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镜脑海里已经将他和萩原的相遇过了一遍。连伊达航什么时候不再说话都没有留意到。
伊达航住了口,问面前兀自出神的人,“你还好吗?”
“嗯?”白山镜下意识的茫然扭头。
层层伪装剥落过后的眼神直勾勾的盯来,寂寞又清凌凌,那么多的难过与寂寞,厚重如海潮,摧枯拉朽般扑面而来。
伊达航哑然。
作为警察这些年来他也见过了死者家属。
而白山镜只是这一眼就在告诉他,他还没有走出来。
白山镜完全没听见对方之前说了什么,看口型好像是问了,“你怎么样?”
按他现在的习惯,白山镜应该笑一下说对不起以前那么难搞让你们费心了。
总之说点什么,而不是只会像只脱了水的金鱼一样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开开合合。仿佛在一刹那他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清涩又生疏,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小时候。
可白山镜笑不出来,心里像个被杂物填满的水龙头,闷闷的堵的有点难受。
“最开始萩要对你保密。”伊达航无法在那道眼神下继续说起萩原,低头猛搓手掌,“后来你知道的...萩他出事后我们一提到关于他的事你就很难过,就没有说。”
“再后来就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拖到现在才让你知道。”他口吻讷讷,“抱歉。”
白山镜低下了头,鼻腔发酸,全世界的柠檬齐齐爆汁在了他的鼻腔里,连嘴里都泛着干涩的苦意。
可他的心里很安静,安静的像是在下雨。
绵延整个16岁的梅雨季又在这一刻彻底跨越时间追了上来。
抱歉什么呢,要说抱歉的人是他。
萩原不在的很多年,他都没有感到已经失去什么的难过。
不去想就不会难过,不和往事见面就不会想起。
所以只要不去见面,不去回想,他就可以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东京那么大,萩原研二还在某个角落当他忙忙碌碌的小警察。
而白山镜见不到他,自然也只是因为萩原很忙所以他们错过了。
他搭乘的飞机落地东京,萩原没去接机是正在警视厅上班。
他在警视厅没见到萩原,是萩原正好出外勤去了。
等他离开警视厅,正好萩原又下班回家了。
......
他们只是错过了。
可现在,白山镜终于没有办法继续假装下去了。
他想对萩原说点什么。
该说对不起还是谢谢呢。
可无论是对不起还是谢谢,该听这句话的人都不会再听到。
他长眠于墓园的冰冷石碑之下,永远停在认识那年的年纪。
月参寺梵音袅袅,松柏苍郁,万年常绿。有风拂过,松涛阵阵,似那年人潮喧嚷长街上,风掠过花,簌簌而动。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等在玉兰树下,笑着出声喊他的名字。
生活不是庸俗喜剧,也少有大团圆结局。
很久很久以后,白山镜才迟钝的意识到这一点。
就到此为止吧,有些事情不能回忆不能提起不能反复去想。
不然会心痛的。
白山镜呼出口气,勉力提起精神,“我走了,下午还有其他安排,我最近挺忙的。”
是的,就是这样。
他长大了,已经是个很忙很忙的大人了。
“现在?”伊达航吃一惊,抬腕看眼手表,“阵平应该马上就到,不见他了吗?”
白山镜穿外套的动作僵滞一刹,不自在的理了下头发,别开了眼,“不等了,我走了。”
他原本就不想见松田阵平,今天猝不及防的和往事迎面撞个满怀,就更想躲开了。
他现在只想找个一个人的地方将自己缩成一团,安静的呆着。
伊达航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难得你回来了,下个月就又是一年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萩,他知道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其实不应该由他来提,但是松田应该来不及赶到亲口邀请了,他只能代替好友开口。
白山镜抿了下唇,有那么一瞬他看起来像是想要点头。但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我走了。”
清瘦背影离去时同手同脚的僵硬,无端透出抹狼狈,像再也无法忍受般的落荒而逃。
目暮警部来通知伊达航收队回警视厅,正好听见他们交谈,顺嘴多问了一句,“他认识萩原吗?”
即使不在一个部门,目暮也听说过萩原研二。
七年前爆炸案里殉职警察的名字,早就被冲散在了时间里,现在还记得他的人除了家人同事朋友应该寥寥无几。
七年前,白山镜才多大。
伊达航有点诧异目暮警部没认出来,压低声音,“他是以前给我们新宿连环杀人案线索的那孩子。”
嗯?嗯嗯嗯嗯嗯?
目暮警部使劲揉了揉眼,努力盯着那道站姿散漫等电梯的背影瞅了又瞅。终于发现了他会凭空觉得白山镜面熟亲切合眼缘的原因。
新宿连环杀人案他当然记得。
七年前目暮刚升职警部不久,就遇到发生在新宿的歌舞伎町连环杀人案。案情真相因为涉及邪教团体,怕引起社会恐慌,于是被隐瞒下来。
起初警方并没有往邪教方向考虑,关键线索还是经由一个他们曾当作嫌疑人带回警视厅的未成年口中得知。
好像当时带人回去的就是萩原,所以白山镜就是当时给出线索的那名未成年。
这么说来——目暮警部找到了自己一直没认出来的原因,不仅感慨:“性格简直和以前判若两人啊。”
“变了很多么?”伊达航没有感觉,非要说的话或许是长大了的缘故,性格变温柔了许多。
“是啊。”目暮随口答,“你不觉得他现在性格有点像以前的萩原。”
伊达航怔然,“...很像么?”
他望望那道单手插兜走进电梯的身影。清瘦又松散,侧脸线条温润柔和,唇角下意识噙着抹轻淡的笑。
两个人相同的黑发与俊秀面容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确实很像啊。
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很像,说话时温润散漫的口吻很像,待人接物的态度也很像。
白山镜是在刻意模仿。
循着他的曾经,学着他的印记,一点点拙劣又费力的在自己身上复刻着记忆里萩原的样子。
仿佛这样子倔强的做了,萩原就的一部分就始终延续保留在自己身上,没有死去。
-
电梯行至一楼,叮的一声。
白山镜松了口气。
躲开了。
下午两三点的阳光正好,光影驳杂洒落柏油路面。空气里的烟草气味苦涩浓烈,像飘渺轻淡的薄雾,薄纱般影影绰绰的温柔笼罩而来。
看起来有个不守公德的家伙堵在电视台门口等人,等得不耐烦了于是抽了很多支烟。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升起,白山镜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明烈日光下他停下了,身影滞在原地,一动不动,像笔混淆在驳杂油彩中的轻淡水墨。
如果可以,白山镜也想就这么装不知道,转身离开,但身后的人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溜的这么快是为了躲我吗?小镜。”懒散不羁的戏谑嗓音,伴着午后温煦的风一起从身后炙热的滚滚袭来。
白山镜一寸寸的慢慢回过了头。
四周滚滚车流行人往来如织,喧嚣模糊的街景里,没骨头般抱臂斜倚着红砖外墙的年轻警官站直了身子,抬了下手招呼道:“呦,好久不见。”
日光峻烈的照耀在他身上,在背后拖出沉沉的影子。
一身黑西装严凛挺括,内衬浆洗过的洁白衬衣却不守规矩的半敞开领扣,露出小麦色的硬直笔挺锁骨。
他唇角懒懒散散半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高挺鼻梁上架着副黑超墨镜。
看不清眼神,只感觉到墨镜下鹰隼一样锐利的视线直直落了过来,停在白山镜身上像是想要将他剥皮拆骨的看透,一寸寸吞噬。
白山镜在这道泛着浓浓侵略性的视线下微微侧了侧头移开目光,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和他的对视。
“怎么会呢?”白山镜凝视着他的双眼,无声吸口气,慢慢笑了,“真巧,好久不见阵平...”
他的声音在松田阵平逼视过来,仿佛在说我看看你还能怎么编的视线下越来越小,尾音渐渐染上抹心虚。
白山镜歪了下头,识时务的加上后缀,“...阵平哥哥?”
“不巧。”松田阵平蓦地咧唇阴森森的笑了一下。
他不给半点面子的表明不吃这套装出来的卖乖,“我是专程来逮你的。”
松田阵平抬手捻灭衔着的烟,对大刺刺停在电视台正门前没有熄火,引擎正亢奋咆哮的车一点下颌,命令道,“上车。”
一辆普普通通家庭版日产马自达愣是硬生生被他嚣张的停出了劳斯莱斯豪车的气势,令门口保安敢怒不敢言。
白山镜不吭声,满脸写着不情愿。却像是被揪住后颈的猫,分外沮丧的一步步跟在他身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