

温侬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她看着程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紧张,她早知道他的心意,或许此刻是一个斩断他念想的机会。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喜欢。”

程藿眼中骤然亮起一簇微弱的火苗:“真的吗?”

温侬的目光落在程藿那头修剪得干净利落的短发上,发茬很短,根根分明,透着年轻男人的利落。

一个念头在心底清晰成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程藿充满期待的眼睛:“嗯,我不喜欢头发短的男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藿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那短短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自身侧响起。

温侬心头猛地一跳。

转过头,周西凛不知何时已经加好了油,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他手里捏着加油小票:“加满了。”

声音冷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视线从温侬脸上扫过,脸臭得要命,毛刺般的短发像是竖了起来。

温侬知道,他听到了。

至少那句“不喜欢头发短的男人”,一字不落。

程藿也回过神来,脸上尴尬更甚,胡乱地应了声“哦”,大迈步往车走。

温侬站在原地,迎上周西凛的视线。

他眉宇之间的情绪复杂难辨,目光就像一把不算锋利的刀子,慢慢地从她脸上刮过,带着刻意的折磨。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得冷酷无情。

温侬抿紧唇,沉默地跟上去。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个人都成了哑巴,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车载电台兀自聒噪着,主持人插科打诨后,一首歌的前奏突兀地响起,是草东没有派对,主唱嘶哑绝望地喊“杀了他,顺便杀了我,拜托你了”……

温侬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这一刻特别黑色幽默。

车子最终停在温侬家楼下。

程藿没有下车,只是闷闷地说了声“到了”。

周西凛推开车门,绕到车尾,沉默地把行李箱拎下来。

温侬下车,接过箱子拉杆,低声道:“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周西凛没应声,站在路灯的光晕外,身影半明半暗。

程藿在车里,也没有说话。

温侬不再停留,拉着箱子,快步走进小区。

她一路步子没停,直到回到家,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回到自己的卧室,把箱子随意放到墙边,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那股心绪难平的滞闷感越来越重。

她起身,打开窗,晚风的淡淡凉意驱散了许多阴霾。

她对周西凛是否听到那句话并不十分看重,只是周西凛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

她一边自恋地幻想他大概有那么一点喜欢她了,她这么久的小心思没白费。一边又在心里自嘲地扮鬼脸,他那样的人,有大把随意可挥霍的滥情,却唯独坚固的真心不容易得到,她又怎么可能轻易走近。

她兀自出神片刻,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在一堆旧物里翻找。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纸壳边缘,她将它抽了出来。

三中每年都要分班,每一次暑假之前都要进行大合照,这一张是高一结束时的大合照。

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们挤在一起,笑容灿烂,照片微微泛黄,却定格了青春最喧闹也最仓促的瞬间。

温侬的目光越过一张张早已在记忆里模糊的脸,精准地落在了照片后排角落的两个身影上。

程藿和周西凛站在一起。

那时的程藿,头发还是乖顺的、偏长的学生头,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笑容阳光,带着点傻气。而他旁边的周西凛……

温侬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少年。

十六岁的周西凛。

大概是每一个女生青春期里都出现过这样一个男孩,他帅的全校皆知,同学之间到处流传着他的各种传说和故事,他明明就在我们身边,能天天见到,可我们却接触不到。

周西凛就是这样的人。

照片上的他,穿着同样宽大的蓝白校服,身形却已格外挺拔。

他的头发比现在长得多,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不羁的凌乱,碎发垂落,几乎要扫到眉梢,微微遮挡住他那双,即使在静态照片里也显得过于锐利的眼睛。

他的眼神,透过纸面,至今仍能直直看进人心里。

第一眼看,是锋芒,张狂和不可一世,可再深看一眼,便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带着刺的,会拖着人一起下坠的阴沉。

他是耀眼疏狂的,又是阴沉颓丧的。

再阴沉也耀眼。

再耀眼也阴沉。

像出着太阳的暴雨天。

很矛盾,但在他身上又很合理。

盯着他的眼睛,温侬的记忆不自觉又被拉回那个十月微凉的早晨。

她转学不久,恰好学校组织合唱比赛,她被班主任匆忙插进队形里,临时开始练歌。

比赛第一次彩排,会根据评委打分选择出场顺序,班主任对此很看重,而她本身唱歌就有些走调,加上刚转学过来,排练时间短,和大家也不熟,特别害怕拖后腿,无形中增加许多压力。

彩排这天早自习,她偷偷溜出了教室。

教学楼旁边的乒乓球场这个时间没有人,倒成了她的避难所。

她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看锈迹斑斑的铁网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墙虎藤蔓,深秋的灌木丛依旧茂盛,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样的静谧,让她感到很安心,于是便一遍遍小声哼唱着歌,试图找到正确的旋律。

唱得正投入,旁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声。

她吓了一跳,赶忙收住声音,猛地转头望去。

十米开外,另一个入口的台阶上,周西凛就坐在那里。

他没穿校服,一身黑,大半个身子被茂密的冬青灌木遮挡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影,口中叼着一根棒棒糖,一侧腮帮鼓起。

在她投去目光的瞬间,他微微侧过脸,目光穿透稀疏的枝叶,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探究,像掠过草尖的风,让温侬瞬间屏住了呼吸。

时间完全静止了。

他看着她,表情很淡,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随口说道:“加油,《青苹果乐园》唱得不错。”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微哑和一种懒洋洋的腔调,话落,懒散地扯了扯嘴角,弧度很浅,带着点恶劣。

但目光始终是没有温度的,冰冰凉凉。

随后他抬手,将棒棒糖从嘴里拿出,青绿色的糖果在晨光里散发亮亮的光泽,一转头便被他弹入垃圾桶丢掉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后面沾上的尘埃,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转身走了。

温侬坐在原地。

脸颊早就烧得滚烫。

她明明唱的是《青春修炼手册》……

清晨微凉的风吹动他额前过长的碎发,黑色衣角被风鼓起,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拐角。

初见那天,她能感觉到她已被他深深吸引,可在这一刻,她才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个地方,无法挽回地塌陷了一块。

原来对一个人动心,并不需要他在篮球场上投出漂亮的三分,不需要他在表彰大会上熠熠发光,不需要他在叛逆嚣张中展现校霸的魅力,也不需要他每次露面就引发女生们的尖叫和轰动……

只是青春里一个最平常的早晨,晴朗的天空和许多个日子无异,晨光洒下来,照在他不那么明媚的眼中,让她看到了本该鲜衣怒马、肆意飞扬的年纪里,一缕颓丧的灵魂,就足够了。

后来,在无数个独自咀嚼心事的日夜里,温侬总会反复想起他的眼神。

他才十五岁。

多么年轻的生命。

可为何,他那双眼眸里,如此多的情绪,像被命运过早地打碎了棱角的琉璃,折射出的光是破碎的,而痛是血淋淋的。

人的内心都有一道不被理解的窄门。

或许他十五岁的灵魂,早就提前穿过了岁月的窄门,在门后刻下了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碑文。

……

目送温侬的身影消失在大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只剩下两个沉默的男人。

程藿还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大半,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的表情是心如死灰的颓然。

而周西凛站在原地,眼神锐利,阴沉,刺人。

二人久久没有言语,直到周西凛转过身,一个眼神的对撞——周西凛抿唇上了车,程藿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发出低吼,像受伤的野兽,一头扎进更深的夜色里。

半小时后,引擎声在寂静无人的海边熄灭。

这里不是景区,没有灯火。

夜色深深,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星月隐匿,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影。

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礁石缝隙的呜咽,更添荒凉。

“嘭!”一声闷响。

程藿拎出一打刚买的冰啤酒,粗暴地摔在车头引擎盖上。

周西凛倚着车门,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捏住钥匙片,精准地卡进瓶盖边缘的锯齿下,手腕猛地向下一压,瓶盖应声弹开。

他面无表情地将开了盖的啤酒递给程藿,又用同样的方式给自己开了一瓶。

冰凉的玻璃瓶身沁着水汽,握在掌心,寒意刺骨。

两人无言地碰了一下瓶身,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程藿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随即重重地把酒瓶顿在引擎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说那话什么意思?‘不喜欢头发短的男人’?摆明了是告诉我,咱俩都没戏!”

他总是这样一点就着,脾气秉性都写脸上。

周西凛握着酒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喝,只是垂眸看着瓶口冒出的麦芽香气,眼神沉在浓重的阴影里。

程藿见他沉默,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下他的小腿:“喂!说话!你别忘了你他妈也翻车了,二十万,咱俩谁都捞不着,白折腾一场!”

“操……”周西凛抬眼,“你他妈还真惦记那二十万?追上了你真打谱要那笔钱,拿女人当赌注,不嫌自己缺德?”

他语气淡淡的,甚至有点颓废的懒散。

程藿却还是被他骂得一愣,他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能悻悻地再次拿起酒瓶。

几口酒下肚,那股不甘心又涌了上来。

看着漆黑翻涌的海面,唉声叹气:“妈的好不甘心啊……好不容易心动一回就要放弃了……”

周西凛依旧沉默。

不远处海浪拍打着黝黑的礁石,发出低沉而永恒的轰鸣。

程藿在旁边嘟嘟囔囔没完。

直到他已经说累了,周西凛的嘴角才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你笑啥?”程藿被他这声笑弄得莫名其妙,火气又上来了,“装啥逼呢?玩什么深沉?”

周西凛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程藿。

“老子只是看不起你。”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冻雨,狠狠砸进程藿的耳朵里。

“你几个意思?”程藿瞬间炸毛,猛地站直身体,酒瓶差点脱手。

周西凛没理会他的暴怒,仰头,喉结滚动,灌下几大口冰凉的啤酒。

随手将空了大半的酒瓶放在车顶,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唇间。

打火机“嚓”地窜出幽蓝火苗,映亮他几分冷峻的眉眼,他深吸一口,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抽了两口烟,他才继续道:“我看上的,喜不喜欢我,我都要搞到手。”

他顿了顿,侧过头,扫视程藿的目光有几分轻蔑:“这就是我的态度。”

程藿被他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偏执和侵略震慑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周西凛。

火光熄灭,周西凛的身影重新融入黑暗,只剩下香烟的红点和他模糊的轮廓。

这一刻,程藿忽然有些五味杂陈。

他们初一就认识,十年了,他见过周西凛所有的样子。

周西凛有个显赫的家世,却和幸福不沾边。

他经常在深更半夜带着一身被父亲毒打后的伤痕,狼狈地爬进程藿家窗户。

程藿便只能骂骂咧咧地打着哈欠从被窝爬起来,半眯着眼给他清洗涂药。

因为家庭,周西凛这个人底色其实是冷僻的,尽管他总展现出散

漫轻狂很爱玩的样子。当然,这股子冷僻之中,也有一点古道热肠的侠肝义胆。

比如,为了替被欺负的程藿出头,周西凛会孤身一人拎着棍子跟高年级的混混干架,最后鼻青脸肿地回来,挑挑眉特装地告诉程藿“老子是受伤最轻的,那些人全被老子打趴下了”。

程藿又心疼又无奈,最后骂他两句“不装会死”,再咬着牙帮他处理伤口。

当然,程藿也见过周西凛肆意张扬的样子。

他们在盛夏的林荫道上狂奔,把冰镇的汽水恶作剧地灌进彼此衣领,然后一边冻得跳脚一边指着对方破口大骂,笑得那么大声,那么无知无畏,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

是周西凛教会了程藿游泳。

他们一次次跳进冰冷的海水里,感受潮汐的拉扯和坠落的眩晕。

好几次,程藿都惊恐地发现,周西凛是真的不想再浮上来,是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拼命地把他从绝望的边缘打捞起来。

一次,又一次。

最终,他从一个游泳小白被他彻底训练成浪里白条。

周西凛总是想死,却总想让程藿好好活。

他告诉他:可以跟我玩,但别学我。

他问:学你有什么不好。

他说:我哪儿都不好。

程藿一度认为,周西凛骨子里的那股半死不活的劲儿,危险又迷人,才是那么多女生喜欢他的原因。

因为不被爱而破碎,因为破碎才被爱。

思及此处,程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仰起头,将瓶中剩下的冰啤酒一饮而尽。

看向周西凛的目光,都变得叹息几分。

……

从青城回来后的日子,温侬和周西凛之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温侬的生活回归到按部就班的轨道。

上课,写稿,去花店帮忙,日子在纸页和花叶间无声流淌。

十月底,海州的天气骤变,冷空气卷走了夏秋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整座城市正式跌入初冬。

十一月开始,便是连绵不绝的阴雨和仿佛永远也晒不干的空气,风裹着咸涩的海腥味,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黄了,落了,又被雨水打湿,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温侬将自己埋进书稿里,敲敲打打,思绪却像窗外飘忽的雨丝,难以凝聚。

在她以为她和周西凛之间已经靠近了那么一点点时,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突然消失,她犹豫好久,终于在这天下午,点开那个沉寂许久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发出一条看似是误发的:“我现在到了,你在哪?”

可他没有回。

直到第二天早晨,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那会儿才七点,按理说周末她不会醒那么早,可就是莫名觉得有什么在指引,迷迷糊糊摸到手机。

点开看,困意一扫而光。

是他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海上的日出,视角很高,像是在桅杆上,天边是燃烧般的金红色,绚烂得近乎悲壮,将翻滚的深蓝色海水也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橘红。

温侬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怕如果不及时回复,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聊上天,于是回道:“消息发错了,不好意思才看到。”

他很快回:“发我这儿了,就是给我发的。”

她一时沉默。

紧接着,他竟主动发来很长一串文字:“我们接了任务,现在在靠近争议海域的边缘地带,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总之就是一项大型国际海上钻井平台的联合安全保障与应急演练任务。报酬丰厚,等我回来。”

温侬目光渐深。

看到他又发来:“语音转文字,有错别字,别介意。”

她盯着最后几个字,有些出神。

报酬丰厚意味着危险性极高。

但他说“等我回来”。

她的心跳渐渐不能平息,指尖有些发颤地在屏幕上敲下:

“注意安全。”

“等你回来。”

就在这种湿冷和灰蒙蒙的基调里,日子缓缓滑到十二月。

十二月一到,温侬就病倒了。

来势汹汹的流感断断续续拖了将近半个月,好不容易感觉快要好了,莫名其妙又开始重感。

这天下午,在花店帮忙时,温侬只觉得头重脚轻,她试了体温,果然发烧,便穿上外套独自去了附近的医院。

医院里人声嘈杂,一排排蓝色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走廊上也都排着队。

她正犹豫要不要换一家医院,视线无意间扫过角落——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高大的身影陷在椅子里。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手背上贴着白色的胶带。

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高悬的吊瓶,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的静脉。

是周西凛。

他似乎瘦了些,下颚线显得更加凌厉。

他微低着头,额前略长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正闭目养神。

近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原本利落的寸头长成新的模样——他额前的发丝已经长到了眉骨上方,带着自然的垂落感,两侧和后脑的头发也不再刺棱,带着一种未经刻意打理的慵懒感。

温侬怔忡,想起她在加油站时的那句话。

仿佛感应到这束目光,周西凛倏地睁开了眼。

视线穿透人群,瞬间捕捉到了僵立在过道中央的温侬。

第17章 陪伴微酸的甜意。

看到温侬的那一刻,周西凛的眼神先是有一刹那的微怔,随即迅速褪去朦胧,变得锐利而清晰。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逡巡,几秒后,眉头明显蹙了一下,薄唇抿紧。

温侬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蓦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西凛下意识起身。

动作太急,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被猛地一扯。

“嘶……”他眉头一拧,倒抽一口冷气,手背上肉眼可见地迅速鼓起一个青紫的包,透明的输液管里回涌了一小段暗红的血线。

“哎!你做什么!”

旁边的护士眼尖,立刻冲过来,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严厉:“赶紧坐回去,都回血了,找什么事儿啊。”

她不由分说地将周西凛按回座位,迅速解开胶带,利落地拔针,麻利地处理鼓起的手背。

温侬的咳嗽终于勉强止住,她直起身,有些怔忡地望向他那边,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看到护士按压下他手背上那片刺目的青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感受不到痛楚。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护士重新寻找血管的动作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在原本的声音外面裹了一层糯糯的米:“你怎么生病了?”

周西凛抬眼看她:“你怎么也病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颗粒感,声音嘶哑得厉害,就像被刀片划破了喉咙。

“流感,太厉害了最近。”温侬轻声回答,又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

周西凛的目光追随着她咳嗽时微颤的肩膀,眉头依旧锁着。

“我也是。在海上漂了三个月,屁事没有,刚落地海州,就他妈吃了一顿海底捞,第二天就躺了。嗓子像吞了刀片似的,烧到40度。”他语气里毫不掩饰对自己不争气的身体的恼火,每一个吐息都硬邦邦的。

温侬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是因为生病才说的,就莫名感觉他有点像小时候那种虎头虎脑的小孩。

听到他主动提起出任务的事,她心底好奇不已,但她终究没问,只是将目光轻轻扫过他已经重新输上液的手背,又问:“你怎么会来这里打?”

她记得他

家离这个片区并不近。

“本来懒得打针,中午过来给阿泰送点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门口,“就在医院对过的推拿店,想着反正也路过医院了,干脆进来输个液。”

烧到40度都懒得吃片药,路过医院闲得没事儿才愿意打针。

这理由果然带着他一贯的随性。

温侬点点头,二人之间安静了那么一会儿。

她的目光最终还是忍不住,落在他垂落的额发上。

“你头发长长了。”她轻声说。

周西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微侧过头,视线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一声:“嗯。”

随即又将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温侬却觉得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慢慢挪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随身挎包的带子,几秒后,她才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没敢看他,落在他的输液瓶上,声音平静:“我先去排队了。”

他先是没应声,只淡淡地看着她,过了有半分钟,才说:“去吧。”

声音依旧沙哑,听不出情绪。

温侬点点头,转身走向输液配药窗口的队伍。

队伍很长,她站定,长长吁了口气,试图驱散脸上的热度。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温雪萍发来的微信,说花店的外卖系统出了点问题,截了图问她。

她敛下心神,低头专注地回复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敲打。

处理完信息,她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刚才周西凛坐的角落。

座位空了。

她心头莫名一空,左右张望了一下,以为他去洗手间了。

便重新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