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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妾 耳东霁 35913 字 8个月前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道:“二老爷让老奴转告姨娘,明日未时他在天香楼等姨娘,事关姨娘和腹中孩子的后半辈子,来不来姨娘自行定夺。”

说完,那仆妇握着扫帚就退下了。

经过上次一事,辛禾与魏敬尧夫妇也算是撕破脸了。这个时候魏敬尧突然约她见面,辛禾担心其实是陷阱。

她原本不打算去,也不打算将此事告诉旁人。

但回到翠微院,再三细想过后,辛禾又有些犹豫。

想到先前,辛禾对魏敬尧的评价,以及魏明烬最不喜欢人擅作主张后,辛禾决定将此事告诉魏明烬。

魏明烬听完后,却摇头叹息:“我原本以为,府里的老鼠已经清干净了,看来明叔还是不够细心。”

辛禾:“……”

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魏明烬唤了池砚进来:“将此事告诉明叔,让明叔料理。”

池砚应声去了。

辛禾一听这话,便知魏明烬这是不让她明日去见魏敬尧的意思了。得到答案后,辛禾正欲离开时,又被魏明烬叫住。

“站住,让你走了么?”

辛禾只得乖乖又走回魏明烬身边。

魏明烬抬手揉了揉眉心,告诉了辛禾缘由:“我出了孝期会赴京参加会试,我已提前命人将一部分家产移至上京,此事被二叔知道了。二叔昨日在我这里闹了一场无果后,所以转头来寻你合作了,不必理会他。”

如今辛禾依仗魏明烬而活,魏明烬既这么说,辛禾自然不敢有违逆之意。

魏敬尧不知道此事,第二日他在天香楼一直等到日暮时分,辛禾仍没出现时,魏敬尧就知道辛禾的答案了。

“啪——”一声脆响,魏敬尧抓起茶盏摔了个粉碎。

魏敬尧既气愤又想不通。

他都已经放下先前的仇怨,主动找辛禾寻合作了,辛禾为何这般油盐不进。

“魏明烬那小子到底给她灌什么迷魂药了?!”

魏敬尧正气愤不已时,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戴着幕篱的女子从外面进来。

魏敬尧当即欣喜站了起来。一句“辛姨娘”还没喊出来,那女子撩起幕篱前的轻纱,露出来了却是另外一张脸。

来人不是辛禾。

而是前段时间,自请去庄子上养病的芳絮。

第36章 暴露

魏敬尧先是一愣,旋即拧眉。

“你来做什么?”他约的可是辛禾。

芳絮挑唇一笑:“自然是有桩生意想同二老爷做。”

魏敬尧面露不屑。

想同他做生意,她够格吗?而且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生意可做。

芳絮自是看出了魏敬尧的轻视,但她并不生气,而是继续道:“这段时间,我虽在庄子上养病,但也听说了二夫人和辛姨娘之间的事。二老爷难道不想为二夫人报仇吗?”

“怎么报?”魏敬尧问这话,并非是为了邹氏,而是为了他自己。

如今邹氏已经疯了,但他仍不计前嫌约辛禾见面,想与她商量他兄长留下来的家产,但辛禾却直接连面都没露。

这让魏敬尧很是生气。

“我笃定辛姨娘腹中怀的是野种,但我能力有限,如今只有线索而无证据,所以我想与二老爷合作。我提供线索,二老爷您派人去探查,如何?”芳絮到庄子上之后,私下一直在查辛禾进魏家前的事情。

但她一无雄厚财力,二无人脉帮手,查起来很是吃力。如今虽已有了线索,但却迟迟找不到证据。

芳絮此番回城,原本想将线索告诉魏明烬,让魏明烬查的。

但芳絮却仍有顾虑。

此事若由魏明烬来查,即便最后他找到辛禾入府前就已与人珠胎暗结的证据。但别有用心之人仍会揣测,这是魏明烬为了独占魏大老爷留下来的家产,故意诬陷辛禾。

魏明烬是皎皎君子,她不想让他身上沾上任何脏污。

所以在路上看见魏敬尧身边的老仆时,芳絮瞬间就改变了主意。

邹氏疯了,眼下魏敬尧恨辛禾定然也恨的牙痒痒,此事由他来调查,最合适不过了。

而原本满脸不屑的魏敬尧听完芳絮说的之后,眼中顿时浮现出算计。

魏敬尧一直觊觎他兄长留下来的家产。先前他一直竭力拉拢帮衬辛禾,就是想着守孝期满后,魏明烬定然要上京去大显身手的,到时只剩辛禾孤儿寡母留在这里,只要他略施小计,就能将他们手上的家产骗过来。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如今辛禾竟然站到魏明烬那边去了,害的他一颗算盘珠子都没拨响。

如今可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给他送枕头了。

若他能查到辛禾怀的是野种,那就相当于捏住了辛禾的命脉,到时何愁辛禾不对他言听计从。

但魏敬尧也并未贸然答应:“絮姨娘,先前你就曾因构陷辛姨娘多次被罚,老夫怎么知道,你这次说的是真的。”

芳絮将自己查到的线索告诉了魏敬尧。

魏敬尧听完后,在心中略微思索一番后,最终颔首道:“老夫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待有消息,老夫会通知你的。”

芳絮起身,向魏敬尧行了一礼后,便重新戴上幕篱推门出去了。

芳絮甫一离开,魏敬尧脸上的狂喜便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

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辛禾如今站在魏明烬那边,他还以为,大房的家产他休想再沾染分毫,如今机会不就来了吗?

魏敬尧立刻叫来贴身的老仆,冲他飞快耳语几句后,又道:“其他事都放一放,先着重查这件事。”

那老仆应声而去,魏敬尧高兴的在雅间里踱步。

辛禾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他兄长的,魏敬尧不在乎。他只在乎,这孩子能不能为他谋夺到好处。

这孩子是他兄长的,他这个做二叔的侵吞他们孤儿寡母的家产,心中总有几分不安。可若这孩子不是他兄长的,那他就没有丝毫愧疚了。

毕竟若他兄长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产,最后落到一个野种手里吧。

他这个做弟弟的,也不过是完成他兄长的夙愿罢了。

而此时的辛禾并不知道,芳絮已和魏敬尧狼狈为奸了。

那日她没去见魏敬尧,之后魏敬尧也再未派人向她传信。不知道是他安插在他们这边的人皆被明叔拔了个干净,还是魏敬尧知道了她的态度,所以彻底死心了。

但眼下辛禾不关心魏敬尧,她只关心她的以后。

如今虽说魏明烬已经默许留下这个孩子,她后半辈子也算是有了一丝保障。但关于如何安置他们,魏明烬却从未提及过。

而那日魏明烬跟她说,魏敬尧找他来闹的原因,是因为魏敬尧得知,他已陆续将家产在往上京转移。

魏明烬出了孝期,就会去上京参加会试。

以他的才能,一旦下场必会蟾宫折桂。届时平步青云指日可待,那她和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

这日趁着魏明烬高兴,辛禾倚在魏明烬怀中,旁敲侧击问他,日后会安置她和孩子。

彼时魏明烬正斜靠在软榻上,一手揽着辛禾,一手把玩着辛禾如缎的乌发。闻言,他挑起辛禾的下颌,唇畔噙笑问:“怎么?禾娘怕我日后翻脸不认账?”

“怎会。”辛禾仰头望着魏明烬,眼波流转间,漾出柔媚依赖,“公子是妾的主子,妾不信公子会弃妾和我们的孩子于不顾。”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再问?”

“妾是知道,可是它不知道呀。”辛禾满脸无辜,用腹中的孩子做借口。

辛禾有自知之明,在魏明烬眼中,她不过是一只乖巧听话,能让他无聊时解闷的山雀罢了。

可她腹中怀的是魏明烬的血脉。

魏明烬明知留下这个孩子,会埋下很多隐患,可仍默许了此事。

辛禾便暗自在心中揣测,魏明烬对这个孩子应该有几分感情。只要他对这个孩子有几分感情,那她就能加以利用。

魏明烬却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把戏,他含笑望着辛禾:“我昨日随意瞥了一眼,觉得禾娘看的话本子里有句话写的极好‘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怎么,禾娘也想尝试一下?”

魏明烬虽是笑着,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妾不想。”辛禾立刻收起试探之意,当即柔婉的贴在魏明烬身上,宛若一株无依不能活的藤蔓,“妾和孩子如今只剩下公子了,公子别弃妾,妾会听话的。”

魏明烬对她这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很是满意。

“知道听话就好。”魏明烬并未再揪着这事不放,而是在辛禾后腰上拍了一下,“我还有事要做,自己去书架上找书看去。”

辛禾应了声,乖顺从魏明烬怀中退出来。

见魏明烬坐到桌案后,提笔蘸墨开始写着什么,辛禾不敢再打扰他,只得轻手轻脚往书架那边走去。

跟着魏明烬学了一个多月,如今辛禾已经能认不少字了。

但她对看书还是提不起兴趣。如今魏明烬打发她来找书看,辛禾便穿梭在书架里消磨时间。但她的目光并未放在书架的书籍上,而是放在书架的摆设上。

经过一个书架前,辛禾看见上面放着一个布包。

辛禾心下好奇,便踮脚将那布包取下来。结果一个没拿稳,那布散开了,里面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了哐当一声清响。

正埋头写文章的魏明烬听见动静,朝着书架这边问了声:“何事?”

但辛禾却久久没答话。

魏明烬皱眉,将笔搁下,起身朝这边走来。

远远的,就看见辛禾蹲在地上,身子不住发抖。

待走近了,看见辛禾面前之物时,魏明烬才明白,辛禾的反应为何这么大。他嗤笑一声:“那晚你将这把匕首捅进周水生腰腹时,可是连手都没抖一下的,今日怎么就怕成这个样子了?”

辛禾面前掉着一把匕首。

辛禾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魏明绚送她的那把,也是她捅进周水生腰腹里的那把。

此刻听到魏明烬这话,辛禾脸色顿时煞白。

关于那晚的记忆,她其实已经记不清楚了。她只模糊记得,周水生欲强迫她,两人拉扯间,不知怎么的,这把匕首就刺进了周水生的腰腹里。

但具体细节,她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魏明烬弯腰将匕首拾起来,重新用布裹着包好放回去。转身欲走时,却被人攥住了袍角。

辛禾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她脸色苍白如纸,平日娇媚乖顺的乌眸里,此刻全是惊惧不安:“这把匕首,怎么会在……会在公子你这里?”

“你更希望它和周水生的尸体,一起出现在府衙?”魏明烬反问。

辛禾拼命摇头:“不希望。”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害怕。

“站起来。”魏明烬不悦道。

辛禾下意识照做,可在魏明烬书房里看见这把匕首对她的震撼太大了,她这会儿浑身都是软的。

靠自己站不起来,辛禾便试图扶着旁边的书架站起来。但下一瞬,她便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即便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但辛禾仍是很轻。

魏明烬抱着她穿过书架,将她放在榻上时,辛禾的身子还在不停哆嗦。

魏明烬看她这般没出息,正要训斥时,辛禾却突然攥住他的衣袖,仿若害怕被主人抛弃的狸奴。

“公子,妾会听话的。你让妾做什么,妾就做什么,公子,求求你,你不要舍弃妾。”辛禾脸色煞白,唇角哆嗦着,拼命向魏明烬表忠心。

这把匕首是她杀人的证据,一旦魏明烬将它送到府衙去,县令一定会判她给周水生偿命的。

她不想死。

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她愿意对魏明烬言听计从。

魏明烬垂眸,就对上了辛禾惊惧哀求的乌眸。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害怕。

魏明烬便不再言语,只将手罩在辛禾的发顶轻轻抚慰着,仿若主人在奖赏听话的狸奴。

自这之后,辛禾收起了所有的小心思,对魏明烬百依百顺唯命是从。

而魏明烬对她这副乖巧的模样也十分满意。

但这样平静的日子,却被魏敬尧的突然登门打破了。

这日,辛禾写字写累了,刚端起茶盏正要喝茶时,突然听见院外响起匆促的脚步声。

她转头,就见奉墨神色慌张从外面跑进来。

奉墨向来稳重,今日他这般慌张,应当是出什么事了。

辛禾刚想到这里,奉墨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了。

自从辛禾每日来这里之后,除非魏明烬传唤,否则奉墨他们禀事一概都站在门外。

今日奉墨虽然慌张,但也没忘这个规矩。跑到门口时,他急急刹住步子,垂首飞快禀:“公子,二老爷来了,说让您和辛姨娘立刻去见他,否则,否则……”

后面的话,奉墨吞吞吐吐的半天没说出来。

魏明烬头也不抬道:“舌头不想要就割了。”

“二老爷说,否则他就将你们的丑事公之于众。”奉墨飞快说完,又将头埋的更低了。

“啪——”

辛禾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茶水泼了她一身。

辛禾却无暇顾及衣裙,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煞白的看向魏明烬。

魏明烬猛地抬首,眼底滑过一抹锐利,旋即又恢复如常了。

他那二叔向来脑袋不灵光,怎么可能会知晓此事?难不成府里的老鼠还没清干净?

魏明烬心中思忖的同时,起身吩咐:“我知道了,你去告诉明叔,让他将府里的人再过一遍。”

奉墨应声去了。

“公子,我们该怎么办?”辛禾六神无主看着魏明烬。

她和魏明烬之间那层见不得人的关系,就连她贴身伺候的琼华都不知道,魏敬尧为什么会知道?

先前他们已与魏敬尧恶交,如今魏敬尧得知此事后,定然不会放过他们了。

辛禾张皇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明烬冷声呵斥:“把你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收起来。”

辛禾被训得低下了头。她也知道,她这样不好,可是她控制不住,她害怕。

“去前厅之后,若非必要别说话,也别表现出心虚,尤其不要让我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

魏明烬此刻的声音比数九寒天里的风都冷,但他处变不惊的模样,却让辛禾找到了主心骨。

辛禾点头如捣蒜。

之后魏明烬又交代了几句,辛禾全记住了之后,他们二人才一同往前厅而去。

前厅里,魏敬尧正负手在踱步。

不过这次,魏敬尧脸上既无焦急,也无愤怒,而是欣喜若狂。

他原本想着,只要他能查到辛禾在进魏家前就已与人珠胎暗结,届时他就能利用这个,彻底拿捏住辛禾,这样他兄长留下来的家产,就能有一半都进到他的口袋了。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老天爷竟这般厚爱他。先是让他查到了醉月楼,然后顺藤摸瓜又让他查到了魏明烬身上。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他也。

这下他兄长留下来的家产就能全都归他所有了。

魏敬尧正激动的热血澎湃时,见魏明烬与辛禾从门外进来,他立刻又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嘴脸。

“上次在我府中时,我就觉得奇怪。你二婶不过是打了辛姨娘一巴掌,你平日性子温润随和,为何偏偏这次却对你二婶不依不饶,甚至还拿你爹做幌子,逼你二婶跪下给辛姨娘道歉。我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你们二人之间竟然早已暗通款曲。”

辛禾竭力稳住心神:“二老爷,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

“淫/妇!都到现在了,你还在这儿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魏敬尧打断辛禾的话,怒目逼视着辛禾,“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自然是魏家血脉。”

魏敬尧步步紧逼:“我兄长的孩子是魏家血脉,明烬的孩子也是魏家血脉。你腹中怀的孩子是他们谁的?”

辛禾瞳孔猛地一缩。

他以为他们府里还有魏敬尧安插的漏网之鱼,所以魏明烬听到了她和魏明烬之间的风声,这才过来寻他们不是的。

她没想到,魏敬尧竟然知道,这孩子是魏明烬的。

辛禾下意识想偏头去看魏明烬。但想到先前魏明烬交代她的话,她又生生遏制住了这个想法。

魏明烬面上并无半分慌乱,仍旧神色泰然:“二叔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魏明烬,都到现在了,你还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今年七月初二醉月楼,你还要我说得再清楚些吗?”魏敬尧双目如炬望着魏明烬。

就见他这个向来泰然自若的侄子,脸上终于露出了裂痕。

魏敬尧心中憋了多年的那口浊气,在这一刻终于舒出来了。

自从分家后,他和他兄长二人的境遇就开始南辕北辙。

他兄长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而他的生意却是每况日下。

每次他出门去同人谈生意,别人知道他们二人是兄弟时,那震惊的模样,就像一个力道极重的巴掌,打的他脸火辣辣的疼。

最开始,魏敬尧还憋着一口气,不肯去找他兄长帮忙。

但后来他的生意越来越不好,他只得将自尊咬碎咽进肚子里,腆着脸去找他兄长求助。

他兄长那人就是个典型的守财奴。

脑子活络,也有经商的手段,但在钱财上却极为吝啬,且对亲人亦十分苛刻。

每次他登门求助时,总会被兄长叱骂。虽然最后他兄长还是给了他银子,但每一次魏敬尧都觉得,那银子是他用自尊和摇尾乞怜换来的。

后来他兄长死了,大房轮魏明烬当家。

魏明烬面上虽对他客气,实则也同他那个吝啬鬼父亲一样,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他。

现在好了,他兄长那个短命鬼死了,魏明烬的把柄被他攥在手上。

魏明烬要想不身败名裂,就得讨好他,就像昔年的他一样,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魏敬尧的目光从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辛禾身上,移到了魏明烬身上。

魏明烬一身素衣宽袍,垂眸而立一言不发。

他和他兄长被人比了一辈子,他的儿子从出生后,也被人和魏明烬做比较。

从前,他和儿子都是比输的那个。

但风水轮流转,从现在起,他们父子是赢的那个。

魏敬尧一朝扬眉吐气,便将小人得势的嘴脸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掀拳裸袖,往魏明烬身上重重唾了一口,高声辱骂。

“你读尽人间圣贤书,但行的却是猪狗不如的事。你竟与你父亲的姨娘通奸,给你父亲戴绿帽子,简直是寡廉鲜耻,丧尽天良!”

第37章 雪夜

魏敬尧口若悬河,骂的很难听。

他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又因做生意,与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

平日与人交谈时一直都收敛着,今日一朝得势,他便怎么难听怎么骂。

辛禾在旁听的战战兢兢,她忍不住偷偷去看魏明烬。

魏明烬眼睫低垂,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底的神色,但他面容却十分平静。

就好像魏敬尧骂的不是他一样。

而纵然魏敬尧骂的声音很大,但前厅附近却无一个仆从出现。仿若偌大的魏家,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似的。

待魏敬尧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气时,魏明烬才端了盏茶递过去:“二叔,您消消气。”

魏敬尧却非但不消气,反倒愤然将茶盏拂开。

茶水泼了魏明烬一身,但魏明烬也不恼,而是继续道:“此事是侄儿的不是,但如今二叔既已知晓,那二叔想怎么办?”

“自然是将族老们叫来,当着族老们的面,将你们的丑事公之于众。”魏敬尧一副怒不可遏,誓要严惩他们的模样。

辛禾听到这话,神色顿时变得慌乱起来。

一旦这事闹到族老那里,魏明烬会受什么惩处她不知道,但她多半会被秘密处死的。

辛禾下意识想说话,但魏明烬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二叔可想好了,若将此事闹到族老们面前,那我们与二叔之间可就两败俱伤了。”

魏敬尧顿时怒目瞪着魏明烬:“若这丑事公之于众,受罚的是你们,与我何干?”

“若此事公之于众,那我父亲留下来的家产就会被充为族产,由诸位族老商议如何分派。二叔觉得,到时您能分到多少?”魏敬尧平静看着魏敬尧。

魏敬尧神色一顿,没说话。

他得知此事后并未立刻声张,便是出于这个目的考虑。

他兄长留下来的家产虽然十分丰厚,可若再被族里人过一道手,那到他手里只怕就不剩多少了。

“侄儿已经知错了,愿意向二叔献上父亲留下的全部家产,求二叔莫要声张此事。”说到这里时,魏明烬又冲魏敬尧行了个揖手礼。

魏敬尧的眼睛顿时微微眯起。

这个侄儿倒是比他预料之中的懂事多了。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今日来此,是为了贪图你父亲留下来的家产似的。”话虽这么说,但魏敬尧并未拒绝魏明烬的提议,甚至他还将魏明烬的父亲拉出来当借口。

“你父亲膝下就你这一个儿子,且他一直对你疼爱有加寄予厚爱,你怎么能做出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呢!若你父亲在天有灵,他此刻该如何痛心疾首。”

听到“疼爱有加寄予厚望”这几个字时,魏明烬眼底滑过一抹淡淡的嘲讽。

但他面上却没露分毫,甚至还颔首顺着魏敬尧的话说:“二叔说的是,是侄儿不孝。父亲若在天有灵,得知此事后,应当已对侄儿失望至极,定然不肯再将自己辛苦积攒下来的家产交给侄儿。而父亲如今在世上的血亲只剩二叔了,父亲定然希望将家产交给二叔。”

魏明烬这么贴心将台阶都替他搭好了,魏敬尧装模作样了一会儿后,就顺势借坡下驴应了。

旋即,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辛禾身上:“你向来洁身自好不沾风月,定然是这淫.妇勾的你,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辛禾身子猛地绷紧。

这种丑事一旦被人知晓,女子总是要遭殃的。她下意识想到了先前村里那个被沉塘的寡妇。

辛禾哀求的看着魏明烬,希望他能看在她腹中孩子的份上救她一命。

但魏明烬却没看她,他只道:“族中上下皆知她有孕已四月有余,若在这个时候突然出事,难免会惹人猜疑,万一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而且她腹中怀的到底是我的骨肉,还是将她留下吧。也算是给二叔留下一个证据,如何?”

辛禾听魏明烬这么说,紧绷的身子这才悄然松懈下来。

辛禾与她腹中的孩子留下来对魏敬尧而言,确实是利大于弊。但对魏明烬而言,可是弊大于利。他这个侄儿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别是这里有什么陷阱吧。

魏敬尧半信半疑看着魏明烬。似是想透过他的神色,看穿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魏明烬无奈一笑,只得解释:“辛姨娘腹中已有了侄儿的骨肉,侄儿不能将她弃之不顾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则是,侄儿希望二叔看在侄儿这般有诚意的份儿上,能将此事守口如瓶,莫向旁人泄露半分,侄儿感激不尽。”

若是出于这两个原因,魏敬尧觉得无可厚非。

毕竟魏明烬如今已中了解元,待出了孝期下场,定然能金榜题名。

可一旦自己将他和辛禾之间的丑事宣扬出去,纵然魏明烬再有才华,此生他都别想再下场应试。

魏敬尧心念一转,开口道:“我可以答应将此事彻底烂在肚子里,但是除了你父亲留下来的家产之外,日后你入了官场后,需得照拂我家生意,提携我儿。”

这就有些贪得无厌了。

魏明烬抬眸看向魏敬尧,魏敬尧却仗着自己手中握有魏明烬的把柄毫无忌惮。

最终两人对视片刻,魏明烬率先服软:“好。”

两方商议好之后,魏敬尧便迫不及待的要魏明烬清点魏大老爷留下来的家产。

魏明烬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父亲留下来的家产我都是交给底下人打理的,若要清算,须得将各处铺子里的账册一并归账,今日怕是来不及了,待明日我将账房一并叫过来,当着二叔的面清点完之后,一并交给二叔如何?”

魏敬尧想着,如今他手中握着魏明烬的把柄,魏明烬自然不敢欺瞒他。

而且这种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魏敬尧应了,之后他便春风得意的离开了。

待到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辛禾才挪到魏明烬身侧,小心翼翼问::“公子,当真要将老爷留下来的家产全给二老爷吗?”

“这事我来料理,你不必管。”

外面铅云低垂寒风肆虐,似是大雪将至。

此时不过未时末,前厅里却已是光线暗淡。魏明烬坐在圈椅里,眼睫低垂眉眼淡漠,他素白衣袍上那团晕开的茶渍格外明显。

辛禾听他这般说,便将其他的话又咽了回去。

魏明烬向来足智多谋,且绝不会甘愿被人拿捏。魏敬尧虽然知晓了他们之间的事,但今日他全程都是被魏明烬在牵着鼻子走。

瞧魏明烬这般模样,辛禾猜魏明烬表面上虽然应允了魏敬尧所有的条件,实则心里已有其他的应对之策。

“若无事就回去。”魏明烬下了逐客令。

如今他们二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在魏敬尧面前,魏明烬已经保下了她,辛禾就不担心魏明烬再事后反悔了。

而且她能力有限,若贸然插手,反倒适得其反,倒不如全交给魏明烬料理。

辛禾应了声,便乖巧离开了。

待辛禾走后,魏明烬将池砚进来,吩咐:“你去跟着魏敬尧。”

池砚应声去了。

琼华一直在翠微院外张望,远远的看见辛禾回来,她忙快步迎过去。

琼华并不知道辛禾和魏明烬之间的事情。所以辛禾在去见魏敬尧时,特意让琼华回翠微院等她。

“姨娘冻坏了吧?”琼华迎上来,扶着辛禾往回走。

回到翠微院后,侍女们鱼贯而入,服侍辛禾更衣的更衣,捧热茶的捧热茶,房中人影晃动,但却鸦雀无声。

今日魏敬尧在前厅闹的那一场,甚至连前厅的院门都没传出去。

待辛禾换过一身家常的衣裙斜倚在熏笼上后,众侍女便陆续退了出去,只有琼华在旁服侍。

琼华将一碗参汤递给辛禾后,用钳子翻着炭盆上的芋头,又恨恨骂道:“二老爷夫妇当真是可恨。前段时间二夫人不分青红皂白,闯进府中打了姨娘您,今日二老爷又来府里闹。要我说,公子就该讲此事禀了族老们,让族老们……”

“哐当”一声脆响,辛禾将碗搁在桌上,里面的参汤溅在桌子上。

琼华吓的脖子一缩,怯怯望着辛禾。

“公子行事,何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了?”辛禾冷着脸呵斥,“若你再管不住这张嘴,日后就别在我院里伺候了,免得害人害己。”

辛禾从来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她说过话,琼华吓的瞬间跪倒在地,忙不迭向辛禾磕头认错:“姨娘,婢子错了,求您不要赶婢子走,婢子以后一定管住自己的嘴,再也不乱说话了。”

辛禾到底也是穷苦出身的,她做不到看着琼华跪着给她磕头而无动于衷。

但她怕琼华在她面前口无遮拦惯了,回头当着魏明烬的面,万一说冒失了,那就不是磕头认错就能掀过去的事了。

所以辛禾板着脸,晾了琼华好一会儿,见她真的长了记性之后,才道:“起来吧。”

“谢姨娘。”琼华颤巍巍站起来。

辛禾又沉着脸敲打她:“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若再有下一次,我就让窦嬷嬷将你撵回花草房。”

“是,婢子记住了,日后绝不再犯。”

辛禾看着琼华哭的双目通红的模样心有不忍,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去洗把脸,来吃佛酥饼。”

琼华当即去了。

辛禾起身,将窗推开一条细缝。

院中静悄悄的,唯有寒风似凌厉的刀,呼啸的在院中刮过,扯的树枝时不时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虽说魏明烬说,此事由他料理,要她不必管。但她到底涉足其中,辛禾做不到高枕无忧。

到酉初,天上便飘起了雪沫子。

如今天寒地冻行人本就甚少,街上的小贩们见飘起了雪沫子,便陆续开始收摊。

这个时辰,整个清源县,只有花楼和酒楼的生意最好。

而从魏明烬府中出来的魏敬尧,此刻就在一家酒楼里喝酒。

从前他兄长在世时,所有人都说他不如他兄长。

他做生意不如他兄长,他生的儿子也不如他兄长,他娶的媳妇儿也没他兄长的漂亮。

在那些人眼中,他兄长就是一只敛财的聚宝盆,而他魏敬尧屁都不是。

但有一点,他胜过了他兄长。

他兄长是个短命鬼,他死了,而他还活的好好的。

“哈哈哈哈,他积攒一辈子的家产,就都归我所有了。”酒楼的雅间里,魏敬尧翘腿坐在桌前独自开怀畅饮。

魏敬尧今日十分开心,就连眉心的川字纹都舒展开了。

若非此事不能向外人道也,魏敬尧此刻定然要邀朋唤友与他们一同举杯欢庆,而不是在此一人独乐。

“你脑子活络,会做生意又能怎么样?到头来不还是你埋泉下泥销骨,我在人间享你福。”说着,魏敬尧又神色得意的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各处陆续已掌了灯,外面的雪沫子也逐渐变成鹅毛大雪了。

魏敬尧喝完最后一壶酒之后,才打开雅间的大门,摇摇晃晃朝外走。

中途正好遇见了店小二,店小二好心提醒:“魏二爷,您走好,小心台阶。”

这不过是一句普通的关心之言,但魏敬尧却往袖口里摸了一把,旋即将一个银锭扔在小二身上,摇摇晃晃顺着楼梯往下走:“爷今儿心情好,赏你的。”

“哎呦,谢谢魏二爷,谢谢魏二爷。”那小二接过银子,忙不迭对着魏敬尧的背影点头哈腰道谢。

魏敬尧却是潇洒的挥了挥手,提袍下了楼梯,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往外走。

甫一出酒楼,迎面的飞雪便迷了魏敬尧的眼睛。

魏敬尧刚抬手揉完眼睛,一个小厮便过来道:“风急雪大,老爷快上马车吧。”

魏敬尧这会儿喝的有些发晕,连那小厮的脸都没看清,便任由他扶着自己上了马车后,然后倒头就睡。

而那小厮将脚凳收回去,又将头上的斗笠压了压,便赶着马车往前行去。

今夜风雪交加寒气逼人,再加上已快至亥时了,此刻街上空无人影,只有这辆马车穿梭而过,速度快的像是阴间来勾魂夺命的阴差。

而马车内的魏敬尧仍酣睡如猪。

魏敬尧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隐隐感觉到马车停了。

他还以为是到家了,便睡眼惺忪的由着那小厮扶着下了马车。甫一抬头,面前倒是有盏灯笼。

不过那灯笼不是他们府门口的灯笼,而是被一人提在手里。

魏敬尧眯着眼睛,看见那灯笼照在一人漆黑的氅衣上。

他顺着那氅衣往上看,就看见了魏明烬的脸。

“明烬,你怎么在这里?”魏明烬愣了愣。

“自然是来找二叔您的。”

一阵风蓦的吹过来,魏敬尧打了个寒颤,酒一瞬醒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座桥上。魏明烬和奉墨站在他面前,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己的车夫。

那车夫掀开斗笠,赫然是池砚。

魏敬尧顿时恼羞成怒,又瞪向魏明烬:“魏明烬,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明烬笑了。

都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能问这么可笑的问题。

“我来送二叔一程。”说话间,魏明烬缓步朝魏敬尧走来。

魏敬尧就算是傻子,此刻也反应过来了。但奉墨和池砚分别守在桥的两端,他哪里都逃不掉。

看着靠他逐渐靠近的魏明烬,魏敬尧不住后退的同时,又厉声呵斥魏明烬:“明烬,我可是你的亲二叔,你杀我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魏明烬不言,只仍旧向他逼近。

魏敬尧又拿魏明烬的前程威胁魏明烬,魏明烬仍无动于衷。

眼看自己的后背都抵在栏杆上了,魏敬尧这才认清现实。

他一改今日在魏家时的嚣张跋扈,开始向魏明烬求饶:“明烬,你放过二叔。二叔保证将你和辛姨娘的事彻底烂在肚子里,绝不告诉任何人。”

“当真?”魏明烬望向魏敬尧,似是开始动摇了。

魏敬尧立刻点头:“当真当真。明烬,二叔就你这一个侄儿,你是二叔看着长大的,二叔怎么可能会真的害你呢!”

“二叔,你光嘴上说,我不放心呀。”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放心?写字据还是要我发誓,只要你提,我都能做到。”

魏明烬歪头做思考状。魏敬尧正要调整呼吸时,魏明烬双掌猛地一推,魏敬尧一个不防,被推的上半身骤然失去平衡。

魏敬尧惊叫一声,伸出手拼命想抓些什么,但却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顷刻间就从栏杆上后翻跌了下去。

不过瞬息,桥下的河里便响起扑通的落水声。

魏明烬负手站在桥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河面,叹息似的开口:“可是二叔,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原本平静的河面被魏敬尧砸起巨大的水花,魏敬尧在水中拼命挣扎。

魏明烬便十分有耐心的等着。

等了没一会儿,河中便消停了。涟漪消散后,河面重新又归于平静。

夜色如墨倾倒,满城风急雪密,厚厚的雪在飞拱桥上堆积,遮去了所有的痕迹。

辛禾一宿都没睡好,第二日晨起后,坐在铜镜前,整个人还有些神思恍惚。

昨日魏明烬与魏敬尧说好,今日要清点魏大老爷留下来的家产,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辛禾正沉思时,一个小侍女掀开帘子从外面进来。

虽然昨日魏明烬说,这事他来料理,让她不必管了。但事关她的性命,辛禾做不到超然物外。

所以今日一早,她便命院中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丫头,偷偷去府门口那边盯着,若是看见魏敬尧进府,就让那小丫头来回她。

如今这小丫头却来回说:“婢子守了好久,都没看见二老爷,反倒看见了先前去庄上养病的絮姨娘,而且还是公子身边的奉墨带回来的。”

乍然听到芳絮的名字时,辛禾还愣了愣,但转瞬,她突然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是说,芳絮是被公子身边的奉墨带回来的?”辛禾盯着那小侍女,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婢子确定,婢子没有看错。”

见辛禾没有再问的了,琼华便给了那侍女一吊钱,送她出去了。

辛禾独自坐在靠窗的榻上,慢慢揪紧手中的帕子。

魏敬尧那人表面上精明,实则外强中干,以他那个脑子,确实不可能查到她和魏明烬之间的事情,但若这里面再加上一个芳絮,那倒是有可能了。

照这样看来,芳絮上次所谓的去庄子上养病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是出府筹划对付她了。

但是芳絮什么时候和魏敬尧狼狈为奸了呢?

是芳絮主动找上了魏敬尧,还是魏敬尧找的芳絮?

辛禾在榻上坐了片刻后,便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正好遇见了正要进来的琼华。

见辛禾连氅衣都没穿,就这么直愣愣的往外走。琼华吓了一跳,忙将人拦住:“姨娘,外面雪刚停,这会儿冷的厉害,您要做什么,吩咐婢子去就成了,您何苦出去受冻呢!”

“我要去见公子。”

辛禾还想再见芳絮一面。有些话,她想问清楚。

琼华闻言,只得拿来氅衣来替辛禾披好,然后陪她一道往魏明烬的院子行去。

第38章 同寝

昨夜雪下了一夜,至天明时方歇,此刻天地间银装素裹积雪深重。

从翠微院到魏明烬的院子不过短短一截路,但琼华却走的满头大汗。

雪后路滑,辛禾又有孕在身。这一路上,琼华一颗心始终吊着,她生怕有什么闪失。

好在最终还是安然无虞的到了魏明烬的院子,琼华刚用手背揩了揩额头上的薄汗,就见奉墨迎了过来。

“雪天路滑,姨娘怎么来了?”

自从魏明烬决定留下辛禾和她腹中的孩子之后,奉墨对辛禾的态度就变的尊敬了不少,他侧身:“公子此刻在厅堂里,姨娘请。”

辛禾颔首,由琼华扶着,小心翼翼上了台阶。

刚在廊下站定时,就见挡风毡帘被掀开,芳絮从厅堂里走出来。

从前的芳絮每次在辛禾面前时,要么是冷傲不屑,要么就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而今日的芳絮却双眸空洞,看见辛禾这个昔日她最憎恶的人时,脸上也没有半分情绪波动,整个人仿若行尸走肉。

池砚也没想到,甫一出来会遇见辛禾,但还是当即便向辛禾行了一礼。

辛禾点点头,目光落在芳絮身上,问池砚:“我能单独跟她说几句话么?”

“这……”池砚有些为难,这事他做不了主。

好在很快挡风毡帘又被掀开了,魏明烬从里面走了出来。

辛禾便没再为难池砚,而是直接上前,亲昵的拉住魏明烬的袖子,同魏明烬又说了一回。

魏明烬淡淡瞥了一眼辛禾,颔首应答应后就离开了。

辛禾既要同芳絮说话,自然不能站在廊下说,是以池砚又撩开帘子,将二人请进了厅堂里。

仆从将热茶奉上后便退下了,挡风毡帘晃动落下后,厅堂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沉默片刻后,辛禾率先开口了:“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老爷过世后,你突然开始致力于对付我。但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是因为你倾慕公子吧。”

先前在廊下时,她刻意与魏明烬亲昵时,曾留意过芳絮的反应。

她眼里的黯然失落骗不了人。

坐在那里双目无神的芳絮眼睫突然颤了颤。

辛禾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其实这一点早有端倪。

譬如魏大老爷过世后,魏明烬代父放妾,给了所有离开的妾室们一笔丰厚的银钱。

后宅中,除了年纪大些,实在无处可出的两位姨娘外,其他姨娘都高高兴兴的走了,年轻貌美又有家人的芳絮却执意要留下。

而留下的芳絮突然执着的对付她,用各种手段想要证明她腹中怀的不是魏大老爷的遗腹子。

再譬如,魏大老爷的五七过后,府中上下除了魏明烬这个儿子仍每日素衣白衫之外,其他人都已陆续换上了其他颜色的衣物。唯独芳絮与魏明烬一样,仍每日坚持穿素衣白裙食素斋。

只是从前因芳絮一直致力于对付她,且同魏明烬之间交集甚少,辛禾便从未想到过这一层。

“是。”事到如今了,芳絮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了。

而且这些话,她在心中憋了好些年了,不敢对人说,也不能对人说。

如今既已到了这个地步,辛禾又问起来,芳絮便痛快的承认了:“我倾慕公子,当初我之所以进府给老爷做妾,也是因为公子。”

芳絮在进魏府做妾前,曾是提篮走街串巷的卖花女。

她生得貌美,卖的花又新鲜,平日生意倒还不错,但时常也会遇见不怀好意的人。

不过那时的芳絮性子泼辣,有人敢言语调戏她,她就用更大的声音骂回去,丝毫不带怕的。那些人见在她身上讨不到好,只得灰溜溜的走了。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那是个暮春时节。芳絮照例提着一篮杏花,在濛濛细雨中走街串巷的叫卖。

却因在躲避一辆马车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醉酒的纨绔怀中。

那纨绔见色起意,竟要将她拉回去做小妾,芳絮抵死不从。

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抵抗得过那些彪悍的家丁。路人倒是有看不过眼试图阻止的,可一听那纨绔是县太爷的小舅子,那阻止之人顿时便偃旗息鼓了。

那纨绔一脸得意,让手下将芳絮拖走。

琼华满心绝望之际,路过的魏明烬让奉墨出手救了她。

不知魏明烬同那纨绔单独说了什么,那纨绔虽心有不甘,但最后还是高抬贵手放了她。

那时芳絮跌坐在污水里,她的篮子不知被谁踩扁了,里面的花散了一地,也被人踩的不成样子。

“姑娘,你没事吧?”一道温润的声音骤然响起。

芳絮抬首,就见自己面前突然多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那人素衣宽袖眉眼清隽,他单手持着一把二十四节竹骨伞,站在淅淅沥沥的春雨,宛若降临凡世救苦救难的谪仙。

那一瞬,周遭的景致倏的褪了色,一身素衣的魏明烬是芳絮眼中最浓烈的色彩。

芳絮对魏明烬一见倾心。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魏明烬的身份。

城中富家大户魏家的独子,在书院里次次夺得案首,被夫子们称赞为文曲星下凡的人。

他是挂在天上的明月,而她是淤泥里长出来的杂草,他们之间天壤之别。

他能照见她,于她而言已是天恩,她如何敢妄想攀附沾染他呢!

芳絮收起了自己的痴心妄想。

但像她这样美貌的女子,若生在权贵之家,她的美貌可以是助力,可以是利刃,甚至是她的依仗。

但偏偏她生在了穷苦人家。

穷苦人家貌美的女子,就成了人人能觊觎,且可以轻而易举摘下的果子。

那纨绔放过了芳絮,可别人不会放过她。

陆陆续续有人去芳絮家,有想收芳絮做小妾的,有想收芳絮去孝敬贵人的,也有真心想求娶芳絮的。

但真心求娶之人家中一贫如洗,芳絮知道,自己即便嫁过去了,最后的命运无非两种:一种是被婆家人卖进花楼里。一种是被转卖进富户家里做妾。

恰好那时,魏家也来人,说魏大老爷想纳芳絮做妾。

芳絮深知,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这种卑贱的命运,那么给谁做妾不是做呢!

但若进魏家做妾,她还能离魏明烬近一些。

可进到魏家后,芳絮才知道,魏明烬平日吃住都在书院,每月只有月休时才会回府。

芳絮虽然有些失望,但仍悄然在心底盘算着魏明烬回府的好日子。

她盼呀盼呀,终于盼到了魏明烬回府。

可真到再见时,芳絮既盼着魏明烬能认出她,但又害怕魏明烬认出她。

而在芳絮的纠结中,魏明烬认出了她。

但他并未因她如今成了他父亲的妾室而轻看她半分,甚至还叮嘱她在府里要懂得保全自己。

芳絮感动的一塌糊涂。

辛禾听到这里时,心里有些五味杂全。

魏明烬生了一副好皮相,又惯会伪装出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芳絮对他动心乃至沦陷是辛禾意料之中的事。

“他这样好的一个人,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你用一个鱼目混珠的野种欺负呢!”

魏大老爷求子嗣心切无人不知,但这些年,他后宅的妾室们无一人有孕。

其实她们私下早心照不宣的猜:问题应是出在了魏大老爷的身上。

可辛禾竟在魏大老爷过世后,突然被诊出有了身孕。一时后宅的妾室们私下议论纷纷,但因她们与辛禾之间并无利益冲突,所以也没有人站出来针对辛禾,但芳絮并不一样。

芳絮绝不允许辛禾用腹中的野种,瓜分走本该全部属于魏明烬的家产。

所以她拼命找证据,想向所有人证明,辛禾李代桃僵,妄图用野种冒充魏大老爷的遗腹子,她想要将本该全由魏明烬继承的家产还给魏明烬。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查到最后,竟然会查到魏明烬头上。

辛禾将昨日魏敬尧的威胁告诉芳絮。

芳絮顿时掩面痛哭:“是我对不起公子,是我害了公子。”

辛禾看着这样的芳絮,只觉得她可怜。

芳絮爱上的是那个春日里她遇见的魏明烬,但她不知道的是,她遇见的那个魏明烬是伪装出来的。

真正的魏明烬凉薄漠然,以他的聪睿,之前芳絮针对她的原因,他如何会猜不出来。

但魏明烬却不仅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作壁上观。

他冷眼旁观看着芳絮为了替他争取利益,屡屡受罚而无动于衷。

辛禾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轻声问:“这次是应该是你主动找的二老爷吧?但是既然你查到了线索,为什么不回来告诉公子,而是去找二老爷呢?”

芳絮没想到,都到眼下这个地步了,辛禾竟然还会愿意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拭泪。

但她却偏过头,没接辛禾的帕子,而是如实道:“我也想过回来告诉公子的,但我怕此事若由公子查出来,外人会说这是公子为了独吞家产而在构陷你。公子那样一个品行高洁的人,我不能让他的身上染上一丝脏污。”

辛禾闻言,顿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告诉芳絮,魏明烬的真实面目。

但在看见芳絮哭红的双眼后,辛禾又将这话咽了回去。她收回手帕,慢慢起身。

她想同芳絮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但走了几步后,辛禾突然又问:“若一开始,你就知道,我腹中的孩子是魏明烬的,你会怎么做?”

“我会将这事永远的烂在肚子里。”芳絮一双丹凤眼被泪水浸泡的有些红肿,但神色很坚定。

她是倾慕魏明烬,但她也十分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所以她从未奢望过,魏明烬有朝一日能看上她。

既然不奢望这一点,那她便会万事以魏明烬为先。

若一开始,她就知道,辛禾腹中怀的孩子是魏明烬的。那她绝不会为难辛禾半分。她也会将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一直到她死去带进棺材里为止。

辛禾闻言便没再多说什么。她出去时,琼华和奉墨仍在廊下候着。

看见她出来,琼华忙拿着氅衣过来,辛禾却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回翠微院,而是问:“公子现在在哪里?”

“在书房。”奉墨答。

辛禾便自去书房寻魏明烬。

魏明烬正坐在桌案后看书,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问:“说完了?”

“嗯。”辛禾应了声,慢慢走到魏明烬身侧,觑着魏明烬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公子打算如何处置絮姨娘?”

“她自有她的去处,你不必担心。”

辛禾还想再问,魏明烬却将墨条塞到她手上:“你若无事便替我研磨。”

见魏明烬一副不欲再多谈的模样,辛禾只得将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用攀膊绑住袖子,拿起墨条慢慢研磨着。

一上午的时间在书房中就这样被消磨过去了。

辛禾再出来时,已是未时三刻了。琼华扶着她回了翠微院,欲要让人摆饭,却被辛禾拒了。

“我没胃口。”辛禾倚在熏笼上,慢吞吞的揉着右手手腕的同时,向琼华打听,“我去见公子之后,你可又见到絮姨娘了?”

“见到了,她被奉墨带走了,但具体带到哪里去,婢子就不知道了。”说话间,琼华将一盏燕窝递过来,“姨娘没胃口,那就先喝盏燕窝垫垫肚子吧。”

辛禾接过燕窝,有一搭没一搭的拿着汤匙搅弄着,迟迟不见动。

琼华正欲再劝时,辛禾又想起一事:“今日二老爷没来过吗?”

“好像没有。”说到这里时,琼华顿了顿,又看向辛禾,“那要不婢子去门房那边问问?”

“不用了。”辛禾摇头。

若魏敬尧过来,定然会有人去禀魏明烬的。可今日上午魏明烬一直跟她在一起,并没有人来禀魏敬尧登门的消息。

那可真是奇怪了。

魏敬尧肖想大房的产业许久,如今到手了,以魏敬尧的性格,今日应该一早就登门了,怎么会一直到现在都没来呢?

难不成魏明烬背着她,又同魏敬尧之间达成什么约定了?

辛禾心下难安,让琼华找人探听着消息。

第二日辛禾刚用过朝食,琼华就进来回:“姨娘,二房来人了,说是二老爷已经两天没回府了,过来问一问,咱们府上可有人知道二老爷去哪里了。”

辛禾握着帕子的手倏的攥紧,魏敬尧失踪了?

蓦的,有一种隐秘的猜测骤然浮了起来。

但转瞬又被辛禾强行摁了下去:那可是魏明烬的亲二叔,不可能的。

辛禾强迫自己不要往最坏的方向想。可事实却还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第三天上午,辛禾正在魏明烬书房练字时,奉墨隔着门禀:“公子,二房来人,说是二老爷找到了。”

辛禾握着笔的手一顿。

魏明烬从书中抬起头来,问:“在哪儿找到的?”

“河里。”

“啪——”

辛禾笔端的墨掉在纸上,她即将写好的字顿时毁于一旦。

“知道了。”魏明烬应了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辛禾脸色发白看着朝她走过来的魏明烬,她唇角哆嗦着,但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魏明烬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问:“禾娘是想问,魏敬尧是怎么死的?”

辛禾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是我杀的。”魏明烬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辛禾却吓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惊慌失措下刺了周水生一刀后,那一夜她怕的连眼睛都不敢闭。魏明烬是怎么做到杀了人,还能这般淡然的。

“不过禾娘你放心,我处理的很干净,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的。”

辛禾面如金纸,身子控制不住的发抖。

魏明烬却扶住辛禾的肩膀,弯腰盯着她:“禾娘,他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他要是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了。”

辛禾想说,不是这样的。

魏敬尧所求的无非是钱财,他拿了钱财,日后还想让魏明烬帮衬提携他们一家,他不会泄露他们秘密的。

魏明烬似是看出了辛禾心中所想,他嗤笑一声,抬手替辛禾将颊边的碎发拂至耳后,声音低沉缱绻,但话中却全是森寒的杀意:“禾娘,你还是太天真了,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魏明烬的指尖落在辛禾耳后时,仿佛是有毒蛇的咬在那里,辛禾心脏瞬间都跟着痉挛了一下。

但辛禾却不敢躲。她竭力的吞了吞口水,对上魏明烬的目光,磕磕巴巴道:“我,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魏明烬这才满意的收回手,“二叔死了,二婶又病了,明绚年纪尚小,一个人定然料理不来,办丧事这种我有经验,我得过去帮衬明绚一把,你回去歇息吧。”

辛禾应了,目送着魏明烬离开后,辛禾再也支撑不住了,她双腿一软,整个人软软的跌坐到了地上,面上的惊惧一瞬席卷而来。

魏明烬竟然杀了魏敬尧。

那可是他亲二叔啊!他竟然杀了他!

而且杀完人之后,他非但没有半分惧怕,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这会儿还要去二房那边帮衬魏明绚帮丧事。

这世上怎么会有魏明烬这样冷血凉薄又这么会演戏的人?

“呀,姨娘,您怎么坐在地上了呀?”琼华掀开挡风毡帘进来,看见辛禾跌坐在地上时,顿时被吓了一跳,忙快步过来将辛禾搀起来。

自这天之后,辛禾白天食不知味,夜里寝不安席,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清瘦下去了。

而二房那边,原本疯了的邹氏,不知道是不是被魏敬尧的死又刺激到了还是怎么回事,如今竟然也有渐好的趋势了。

这晚魏明烬从二房那边回来,听奉墨禀,这几日辛禾寝食难安的消息后,原本打算就寝的人又去了趟翠微院。

魏明烬到时,辛禾房中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有靠窗畔的地方留了一盏。

辛禾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冷不丁发现墙壁上多了个影子,辛禾顿时吓的想要张嘴惊叫,但有人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旋即,魏明烬身上熟悉的冷香便扑了过来。

“公公公子。”辛禾结结巴巴看着深夜出现在自己卧房中的人。

这几日白天魏明烬一直在二房那边,夜里他回来的晚,两人也不便再见面,所以辛禾已经有好几日都没曾见到过魏明烬。

此刻见魏明烬深夜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卧房里,她还以为魏明烬是来找她的行欢的,便哆哆嗦嗦转过身,自觉的开始解衣带。

魏明烬松开捂住她嘴的手,蹬掉靴子站在床边脱了外袍,掀开被子躺下后,将背对着自己的辛禾捞在怀中。

他的大掌在辛禾的身上游走,但却没有丝毫狎昵之意。

辛禾正在解衣带的手一顿,有些不确定唤了声:“公子?”

魏明烬应了声,大掌无意抚过辛禾微隆的腹部时,便在那里顿了顿。旋即闲聊似的开口问:“你在怕什么?”

“妾没有怕。”

“没有怕你这几日寝食不安?”魏明烬将原本背对着自己的人扳过来,让辛禾与他面对面。

房中灯火未熄,面对面之后,辛禾脸上的惊惧就藏不住了。

她极努力的克制,但却没用。她只得避开魏明烬审视的目光,小声道:“公子这几日不在府里,所以妾才茶饭不思的,妾没有怕。”

魏明烬盯着辛禾垂下的目光看了片刻,并没有戳穿她拙劣的谎言,只是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的目光。

“辛禾,你记着,魏敬尧是我杀的,与你无关。他就算想要报仇,也只会来找我,明白吗?”

魏明烬的目光冷冽平静,但却又带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不知怎么的,这一刻,辛禾那颗惊惶不安的心,竟然真的慢慢平静下来了。

她轻轻点头:“妾明白。”

魏明烬在她发顶上揉了一把,抬手将人揽进怀里。

之后魏明烬许久都没再说话,辛禾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困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就在辛禾即将要睡着时,魏明烬冷不丁说了句:“若你还是害怕,日后夜里我会过来。”

辛禾的困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魏明烬的大掌贴在辛禾的背上,所以辛禾身子绷紧的那一瞬,他自然察觉到了。

然后下一瞬,魏明烬就见怀中人抬起那双乌浓的眼,怯怯望着他,吞吞吐吐道:“可是公子,你刚才说,魏敬尧要是想要报仇,也只会来找你。”

魏明烬先是一愣,反应过来辛禾话中的意思之后,他旋即抬手,在辛禾的臀上拍了一巴掌。

一贯擅长伪装的人,这次却没好气的骂了声:“没良心的东西。”

辛禾不敢反驳,只是缩着脖子装乖巧。

但魏明烬尤觉得不解气,他盯着辛禾看了半晌,突然命令道:“转过身去。”

辛禾:“……”

早知道就闭嘴了。

但这会儿闭嘴显然迟了。

第39章 醒悟

之前辛禾是夜里睡不着,而这天晚上辛禾是想睡不能睡。

不知是魏明烬有几日没碰她的缘故,还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这天夜里,魏明烬变着花样的折腾辛禾。

虽然辛禾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但她还是怕动静太大将侍女们吵醒。她紧紧咬着被角,想将那些呻吟喘息一并压下去。

魏明烬不怕被人发现,但她怕。

但魏明烬却偏不如她所愿。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了,在别的上面,魏明烬或许对辛禾不甚了解。

但在床榻的风月事上,魏明烬却对辛禾了如指掌。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风吹的夜霜簌簌而落,没一会儿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夜雨。

夜雨催人好眠,亦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遮了去,唯余雨声潺潺。

这场身心尽舒的欢愉,将辛禾这段时间的惴惴不安驱散了。

待床幔被拢起时,辛禾浑身乏力躺在锦被里,她如墨青丝铺展开来,愈发衬她的一张芙蓉面靡艳诱人。

辛禾本想催促魏明烬离开,免得被人发现了。

奈何极致的欢愉放纵过后,困意便如绵密的大网一般兜头罩下来,她话还没说出口,便先长长的打了哈欠。魏明烬轻笑道:“既困了便睡,强撑着做什么。”

辛禾嘟囔着,似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偏偏眼皮却沉沉的压了下来。

待她睡着后,魏明烬吹熄了靠窗的那盏灯便离开了,全程没惊动翠微院里的任何一个人。

辛禾一夜好眠到天亮。

“姨娘,醒醒,姨娘。”琼华的声音骤然响起。

原本熟睡的辛禾骤然睁眼,下意识就要去推身侧的人,但手却摸了个空。

辛禾扭头,看见此刻雕花拔步床上只有她一个人时,她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琼华撩开床幔,探进头来禀:“姨娘,公子遣人过来说,今日要带您去二房那边,让您梳洗准备一下。”

好端端的,魏明烬突然带她去二房那边做什么?

而且昨晚他怎么没同她说?

辛禾心下虽有疑惑,但嘴上却道:“我知道了,让人备水,我要沐浴。”

“啊,现在么?”琼华顿了顿,提醒道,“可是姨娘,如今天冷,早上沐浴容易寒气重。”

“去准备吧。”

琼华听辛禾这么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忙下去吩咐了。

趁着这个时间,辛禾飞快收拾好凌乱的床上,又将衣裙穿好。

琼华进来禀:“姨娘,水好了。”

沐浴过后,辛禾才觉身上松快了不少。她照例自己穿戴好,待推开净室门,琼华还是一如既往的在门外候着。

之后草草用过朝食后,辛禾便由琼华扶着往外走。

魏明烬已在前厅那边等着了。

今日他穿着月白绫罗衫,外罩着漆黑绣暗纹的氅衣,正站在廊下同管家明叔说话。似是听见脚步声,他转头望过来。

昨夜床榻上耳鬓厮磨,做尽亲密事的两人。此刻再见面时,魏明烬温润含笑,唤她:“姨娘来了。”

辛禾脖胸口处的吻痕此刻还有些发烫。

她做不到像魏明烬这这样,人前人后将两张面孔切换的毫无痕迹。尤其是昨夜他们刚交颈缠绵,此刻又要在人前彬彬有礼,各自恪守着各自的身份。

辛禾垂下眼眸,低声道:“是我来迟了,让公子久等了。”

“无妨。”魏明烬说完,偏头又同明叔交代了两句后,便朝辛禾走过来,“姨娘请。”

魏敬尧的宅子与大房虽然比邻而居,但两个宅子的大门并未开在一个方向,所以大房这边要想去魏敬尧府上,还得绕大半条街。

马车已在府门口停好了,仍旧有两辆。

魏明烬坐在前面那辆,辛禾带着琼华坐后面的那一辆。

待他们坐稳后,车夫便挥鞭,赶着马车朝前行去。

自从上次从慈云寺回来之后,辛禾就再没出过门了。

今日难得出来,辛禾便不顾严寒,撩开帘子朝外面看去。

其实细算起来,辛禾不过月余没出门,但如今再看见外面的天地时,不知怎么的,辛禾竟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大半条街,在魏敬尧的府门前停下来。

三个月前,魏家大房府上是铺天盖地的缟素。而如今一转眼,同样的布置又出现在魏敬尧府上。

不过魏家大老爷腰缠万贯,他的后事可以办的备极哀荣。

但魏敬尧这些年生意却做的一般,甚至很多时候,都得仰仗魏大老爷这个兄长帮衬。如今他过世了,他的后事自然不可能比照着魏大老爷当时的规格来。

除此之外,魏敬尧的人脉也不如他兄长的广。

与魏大老爷过世时,前来吊唁宾客如云的场景不同,来二房吊唁的宾客并不多。

除了魏氏族人之外,就剩左邻右舍,以及昔日与魏敬尧有生意往来的人,但这些人里有大部分都是看在魏明烬的面子上才来的。

辛禾如今有孕在身,不宜去灵堂上香,魏明烬将她带进府里后,便道:“你先找个地方歇一歇,等会儿我带你去见二婶。”

辛禾应了,魏明烬便朝灵堂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辛禾看见有不少前来吊唁的宾客上赶着去同魏明烬说话,其中甚至还有不少人同魏明烬说节哀的。

辛禾看着这一幕,只觉十分讽刺。

是魏明烬杀了魏敬尧,但现在他这个杀人凶手,不但可以大摇大摆的进魏敬尧的灵堂,甚至前来吊唁的人还劝他节哀。

真正该节哀的人不是魏明烬,而是魏明绚。

辛禾刚一念至此,就听见有人沙哑唤了声:“姨娘。”

辛禾转头,就见一身缞衣的魏明绚从长廊那头过来。

昔日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先是经历了母亲失智,如今又经历丧父之痛。他的脸上再也寻不到往日的张扬快意,如今只剩下了深深的悲痛和疲倦。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想到竟真是姨娘你。”魏明绚走过来,在辛禾三步开外站定,“姨娘是同兄长一道来的么?”

辛禾点点头。面对魏明绚,她总是有深深的愧疚和心虚。

魏明绚眉眼里带着深深的疲倦:“沓樰獨家諍裡我什么都不懂,再加上父亲过世的突然,这段时间全靠兄长替我撑着了,辛苦兄长了。”

辛禾听到这话,心中的愧疚更重了。

这件事里,最无辜的要数魏明绚了,但现在所有的一切,全都要魏明绚承担。

“还有上次的事情,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向姨娘你赔不是的,但后来我们府上的杂事一堆……”

如今的辛禾心中对魏明绚怀着深深的歉疚,一听他要向她道歉,辛禾立刻道:“没关系的,而且那也不是你的错。”

最后那句话,辛禾说的很不自在,她不敢去看魏明绚的眼睛。

虽然是魏明烬杀了魏敬尧,但魏敬尧之死,总归与她有关。但她做不到像魏明烬那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魏明绚却误以为辛禾是不想再提起先前的事。

也是,当初他娘当众掌掴她,又将此事闹大,她应当巴不得与他撇清关系吧。

魏明绚的眼神黯淡下去。

辛禾知他误会了,欲开口解释时,魏明烬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二弟。”

辛禾倏的转头,见魏明烬过来了,便将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兄长,最近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若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魏明绚红着眼眶,说话间就要提袍向魏明烬行大礼道谢,但却被魏明烬拦住了。

“我父亲与二叔是亲兄弟,如今到了我们这一辈,你我二人虽不是亲兄弟,但我心中却一直将你当做亲弟弟的。你若再这般,可就是与我这个兄长生分了。”

见魏明烬说的真切,魏明绚只得哽咽道:“多谢兄长。”

辛禾看着这一幕,既觉得刺眼,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有些看不下去了,遂出声道:“二夫人如今可好些了?”

“我娘最近这几日已有所好转了。”魏明绚飞快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辛禾点头:“那就好。”

如今魏敬尧不在了,二夫人有所好转,魏明绚就不是孤家寡人了。

“姨娘今日过来就是想去探望二婶,不知可方便?”魏明烬突然开口。

魏明绚一愣。

先前他娘那样对辛禾,但他没想到,辛禾竟然不计前嫌还来登门探望她。

“方便的方便的,我带你们过去。”

但魏明绚刚转过身,就有一个仆从面前慌张过来禀:“少爷,不好了,翠姨娘自缢了。”

“什么!!!”魏明绚脸色顿时骤变。

翠儿和安平之间的事,他是知道的。

他们二人郎有情妾有意,早已私定了终身。后来翠儿爬上他爹的床,也不过是为了报复他娘而已。但他没想到,翠儿会突然自缢。

魏明烬适时开口:“你先去料理这事吧,我带姨娘过去便是。”

“好,那就有劳兄长了。”魏明绚说完,当即匆匆的跟着仆从去了。

魏明烬带着辛禾往邹氏的院子行去,奉墨跟在他们二人身后,手中抱着一个乌木盒子,他全程口观鼻鼻观心,像个傀儡人一样。

魏明烬与辛禾走在前面,两人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任谁看都不会觉得两人之间有私情。

但前提是,这人没有听见他们此刻的对话。

魏明烬慢悠悠走着,脸上仍挂着和煦的笑容,但说出的话却冷飕飕的,他目不斜视问:“怎么?心疼了?”

辛禾:“……”

“没有。”她只是做不到像他那样会演戏。

即便此刻辛禾低着头,但魏明烬仍能猜到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魏明烬冷笑道:“没有你摆出这副情凄意切的模样给谁看?”

辛禾深深觉得魏明烬的眼睛瘸了,他哪只眼睛看见她此刻情凄意切了?

但纵然心里怒火中烧,辛禾面上却只能窝窝囊囊道:“妾没有,妾只是心虚,不敢面对二少爷。”

“除了心虚外,还有愧疚吧?”魏明烬一语戳穿辛禾的伪装。

辛禾顿时不说话了。

但魏明烬却不放过她。魏明烬蓦的停下来,侧身看向辛禾。

他虽然是在笑着,但那笑容里却泛着森森寒意:“若你觉得心虚愧疚,那你大可现在就去找二弟,同他说,因为二叔发现了你我之间的秘密,被我杀人灭口了。”

辛禾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想将头垂下来,避开魏明烬的目光。

但魏明烬却不肯如她所愿:“辛禾,把头抬起来。”

纵然此刻在外面,魏明烬不会对她做什么,但辛禾听出他话中已有怒意。她不敢违背魏明烬的意思,只得将头抬起来。

魏明烬冷冷看着她。

他的目光如刀,一刀一刀破开了辛禾的皮肉,将辛禾内里的狼狈懦弱拽出来,逼着辛禾承认。

过了片刻后,辛禾终于败下阵来,她垂眸哑声痛苦道:“我做不到。”

她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她明知道,是魏明烬杀了魏敬尧,也知道魏敬尧是因何而死。

可她涉足其中,她做不到去将真相告诉魏明绚。

魏明烬讥讽一笑,毫不留情道:“既然做不到,那就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悲天悯人模样,更别五十步笑百步。”

话落,魏明烬直接转身,丢下一句,“别杵在那里”后,就率先朝前走。

辛禾麻木的跟在魏明烬身后。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恨魏明烬。

魏明烬总能一针见血的戳穿她的自我欺骗,让她看清楚,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魏明烬冷漠虚伪,明明是杀人凶手,但却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云淡风轻模样,甚至还积极帮衬料理魏敬尧的后事,让被蒙在鼓里的魏明绚对他感恩戴德。

她虽然对魏明绚心怀愧疚,但却也没有告诉魏明绚真相,而是仍让魏明绚被蒙在鼓里,且对他们二人的到来感恩戴德。

辛禾攥着手中的帕子,自嘲一笑。

魏明烬说的没错,他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之后一路上,两人再未说过一句话。

直到快到邹氏的院子时,魏明烬才屈尊降贵开口:“知道今天带你来见邹氏的目的吗?”

“妾不知,请公子明示。”辛禾垂眸,一副低眉顺眼的乖顺模样。

平日看着辛禾这样,魏明烬会很满意。但不知怎么的,今日看见辛禾这样,魏明烬就觉得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但想到今日来的目的,魏明烬又强行压下心头的那团火,冷声同辛禾道:“既然不知,那就随我进去做个摆设。”

“是。”辛禾仍乖顺答。

魏明烬顿时被气的脸色铁青,他眸光锐利盯着辛禾,似是想说什么,但到底顾及这不是他们府中,最终只得压着火气甩袖离开了。

辛禾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大公子,辛姨娘,您二位来了。”邹氏院中的仆妇看见魏明烬,立刻上前行礼。

先前因魏明烬要求邹氏要么下跪向辛禾道歉,要么就让辛禾打回去一事,二房上下都对魏明烬颇有微词。

但如今魏敬尧骤然醉酒失足落水而亡,魏明绚又是个挑不起大梁的,若非魏明烬前来帮衬料理,只怕二房早就散了,是以如今二房上下全都对魏明烬感恩戴德。

魏明烬含笑说明来意:“辛姨娘得知二叔的事,心中担心二婶,便请我带她过来看看二婶。二婶今日可好些了?”

“瞧着比前几日似是好些了,今早少爷过来时,还认出少爷了呢!”那仆妇说着,打发了小丫头去传话,她则引着魏明烬和辛禾慢慢的走。

魏明烬颔首:“听着确实好转了不少。二叔去得突然,对明绚打击很大,若二婶的身体能好转,对明绚来说就是最大的慰藉了。”

“是呢!”那仆妇说完,又叹了口气念叨,“也不知道是不是咱们魏家今年犯太岁,这不好的事啊一桩接一桩的来。”

说话间,他们一行人上了台阶,刚行至廊下时,便有侍女撩开挡风毡帘,请他们进去。

二房前厅哀乐连天,邹氏的院子里却落针可闻。

因邹氏尚在病中不出去见人,所以下人便没替她穿缞衣,而是替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鬓边簪了朵白绒花。

辛禾上次见邹氏时,邹氏虽面带病容但整个人精气神尚好。而如今的邹氏头发突然白了大半,脸颊凹陷目光呆滞,整个人坐在那里,仿佛魂已被阴差勾去,只剩了个躯体在人间。

不管魏明烬同辛禾说什么,邹氏一概不理,只紧紧抱着手中的一件旧衣不撒手。

邹氏的陪房在旁抹眼泪解释:“那是老爷的旧衣,是我们夫人亲手一针一线缝起来的。”

“二婶待二叔真是情深义重,可惜二叔他……”魏明烬面露哀色,适时止住话。

恰好这时,外面有管事寻邹氏的陪房商议事情,那陪房便向魏明烬与辛禾行了一礼后,先出去了。

她这一走,房中就只剩下邹氏和魏明烬及辛禾三人了。

辛禾不知道魏明烬今日带她来此的目的。但先前魏明烬说了,让她只需当个摆设就好了,她便尽职尽责当个摆设。

直到魏明烬打开了奉墨抱着的那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物。

看清那一物是什么后,辛禾脸色瞬间变了。

但魏明烬却看也没看她,而是径自将那物递到邹氏面前:“二婶应当知道,二弟从小到大都有个习惯,他珍爱的东西上,总会刻上他的名字。”

说到此处时,魏明烬翻过来,好方面便将匕首刀鞘上明绚那两个字让邹氏看清楚。

即便不看这两个字,邹氏也能一眼认出来,这是魏明绚的东西。

因为这把匕首是魏明绚十五岁生辰时,她送给魏明烬的生辰礼。

这匕首从锻造到上面的麒麟纹路,皆是邹氏亲自盯着工匠做的。

魏明烬将邹氏的反应尽收眼底后,他便将匕首又收了回来,慢条斯理放在掌心转动的同时,突然开口说起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旧事。

“不知二婶有没有听说,上个月慈云寺后山发现了一具男尸,府衙的仵作判定,那男子是被匕首所杀,但府衙至今尚未找到凶器,所以此案也一直没能告破。二婶你说,若我将这把匕首送到府衙,是不是能帮府衙破获此案?”

辛禾只觉手脚冰凉,但喉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邹氏却在心里冷笑一声:一把匕首而已,就想污蔑我儿,魏明烬当府衙是他开的不成?

“自然不是只有这一把匕首。”魏明烬似是看出了邹氏心中所想,他微微一笑,“人证物证我都可以安排妥当。二婶知道的,侄儿自小身无长物,唯独常被人夸赞天资聪颖而已。”

魏明烬话音刚落,先前双目无神的邹氏猛地站了起来。

她神色清明,哪里还有先前的疯癫模样。她怒目瞪着魏明烬,语气笃定而充满恨意:“是你!是你杀了我家老爷是不是?”

虽然魏敬尧的尸体被捞上来之后,官府的仵作曾前去验过尸,判定魏明烬是酒后失足落水而亡。

但邹氏却不信。

魏敬尧那人是贪杯,但出门在外,他从未醉的神志不清过。

怎么去了魏家一趟后,他突然就在外面喝醉了?而且怎么就那么巧,在魏敬尧喝醉那晚,跟着他的两个小厮也闹肚子了,所以才没注意,让魏敬尧在独自归家的路上失足落水而亡呢!

邹氏是恨魏敬尧。

她恨他老不羞,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色欲熏心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婢女,甚至为了翠儿那个贱婢打她。

他恨他没良心。

他们十九年的夫妻啊!她为他操持家务生养子嗣,他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她恨他恨得要死,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所以她开始装疯卖傻的逃避现实。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魏敬尧竟然真的死了。

官府那边不肯再深查,邹氏就只能私下自己查。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时,魏明烬已借替他们府里治丧为由,将魏敬尧身边的人都分派到了她鞭长莫及的地方。

那时邹氏便隐隐猜到,魏敬尧之死不简单。

但如今他们孤儿寡母的,她体弱多病,魏明绚又是个立不住的,若自己贸然行事,反倒会害了他们母子俩,所以她只能继续装疯卖傻。

但她没想到,魏明烬竟然还是发现了。

“是我。”魏明烬坦荡的承认。

邹氏浑身的血液一瞬冲到了头顶,她唇角哆嗦着,咬牙切齿道:“那是你的亲二叔啊!你怎么能杀了他呢!你这个杀人凶手!我要送你去见官,我要去送你见官!”

最后那句话,邹氏吼的撕心裂肺。

按说他们这里这么大的动静,早该有下人闻声进来了。但此刻这院子仿佛是与世隔绝了一般,没有一个人进来,甚至院外也毫无动静。

慢慢的,邹氏这才反应过不对劲儿来。

魏明烬也懒得再同她兜圈子,他直接开门见山道:“二婶,我能让二叔死的神不知鬼不觉,自然也能让明绚跟二叔一样。现在,选择权在二婶你手里。”

“你什么意思?你要是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拼命!”先前满脸颓废的邹氏此刻仿佛被激怒的豹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要同魏明烬同归于尽的架势。

魏明烬慢吞吞站起来,将一个瓷瓶搁在邹氏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抬眸与邹氏对视。

“明绚若是一直像现在这样拿我当兄长,那我也愿意拿他当弟弟。可若他受人挑拨,不肯认我这个兄长了,那我自然也不会再顾忌什么手足之情了。二婶,活人和死人哪个重要,您自己掂量。”

话罢,魏明烬施施然离开了。

辛禾也待不下去了,她不敢去看面如死灰的邹氏,只狼狈提裙去追魏明烬。

甫一出了邹氏的院子,辛禾便道:“公子……”

“你要是不想自己去认罪,就把嘴闭上。”魏明烬直接打断辛禾的话。

辛禾如被人捏住了七寸,整个人瞬间动弹不得。

之后辛禾浑浑噩噩出了魏敬尧府中,又一路浑浑噩噩回了大房府中。

“姨娘,您是不是生病了呀?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回到翠微院后,琼华见辛禾面色惨白,担心的想要请大夫。

但却被辛禾拦住了。

辛禾握住琼华的手,压低声音,急切道:“我没事,不用请大夫。琼华,你进府也好多年了,你认不认识二房或者外院那边的人?”

“我有个同乡在二房的厨房里当烧火丫头。”

“那你让你的同乡最近这段时间多盯着二夫人些,若二夫人那边有什么事,让她随时想法子给你递消息。”说完,辛禾从自己的匣子里抓出一把银裸子,一股脑的全塞到琼华手里,“记得做的隐蔽些,别让人察觉到了,尤其是公子那边的人。”

琼华点点头去了。

辛禾独自坐在桌边,一颗心仍怦怦跳。

魏敬尧已经死了,魏明绚就剩邹氏这一个亲人了。若邹氏再有什么三长两短,那魏明绚如何能承受得住。

而且邹氏与贪得无厌知道他们秘密的魏敬尧不同,邹氏什么都不知道,魏明烬没必要一定要杀她的。

可今日魏明烬离开前,却给邹氏留了一个瓷瓶。他的意思很明显,邹氏若选了魏明绚,那她就得喝了瓷瓶里的药。

辛禾有心想为邹氏求情,但先前已被魏明烬堵了回去。她深知魏明烬的性子,若自己再劝,反倒会适得其反。

但辛禾不想眼睁睁看着邹氏也丧命,她绞尽脑汁的想,要怎么样才能救下邹氏的性命。

可还没等她想出主意来,琼华的同乡传来消息,说邹氏的疯病又犯了。

辛禾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即想去见魏明烬。

但走到一半时,辛禾又生出了怯意。按照魏明烬的性子,自己若此刻去问他,他定然又得想岔了。

辛禾在院墙下站了一会儿,正想折返回去时,正好遇见了出来的魏明烬。

魏明烬看见辛禾在这里,先是一愣,旋即就明白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

“公子……”

辛禾试图开口,但魏明烬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径自冷着脸走了。

辛禾独自站在原地,垂下眼脸。

显然魏明烬生气了。

但当时那种情形下,魏明烬直接扔给邹氏一瓶药,让邹氏在活人和死人之间选,她会想岔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但魏明烬却不肯原谅她。

自这日之后,魏明烬就再未过来见辛禾。辛禾过去找他,他也避而不见。

辛禾心知,魏明烬这是真生气了。

其实辛禾心里巴不得魏明烬能气的更久一点,这样自己就不用每天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了。

但这个想法也仅限于想一想,因为她的小命还捏在魏明烬手上,魏明烬气的越久,她的小命越危险。

这日天朗气清,辛禾想着文人雅士都爱梅花。

正好她听闻府中西北角梅园的梅花开了,辛禾便想着亲自去折几枝,拿去给魏明烬赔罪。

仍旧是琼华陪着辛禾。

梅园那边有仆从,听说辛禾要梅花,他当即便折了些最好的给辛禾。

辛禾抱着梅花,带着琼华往回走时,恰好遇见了几个仆妇在搬箱子。

辛禾见她们是从清梧院的方向来的,便问了句:“你们搬的是哪位姨娘的东西?”

“回辛姨娘,是絮姨娘的东西。”

絮姨娘?!辛禾脸色一顿。

上次她见过芳絮之后,曾询问魏明烬,他打算如何处置芳絮。

那时魏明烬只说,芳絮有她该去的去处。当时辛禾以为,魏明烬是给了芳絮身契,放芳絮离开了。

毕竟芳絮和魏敬尧不同,她不会出卖魏明烬,更不会泄露他们之间的秘密。

但当辛禾打开仆妇的箱子,看见箱子里面甚至还有芳絮的贴身衣物时,辛禾脸上的血色一瞬消失殆尽,脑袋里也嗡的响了一声。

“啪——”

她怀中的梅花也跌在了地上、

她自有她的去处,你不必管。

魏明烬昔日的话,如一个惊雷炸在辛禾的耳畔。

辛禾瞬间如坠冰窟。

原来,芳絮的去处不是安然离开了。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呢!

像魏明烬那样自私凉薄的人,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活着离开呢!

他明明说过的,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得住秘密。

之前是她太傻,太天真了。

辛禾恶心想吐的同时,觉得周围一切都在转,她的身子不受控的往下坠。

耳边隐隐传来琼华的尖叫声:“来人,快来人啊!姨娘流血了!”

但下一瞬,辛禾的意识就被吞噬殆尽了。

第40章 打算

辛禾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十里村,但这次她爹娘没有过世,爷爷也还在。

他们家盖了新房子,新房子的青瓦很紧实,下再大的雨,家里都不会漏雨。

她再也不用跟二婶家的弟弟妹妹们挤在一个屋子里睡觉了,她可以自己睡一间屋子。而且在数九寒天滴水成冰的时节里,她再也没有被冻的睡不着了。

她阿爹替她编了细密的竹条做窗牖,她阿娘在上面贴心的挂了布帘子。

她盖的被子也不再是又硬又薄的旧被褥,她阿娘用今年新收的棉花给她做了一床厚厚的棉被,她睡在里面手脚都被热的冒汗。

她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活,也不用再因害怕被卖掉,而战战兢兢的讨好任何人。

在爹娘面前,她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阿娘还给她买了很多漂亮的衣裙。

从前都是她羡慕同村的小姑娘,可这一次,她却是被羡慕的那个。

这个梦太美好了,辛禾沉溺其中不肯醒来。

但有人却不肯如她所愿。

魏明烬撩开床幔,看着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的人。

三日前,他照例在书房中提笔默文章。这是他一贯的习惯,看书前先默一篇文章,这样可以摒弃杂念。

但那天不知怎么的,他从落笔时心中莫名就颇为不宁。

写到一半时,竟还罕见的写了错字。

正在他闭眸调整时,奉墨突然连滚带爬进来说,辛禾在园中摔倒了。

他赶过去时,两个身体健硕的仆妇刚将辛禾抬回来,她月白的罗裙上已晕开了大团殷红的血迹。

很快,大夫就被请来了。

大夫为辛禾诊过脉后,出来神色凝重同他说:“姨娘的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寒风如刃,刀刀割人命。

而他负手站在廊下,没有丝毫犹豫便做了选择:“胎儿既保不住那便弃了,我要大人安好。”

那大夫应过后当即进屋去了。

那天原本是个艳阳天,但快至晌午时,天上却突然飘来了阴云。

太阳被厚厚的云层困住,天地间顷刻变得灰蒙蒙。侍女们进进出出,但却全都不约而同的放轻了脚步声,整个翠微院都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霾。

没一会儿,又下起雨来。

起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便成了瓢泼大雨,水雾在廊下逐渐弥漫开来。

屋内始终毫无动静,只有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被端出来。

从前这样阴郁的雨天,魏明烬总觉得,需要点艳丽的鲜红来点点缀。

可今日,看着那一盆盆被端出来的血水,他一张冷峻如玉的面上虽无甚表情,但宽袖中的手指却不可抑制的痉挛了一下。

魏明烬生平第一次觉得,红色是这样的刺眼。

他也不知自己在廊下站了多久,只觉得衣袍都被水雾坠的沉甸甸时,紧闭的房门才再次打开。

这次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吴大夫。

吴大夫一面用帕子拭汗,一面来向魏明烬禀:“公子,老朽已让人将药给姨娘服下了,姨娘如今正在昏睡中。”

他颔首,进去看辛禾。

纵然屋内燃了熏香,也已经收拾过了,但甫一进去,魏明烬还是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他绕过屏风,就见辛禾躺在床上。似睡着了一般,双眸紧闭唇色惨淡。

大夫说,待药效过了,她就会醒来。

可如今已是第三日了。辛禾非但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呼吸越来越微弱了。

这三日,魏明烬中途又换了好几个大夫。

那些大夫无一例外都说,从脉象上来看,辛禾虽然刚落胎身体十分虚弱,但并无性命之忧,按说不该一直昏睡不醒才是。

只有一个大夫硬着头皮道:“或许是姨娘自己不愿醒来。”

他话音刚落,就见先前面容温和的男子脸上骤然覆满霜色。那大夫又飞快加了句:“也有可能是姨娘魇住了。”

“魇住了?”魏明烬侧首看那大夫。

那大夫磕磕绊绊道:“是。老朽之前行医时,也遇见过这种情形。”

“那要如何才能解?”

“有去求了符纸来化水喝的,也有请方士做法的。”

魏明烬一贯不信这些。

但这次,他在辛禾的床畔坐了良久后,却侧首吩咐:“去请方士来。”

奉墨虽震惊,但还是立刻去照办了。

之后翠微院内进进出出的不再是大夫,而是方士。

院中好几处景致都被挪动了,符纸也贴的到处都是。那方士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摇着三清铃,在翠微院又唱又跳的做了一整日的法事。

可辛禾非但没醒,反倒气息更微弱了。

最后还是魏明烬亲自去了趟慈云寺,找主持求了道符,回来为辛禾戴上后,那天夜里辛禾便醒过来了。

睁开眼,看见头顶熟悉的石榴缠枝花纹帐顶时,辛禾有一瞬的茫然。

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她不要待在这里,她要跟爹娘在一起。

辛禾立刻闭上眼睛,她要回去。

可耳畔却已响起了琼华惊喜的声音:“姨娘,您终于醒来了。来人,快去告诉公子,姨娘醒了。”

外面有人应声去了。

琼华还在床畔喜极而泣的絮叨:“姨娘,您吓死婢子了。您知不知道,您都昏睡七日了……”

“闭嘴,出去。”辛禾打断琼华的话。

琼华一愣,泪眼朦胧抬首,就见辛禾满脸不耐烦看着她。

但旋即,琼华就明白过来,辛禾这是嫌她吵,她立刻将嘴闭上了,但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

太好了,不是她的错觉,姨娘真的醒了。

很快,外面就响起了凌乱匆促的脚步声。

琼华擦干眼泪站起来,就见帘子一晃,身形颀长的魏明烬从外面大步进来。

“公子,您来了。”琼华行礼的同时,也在提醒辛禾。

如今她的孩子已经没了,日后她得仰仗魏明烬而活,琼华怕魏明烬会因辛禾的失礼而不悦。

但辛禾却仍旧面朝里侧躺着,就像没听见一样。

琼华急了,又低唤了一声:“姨娘。”

但辛禾仍不为所动。

反倒是魏明烬开口道:“你去厨房取些粥食来。”

他们姨娘无视公子,公子竟然还命她去给姨娘取吃食,可见他并未计较他们姨娘的失礼。琼华这才放下心来,又向魏明烬行了一礼后,便匆匆去了。

琼华离开后,魏明烬走到辛禾床畔。

辛禾仍面朝里侧躺着,锦被拉至肩头,只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铺散在枕上的如墨青丝。

她向来怕他,即便心中有气,也从来不敢这般对他。

这是第一次。

魏明烬在床畔站了片刻,才开口道:“你若喜欢孩子,以后再要便是。”

魏明烬以为,辛禾这样是因为失去孩子而难受。

但殊不知,此刻的辛禾完全没意识到,孩子没了这件事。她现在只想赶紧睡着,这样一觉醒来,她又能回到有爹娘在的那个世界了。

辛禾不答,魏明烬的话就掉到了地上。

而魏明烬向来也不是一个能拉下身段去哄女子的人,此刻辛禾不理他,他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索性便沉默下来。

房中顿时落针可闻。

他们二人一躺一站,灯晕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明明是极近的距离,但当影子被投射到墙上时,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很快,琼华就端着参汤回来。

魏明烬看了一眼仍背对着他的辛禾,冲琼华叮嘱了句,“照顾好她”之后就离开了。

魏明烬走后,琼华上前去唤辛禾喝参汤,辛禾却头也不回:“放下,出去。”

琼华不敢再劝,只得搁下参汤出去。

辛禾躺在床上,催自己入眠。

最后她确实睡着了,但一觉醒来,头顶仍旧是熟悉的纱帐。

辛禾不甘心,又反反复复尝试了两三回,结果仍始终如一后,她终于认清了现实。

那些美好不过是黄粱一梦,如今梦醒了,她又回到了这个牢笼里。

辛禾躺在床上,掌心覆在小腹上。

之前她能感受到,那里有一条新生命的存在,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配做母亲,魏明烬更不配做父亲。

这个孩子就这么离开,对他来说是福报,对她来说是解脱。

一旦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将是她和魏明烬之间永远的牵绊,非死不能消。

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好人,也不会是好父母。这个孩子没做错什么,他不该生在他们这样的人膝下。

所以走了也好。

辛禾闭上眼睛,眼角却有泪珠滑落。

蓦的,有温热的指腹落在辛禾的脸上,温柔替她拭去那一滴泪。

辛禾睁眼,就见魏明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此刻正坐在床畔,神色难辨的看着她。

辛禾泪眼朦胧与魏明烬对视片刻,然后向魏明烬伸手。

魏明烬会意,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揽进怀里。

他大掌落在辛禾的背上,轻抚的同时,安慰辛禾:“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他对这个孩子并没有太大的期待。

当初之所以留下这个孩子,也不过是感受到了胎动,觉得十分新奇,以及存了一部分报复心理。

如今这个孩子没了,魏明烬心中也没有太大的触动。

但看辛禾这般难过,他不介意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她。

辛禾窝在魏明烬怀中,瓮声瓮气嗯了声,但眼底一片冷漠。

她以后会有孩子的,但她孩子的父亲,绝对不会再是魏明烬。

人傻过一次就好了。

若是明知前面是火坑,还要再次义无反顾的往下跳,那就是蠢。

那到最后,她只会成为第二个芳絮。

“嘭——”

骤然有重物坠地的声音响起。

辛禾被惊了一跳,下意识从魏明烬怀中退出来。

魏明烬循声望去,就见有人跪在屏风后瑟瑟发抖,他当即便要唤人,辛禾却先一步道:“是谁?出来!”

那人抖若筛糠的往旁侧膝行了些许。

她佝偻着身子,以额头触地,不敢看他们,只不住磕头求饶:“婢子什么都没看见,婢子什么都没看见。”

是琼华。

琼华是辛禾的贴身侍女,她可以随意进出辛禾的卧房。

魏明烬来时,琼华正好出去为辛禾端药去了,回来后她也径自就进来了。

因担心辛禾在睡觉,琼华便刻意放轻了脚步声。却没想到,竟然撞见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她极度慌张下,不小心打翻了辛禾的药碗。

魏明烬院中的人,基本都知道辛禾与魏明烬那层见不得人的关系,但因他们都是魏明烬的心腹,所以魏明烬从不担心有人会泄密。

但琼华不同。

他记得,琼华原本似乎是在花房做事。辛禾进府后,她便被指派来辛禾身边伺候。

平日对辛禾倒是忠心,但他们之间的事,辛禾却一直瞒着她。

显然,这侍女虽然忠心,但辛禾并不觉得她是可信之人。

魏明烬便没什么顾虑了,他同辛禾道:“回头我重新给你挑个侍女送来。”

说完,魏明烬便要唤奉墨将人拖下去。

“公子打算如何处置琼华?”辛禾却突然开口。

魏明烬看向辛禾。

其实辛禾心中清楚,在魏明烬眼中,琼华不过是一个命如草芥的小丫头。他所谓的处置,只怕是与魏敬尧一样的下场。

毕竟魏明烬说过,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得住秘密。

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琼华死。

辛禾双眸通红望着魏明烬,清泪簌簌而下:“妾进府后,琼华便来妾身边服侍。妾平日的衣食,皆是由琼华一手安排的。如今妾刚没了孩子,公子就要妾再失去琼华么?”

她刚落了胎,此刻身体还很虚弱,又哭的这般梨花带雨的。

魏明烬向来心狠手辣,但今日,他沉默片刻后,却为辛禾破了一回例:“我不会杀她。”

话落,便不再给辛禾开口的机会,径自唤奉墨将琼华带出去。

魏明烬冲辛禾抬手,辛禾再度重新靠进魏明烬怀中。

魏明烬的大掌落在她的后背上,她身上的温度隔着单薄的寝衣穿到魏明烬掌心时,魏明烬才确定,先前那个气息越来越弱的人是真的醒了,而且此刻就乖顺的靠在他怀中。

但魏明烬却不知道,此刻靠在他怀中的辛禾脸上泪痕犹在,可心中却已经在筹划,要如何离开他了。

先前,她有孕在身,且魏明烬又握着她杀人的把柄,即便离开魏家,她也活不了。

她只能利用这个孩子,在魏明烬面前扮柔弱装可怜,想让魏明烬看在这个孩子的份儿上给她一条生路。

现在这个孩子没了,那她就得自己为自己挣一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