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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飞过夏天 周晚欲 28797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雨爱而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救援船靠岸时,温侬还在发抖。

她用薄毯裹紧身体,蜷在船舱角落,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杯热水递到眼前。

她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头望,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是程藿。

三年未见,轮廓更硬朗,眼神也沉淀的程藿。

然而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她猝不及防地看到甲板上,周西凛正站在那里抽烟。

海风卷起他头顶上的黑发,连头发飞舞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狷狂与嚣张,可背影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指间一点猩红,烟雾刚逸出就被风吹散。

温侬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片刻,很深。

“不去说句话吗?”程藿的声音低沉,带着询问。

温侬回神,垂下眼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没说话。

“姑娘,可以下船了。”林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宽慰。

温侬抬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好。”

林叔见她裹着毯子,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贝壳,显然是吓狠了,他便瞪了眼旁边杵着的儿子,嗓门提了提:“磊磊!木头似的,还不扶一把!”

林磊是个人高马大,又憨厚实诚的人,比温侬还要小上一岁,每次和温侬对视和讲话总会结巴,这次也不例外。

他红着脸凑近,手伸出来又缩回去,最后只挠了挠后脑勺,结结巴巴:“温…温侬姐…你…你还好吧?”

见惯了形形色色能说会道的人,温侬更喜欢这样朴实无华的人。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没事,走吧。”

她撑着船壁站起身,走了一步,又停下,微微转头,看向程藿:“谢谢了。”

程藿表情复杂,扯了个不像笑的笑说:“职责所在。”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林磊出了船。

出了船舱,看周西凛还在原地抽烟,视线似乎落了过来,又似乎没有。

温侬不动声色,随林磊下了船。

这边,林叔搓着手,走到周西凛身边:“周队长!”

林叔嗓门洪亮,眼神里满是质朴:“真是天大的恩情!昨晚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一船人,怕是……”他摇摇头,没往下说,转而热切地道,“这边离海州虽然不算太远,可你们累了一整夜,风里浪里搏命,精气神都耗干了,再折腾回去,多累人呐。”

他指了指岸边不远处的渔村,屋舍在晨光中显出轮廓:“不如就在我们村里歇两天,就当旅游了,房间是简陋些,但干净暖和,热水管够。”

林叔说得情真意切,目光殷切地看着周西凛。

周西凛始终面无表情,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有些凌厉。他不停抽烟,深吸一口时,眼睛微眯,双颊会深深凹进去。

林叔见状又道:“再说,救命之恩,我们怎么能不好好感谢你们呢?总得让我们尽点心意!”

指间的烟已燃到尽头。

周西凛弹掉烟蒂,目光越过林叔热切的脸,投向遥远的海平线。

林叔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转眸求救似的看了眼程藿。

程藿看着周西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远处暴风雨肆虐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澄澈。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被撕裂开巨大的缝隙,金红色的朝阳正从海天相接处磅礴涌出,将云层边镶了圈儿金,平静的海面铺上一层细碎跳跃的碎金。

周西凛看了那日出几秒,脸上有种死寂的平静。

程藿想了想,终于开口喊他:“阿凛。”

周西凛又过了两秒才收回视线,看向林叔,声音低沉:“行。那就麻烦了。”

……

温侬下了船才看到岸边挤满了村民。

女人们伸长脖子在靠岸的人群里急切搜寻,看到熟悉的身影便扑上去,哭的,笑的,骂的,紧紧拥抱的,劫后余生的情绪在海风中弥漫。

林婶先是上下拍打确认儿子完好,才转向温侬,关切地问:“小温,可吓坏了吧?脸色这么差!”

温侬只觉得浑身散了架,小腹深处熟悉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勉强笑笑,声音恹恹:“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话音未落,林磊突然指着她裤子的后侧,惊呼出声:“温侬姐,你身上有血,你受伤了吗?!”

他嗓门大,周围几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林婶也慌了神:“啊?伤哪儿了?快让婶看看!”

温侬哑然,一丝尴尬飞快掠过苍白的脸颊。

她忙说没事,林婶却不放心,拉起她的手,又摸摸她的头,她下意识摆手,刚想解释,正好撞见林叔引着周西凛一行人走近。

林叔刚才离得远,听不真切,以为温侬身体出了事,便也急了:“姑娘你受伤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温侬抿了抿唇,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周西凛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随即闷闷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没有。我只是……月经期。”

空气静了一瞬。

林婶反应过来,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你这傻小子!一惊一乍的!”

林磊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周西凛的视线在温侬裤子上停顿了半秒,又漠然移开,像从未停留。

“走走走,快回家歇着。”林婶赶紧揽住温侬的肩,半扶半抱着她往家走,隔绝了身后那些或关切或了然的目光。

回到家之后,温侬才彻底松懈下来。

她送走林婶,关门,反锁,给自己换上干净柔软的衣裤和新的卫生巾,又翻出包里的止痛片,就着凉白开吞下去一粒。

做完这些,她才进卧室,坐到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按上后腰两侧。

那里隐隐作痛。

想起昨晚……狂风撕扯着脆弱的渔船,巨浪像巨兽一次次要将所有人吞噬,冰冷的雨水和海浪劈头盖脸乱砸。

混乱中,她和他就这样遇到,视线只仓促地碰撞一瞬,便各自移开,仿佛素不相识。

那会儿他是有责任在身的队长,所有人的命都肩负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像个将军一样指挥调动全队,看他因为担忧粗心的队员而怒吼,又看他如定海神针般与自然搏击的冷静果敢。

天公不作美的暴力美学,落在了同样狂野和叛逆的他身上,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而她不过是那些性命的几十分之一,本以为自己这样的草芥,不会和这个场面里的天神有所接触。

可一个浪头忽然打来,船身剧烈倾斜的瞬间,桅杆带着千钧之力朝她砸落。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推开,她的后背撞在船舱壁上,同时,耳边响起沉重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周西凛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踉跄了一下,后背被粗重的桅杆结结实实砸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一头栽进翻滚的深海。

他单手死死抓住船舷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稳住了身体。

在下一个浪头打来之前,他回身,几步冲到还跌坐在地的她面前,弯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紧紧环住她的腰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温侬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抱着她,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迎着劈面而来的狂风暴雨,朝着救援船探照灯撕开黑暗的光柱方向狂奔。

海水几乎没过他的小腿,船体发出恐怖的吱嘎声。

后来温侬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另一个队员接过,又如何上了救援船。

她只记得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物,沉重而急促地敲打着她的耳膜。

后腰两侧仍然有些酸痛。

她掀开衣服看,果然,白皙的皮肤上,清晰地印着几道深色的指痕淤青。

是他当时用力抱她留下的印记。

她盯着那瘀痕看了几秒,拉下衣摆,躺倒在床上。

止痛药的药效裹着疲惫慢慢涌上来,她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后来是敲门声把她叫醒。

温侬揉着脖子,起身去开门,林磊的声音在门外:“温侬姐,村里在村委会摆了席,感谢救援队的,我妈让我喊你过去吃饭。”

温侬打开门闩,对林磊说:“替我谢谢婶子,我不太舒服,就不去了。”

门外静了一下,林磊的声音带着点坚持:“昨晚救援队都出力了,你也被救了,总不好不露个面道声谢吧?”

温侬忽地顿住了。

是啊,救她的不止他一个。

她叹了口气:“……好吧,我一会儿过去。”

温侬回房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一番,才往村委会走。

村委会的大院里支起了五张红漆大圆桌,大家请了村里最好的厨子操持的席面,海货堆得小山似的:肥美的蟹、鲜亮的虾、巴掌大的扇贝、油汪汪的蒸鱼……香气混着人声,淳朴而丰盛。

温侬被林磊引到靠边一张桌子坐下。

谁知这边刚沾屁股,林叔就领着周西凛、程藿和大齐他们过来了,温侬心底打鼓,隐隐约约有些预感。

眼见这几人靠近,果然,他们正好落座在这一桌,偏偏位置安排得也很巧,温侬和周西凛的凳子紧挨着。

周西凛在温侬身边坐下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温侬垂着眼,盯着面前粗糙的白瓷杯沿,周西凛在她旁边隐隐传来一股极淡的烟草味和海风的气息,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没有眼神交汇,没有只言片语,仿佛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程藿和大齐见状,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再看其他几个见过温侬的老队员,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八卦。

而林叔他们对此不知不觉。

刚一开席,林叔便端着酒杯,敬周西凛:“周队长,昨晚真是多亏你们了,那风暴来得邪性。”

周西凛端起酒,一饮而尽,没语调地说:“不谢。”

林叔多少也知道周西凛是个冷面的人,并没觉得不快,便也痛快饮下,随后又问:“你们怎么会路过那片海?”

“不是路过,‘蓝鲸号’货轮触礁侧倾,刚完成救援任务,返航途中收到你们信号。”程藿帮忙解释。

“哦哦!”林叔恍然,带着渔民对海上营生特有的理解,“那活儿不轻松吧?听说这种救援,报酬都不低?”

周西凛眼睫都没抬一下:“还好。”

这边他们聊着,那边林磊笨拙又诚恳地不断给温侬夹菜,堆满了她面前的小碟子,什么海虾、蟹肉、鱼肉,全是挑最好的部分。

林婶和邻桌的几个妇女瞧见了,互相递着眼色,发出促狭的低笑声。

救援队这桌除了林叔,其他人都很沉默。

程藿、大齐,还有几个温侬看着眼熟的老队员,各自安静地吃着,一半人都知道她和周西凛那段旧事,气氛微妙。

大齐向来眼皮活泛,这会子总看到林磊对温侬献殷勤,又见旁边几个大婶的反应,不由得在心里琢磨起来。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见:“哎,头儿,你后背那伤没事儿了吧?那一下可不轻,看着都疼!”

林婶立刻关切地问:“啊,周队长受伤了?”

大齐立刻绘声绘色起来:“可不是嘛,那么粗的桅杆,砸个正着,咚一声!我们看着心都揪起来了,当时那船晃得跟筛子似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瞟了温侬一眼,“幸亏是我们凛队,否则谁能把温小姐给救上来?温小姐,你说你多幸运。”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大齐斜睨温侬,故意发出问句。

桌上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温侬身上。

大齐脸上带着笑,见状又补充:“温小姐,你看,我们头儿这可是实打实为你受的伤,于情于理,你是不是该敬我们队长一杯,表示表示?”

周西凛没看大齐,也没看温侬,只是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盏。

温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顿了一秒,便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茶壶,先给自己面前的小茶杯倒满清水,然后拿过周西凛面前那个空着的茶杯,也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

做完这一切,她才端起自己那杯水,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周西凛:“周队长受伤了,不好饮酒,我以水代酒。”她的声音不高,清晰而平稳,“昨晚,多谢相救。”

周西凛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很深,像沉寂的海。

他没动,没去碰那杯水,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她似乎并不在意他喝不喝,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礼节。

说完,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随后放下杯子,对林叔林婶微微颔首:“林叔,婶子,我肚子还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哎,好,好,快回去歇着!”林婶连忙应道。

林磊立刻站起来:“我送你!”

温侬没推辞,跟着林磊离开了喧闹的院子。

身后,大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啧,她真是永远不缺人追。”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的惋惜:“大齐哥,看样子是真没戏了?”

大齐皱眉,瞪了那队员一眼,又飞快地偷瞄了一下周西凛的脸色。

队员被他眼神一刺,立刻意识到失言,赶紧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讪讪地闭上了嘴。

周西凛没有目送温侬。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杯安全的白水,让他想起了昨晚那片翻腾的怒海。

看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湿透,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

被撕碎的叶子,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在狂风中控制不住地颤抖,狼狈到了极点。

可她的眼神,没有崩溃,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咬着牙的倔强和随遇而安的清醒。

多么熟悉。

哪怕是到八十岁再重逢,她的容颜凋零,变得辨别不清,他也一定凭借她的眼神认出她来。

可这会儿他们没有八十岁。

生命还有很长,感情还没凉透,爱与痛的撕扯还在继续。

她并不知道,他救她,就像在救他自己。

后来,为她抵挡了那一下,忍着疼痛抱起她离开险境,她是那么轻,又那么冷,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抓住她的生命,冲进救援船安全区的刹那,几乎脱力。

可她站稳后,只抬起眼看了他,客套疏离地道了声“谢谢”。

再后来,无论他是在船舱处理伤口,还是站在甲板上抽烟,她的目光再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一秒。仿佛他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无关紧要的救援人员。

这让他忽然想到分手之后,二人曾有过一次见面。

在分手三个月之后,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总往温侬家小区跑。

他想过如果能遇到她,他就下车走到她面前,问问她,要不要聊一聊。

但他每次都遇不到她。

于是他就在车里抽烟,看着她家的窗户,看着路边经常陪伴他的那棵梧桐树从绿变黄,再落下枯叶。

可偶遇那天,他不是专门去等她。

只是因为下雨,他懒得跑去更远的地方喝咖啡,便和大齐在路口随意的一家咖啡店里买了拿铁。

大齐端着热咖啡出来,看着他被风吹得鼓起的衣摆,眉头拧成了疙瘩:“操,凛哥,你都瘦脱相了知道吗?去年这卫衣你穿着还撑得起来,现在这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把你刮跑。”

大齐絮絮叨叨,忧心忡忡。

周西凛透过咖啡店的玻璃打量自己,果然瘦了不少,身上那件咖色的薄卫衣,显得异常宽大,肩线垮塌下来,下摆松垮地垂着,仿佛挂在一副空架子上,牛仔裤的裤管空空地罩着两条长腿,衬得他整个人伶仃得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枯枝上的叶子。

周西凛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回应,下一秒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玻璃墙上倒映出对面的便利店的门被推开,有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

穿着蓝色衬衫外套,身量修长,气质温文尔雅,正微微侧头对她说着什么,她认真听着,侧脸线条柔和安静。

雨丝在她和他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

周西凛目光很淡,却又很固执地注视着她。

大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随即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经意地转过头来。

隔着迷蒙的雨帘,隔着车流,隔着三个月的刻意回避和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

只有一秒。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甲,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身边那个男人的脸上。

她微微仰头,对那男人说了句什么,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和那个男人并肩,撑着同一把伞,不紧不慢地朝着与他更远的方向远去。

周西凛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而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42章 别扭“对她说‘我爱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从远处吹进房间。

昨夜忘记关窗了。

温侬打着哈欠起床,感觉小腹的坠痛几乎已经察觉不到,精神也变得清明。

今日天光不错,应该会有很好看的日出可以看,她简单洗漱一番,披了件薄开衫,迅速出了门。

走在路上,便看到海岸线边的云层后隐隐透出金色光圈。

渔村苏醒得很早,空气清新,海浪拍打岸边的规律声响让人心底安静,她很快走到村头的码头,木质的栈桥延伸向平静的海面,几只海鸟低低掠过水面。

太阳出来了。

辉煌落满波浪湾。

她掏出手机想记录下来,然后她目光顿住——栈桥尽头,一个孤峭的背影面朝大海坐着。

只是背影,温侬也认得是谁。

他只穿了件最普通的黑色T恤,背影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默、料峭,像一块礁石。他指间夹着烟,离得远,只看得到烟气缕缕。

这么多年,还是抽这么凶。

他似乎也是在看日出。

太阳已然出来了,他又停顿一会儿,才起身。

转头,这瞬间四目相对,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海风卷起她的发梢和衣角,也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周西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得像此刻未完全亮透的海面,看不清情绪,温侬也只是看着他,脸上同样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个不相关的陌生人。

没有问候,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旧识的尴尬都吝于流露。

只有海风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穿梭。

几秒钟,或者更久一点。

温侬率先移开目光,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周西凛没有收回目光,他将指间的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才重新望向无垠的海平面。

温侬确认自己彻底走出周西凛的视线,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下意识转头,可刚微微偏了下身子又立刻顿住。

她不能回头。

无论在人前,还是在人后,都不能。

温侬大步继续向前走。

在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林磊正在敲她的门,她走上前问:“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林磊转头,看到温侬后眼睛一亮:“哦,也没别的事情,就是想喊你去我家吃饭。”

温侬笑了:“不用了,总不好每天都麻烦你们。”

林磊也笑:“没事,你别客气。”

温侬还是坚持说不用了,想到什么,她又进屋,给林磊拿了一盒咖啡,请他喝。

林磊见状,便不再坚持,看了眼手里的咖啡,笑着离开了。

然而才走没有半小时,林磊又过来敲门。

温侬走出来,问:“怎么了。”

林磊别提多兴奋:“温侬姐,蓝曦家的‘阿福’生小狗崽啦,你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小狗吧,要不要去看看?”

蓝曦这个人,温侬有些印象。

她父亲也是那晚出海的渔民之一,某日在甲板上聊天,蓝叔聊起女儿在念大学,放暑假回来每天睡到中午十一点,看似是数落,实则满是宠溺。

昨天在村委会吃饭的时候,温侬见到这个女孩子,她人如其名,像清晨海面上第一缕蓝色的曦光,明媚又带着清爽。

“去不去呀温侬姐?你不去我先去了。”林磊又问。

比起动物,温侬更喜欢植物,但她确实没见过刚出生的小狗,又正无聊,便点了头:“好,一起去看看吧。”

温侬跟着林磊去了蓝曦家的小院。

刚进院门,就听见几声细弱的嘤咛,蓝曦正蹲在一个铺着旧棉絮的纸箱边,脸上带着紧张和欣喜。

然而冤家路窄的是……

纸箱旁边还蹲着两个人——周西凛和程藿。

“咦?周队长,程大哥,你们也在啊?”林磊惊讶地问。

蓝曦抬起

头,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就我一个人,阿福是头胎,好像有点难产,最后一只卡住了,我……我有点慌,正好出门喊人的时候,碰见哥哥们路过,就请他们进来帮忙看看。”

温侬眼皮微跳。

她最擅长洞悉人心,瞬间就捕捉到蓝曦看向周西凛时,目光里的信赖和不易察觉的倾慕。

周西凛没注意到蓝曦的眼神,只是专注地看着纸箱里喘着粗气的母狗阿福。

它是一只黄色的土狗,此刻显得有些虚弱焦躁。

程藿在一旁递着温水和干净的毛巾,余光却不自觉瞟了温侬好几眼。

温侬站在几步外,看着周西凛蹲在那里。

他侧对着她,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海上救援特有的利落,但他的目光是干净的,眼里只有对新生命到来的重视。

他检查了一下,眉头微蹙,随即低声对程藿说了句什么。

程藿立刻去准备了温水盆和剪刀,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剪刀,探手,帮助那只被卡住的小狗调整了位置。

母狗发出一阵呜咽,用力之下,一只湿漉漉,裹着胎膜的小东西终于滑了出来。

“出来了!”蓝曦小声欢呼。

周西凛麻利地撕开胎膜,用干净的毛巾迅速擦拭小狗口鼻的黏液,然后轻轻拍打它的后背。小狗发出一声微弱的、却充满生命力的啼叫。

他又把这只最后出生的小狗放回阿福身边,阿福立刻舔舐起来。

一窝六只小狗崽,挤在妈妈怀里,像一团团会蠕动的小毛球,眼睛还没睁开,湿漉漉的鼻子到处嗅探,小爪子无意识地扒拉着,发出细软的嘤咛声。

真脆弱。

可又充满生命力。

“可爱。”温侬忍不住轻声说,目光柔和地看着那些小生命。

周西凛起身,睫毛微动。

蓝曦松了口气,满脸感激地看着周西凛:“周哥哥,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阿福和小狗可能就危险了。”她看着那一窝小狗,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喜欢小狗吗,送你一只吧,就当感谢你救了我爸,又救了阿福和小崽崽们。”

周西凛正用湿毛巾擦着手,闻言动作一顿,目光下意识地往温侬那边扫了一眼。

温侬正垂眸看着小狗,侧脸平静,像没听到这些话似的。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不用,救援队不适合养狗。”

拒绝得干脆利落。

蓝曦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队里不好养,你自己可以养呀,多可爱,给你做伴!”

最后几个字还没落下,周西凛便嗤了一声,嘲弄地说:“我更不适合。”

蓝曦一时有点尴尬。

林磊倒是很感兴趣,凑近了看:“小曦,我能要一只不,我家院子大,肯定养得壮。”

为了缓解尴尬,蓝曦直接点了头:“行呀,你看中哪只?”

林磊挠头,看了半天,指着其中一只毛色最深,比其他兄弟姐妹都显得壮实一点的小公狗:“就它吧,看着皮实。”

“好眼光,这只最像阿福小时候。”蓝曦点头笑道。

林磊又看向温侬:“温侬姐,你帮它取个名字呗?”

温侬看着那只在林磊掌心拱来拱去的小家伙,想了想:“它看着憨憨的,又结实,叫‘石头’怎么样?”

“石头?好,就叫石头。”林磊乐呵呵地,小心地捧着那只小狗,仿佛得了什么宝贝。

“诶,周哥哥你要走啊?”

温侬和林磊这边正说着话,就听蓝曦叫了一声。

周西凛和程藿已经快走到大门口。

闻言,周西凛转头说:“生完了,没我事了。”

蓝曦几步来到周西凛面前:“这样好不好,你不要小狗,我请你吃烧烤,我最会烧烤了,保证你吃得开心。”

周西凛刚想说什么。

蓝曦忽地拉起他的胳膊,来回摇摇晃晃地甩,笑得天真憨然:“好哥哥,你就给我一个报答你的机会吧。”

温侬淡淡注视着蓝曦手上的动作。

这样亲昵地撒娇,就连以前他们恋爱时,她都不常做。

周西凛却仿佛很受用,他一脸“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漾起笑,眼睛眯起,玩世不恭的样子:“行啊。”

蓝曦立即跳起来,毫不掩饰雀跃地喊了声:“Yes!”

温侬觉得自己的瞳孔都成了万花筒。

多可爱的小姑娘,多么拿得出手的爱慕,连她都觉得被这样的人喜欢上真好,世界都绚烂起来。

再看周西凛,笑意不减,颇有几分少年时期的轻狂与浪荡。

温侬一时默默。

“你光请你的周哥哥啊,其他人呢?”林磊抱着怀里的小狗问。

蓝曦回眸,笑说:“哪能啊,你们都来!”

又看向温侬:“美女姐姐,你也来。”

温侬下意识摇头:“不了吧。”

蓝曦却像是没听见:“到时候你帮我化妆好不好,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了件克莱因蓝的吊带棉布裙子,化蓝色的眼线,那个调调,超级特立独行,又文艺又特别,我好喜欢啊!”

这一股脑的话,算是把温侬架在那里。

她是想拒绝也不能了。

“……”

这次烧烤在沙滩举办。

蓝曦特意邀请了救援队的几位,还有林磊和温侬。

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细软的沙滩上,篝火已经燃起,架起了烧烤架,旁边铺着大块的防水布,上面摆满了各种海鲜、肉类和蔬菜,还有几箱冰镇啤酒。

蓝曦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条碎花吊带长裙,脸上的妆容也很特别,眼尾贴了颗小钻石,海风吹拂,显得青春洋溢。

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人群中穿梭,尤其围在周西凛身边。

“周哥哥,尝尝这个,我特意腌的鱿鱼。”

“哥哥,啤酒不够冰了吧,我再给你拿一罐?”

“哥哥,听说你们救援队的故事特别多,跟我们讲讲呗。”

周西凛靠着一段半埋在沙里的枯木坐着,一条长腿随意曲起。

他手里把玩着一罐啤酒,面对蓝曦的热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热络,也不刻意冷淡。

当蓝曦递来烤好的鱿鱼时,他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玩世不恭的弧度,伸手接了过来:“谢了。”

这个若有若无的笑,让蓝曦的脸颊更红了,眼眸中的欣喜藏不住。

林磊则一直守在温侬旁边,笨拙又认真地烤着生蚝和扇贝,烤好了就立刻献宝似的递给她:“温侬姐,这个好了,你尝尝,小心烫。”

他烤得有点手忙脚乱,额头上沁出汗珠,眼神却亮亮的。

温侬在温晴芳家的烧烤店帮工三年,一看就知道林磊烤的并不好吃,却还是笑着接过:“谢谢,你也吃。”

她小口吃着,目光偶尔会掠过篝火对面那个身影,看到他接过蓝曦递来的食物,看到他随意地回应蓝曦的问话,看到他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心里像被细小的沙砾硌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好在大家都是年轻人,很快打成一片,气氛也变得热闹起来,没有时间留给温侬去悲春伤秋。

有人提议唱歌。

蓝曦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喜欢你》。

她的嗓音清亮,带着少女的甜美,唱到动情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周西凛。

温侬看得心底发酸。

她是真的喜欢蓝曦这个女孩子,她身上有她从青春期时就缺乏的勇敢,坦荡,善于表达。

如果她是男孩,大抵要为这样的女孩心动,因为光是靠近她,都会觉得被她喜欢上一定会很幸福。

唱完歌,又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啤酒瓶在沙滩上旋转,瓶口第一次就对准了程藿。

“程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大齐起哄。

程藿无奈一笑:“真心话吧。”

“快问,程哥初恋是谁?”有人喊道。

程藿脸微红,含糊地说了个名字,引得大家一阵善意地哄笑。

温侬也跟着笑,眼角的余光瞥见周西凛,他正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瓶子再次转动,这次,瓶口慢悠悠地,停在了周西凛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温侬悄然屏住了呼吸。

周西凛放下啤酒罐,抬眼,神色平静:“大冒险。”

“哦豁!”人群更兴奋了。

大齐眼珠子一转,坏笑道:“这里的女孩,你选一个,对她说‘我爱你’!”

“靠!”

“牛逼!”

起哄声瞬间炸开,几个喝高了的队员拍着大腿,把啤酒罐敲得砰砰响,篝火的光在他们兴奋的脸上明灭跳动。

蓝曦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身体。

火光下她的皮肤泛着蜜糖般的光泽,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周西凛,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羞涩的紧张,红唇微微抿着。

而温侬,依旧低着头,侧脸被篝火勾勒出清冷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情绪。

而话题中心的周西凛,始终一言不发。

只是慢条斯理地拿着易拉罐,指腹摩挲着罐身冰凉的水珠。

空气仿佛凝固了,大齐脸上的坏笑开始挂不住,蓝曦眼中的光芒也一点点黯下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绷到极限时,周西凛动了。

他没有看蓝曦,更没有看温侬。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把视线转向了始作俑者——大齐。

他微微歪了下头,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浅淡的笑。

“想听啊。”他的声音不高,最后一个尾音漾着笑意,“我爱你。”

大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噗——咳咳咳。”旁边正喝酒的林磊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大齐的脸在火光下涨成了猪肝色,又气又笑,指着周西凛半天说不出话:“我让你选女的!”

“你就是我心里的小公主。”周西凛秒接话,姿态慵懒,脸上的表情欠儿欠儿的。

蓝曦先是愣住,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其他人也爆发出哄笑,一口一个“齐公主好”“公主殿下我们喜欢你”……

大齐一个钢铁直男,眼看被打趣儿至此,忍不住要发飙。

程藿出来打圆场,对周西凛说:“不行,你这只能算勉强糊弄,这样吧,看到那边最高的那块礁石没?站上去,对着大海喊一声‘我是最帅的’!”

这要求不算过分,但也够让人起哄。

周西凛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在众人的注视下,迈着长腿走向那块礁石。他身手矫健,几下就攀了上去,稳稳站在最高处。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摆。

他面向辽阔的,被暮色笼罩的大海,沉默了几秒。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大喊的时候,他却只是抬起手,对着大海,随意地比了个中指。

“噗——!”

“卧槽!”

“哈哈哈我就知道!”

沙滩上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口哨声。

只有程藿和大齐:“我靠,你这不算!”

周西凛跳下礁石,走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去散了散步。他笑:“不算?这谁说了算?”

“那不行,这有规矩的,游戏就是游戏。”

“老子就是规矩。”

“可……”

“再废话,我就把刚才那个中指送给你。”

“……”

瓶子只好继续转动。

两次之后,对准了温侬。

“温侬姐,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林磊问。

温侬扫了眼周围的人,大家眼底的神情丰富。

她知道在场的许多人都知道她和周西凛的往事,她不敢赌,于是选择:“大冒险。”

“嚯,果然。”有人起哄。

“……”温侬笑笑,不语。

大齐瞥了眼周西凛,眼珠一转:“要不你在这里选个男的,对他说……”

“这样吧,那边最高的那块礁石,你也站过去,对着大海喊一声‘我是最美的’!”程藿眼看大齐又要搞事情,忙出来制止。

温侬垂眸,只是思忖一秒,便大大方方起身,朝礁石走去。

此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色渐深,篝火渐弱。

沙滩边缘有些湿滑,混杂着散落的贝壳和碎石,她小心地走着,没注意到脚下有一块被海水浸得格外光滑的石头,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扑通一声。

是重重跌落在沙滩上的声音。

尖锐的疼痛感传来,温侬有那么几秒疼说不出话。

大脑空白了几秒,突然有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斜后方伸过来,铁箍般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和海风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

温侬惊魂未定,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周西凛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冷峻,带着一丝浓重的戾气:“你今年几岁,看路都不会?”

他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讥诮:“眉毛底下两只大眼睛出气用的?”

论起嘴巴毒,周西凛也是不遑多让,只是他平时话少才显不出来。

温侬闻言,顿时有点僵硬。

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站稳身体,脸色也冷了下来,胸口堵着一股气。

“不劳周队长费心。”她声音平静,“摔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她挣开他的怀抱,刚动弹就感觉到屁股火辣辣地疼,以至于没忍住很轻微地倒抽了一口气。

周西凛眉头紧拧,只是轻轻抬手就又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挡住了她的去路,投下压迫性的阴影。

温侬不得不抬头看他,眼神倔强而疏离。

他盯着她几秒,瞧她这个表情,嘴唇微勾,冷哼了一声。

他什么也没再说,忽然蹲下身,借着远处篝火微弱的光,查看她刚才差点滑倒的那片区域。

他伸出手,摸索着,很快从湿滑的沙石里抠出几块的碎贝壳——正是刚才差点让温侬遭殃的罪魁祸首。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些东西拢在一起,然后站起身,手臂猛地一挥,用力将它们远远地扔开。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忽地将温侬拦腰抱起。

“诶?你……”温侬惊呼。

周西凛却看也不看她,只抱着她往前走。

温侬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早已不是可以拥抱的关系,更不是可以被他送回家的关系。

她正不知该如何阻止这一切,他的脚步却在走到林磊面前的时候停下了。

他把她放了下来。

又对林磊说:“看好你的温侬姐,最好立刻把她送回家,好好献殷勤,照顾照顾人家。”

说完,他转身,又坐回篝火旁,拿起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温侬站在原地,海风吹得她有些冷,胳膊上被他抓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清晰的痛感和灼热。她看着他在篝火下明灭的侧颜,心底的五味杂陈更重了。

他把她交给林磊,自然是让她意外,随即而来,是被戏弄的微微恼怒。

可那句“你的温侬姐”,却又消弭了她的情绪。

他总是这样。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但做的事,往深处看,却能找到关心的痕迹。

他还是三年前的周西凛。

纵使不再以浪荡随性示人,变得更加冷硬沉默,却还是像一只被困在荆棘里的野兽,明明想靠近,却只会用獠牙和利爪将人推得更远,然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舔舐自己划出的伤口。

林磊捞起温侬的包,扶着她往外走。

她边转身,边回头,视线望着他,直到走出几步外,才转回去。

篝火渐弱,炭块裹着灰烬发出暗红的光,像垂死的星。

夜色深沉,海浪声仿佛一声声永不停歇的叹息。

有些东西,就像沙滩上随处可见的碎贝壳,看似无害,却总在不经意间让人受伤。

如果他是海,她是赶海的人,这些贝壳就是他们现阶段的感情。

可惜,无人清理。

第43章 在意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温侬走后,沙滩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被刻意掀起的喧嚣盖过。

烤肉飘香,啤酒罐开启的嗤啦声此起彼伏,大家重新围坐,试图找回之前的轻松。

“来来来,别干坐着啊!继续喝!”大齐举着酒瓶吆喝。

蓝曦也试图活跃气氛:“光喝酒多没意思,我们玩国王游戏吧?”

她声音清亮,带着期待看向周西凛。

周西凛长腿随意伸展,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对蓝曦的提议毫无反应。

蓝曦毕竟还是个在念书的小女孩,预想的期待并未降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正要再开口,一阵突兀的手机振动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嗡——嗡——

声音来自周西凛的方向。

他动作一顿,放下啤酒罐,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亮在昏暗中刺眼,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微顿两秒后仰头将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随后他手指用力,罐身在他掌心发出“咔啦”一声轻响,被轻易捏扁。

他站起身,看也没看众人一眼,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远离喧嚣的海岸线深处走去。

“爷爷。”周西凛的声音在远离人群后响起,混在海风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浑厚的声音:“臭小子,出任务回来了吗?”

“还没,不过已经靠近海州了。”周西凛停下脚步,面朝漆黑翻涌的大海,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哦。”爷爷应了一声,短暂的沉默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这两天没打电话,我心里放不下。”

这话从一个向来严肃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周西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忙起来就忘了。”

电话那头又是片刻的安静,海风灌进听筒,发出沙沙的噪声。

“……”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缓,“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老是想到你,心里空落落的,爷爷年纪大了,没别的念想,就希望你平安健康。”

周西凛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远处海面上倒映的破碎月光,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知道了”或者“别担心”之类的客套话,只是一个“嗯”,但一字千钧,爷爷知道这是他给的承诺。

“行了,你忙你的吧,注意安全。”爷爷语气松快了些。

“好。您也注意身体。”周西凛应道。

电话挂断,只剩下忙音。

周西凛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他抬起头,海上生明月,清冷的银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回头看,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很远,身后那堆篝火只剩下小小的一点暖黄光晕,隐约还能看到那圈人影,似乎都朝着他这边张望。

他垂下眼,解锁手机,点开程藿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敲了两个字:走了。

程藿的信息几乎秒回:这就走了?

BlueHour:嗯。

周西凛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屏幕熄灭,他将手机塞回裤兜,转身朝着渔村走去。

指尖捻出一支烟,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烟草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散,各种画面碎片般在脑子里闪过,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就这样走了很远的路,他忽然听到犬吠。

“汪!汪汪汪——!”

“滚开,滚!”

“你小心!”

激烈的狗吠声,伴随着男人的呵斥声和忧心忡忡的女声,从前方一个树木掩映的分岔路口传来。

周西凛脚步一顿,眉心瞬间拧紧。

他掐灭了烟头,循着声音快步走去。

绕过几棵低矮的树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狭窄的小路上,林磊正挥舞着一根捡来的粗木棍,将温侬护在身后,额头上全是汗,脸上是又惊又怒的表情。

而他们的去路,被一只体型不小,状若癫狂的流浪狗死死堵住。

那狗浑身脏污不堪,灰黑色的长毛打着厚厚的结,沾满了泥泞和秽物,此刻正龇着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着不正常的光芒,狂躁地弓着背,尾巴死死夹在股间,随时可能扑上来。

“滚,我真服了,你给我滚啊!”林磊试图驱赶,但那疯狗似乎被激怒了,非但不退,反而瞅准一个空隙,朝着林磊持棍的手腕扑咬过去。

林磊惊叫一声,下意识后退和缩手。

温侬见状也惊骇万分,情急之下,她本能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用力朝那疯狗砸去。

石头砸中了疯狗的后背,它吃痛地呜咽一声,动作一滞。

随即这疯狗扭头看向温侬,低吼着。

温侬大脑一片空白,手边再无趁手的东西,情急之下,她将自己握在手里的手机狠狠砸向狗脑袋。

啪。

手机砸中了狗头,但也彻底激怒了这畜生。

“吼——”疯狗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一边吼叫边朝着温侬的小腿咬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西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方飞起一脚,精准无比地踹在狗身上,嗷呜一声凄厉的惨叫,那狗被这一脚踹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滚落在地。

周西凛根本不给它再次起身的机会,他没有丝毫犹豫,几步上前,扼住了疯狗的后颈皮,手臂猛地发力,将那只仍在疯狂扭动的畜生狠狠掼向树身。

几下之后,疯狗彻底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周西凛确认它晕死过去,这才松开手,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脱下身上的外套,将昏迷的疯狗整个包裹起来,打了个结实的结,想着回头关笼子里,等第二天找兽医看看是不是狂犬病,交专业人士决定它的去留。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温侬。

温侬脸色惨白如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在眼前回放,周西凛那不顾一切冲出来,如同战神般的身影,让她心底某个角落狠狠震动了一下。

想起几年前的某天,他们在青城偶遇,她差点被鬼火少年的车子撞倒,也是他不顾一切冲出来救了她。

只是当时的心情,与现在完全不同。

不得不承认,即便他们身上都还携带着某些包袱,但没有人在刻舟求剑,大家都继续摇桨往前走了。

温侬惊魂未定地看向周西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它……死了吗?”

周西凛只是瞥她一眼,没说话。

温侬以为他默认了。

她看着那个包裹着疯狗的衣服,虽然知道那是只危险的狗,但一条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消逝,还是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可惜。

她抿紧唇,没再说什么。

周西凛眸光一紧。

他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叹惋。

这细微的表情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心底。

“死了?!”旁边的林磊终于反应过来,看着那个包裹,又惊又怒,一腔热血直冲头顶,“不是,你怎么能把它打死?!”

周西凛本就压抑的情绪,被林磊这不知好歹的质问瞬间点燃,他眼神如同冰凌,直直射向林磊,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你有意见?”

“它是一条命啊!保护动物人人有责啊!”林磊瞪着眼睛说。

“就你,还保护动物?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保护动物?”周西凛的声音不高,带几分刻薄,“你白长这么大个子,一点用没有,连个畜生都料理不了,狗都比你强大,你还同我论保护动物。”

他骂得毫不留情,字字诛心。

林磊被他气势所慑,又被他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温侬感觉周西凛最后那句话有些口不择言了,眉头紧紧蹙起,上前一步,劝阻道:“好了,少说两句吧。”

“你们俩倒都是菩萨心肠。”周西凛忽地就笑。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温侬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你俩这么心疼这畜生,刚才赶它干什么,直接站那让它咬啊。”

温侬有些疲惫:“我没……”

“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觉得我把它打死了很残忍?”周西凛没给温侬张口的机会。

“周队长,你有火冲我来,别对温侬姐发脾气!”林磊上前一步,挡在温侬前面。

周西凛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林磊,又落回温侬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哥们儿挺喜欢英雄救美啊,行,不过我好意提醒你一下。”

他这话是对着林磊说的,眼睛却盯着温侬:“女人不能只看外表,有些人表面无害,其实心里的小九九多了去了。这事儿,温小姐最有发言权了。您说是不是啊,温小姐?”

“周西凛。你够了。”温侬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她以为逼退了一条疯狗就风平浪静了。

但显然周西凛是出现在她面前的第二只疯狗。

认识他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用言语攻击别人。

他这个人或许淡漠,但不冷漠,或许凉薄,但至少不刻薄。

可现在,他很冷漠,也很刻薄。

嗡——嗡——嗡——

周西凛口袋里的手机,再次疯狂地振动起来。

周西凛的怒火被打断,他烦躁地掏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语气极其恶劣:“谁?!”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凛,你快回来!你爷爷,他……没了!”

周西凛:“……”

奶奶哭泣不止:“给你打完电话之后,他按时出去遛弯,结果出门时踩空了台阶,后脑勺着地,当场就……就没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人都凉透了,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啊……”

轰——

仿佛一道惊雷炸开!

周西凛脸上的恼怒,刻薄,癫狂,都瞬间碎裂。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僵在原地,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他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温侬。

温侬目光一刺。

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顷刻间就天翻地覆了。

他好像死了一秒。

她并不知道电话内容,只看到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空洞得吓人,不由得泛起一丝刺痛。

但她不允许自己心软。

她深吸一口气,回应着刚才他给她的伤害:“周西凛,你说错了,女人不能只看外表这件事,我不是最有发言权的人,你才是,对不对?”

他既然提起所谓的欺骗,就一定还对三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那么她不妨把他最在意的刀插向他。

但周西凛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样空洞无神地看着她,好像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无法挽回的深渊。

温侬却不再给他眼神,只冷冷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得离他越远,温侬的心情越平静,心跳却越强烈。

有些重逢,是为了再续前缘,可有些重逢,是为了彻底清理前缘。

半小时之前,坐在沙滩上的时候,她或许还分不清命运的安排,可此时此刻,她有些感慨地自嘲,原来他们是后者,果然他们是后者。

回去之后,温侬辗转反侧一夜,失眠了一夜。

次日清晨她才睡着,一觉睡到中午,她起身去小卖部买泡面吃。

走到村口时,她远远看到救援队的人正在列队,最前方指挥的人是程藿,不见周西凛。

她暗暗思忖一秒,决定转过头去,不再和他们有所交集。

然而程藿却叫住了她的名字。

温侬转头。

程藿小跑过来,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气息还有些不稳。

“温侬。”程藿开口,声音低沉而诚恳。

“有事?”温侬的声音很淡,带着明显的疏离。

程藿点点头说:“凛哥他家里出事了,他先离开渔村了。”

温侬微怔,旋即笑道:“和我……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程藿欲言又止,默了默,才叹气道:“我知道,我只是个外人,没有资格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但……”他顿了顿,眼神真挚,“我真不希望看到你们闹成今天这个地步,太可惜了。”

温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是吗。”

程藿看她这样,顿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劝合了。

他想了想,叹道:“他真的很爱你。真的。”

温侬哑口无言,不觉得他们还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她转身欲走,刚走两步,感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屏幕上显示收到了一条来自程藿的消息。

温侬转身,看着程藿。

程藿眼神带着恳求:“这个视频,我保存了两年多,你回去看一下。”

温侬沉默了。

这时大齐从不远处走过来,朝程藿招了招手:“狗我给村医送过去了,死不死不知道。”

“知道了。”程藿答。

温侬眼睫一扯:“什么狗。”

“昨晚凛哥抓来的一只狗,不重要。”程藿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很快解开话题,又绕回视频上,“这个视频,你一定要看。”

温侬淡淡地笑:“我觉得没有必要。”

“怎么没有呢。”

“……我已经不信了,再去证明又有什么意思。”

程藿张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真的停顿许久,才重新望向温侬,笃定道:“温侬,你是文化人,比我明白,爱不需要相信,爱要的是感受。”

感受得到就有,感受不到就是没有。

谁说感情复杂?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温侬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握紧了手机,没有再说反驳的话。

……

回到住处,温侬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坐在床头,默然许久,解锁了手机。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才点开了那个视频。

缓冲的圆圈转了几秒,画面亮起。

看场景,是在周西凛的卧室,时间是深夜。

周西凛似乎是喝多了,踉踉跄跄坐到床上,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近某个红色的东西旁边,将自己的额头,无比依恋地抵在上面。

温侬双指放大画面,又缩小。

捂住嘴巴,眼泪透过指缝流淌下来。

她的裙子落在了他的家里。

他把她的衣服平摊在床上,仿佛在模拟一个人躺在那里的形状,而他让自己睡在旁边,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胸膛的位置上。

宽阔的脊背微微弓起。

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脆弱。

视频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画面就暗了下去。

退出后,才看到程藿几分钟前给她又发来一条消息:你们分手之后,他多次情绪不稳,我怕他走极端,偷偷安装了摄像头,没想到却拍到这一幕。

巨大的酸楚和迟来的心痛像海啸般将温侬淹没。

她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悲伤。

温侬脸上泪痕交错。

她胡乱抹了把脸,看清来电显示——是她的编辑赵序。

她深吸几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喂。”

“哎,温侬。”赵序声音传来,“我再跟你确认一下你的车票,青城签售会第一场,领导比较重视。”

温侬今年被出版社安排了十场签售会,第一站在青城,这是三

个月前就定下的行程。

温侬深呼一口气说:“我明天下午的船回海州,后天中午的高铁去青城,时间来得及。”

“行,那青城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赵序叮嘱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温侬泪痕未干的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浪声依旧。

她想起程藿的话,感受得到,就有。

那她此刻感受到的痛,又算什么。

第44章 青城干净得像雨后初绽的茉莉。

青城下过一场夜雨,次日天空是洗过的蓝,高远澄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青城最大书城一楼的签售区。

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香,以及咖啡的醇香。

温侬坐在铺着米白色桌布的长桌后,面前堆叠着她此前发表过的两本书。

签售队伍从台子蜿蜒出去,绕着书城精心布置的展示区排了长长一圈,几乎看不到尽头,媒体区架着几台摄像机,记者们低声交谈,不时举起相机捕捉签售的瞬间。

“温温,我超喜欢你。”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把书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温侬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接过书,提笔写下寄语:“TO小皮:愿你的心中永远有片宁静的海。”

签好名,合上书递还。

“大大,能合个影吗?”女孩激动地问。

“当然可以。”温侬站起身,微微侧身,对着镜头露出浅笑。

咔嚓一声,定格下女孩兴奋的笑脸和温侬恬静的侧影。

签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温侬签了太多,手腕都有些发酸。

忽然,签售台侧后方靠近媒体区的地方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夹杂着争执声。

“让我进去,我不是外人,我是她小姨。”

“这位女士,请您遵守秩序,排队或者到等候区,不要干扰签售。”

“哎哟,你这保安怎么这么不讲理啊?我找自己外甥女还要排队,侬侬,是我啊!”

温侬签字的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一小点。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入口处,一对中年男女正试图冲破保安的阻拦往里挤。

女人烫着黄色的卷发,穿着花色繁复的连衣裙,嗓门很大;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脸上带着一种市侩的急切。

正是温晴芳和邬志国。

温晴芳踮着脚,努力朝温侬的方向挥手,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你看看这孩子,成大作家了就不容易见了,保安同志,你行行好,让我们过去说句话!”

保安尽职地拦着他们。

他们的声音在安静有序的签售现场显得格外刺耳,不少读者和媒体都皱眉看了过去,窃窃私语。

温侬的脸色沉静如水,垂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家人太久没在她面前出现,以至于她都快忘记他们面目可憎的嘴脸,乍一重温,还真是扑面而来的恶心。

她想了两秒,仿佛没看见没听见,低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麻烦请保安把他们请出去,不要影响大家。”

工作人员立刻通知了安保主管。

很快,两名更壮实的保安上前,态度强硬将还在嚷嚷的温晴芳和邬志国半推半架地带离了签售区。

声音渐渐远去。

签售会继续进行,但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温侬心底漾开了细微涟漪。

她努力集中精神,回应着读者的热情,笑容却仿佛戴上了一层面具。

签售会在傍晚时分圆满结束。

温侬活动着发僵的手腕,和赵序以及助理一起收拾着读者送来的鲜花和礼物,三人推抱着一堆东西,走向书城后门通往停车场的小路。

刚走出后门,还没走到车旁,温晴芳和邬志国就从角落里钻出来,猛地冲到了他们面前。

“侬侬,侬侬,等等!”温晴芳一把抓住温侬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脸上是夸张的哀求,“小姨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之前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猪油蒙了心,苛待了你,小姨给你磕头认错。”

说着竟然真的要往下跪。

赵序眼神明亮,一个跨步上前把人拦了下来:“有话说话,你们别搞事情啊。”

邬志国也在一旁连连作揖,点头哈腰:“侬侬,你是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饶了我们这一家子吧,求你了。”

温侬被他们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一步,用力挣脱了温晴芳的手,眉头紧锁,满眼都是警惕:“什么救救你们,什么饶了你们?”

“啊?”温晴芳急切地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探究,“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温侬的心头莫名一跳。

“……”温晴芳和邬志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一丝侥幸。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带着怒气传来:“爸妈!你们在这里丢人现眼干什么?!”

温侬循声转头。

邬南踩着恨天高,穿着一身精心搭配的套装,柔和的米色针织上衣配着浅粉色的蕾丝半身裙,拎着一个小巧的名牌包,妆容精致。

她还是美的,只是那份美里透着人工雕琢的痕迹,鼻梁过于挺直,下巴过于尖俏,显然是动过刀子的。

温侬多少也知道邬南的境况——自从三年前被“黑鸽”解雇,声名扫地后,她就灰溜溜回到了青城,在设计界混不下去,最后进了一家高端医美机构做前台顾问。

在温侬视线落在邬南身上的同时,邬南也看向温侬。

温侬今天打扮得很清新,眼尾独特的青苹果绿色眼线让她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灵动,妆容别致,于是衣着便简单,她只穿白色T恤,搭配一条修身牛仔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干净得像雨后初绽的茉莉,清新又带着一丝书卷气。

这种浑然天成的气质,靠书养成,也靠圈子。

想必这几年她一定生活安定,工作顺心,没受过社会磋磨。

邬南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刻骨的嫉妒和恨意,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化作了对父母更深的嫌恶:“乐乐刚才在楼上逛街,老远就看到你们在这儿拉拉扯扯,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赶紧给我回家!”

乐乐是她高中时的塑料姐妹,逛街时看到了温侬签售会的牌子,本想发给邬南戳戳她的心窝子,结果又看到了温晴芳夫妇的闹剧,于是一并发给她。

“你闭嘴!”温晴芳此刻哪里顾得上女儿的面子,她用力甩开邬南试图拉她的手,再次转向温侬,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侬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不懂事,小姨求你了,你就让你那个男朋友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捕捉到某个字眼,温侬的心沉了沉。

“我们知道你最善良了,倒是你那男朋友……”邬志国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恐惧和无奈,“你不知道,这几年来,每到逢年过节,他总要找人到我们家来‘问候’啊!”

“那些人来了也不打不骂,就是用那些细碎的功夫折磨我们,邻居们看到三天两头有这种不好惹的人找上门,都躲着我们走,指指点点,我们家这几年简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生不如死啊。”温晴芳接话哭诉道。

说到这她上前两步,扑通跪下:“侬侬我们是实在受不了了,你救救我们!”

邬志国见状,也上前跪下:“是啊之前有一次,我们想偷偷联系你,结果不知道怎么就让你男朋友知道了,我们就……好在你现在回青城工作,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赵序和几个工作人员早就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拉温晴芳和邬志国:“你们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在这里跪着像什么样子。”

周围已有人掏出了手机在拍摄。

邬南看到这一幕,更是觉得颜面扫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父母尖声道:“你们以后不要说是我爸妈,软骨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脸都不要了?!”

邬志国被赵序拉着胳膊刚勉强站起来,听到女儿的数落,再想到这几年的憋屈日子,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他猛地挣脱赵序的手,转身,用尽全力狠狠一巴掌扇在邬南脸上。

“啪!”一声,邬南瞪大了眼。

“滚!你少给老子添乱!”邬志国指着被打懵了的邬南,唾沫横飞地咆哮,“这几年家里遭罪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过你的神仙日子,你管过我和你妈还有你弟弟的死活吗,现在倒嫌我们丢人了。”

温晴芳也哭骂起来:“你弟弟在学校都被人指指点点。你倒好,只顾着自己!”

邬南捂着脸,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父母。

下意识的骄傲,让她紧接着便怨毒地看向温侬。

明明是故事的主角,风暴的中心,可温侬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她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周遭的哭喊、争吵、拉扯、围观……所有的喧嚣仿佛与她无关,她的灵魂仿佛飘到了高空,冷眼俯瞰着这荒诞又令人心寒的一幕。

她艰难地消化着温晴芳夫妇语无伦次,却信息量巨大的哭诉。

周西凛。

这三个字从齿缝里碾碎了,嚼烂了,再一口口咽下——

他瞒着她,在背后做了什么?

他们两个人的过去都算得上千疮百孔,因此恋爱时,彼此都很少谈及过去,也默契地不问过去。

她很少提及寄人篱下的辛酸,也从不追问他眼底偶尔闪过的阴霾。

他更是从未表现过对她从前的遭遇有任何兴趣。

可他居然瞒着她做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用符合他人狠话少风格的方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地细碎地折磨着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赵序还在努力劝解着争吵不休的那一家人,周围的围观者越来越多,不乏有温侬的读者。

可主人公却无声退场了。

温侬胸口闷得喘不过气,趁着混乱,转身离去。

此刻已经华灯初上,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行走在浓雾里,看不清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家熟悉的面馆前停下。

招牌还是那个褪了色的字迹。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比此刻更深重的夜晚,周西凛第一次带她来这里。

鬼使神差地,她又走了进去。

店内的装修几乎没变,几张简单的桌椅,墙上是泛黄的菜单和几张老照片,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骨汤香气和熟悉的面条味道。

“一位吗,吃点啥。”老板娘热情的声音传来。

温侬抬眼看去,老板娘似乎一点儿也没变,她走到柜台前,说道:“一碗牛肉面,清汤,不要香菜。”

“好嘞,稍等啊。”老板娘利落地下单,目光在温侬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地问:“姑娘,没和小周一起来?”

温侬心尖一颤:“您记得我。”

“哎哟,你们俩都长得太出挑了,让人过目不忘。”老板娘笑。

温侬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五味杂陈。

又有客人进来,老板娘将刚才问的问题抛之脑后,温侬也转身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抬眸望去,曾经她和周西凛坐过的位置,此刻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

男生穿着黑色的印花短袖,侧脸轮廓带着点不羁,正低头笑着和女生说话,女生穿着淡蓝色衬衫裙,扎着马尾,笑容甜美。

灯光洒在他们身上,青春洋溢。

温侬静静地看着,仿佛看到时光倒流之下的自己和周西凛。

物是人非。

这四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下来。

“姑娘,你的面来喽。”老板娘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放在她面前。

清亮的汤底,几片厚实的牛肉,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谢谢。”温侬拿起筷子。

就在这时,门口有一道过分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遮蔽了吊在门框上的灯光。

温侬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整个人像融进了门外的夜色里。

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憔悴和灰败,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而最刺目的,是他左臂上,那一道用细布缝制的孝章。

第45章 恶气他又少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青城近期发布高温预警,空气黏稠,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灼人的闷热,行道树也蔫蔫的,蝉在看不见的枝丫间拼命嘶鸣,搅得人心头也跟着一阵阵发紧。

周西凛推开车门,望向那扇熟悉的白色大门。

一切似乎如常,除了门楣中央,刺目地贴着一张菱形的火纸。

门板被阳光炙烤得发烫,反射着白晃晃的光,死亡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酷暑之下,周西凛感觉一阵阵发晕。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家,客厅里更是人影幢幢,大家低声交谈,眼神或同情,或疲惫,或仅仅是麻木地旁观。

周西凛下颌线绷紧,目光扫过人群,奶奶就在客厅靠近风扇的藤椅里,被两个远房姑姑围着。她穿着素色的旧绸衫,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干瘪地陷在椅子里。

“阿凛……”奶奶看到了他,起身想要朝他走过来。

周西凛先她一步走过去,开口喊了一声“奶奶”,声音哽的不成样子,终于懂得何为欲语泪先流。

奶奶的目光担忧地锁住他,里面翻涌着一种超越了自身悲痛的恐慌:“别怕,阿凛,你爷爷走得很安详,没遭罪。”

周西凛哽得眼眶发热,他知道,斯人已逝,奶奶现在最怕的是他出问题。

他默了默,张开手臂,将奶奶抱进怀里:“我没事,奶奶,你好好休息,后事交给我处理。”

“……”

周顺成在外地出差,直到傍晚才赶回来。

在此之前,周西凛全权负责爷爷的葬丧事宜,当他终于有喘息空间,脚步沉重地推开爷爷的书房时,已是凌晨一点。

下起了雨,空气更加湿热。

房间里一股混合着淡淡植物香气,以及陈年书籍墨香和老人常用线香的气息,书桌上的《资治通鉴》翻到某一页,旁边的老花镜安静地躺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去楼下倒杯茶。

他到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捋了捋桌上砚台下压的纸。

想起六岁那年同样闷热的夏末,他个子刚比书桌高,爷爷让他半跪在椅子上,握住他手在宣纸上书写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爷爷取的,希望他有凛冽傲骨之气。

后来他在青春期时心理疾病爆发,爷爷一直后悔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觉得这样的他太孤单了。

思及此,他笑笑,点燃一支线香。

带着雨后山林潮湿的草木气在屋中弥漫。

记忆有时候就是某种味道。

闻着这个气味,周西凛想起某个暴雨初歇的清晨,爷爷把他的被子掀开,板着脸杵在床边,摇晃着手里的小竹篮:“就知道睡,跟我进山采蘑菇。”

山林里,暴雨洗刷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气,却也闷得让人透不

过气。

他跟在爷爷身后,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爷爷比他还像个年轻人,腰板挺直,走得很快,偶尔回头瞥他一眼,眼神严厉:“你七老八十了?能不能走快点!”

话虽硬邦邦,却总在布满湿滑苔藓的陡峭处,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或者伸过手掌,在他胳膊肘上扶一把。

那天的一筐蘑菇几乎都是爷爷采的。

小老头看不起他,说他没有经验,采的没人敢吃。

结果中午吃了小老头采的蘑菇,没过多久,天旋地转,一家人被救护车拉走,洗胃、输液、昏迷。

爷爷和奶奶中毒后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看到了母亲。

她穿着那条记忆里水蓝色的裙子,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拂,一点点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他嘶喊着“妈——”,不顾一切地就要扑过去。

再然后,便看到医院的天花板。

当然更抓马的事情在出院后。

他想再见母亲一眼,于是又煮蘑菇汤来喝。

爷爷看到后以为他要寻死,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他,老爷子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周西凛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在乎他生命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而是爷爷。

失去了爷爷,他又少了一个要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天气是湿热的潮。

葬礼设在青城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

肃穆的黑白两色主宰了一切,层层叠叠的菊花簇拥着厅堂中央那张覆盖着党旗的灵床,花圈挽联垂落,上面是遒劲的墨字,低回的哀乐轻轻流淌。

爷爷生前颇有威望,当日厅内人头攒动,许多穿着旧式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老人肃立着,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刻着深切的哀恸,每当他们对着灵床的方向,敬上一个又一个标准的军礼时,奶奶都会无声流泪。

周西凛站在家属答礼区的最外侧,微微垂着眼。

程藿随父母前来,程藿父母向奶奶低声致哀的时候,他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顺成站在稍前一点的位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瞥见程藿拍周西凛肩膀的动作,又扫了一眼周西凛那副沉默得近乎冷漠的侧脸,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周西凛听到了。

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同他针尖对麦芒——

宾客都在,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得把葬礼和和睦睦风风光光办好,不能让别人看笑话,也不能给爷爷丢人。

所有仪式都结束之后,爷爷入土为安。

亲友们陆续离场,很快,墓碑前只剩周西凛一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

一支接一支抽着烟,烟雾在灼热的空气里升腾,扭曲,将他冷峻的面容笼罩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西斜。

胸膛那处还是空得发痛,尼古丁也填不满。

他不知道是不是把胃填满,心就会好过一点,但他决心试一试,于是他抬脚,终于愿意离开。

打车来到熟悉的面馆,周西凛面沉如水。

他沉默着走进店里。

刚踏进门槛——时间在这一刻暂停。

周西凛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温侬,无意间掠过她的身影,怔了半秒,又转回来,眸光亮了亮,又瞬间黯了黯。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走向店内离她最远的位置,背对着她坐了下来。

温侬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周西凛微微弓起的宽阔背影,浸在昏黄的灯光里,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沉重。

她想起那日他匆匆接起的电话。

当时在气头上,只考虑在他面前自己绝不能落了下乘,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她曾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狠狠补了一刀。

她睫毛轻颤,感到一瞬间尖锐的痛苦,如针尖扎入血肉里。

她瞥见他左臂上那道刺目的黑色孝章,不知道是为哪位至亲而戴,但无论为谁而戴,想必他此刻的心情都不会好过。

温侬强迫自己低下头,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

她拿起筷子,机械地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刚咽下两口,口袋里的手机就急促地震动起来。

是赵序。

“喂。”温侬的声音带着沙哑。

“温侬,你赶紧看看微信,我给你发链接了。”赵序的声音透着焦灼,“你小姨给你下跪的事情被人拍到传到网上了,现在发酵得很快,网友说什么的都有,我怕这样下去会上热搜,那就麻烦大了。”

温侬蹙眉,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我又不是明星。”

“网络时代,信息传播比病毒还快,你热度高,算半个公众人物,现在风向对你很不利,都在说你苛待长辈,人设崩塌,表面文静内心阴暗……你赶紧回酒店。”

温侬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心头涌起一阵烦躁:“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她挂了电话,起身走到柜台前付款。

“姑娘,怎么才吃两口就不吃了,不合胃口吗?”老板娘关切地问,眼神在她和店里某个男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

“面很好。”温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很轻,“只是临时有点急事。”

她扫码付了钱。

转身,又不着痕迹瞥了某道身影一眼。

就在她踏出门槛的瞬间,周西凛转过头。

眉头紧紧锁起。

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解锁,登录社交软件,在搜索框输入“温侬”的名字。

页面刷新,跳出来的第一个热门内容,赫然就是温晴芳和邬志国在书城后门,对着温侬痛哭流涕,下跪哀求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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