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逃妾 耳东霁 32562 字 8个月前

辛禾拉住梁婉莹的手,一副对她推心置腹的模样:“如今我的孩子没了,我在魏家便没了倚靠,往后余生得仰仗公子。公子心善,让我们这些姨娘留在府中养老。可他娶妻后,后宅的事终究是主母说了算。而我们这些人的性命亦掌握在主母手中,若遇见个不慈的主母,那我们日后的日子如何能好过。

“梁小姐,我与你相识许久,我知你品性温婉贤良,你既心仪我们公子,那我愿意助你。只盼着日后你若成了我们府中的主母,能予我们这些人在府上能有一席容身之地。”

辛禾肯助她,梁婉莹自是高兴万分。

她亲热的拉住辛禾的手:“我与姨娘相识已久,我是什么人,姨娘还不了解么?我若能嫁给魏公子,我定将姨娘当做长辈敬重。”

“我一个妾室,岂敢做主母的长辈?到时梁小姐能予我个容身之所,我已感激不尽了。”

辛禾奉承梁婉莹一番后,才又说到今夜出行观灯上。

她今夜若想在魏明烬眼皮子底下成功逃走,那就得靠梁婉莹去吸引魏明烬的注意力,所以辛禾提前同梁婉莹商议。

梁婉莹今夜盛装而来,就是为了让魏明烬的目光在她身上驻足。如今辛禾肯撮合他们二人独处,梁婉莹心里自是一万个愿意。

听辛禾细细为她安排,梁婉莹点头如捣蒜的同时,对辛禾也愈发亲切了。

辛禾面上仍与梁婉莹周旋,心中却有几分惴惴不安。

魏明烬那人一贯谨慎多疑,但这次她逃走一事,却进行的格外顺利。

这让辛禾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但愿等会儿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上元夜城中家家户户都出门观灯,主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马车根本行不过去。

所以马车行至快到主街前,他们一行人便下了马车,步行去街上观灯。

今夜明月高悬,街上灯盏璀璨亮如白昼,歌舞百戏鳞鳞相切,嘈杂声至十余里。

辛禾从前住在十里村,从十里村到县城坐牛车都得一个时辰,所以她自是没有机会目睹上元节时,县城中观灯的盛景。

甫一下马车,见辛禾看的目不暇接,梁婉莹便提醒道:“姨娘,前面的灯更好,我们去前面看。”

“好。”

辛禾与梁婉莹一道走,魏明烬则跟在她们身后。

今夜家家户户都出来观灯了,街上行人如织肩摩毂击。辛禾与梁婉莹艰难的行至了一处卖花灯的铺子前。

“姨娘喜欢哪盏灯?我送姨娘。”梁婉莹巧笑倩兮开口。

辛禾仰头,望着密密匝匝的花灯,每一盏她都很喜欢,她选不出来。

梁婉莹则选了一盏兔子灯。回头见辛禾还在纠结,梁婉莹便给她出主意:“那盏莲花灯和双鱼灯都很不错呢!”

辛禾顺着梁婉莹的视线看过去,莲花灯和双鱼灯是很不错,但不是她喜欢的。

这里也不能久留,所以纠结过后,辛禾随手指了指一盏:“要那盏。”

梁婉莹的目光顺着辛禾指的防线看过去,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而那卖灯的小贩先是一愣,旋即将辛禾选中的灯取下递过来的同时,笑着恭维道:“娘子真是好眼光呢!这蟾蜍灯虽然长得不好看,可它寓意极好,想来娘子家中来年应是有人下场参试吧。”

辛禾:“……”

她只是觉得这盏灯丑的十分有特色,压根就没想那么多。

但此刻见所有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她只好道:“是,多谢小哥你吉言。”

梁婉莹心中顿时滑过一抹懊恼。

刚才挑选花灯时,她只顾着挑选好看的了,而忘了这一茬。

不过魏明烬去岁虽中了解元,但他得为父守孝三年期满后,方能重新下场,以后她还有机会的。

梁婉莹正欲唤侍女来付银钱时,魏明烬已将花灯钱付过了。

梁婉莹有些羞赧:“说好的我送姨娘花灯的,到最后竟让公子付钱了。”

“两盏花灯而已,谁付都一样的,梁小姐不必放在心上。”魏明烬衣袍盛雪,他眉眼清隽温润,唇畔噙笑的立在灯盏下,暖融融的灯晕落了他一身,愈发衬的他超凡脱俗,恍若谪仙。

别说是梁婉莹,就连辛禾这个深知他秉性的人,在这一刻,也会被他这刻意装出来的外表所迷惑。

但转瞬,辛禾就清醒了。

美色有毒,沾之毙命。

回过神的辛禾见前面人潮拥挤,提议道:“我们去前面再看看吧。”

“好。”魏明烬好脾气的应了。

这次仍旧是辛禾和梁婉莹走在前面,而魏明烬带着奉墨独自跟在他们身后。

周遭人声嘈杂,辛禾挽着梁婉莹的胳膊,一面同梁婉莹点评着周遭的花灯,一面轻轻在梁婉莹胳膊上捏了一下。

梁婉莹会意,见前面有家卖面具的铺子,梁婉莹便转头同魏明烬道:“魏公子,我与姨娘想去那个面具铺子上看看,可以么?”

“自然可以。”魏明烬含笑颔首。

她们一行人便又在铺子面前驻足。

这次梁婉莹学聪明了,她让辛禾先挑。

辛禾便随手指了一个。刚才她一路过来,看见好几个人都戴过这张面具。

梁婉莹觉得这张面具太普通了,便选了个福娃娃笑脸面具。

她们二人挑好了之后,梁婉莹又转头看向魏明烬:“魏公子也挑一个吧。”

魏明烬对这种东西丝毫不感兴趣,便婉拒了。

之后她们一行人继续逛,哪里人多辛禾就带着梁婉莹往哪里钻。

人多的地方既拥挤又闷热,梁婉莹精心描绘的妆容都要被挤花了时,前面不知谁喊了句:“有贼”,人群一下子就骚动起来了。

梁婉莹一时不防被人挤的身子失衡,身后有人在她肩上扶了一把。

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梁小姐小心。”

梁婉莹猛地转头,看见身后的魏明烬如见救星了一般,她紧紧攥住魏明烬的衣袖。

周围人太多了,且一直不停的朝前挤去。深陷在人群中的魏明烬等人,只得被迫跟着人流往前走。

待走到宽阔的地方,人群逐渐散开后,梁婉莹才松开魏明烬的袖子,在一旁休息。

她的侍女在旁忙前忙后照顾着。

魏明烬负手立在一旁,目光在人群里巡逡,但始终没看见辛禾的影子。

没一会儿,被挤散开的奉墨姗姗来迟禀:“公子,辛姨娘不见了。”

“许是先前那会儿人多,姨娘被挤到其他地方了。”满身狼狈的梁婉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语气虚弱道,“先前我同姨娘说过,我今夜在明玉楼定了雅间。待人群散开后,姨娘找不到我们,定然会去明玉楼的。”

魏明烬眼睫倾垂,眼底滑过一抹讥笑。

看来她终究是按耐不住了。

不过他面上并没有丝毫焦急之色,反倒含笑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去明玉楼等便是。”

他们一行人便慢悠悠的朝明玉楼行去。

而此时的辛禾刚从人群中挤出来,扶着一棵树不停的喘息。

人太多了,挤的她呼吸都不顺畅了。

可即便如此,辛禾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左右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她之后,她才掀开面具。

辛禾一张粉白的脸上薄汗涔涔,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飞快将身上的狐裘披风解下,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朝与琼华相约的地方行去。

上元节城门不关,百姓们可以通宵到达的玩乐。

眼下魏明烬定然被梁婉莹缠着,应该无暇顾及她这边。只要她能顺利见到琼华,她们就连夜离开清源县。

等到魏明烬发现时,她们早已跑远了。

辛禾心潮澎湃,疾步朝晴虹桥那边走去。

她们之前约好,今夜在晴虹桥旁的古树下见面。

因通往晴虹桥最近的那条路上杂耍卖艺的人太多,辛禾不得不绕路而行。

远远的,隔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辛禾就看见了站在古树下的琼华。

辛禾心下一喜,提裙便上了晴虹桥,欲往琼华那边行去。但刚走了两步,辛禾蓦的看见,琼华身后的元宵铺子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

那男子的身形隐隐有些眼熟。

辛禾脚下一顿,心中陡然浮起了一丝惊疑不定来。

这次的出逃计划顺利的不可思议,可在即将与琼华汇合这一刹那,不知怎么的,她的心突突跳了好几下。

辛禾向来相信直觉,她便没贸然过去。

恰好桥上有小摊贩卖些小玩意,辛禾便蹲下身子,装作挑选东西的同时,偷偷盯着那黑衣男子的一举一动。

那男子面前摆着一碗元宵。

上元有吃元宵的习俗,这男子在小摊上吃元宵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个小摊的生意很红火,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而那男子却一直纹丝不动的坐着,面前的元宵也始终没动。

他不是为吃元宵坐在那里的,但那里也不是赏灯的好地方。

“小娘子,这个,还有这个都好看。”卖首饰的大娘一股脑儿的向辛禾推销自己的首饰,并热情道,“你可以戴上试试看,我这里有镜子。”

“哦,好,那我试试。”辛禾一面心不在焉的试着,一面继续盯着那黑衣男子。

恰好有两个小男孩提灯打闹从那男子面前经过,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了那男子一下,那男子伸手扶住那小孩时,头上的斗笠歪了一下。

辛禾看清他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池砚!那竟是池砚!

难怪她最近这几天一直都没看见池砚,原来魏明烬派他来跟琼华了。

先前辛禾觉得这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魏明烬是故意装作视而不见,想在今夜捉她个现行。

辛禾瞬间觉得毛骨悚然。

“小娘子,小娘子……”摆摊大娘的声音唤回了辛禾的思绪。

那大娘还在热情给辛禾赛她的首饰:“还有这个珠花,这个也好看的。”

“不好意思,我不买了。”说完,辛禾头也不回的踉跄原路返回。

池砚的注意力被那两个孩子分走了,一时没注意到桥上这边。而那厢的琼华还乖乖站在古树上,左右张望在人群中寻找辛禾的身影。

下了桥的辛禾径自往人群里走,哪里人多她就往哪里走,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辛禾一边步履匆匆的走,一边飞快思索自己眼下该怎么办。

如今琼华就是挂在鱼竿上的饵,一旦她去找她,那池砚就能将她捉个正着,到时她们俩谁都跑不掉。

若她不去找琼华,就这样离开清源县,说不定就能逃出魏明烬的魔爪。

她如今已有了放妾书,也不必担心魏明烬报官,官府再将她抓回去。日后天高海阔,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得趁着这个机会逃的远远的。

打定主意后,辛禾直奔城门口的方向而去。

魏明烬笃定她会去找琼华,眼下他还派人在那里守株待兔。他一定想不到,她没有去找琼华,而是直接出城离开。

等魏明烬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逃的远远的,他休想再抓到她。

可在遥遥看见城门口时,辛禾强逼着自己不去想的事情,在这一刻终究蹿出来了。

她可以一走了之,可琼华该怎么办?

池砚既然守在那里,那便意味着,魏明烬已经猜到她的打算了。

若她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逃走了,那落在魏明烬手中的琼华,下场定然会和魏敬尧一样。

魏敬尧之死,可以说是他贪得无厌所致。

可琼华什么都没做,相反她一直站在她这边。可她为了自己的自由,要狠心致她于死地吗?

她已经害她说不了话了,如今还要让她因她而赔上性命吗?

明明城门口近在眼前,但辛禾却怎么都迈不开脚了。

这一刻,辛禾心里骤然涌出无限对魏明烬的恨意。

魏明烬这个卑鄙无耻的伪君子!他竟然拿琼华的性命来逼她就犯!

辛禾又气又恨,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身后有人不耐烦催促:“喂,你走不走?不走就别挡道!”

辛禾挪到一旁,蹲在地上狠狠大哭一场,将心里的气愤和恨意哭出来之后,她擦干眼泪,又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后,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往回走。

而辛禾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往回走了之后,原本在城门口观灯的两个男子对视一眼后,便远远的跟在她的身后。

先前梁婉莹已经同辛禾说过了,今夜她已在明玉楼定了雅间。

但辛禾并不想过去杵在她和魏明烬中间,所以她没去明玉楼,而是直接回到了魏家。

进府后,辛禾本想直接回翠微院,但管家明叔却拦住了她的去路:“公子在正堂等姨娘,姨娘请。”

辛禾一愣。

此刻魏明烬不应该在明玉楼,和梁婉莹一起赏月观灯吗?他怎么会在府里?

辛禾心中虽然满是疑问,但却不得不调转脚步,往正堂的方向行去。

今日过节,魏明烬体恤下人,除了当值的之外,其余人皆可出府观灯。所以辛禾一路行来,并没有看见下人。

远远的,她看见正堂里灯火通明。

管家明叔只将辛禾送到正堂外便离开了,辛禾独自在廊下站了须臾。

虽然今夜她没让池砚捉了个现行,但显然魏明烬已经知道,她想要逃走一事了。

此刻进去,也不知道她会面临的是什么。

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辛禾站在廊下呼吸吐纳片刻后,终是鼓起勇气,提裙走了进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却只有魏明烬一人独坐。

魏明烬仍是先前出门观灯的那件霜白衫子,他原本在单手扶额闭眸假寐。似是听见她的脚步声了,他撩起眼皮,抬眸看过来。

目光清清淡淡的,与平常无异。

他朝她伸手的同时,嗓音温煦开口:“回来了?”

他这语气,仿佛辛禾只是单纯出门游玩了一圈。

辛禾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将手搭在魏明烬掌心,然后乖顺伏在魏明烬的膝头,宛若一只听话的狸奴。

灯火哔啵,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魏明烬的指尖抚上辛禾的侧脸。才开口,语气似是叹息,又似嘲弄:“禾娘,你终究是心太软了。”

辛禾不答,只是悄然闭上眼睛,以免眼里的恨意流露出来。

而在不久的将来,魏明烬才知道,辛禾心软是分人的。

譬如对他,辛禾就不会心软。

第47章 蛰伏

上元夜那晚,在古树下一直等到灯会散,都没等到辛禾的琼华不放心,第二日来魏家见辛禾。

琼华见辛禾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辛禾昨夜问她为何失约,而是问她好不好。

辛禾顿时便红了眼眶。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昨夜行至城门前那一瞬,选择了迷途知返。

昨夜回来后,辛禾才知道,魏明烬除了派池砚去盯着琼华,还在城门口也安排了人手。

即便昨夜她狠心抛弃琼华,也出不了城门。

“但看在你为了那丫头,迷而知返的份上,她那条命我就暂且留下了。”

昨夜魏明烬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但辛禾却不寒而栗。

差一点,她就害了琼华。

幸好,最后那一刻,她选择了回头。

她们主仆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后,得知辛禾不打算离开魏家后,琼华怔愣片刻,她没有问辛禾为什么,而是打着手势同辛禾道:那婢子重新回来服侍姨娘。

琼华在魏家为奴已有十年,这十年里她因蠢笨,被许多人欺负过。

琼华发誓要出人头地,所以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把她积攒下来的所有银子全塞给管事,央求管事将她调到辛禾身边伺候。

那时她想着,辛禾是老爷的新宠,她被调到辛禾身边伺候后,就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可真到辛禾身边伺候之后,琼华才发现,辛禾这个新宠只是表面上风光,实则私下过的还不如她这个下人呢!

琼华有点同情辛禾。

所以在辛禾被其他姨娘针对没有饭吃时,她会把她偷藏的馒头给辛禾吃。

辛禾毫不客气的吃了,还指挥她给她倒水。

后来辛禾有了遗腹子,骤然成了香饽饽后,二老爷说她笨手笨脚的不会服侍人,要给辛禾换聪明伶俐的来。

辛禾却说,她习惯了她在身边,不换。

二老爷又说,既然辛禾习惯了她服侍,那将她打发在院子里做粗使丫鬟也一样。

但辛禾不肯,坚持要她做她的贴身侍女。

那时琼华就在心里想:她们曾同甘共苦,如今辛禾苦尽甘来也没有抛下她。那她就要一辈子服侍辛禾,一辈子对辛禾忠心。

如今她已经拿到了身契,但在听到辛禾不打算离开后,她便义无反顾的决定重新回到辛禾身边。

这偌大的魏家,有个人陪着,辛禾总能好过一些。

其其实辛禾并不希望琼华再回来,但若就这么放琼华离开,她怕魏明烬会对琼华下手。

之前魏明烬之所以那么痛快给琼华身契,也答应真的放琼华离开,是想抓她个现行。而且昨夜魏明烬说的是,琼华那条命只是暂时保住了,辛禾怕日后魏明烬会再对琼华下手。

如今琼华既自己说要回来,辛禾考虑过后便答应了。

琼华留在她身边,她能护住她性命。

魏明烬得知此事后不置可否。

之后琼华便又重新回到了辛禾身边服侍。

而辛禾上元节出逃一事,魏明烬并未放到明面上说,之后他似乎也不再计较此事,仍一如既往的待辛禾。

但不知上元节那晚魏明烬同梁婉莹说了什么,先前老爱借故来魏家寻辛禾的梁婉莹,自上元节之后,再没来魏家寻过辛禾了。

自此之后,辛禾就再也没有朋友了。

之后她便如被豢养的鸟雀一般,待在魏明烬身边,被魏明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又过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譬如辛禾从刚进府时的目不识丁,到如今已博览群书了,而且她还能写一手好字。

字迹与魏明烬的已有八分像。

譬如,这一年多里,魏明烬也带辛禾出了好几次门。

但辛禾却仿佛认命了一般,再未有任何出逃的意图。甚至有一次,她和魏明烬走散后,她非但没有再逃,而是独自一人折返回了魏家。

魏明烬问起她时,她依偎在魏明烬怀中,宛若被豢养的失去了野性的雀儿,软声道:“街上人太多了,我怕我再去找公子,反而会和公子走散了。所以我就先回府,让府里的人再去通知公子。”

再譬如琼华嫁人了,嫁的是窦嬷嬷的儿子有庆。

有庆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却是个踏实勤奋的。最要紧的是,他对琼华很上心。

有一次琼华扭伤了脚,有庆忙前忙后的,每日都拜托翠微院的人给琼华送东西,辛禾才无意间得知他们之间的事。

琼华心里也有有庆,但她担心自己若嫁了人,就剩辛禾一个人在魏家熬了。

所以哪怕有庆同她说了许多次嫁娶之言,琼华一直没点头,也没将她和有庆之间的事情告诉辛禾。

辛禾得知此事后,既心疼又愧疚的摸了摸琼华的头。

“傻丫头,你能找到好的归宿,是件很好的事,我很为你高兴的。”

琼华却神色愧疚冲辛禾比划:可我若嫁人了,就剩姨娘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辛禾感动的几欲落泪,她俯身抱住琼华:“傻丫头有你的路要走,我不能一直将你困在我身边。而且……”

辛禾声音骤然压低,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而且我很快就会离开魏家的,你嫁给有庆,我反而会安心。”

有庆是窦嬷嬷的儿子,而窦嬷嬷是魏明烬的奶娘。

琼华嫁过去之后,她就不担心魏明烬会再对琼华下手了。

琼华则惊的瞠目结舌。

这一年多里,辛禾处处表现出认命的模样,她还以为,辛禾真的打算留在魏明烬身边了。

没想到,辛禾心中竟然另有筹谋。

但旋即,琼华便意识到,这事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一旦被人察觉,她们又得重蹈一年前的覆辙了。

知道了辛禾的打算后,琼华便应了有庆的求娶。

之后窦嬷嬷与辛禾先后去魏明烬面前,为琼华和有庆求恩典。

魏明烬也十分给面子的答应了。而且魏明烬不但答应了他们二人成婚,还为他们二人脱了奴籍。

这样日后他们二人有了孩子,孩子就不再是奴籍了。

成婚前,琼华来辞别辛禾。

辛禾将自己攒下的体己钱拿出了大半,给琼华做了添妆。末了又拉着琼华的手,含泪道:“跟我这些年,苦了你了。日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必挂念我,我会好好的。”

对琼华而言,只有彻底与她疏远,来日她离开后,魏明烬才不会迁怒她。

琼华明白辛禾的苦心,但她坚决不肯要辛禾给的添妆。

她虽不知道她的计划是什么,但离开魏家后,辛禾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

辛禾却态度强硬将装着添妆的匣子塞到琼华:“拿着,这是我的心意,不准推辞。”

她愧对琼华,如今只能从钱财上弥补一二了。

琼华推辞不过,只得含泪收了。

之后琼华便被她哥哥们接回家中筹备婚事了。

自琼华离开后,辛禾虽然表现的与平常无异。但魏明烬却察觉到了她的不舍。

魏明烬道:“若你愿意,她成婚后,仍可回来伺候你。”

“不了,她如今既已觅得良人,便让她去好好过她的日子吧。”辛禾生怕魏明烬再动将琼华叫回她身边服侍的念头,忙转移话题,“再说了,公子不是说,待出了孝期,便要带妾一道入京赴试么?”

这两年里,辛禾摒弃了所有想要逃跑的念头,在魏明烬面前扮听话顺从,终于勾的魏明烬对她生了不舍之情。

前段时间,魏明烬曾同辛禾交过底:待今年冬月出了孝期后,他会带她一起入京,去参加明年的春闱。

听到这话时,辛禾心中那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魏明烬这人生性凉薄自私,又装了这么多年白玉无瑕的君子。

辛禾深知,在他出孝期前,若不能勾得他对她动了不舍之情。那魏明烬出孝期那日,将会是她的死期。

只有她死了,他们之间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才会随着她的尸体一并埋进地下,永远成为秘密。

所以这一年多以来,她一直做小伏低,处处讨他欢心,只为打消他杀了她的心思,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辛禾小声道:“公子要带妾入京这件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魏明烬自然听出了辛禾话中小心翼翼的试探之意。他将人拉至他怀中坐下,抚着辛禾的面容,轻笑道:“怎么?怕我出尔反尔?”

辛禾察觉到魏明烬动了欲念,便宛若无依不能活的兔丝花,乖顺凑过去吻魏明烬的唇角,语气可怜:“琼华嫁人了,如今妾就只有公子了,公子别弃妾。”

“你乖乖听话,公子身边便永远有你一席之地。”话落,魏明烬拥住辛禾,反客为主。

很快,辛禾双眸便染上了濛濛雾气,雪肤上也似被抹了上一层浓艳的胭脂,瑰丽的红蔓延开来的同时,她的呼吸里全是灼热的烫意。

窗外春阳和煦微风徐徐,紫藤花架上新开的花串,在风中摇曳晃动。

辛禾试图想要逃走,但却被魏明烬擒着腰,动弹不得。

辛禾难受的紧,只能求饶似的去吻魏明烬。

魏明烬这才将手抽出来,打横将她抱到床上,一把拽下床幔。

一切春色悉数被围在床幔里,不让人窥见半分。

辛禾在一阵潮汐中仰头时,蓦的将指尖抠进了魏明烬背上的皮肉里。

而在她指尖抠住的地方,还有许多交错纵横的旧疤。

那些疤痕形状可怖,从魏明烬的肩胛骨,一直延伸至他腰上。

仿若是嶙峋的梅枝,横亘在魏明烬这个无瑕君子的后背上,格外刺眼醒目。

但除了辛禾之外,无人能知晓。

第48章 假死

琼华成婚那日,辛禾去观礼了。

是魏明烬带她去的。不过他们并非是以主家的身份前去,也没惊动任何人,而是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琼华与有庆拜了天地。

琼华盖着盖头,辛禾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但一贯不苟言笑的有庆,那日目光像黏在了琼华身上一样,眉眼里皆是自豪欢喜。

而平常总穿的老气横秋的窦嬷嬷,那日也穿了身喜庆的紫红色对襟长衫,脸上难得上了妆,坐在主座上满脸都是笑容。

看得出来,她对琼华这个儿媳也是很满意的。

辛禾站在人群里,看着拜完天地的琼华和有庆被人簇拥着送往新房的方向行去,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琼华是个好姑娘,这些年跟着她受了许多的苦。

现在她有了婆母,有了丈夫,有了新家。日后她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而且有窦嬷嬷和有庆在,也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辛禾虽不舍,但很为琼华高兴。

待一对新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辛禾才回首看向魏明烬:“公子,走吧。”

魏明烬颔首,带着她逆着人群往外走。

人间四月,天气清朗和煦,绿草茵茵江河水满,有船只轻快的穿过晴虹桥,留下冗长的涟漪在水中荡漾。

辛禾仰着脸,感受着久违而又短暂的自由。

魏明烬原本已打算回府了,见辛禾这般模样,顿时便又改了主意。

他唤奉墨牵了马来,然后俯身一把揽住辛禾的腰,将人提上马背。

辛禾惊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时,一顶幕篱已兜头盖了下来。

与幕篱一道下来的,还有魏明烬的声音:“坐稳了。”

辛禾下意识抓住面前的马鞍。下一瞬,身下的马就如离弦的箭一般,嗖的一下就蹿了出去。

辛禾吓的紧紧抓住马鞍。

魏明烬一路打马疾行,转挑僻静之处走。

辛禾在短暂的惊慌过后,情绪便逐渐平复下来了。见魏明烬已打马出了城,周遭山清水秀花木繁盛,辛禾不禁转眸四处看。

她生于乡野,长于乡野,本可以在乡野间自由穿梭飞行。

但因在采桑时被魏大老爷看中,便被叔婶送进了魏家,成了关在笼子里的鸟儿。

魏大老爷死了,关她的人就成了魏明烬。

更准确的说,魏明烬没有关着她。他只是在她头顶悬着一把刀,她为了不让那把刀落下来,只能自剪双翼,各种讨好他,做一只只能依附他的雀儿。

如今骤然回到了她熟悉的天地里,辛禾顿觉神清气爽。

“公子,再快一点。”

魏明烬见怀中的人不再害怕后,便重新打马,让马疾行起来。

暮春的风里非但没有凉意,反倒还带着花草树木的清香。见周遭并无人烟,辛禾索性撩起幕篱的帘子,贪婪而尽情的去欣赏久违的山色。

这日他们巳时末打马出城,一直到快酉时才姗姗回府。

甫一回府,明叔便迎了上来。

辛禾知他应当有事要向魏明烬禀,便先回翠微院了。

从前琼华在时,除了琼华之外,辛禾对其他人都十分冷淡。

如今琼华嫁人了,明夏便顶替了琼华的位置,成了近身侍奉辛禾的人。

明夏是魏明烬派来的人,平日辛禾虽对她十分冷淡,但她对辛禾仍毕恭毕敬的。

辛禾沐浴出来时,明夏已将梅子汤备好了。

“今儿天热,喝梅子汤最合适不过了。但这会儿时辰不早了,婢子怕搁冰太寒凉了,所以就只让她们用井水湃了湃。姨娘尝尝,若觉得滋味不好,婢子再让取些冰来。”说话间,明夏笑吟吟的将白瓷盏奉到辛禾面前。

辛禾淡淡道:“你有心了。”

“这都是婢子该做的。”

待辛禾接了梅子汤,明夏便又走到辛禾身后,拿起干帕子替辛禾绞起头发来。

辛禾初进府时,头发还有些干枯泛黄。

但进魏家后,每日得以吃饱穿暖后,她的头发也慢慢好了起来。

后来发现魏明烬喜欢把玩她的头发,辛禾便常用桐叶同麻子煮米泔水沐发。经年累月的养下来,如今她的头发养的既茂密又乌亮,看的许多人艳羡不已。

辛禾歪在榻上,一面喝梅子汤,一面随口问明夏:“我与公子今日不在府里时,可是有人来寻公子了?”

“是,族中的三叔公来过了。”

明夏虽是魏明烬的人,但辛禾问什么,她都会答。

辛禾顿时了然。

再有半年,魏明烬就出孝期了。

自今年开春后,来魏家登门的人便多了起来。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来给魏明烬做媒来了。

辛禾的孩子没了,魏大老爷留下来的万贯家财,就皆归魏明烬一人独有了。而魏明烬又才貌双全,他两年前已高中解元,待守孝期满后再下场,定然能金榜题名。

这样的乘龙快婿,自然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不但魏明烬昔日的师友同窗们多番登门,就连魏氏家族的族老们,也陆续来魏家要为魏明烬做媒。

但都被魏明烬婉拒了。

不用说,今日三叔公登门,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一盏梅子汤刚喝完,辛禾就觉得小腹微痛,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进去一瞧,果不其然来了月事。

每次同魏明烬行欢后,辛禾总要喝避子汤。喝的多了之后,她的月事便不准了。

但每次月事来时,辛禾心中总会松一口气。

她又平安度过了一个月。

辛禾换过衣裙后,明夏又替她换了盏红糖姜水来。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院中各处掌了灯。橘黄的灯盏,在漆黑的夜里摇曳,仿若是星星点点的鬼火。

辛禾披着头发坐在靠窗的榻前,小口小口抿着红糖姜水。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就想到了梁婉莹。

人们常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细算起来,梁婉莹是最早打魏明烬主意的人。

但不知上元节那夜,魏明烬同她说了什么。自那之后,梁婉莹不但再未来魏家找过辛禾,还在不久后就嫁人了。

辛禾听说,如今她都已做了母亲。

“在想什么?”魏明烬的声音蓦的响起。

辛禾下意识转头,才发现魏明烬不知何时正站在身后。

“在想公子何时过来,妾都饿了呢!”辛禾撇撇嘴,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魏明烬负手含笑:“诓人之前,是不是得先将碗收起来?”

“妾喝的是红糖姜水。”说着,辛禾生怕魏明烬不信似的,将碗往魏明烬面前凑了凑。

红糖姜水虽被辛禾喝完了,但碗上却残留有姜味。

魏明烬不禁蹙眉:“你来月事了?”

辛禾讨厌姜味,只要来月事难受时,她才会喝姜熬的红糖水。

“是呀,妾这会儿好难受。”辛禾一手捂在肚子上,蹙着眉心,娇气哼哼着。

魏明烬一撩衣袍在她身侧落座,将大掌贴在辛禾小腹上,替她轻柔的同时,语气不悦:“你又喝避子汤了?”

他记得,辛禾刚跟他时,每次来月事似乎并没有像现在这般常常难受。

辛禾现在小腹坠坠的疼,听见魏明烬这话,她顿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喝避子汤难不成还要再弄个孩子出来吗?

但她面上却不敢对魏明烬这般无礼,只柔弱无骨依偎过去靠在魏明烬肩上,可怜巴巴道:“妾也不想喝,但妾没办法呀。妾如今名义上还是老爷的妾室,老爷都过世两年多了,妾突然又有了身孕,那回头族老们还不将我浸猪笼?”

“你是怪我没给你名分?”魏明烬替辛禾揉着小腹的手一顿,抬眸看她。

“妾不是这个意思。”

之前魏明烬无意得知辛禾一直在喝避子汤时,曾嘲笑辛禾胆小,还说有孩子了,她可以生下来。

有他在,没人敢置喙什么。

辛禾嘴上答应了,但转头便立刻喝了避子汤。

魏明烬嘴上说的轻巧,来日一旦东窗事发,被惩处的只有她,和她肚子里那条无辜的生命。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若她信以为真了,那她就真是老寿星上吊自寻死路了。

但眼下魏明烬为此事隐有动怒之相,辛禾少不得得伏低做小安抚他。

“妾是想着,妾与公子来日方长,也不急在这一时要孩子嘛。再说了,公子不是说,待出了孝期就要带妾一道入京么?若妾有了孩子,如何受得了路途颠簸?孩子以后有的是机会要,但这是公子第一次入京赴试,妾想陪在公子身边嘛。”辛禾轻声软语的哄骗着魏明烬。

魏明烬却信以为真了,他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但辛禾却知道这还不够。

她宛若兔丝花一般,紧紧抱着魏明烬的胳膊,继续道:“至于名分这事,先前公子不是已经同妾说过了么,不论公子到何处,只要妾听话,公子身边总会有妾一袭容身之处的。难不成公子在哄骗妾?”

说到最后一句时,辛禾脸上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不安惊惶来。

魏明烬脸上的不悦这才彻底消散,他抬手在辛禾的眉心惩戒似的敲了一下:“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不会言而无信。”

“可我听说,最近族老们一直在为公子做媒呢?”辛禾倚靠在魏明烬怀中,满脸委屈的打探消息。

魏明烬娶谁辛禾都不在乎。

可眼下,她在魏明烬面前扮演的是离了他就不能活的菟丝花。若她对魏明烬的婚事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模样,魏明烬定然会生疑的。

所以在魏明烬面前,她少不得得演一演,让魏明烬安心。

“他们想做媒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还是禾娘觉得……”说到这里,魏明烬挑起辛禾的下巴,垂眸望着她,“我会被那群老东西拿捏?”

“在妾的心里,公子聪明绝顶见解独到,怎么可能会被几位族老拿捏呢!”辛禾仰着脸,以便让魏明烬更清楚的看见她眼底的信赖笃定。

魏明烬被辛禾取悦了,他松开辛禾的下巴,将人揽在怀里:“你知道就好,再过段时间,我就送你离开魏家。”

辛禾闻言,面上仍装出乖巧的模样,但心中却砰砰直跳。

她被困在魏家快三年了,如今终于能离开了。

辛禾开始暗自期待起来。

但她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中秋过后,清源县再度飘起桂香时,奉墨给她送来了一碗乌黑的汤药。

彼时辛禾瞳孔猛地一缩,面上顿时流露出惊惧来,下意识看向魏明烬。

魏明烬搁下书,看见辛禾瑟瑟发抖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她没出息。

“不过是一碗让你看起来身体虚弱的药而已,你怎么就怕成这个样子了?”

辛禾一愣,结结巴巴道:“看起来身体虚弱的药?”

“若不想个法子让你金蝉脱壳摆脱我父亲妾室的身份,你如何能与我一道光明正大去上京?”

听魏明烬这么说,辛禾脸上的惊惧这才消散了些许,但她还是不安的看着魏明烬。

魏明烬有心想要训斥,但看着她脸色煞白眸中惊惧未散的模样,话在唇舌上滚了一圈后,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转过头,朝奉墨伸手:“给我。”

奉墨立刻将汤药递给魏明烬。

魏明烬当着辛禾的面喝了一口,然后将药碗递给辛禾:“现在信了吧?”

辛禾忙双手接过药碗。

如今魏家上下皆是魏明烬的人,若魏明烬当真想要她性命,他大可不必用这么复杂的办法。而且这汤药他已经当着她的面喝过了,应该真的只是让人看起来身体虚弱的汤药。

所以辛禾不再犹豫,当真魏明烬的面,将汤药一饮而尽。

这碗汤药下去后,辛禾当天夜里就发热了。

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染了风寒所致并无大碍,给了汤药服用。

但服过汤药之后,辛禾非但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严重了。

之后辛禾开始反反复复的发热,整个人也日渐昏睡起来。魏明烬请了许多大夫来瞧,汤药流水似的往翠微院送,但辛禾的身体非但没有起色,反倒是每况愈下了。

这日,辛禾难得有短暂的清醒,她让明夏扶她到窗畔坐一会儿。

自中秋过后她就病了,如今缠绵快大半个月了,窗外的桂花已经落了,木芙蓉此刻开的正盛。

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有人在门外禀:“姨娘,有庆求见。”

有庆,琼华的丈夫。

自琼华成婚后,辛禾就再没见过琼华了。但偶尔却能从下人口中听到琼华的消息。

她们说,琼华如今过的很好,她和有庆成婚后,两人开了一间小饭馆,小日子过得很是红火呢!

辛禾思虑好一会儿,最终摇摇头:“不见。”

她马上就要离开魏家了,不见任何跟琼华有关的人,对琼华就是最好的保护。

那侍女去了,很快又回来了。

但她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石榴。

那婢子道:“姨娘,有庆托婢子转告您,说当初您心善成全了她和琼华,今日她是来向您报喜的,说是前两天琼华已被诊出有了身孕。”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重新躺在软榻上,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明夏仍在一旁伺候,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辛禾道:“这石榴看着不错,你给我剥一个尝尝。”

辛禾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之后,她便一直不思饮食。今日难得她想吃石榴,明夏忙应了声,立刻坐在小杌子上给辛禾剥了一小碗。

辛禾吃了一颗后,又吩咐道:“有点冷,你再给我取个毯子来。”

明夏应声去了后,辛禾才忍不住喜极而泣。

有了身孕好,有了身孕,琼华以后的日子就更有盼头了。

当天午后,窦嬷嬷也亲自来向辛禾报喜了。

“姨娘,琼华有身孕了,您好好养好身子,回头孩子满月了,您得去坐主桌呢!”

“我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辛禾朝窦嬷嬷笑了笑,伸出枯槁的手攥在窦嬷嬷的腕子上,声音虚弱道,“窦嬷嬷,琼华是个好姑娘,你和有庆得好好待她,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窦嬷嬷顿时吓的跪在辛禾面前:“是,老奴谨记于心。”

辛禾这才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我累了,你下去吧。”

当天夜里,丑时三刻时,翠微院骤然响起哭声。

辛姨娘没了。

第二日天亮后,魏明烬遣了人去十里村,向辛有志夫妇报丧。

辛有志夫妇当年靠将辛禾卖进魏家做妾,得了一大笔银子,他们当即便盖了青瓦房,也给大儿子娶了媳妇儿。

但不过两年,辛家就破败了。

辛有志的小儿子赌钱欠了赌坊的银子,赌坊天天追来十里村要赌债,搅的辛有志一家鸡犬不宁。

辛有志求助辛禾无门,为了保小儿子的性命,只得将新盖的青瓦房卖了还小儿子的赌债,一家人重新搬回摇摇欲坠的老屋过活。

为此大儿媳妇儿撂下话来,不分家就和离。

辛有志也知道自己此举对不起大儿子一家,只得答应了大媳妇儿分家的要求。

分家后,大儿子一家立马在老屋的界线上砌上了一堵墙,一副要同他们彻底断绝往来的架势。

而辛有志前脚掏空家底为小儿子偿还完赌债,后脚胡屠夫就上门来要钱了。

辛有志曾收了胡屠夫二十两聘银,说要将接回家的辛禾嫁给她。但魏明烬没放人,那二十两聘银也被辛有志填进小儿子的赌债里了。

胡屠夫来问他要银子,他自然没有。

胡屠夫也不同他废话,直接手起刀落废了他两条腿偿还。

魏家的下人找到辛有志家中时是辰时末,辛家所有人都下地干活了,只有辛有志拖着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坐在地上。

待魏家的下人说明来意后,辛有志非但不难过,反倒不住拍掌大笑:“死的好!那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早该死了!”

若非她见死不救,他们家怎么会落败成如今这副模样。

魏家的下人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回府将辛有志的反应告诉魏明烬。

魏明烬叹了一口气,道:“既然辛姨娘的亲眷不认她,那便在城外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好生将辛姨娘葬了吧。”

因辛禾是魏大老爷的妾室,她的“后事”办的十分低调。只有清梧院的两位姨娘,以及魏明绚来送她最后一程。

经过两年的锤炼,如今的魏明烬已褪去了从前的青稚,眉眼间也有了成熟稳重。

他站在辛禾的坟前时,眼眶通红的几欲能滴出血来。

她还这样年轻,怎么就突然病故了呢!

魏明绚觉得,老天无眼。

魏明烬则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宽慰道:“姨娘已逝,二弟节哀。”

魏明绚只得收起难过,勉强冲魏明绚笑了笑:“兄长,我没事。”

但一回头,看见那座新坟时,魏明绚的眼泪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但魏明绚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他们回府后,辛禾的坟重新被挖开,有人将辛禾的尸身从棺材里抱出来,然后重新又将坟茔恢复成先前的模样后,便带着辛禾的尸身下山了。

山脚下,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今夜无星无月,夜空漆黑的如墨倾倒,寂静的山林里却有一点星火在向前移动。

待近了后,守在马车旁的人仔细辨认一番后,隔着车壁禀:“公子,奉墨他们来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点星火便移到了马车旁。

魏明烬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奉墨怀中的人,伸手将人接过来。

池砚坐到车辕上,一扬马鞭,马便辚辚朝前行去。

魏明烬揽着怀中的人,感受到她身上活人的温度时,才在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

虽然辛禾在众人面前断气是服用假死药所致,且棺材里也留了气孔,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直到这一刻,魏明烬才觉得心定下来了。

如今城门已关,魏明烬一行人并未回城,而是在城外一处庄子中落脚。

待魏明烬抱着辛禾到庄子上时,已有人提灯等在那里了。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服侍过辛禾的明夏。

看见魏明烬将辛禾带来后,明夏忙跟进房中,将辛禾身上的寿衣脱下后,替辛禾擦洗一番,又重新替辛禾换了一身衣裙。

明夏刚做完这一切后,辛禾也悠悠醒转了。

“姨娘,您醒啦。”明夏面色一喜,当即便道,“公子就在外面,婢子去请公子。”

话落,明夏就跑了出去。

辛禾躺在床上,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只觉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醒后她就来这里了。

这是哪里?!

辛禾正觉茫然时,魏明烬已撩袍在她床畔坐下,关切望着她:“可有哪里不舒服?”

“渴。”辛禾沙哑开口。

魏明烬便倒了茶来,让辛禾倚在他身上,慢慢喂辛禾喝。

直到两盏茶喝完之后,辛禾才生出了自己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她抱住魏明烬,将头埋在魏明烬怀中,身子不住发抖:“公子,妾好怕。”

“怕什么。”魏明烬大掌抚着辛禾的脊背,温声音温润含笑,“我父亲的辛姨娘已经病故了,从今以后,你只是禾娘。”

辛禾应了声,紧紧抱着魏明烬不放。

之后明夏备了吃食来。辛禾已有三日不曾用饭,但她却毫无胃口,只浅浅用了半碗粥就说自己饱了。

明夏进来将饭菜撤下去后,辛禾又依偎在魏明烬身身畔,不安问:“公子今夜会留在这里么?”

魏明烬颔首。

待到就寝时,魏明烬正要熄灯时,辛禾突然道:“公子,留一盏吧。”

魏明烬挑眉,对上辛禾希冀的目光后,便将那盏灯留下了。

夜渐渐深了,外面偶尔有风声响起。

魏明烬已经睡着了,辛禾蜷缩在他身边,睁大眼睛啃着自己的指甲。

虽然先前服了假死药,但躺在棺椁中时,辛禾曾有过短暂的清醒。

棺材里黑漆漆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听见了土砸在棺椁上的声音。

那一瞬间,辛禾心中涌起了无限恐惧。她怕自己真的会就这样死了,她曾拼命想推开棺木,奈何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试图开口,也发不出声音。

她躺在棺材里动弹不得,只能惊恐的听着土砸在棺椁上,一点一点将她埋在地下的声音。

虽然很快之后,她又失去了意识。

但那短暂清醒里的惊恐却像是烙进了辛禾的心底一般,此刻哪怕亮着灯她也不敢睡,她只能紧紧抱着魏明烬的的胳膊,睁着眼睛捱到天明。

直到第一声鸡鸣声响起后,她才撑不住睡了过去。

辛禾这一觉睡了很久,等到她再醒来时,身侧已没有魏明烬的身影了。

日光穿透窗纸,落在屋中的桌椅上,泛出斑驳的光影。

明夏听见动静从外面进来,见辛禾拥被坐在床上,忙快步过来:“姨娘您醒啦,正好公子为您请的大夫也到了。婢子服侍您梳洗用过饭后,让大夫替您瞧一瞧?”

辛禾点头。

明夏便端了热水进来。辛禾自己净过面后坐在铜镜前,一面熟练的自己梳头,一面问明夏:“公子呢?”

“公子有事先回城了,说是改日再来看姨娘。”

辛禾听明夏这么说,便也不再多言。

用过朝食后,那大夫被请了进来为辛禾诊脉。

辛禾服用过让身体虚弱的汤药,以及假死药,是药总有三分毒。

那大夫替辛禾诊过脉后,说她的身体并无大碍,只需喝几副汤药调理一番就无碍了。

之后大夫开过药方就离开了,明夏去煎药,辛禾则在庄子上转悠起来。

很快,她就将庄子上摸清楚了。

这庄子上除了有一户庄头负责这里的所有佃农外,就只剩下她和明夏两个人了。

第49章 逃走

之后辛禾就在庄子上住了下来。

而魏明烬快出孝期了,再加上他打算一出孝期就赴京,这样正好能赶上明年的春闱。所以这段时间魏明烬很忙,只有偶尔抽空才能去庄子上一趟。

但即便如此,辛禾每日做了什么,魏明烬仍了如指掌。

虽然最近这一年多里,辛禾一直十分乖巧,也再未流露出想要逃离的念头。

她宛若被豢养的失去了野性的雀儿,对他俯首帖耳,一副身心依赖的模样。

但魏明烬却仍没有掉以轻心。

此番将辛禾假死送去庄子上之后,魏明烬故意将下人都撤走,给辛禾逃跑的机会。

但没想到,独自被留在庄子上的辛禾,非但没有任何逃跑的意图,反倒带着明夏在庄子附近找野菜摘野果,每日都忙的不亦乐乎。

这日戌正时分,奉墨从外面进来。先是一如既往的禀了辛禾一整日的动向后,然后将一个装满山果的篮子呈到魏明烬面前:“公子,这是姨娘亲手摘的野果,姨娘让李庄头派人给您送来,还让问您什么时候得空,去庄子上看她。”

自从辛禾被送到庄子上之后她虽然挖野菜摘野果忙的不可开交,但每日早起和临睡前,她都会要问一回明夏,魏明烬什么时候来看她,仿佛是怕魏明烬将她弃之不顾了。

百忙之中的魏明烬往篮子里看了一眼。

篮子里是野梨和山楂。

魏明烬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奉墨见他没有其他吩咐,便提着篮子出门,将里面的山果洗了一部分,装在白瓷盏里给魏明烬放在桌案上。

魏明烬这段时间很忙。

如今已是十月中旬了,下个月他便能出孝了,魏明烬打算下月月底就带辛禾赴京赶考。

到京城时,正是腊月底。在京城过个年,春二月正好下场参试。

两年前,他父亲过世后,魏明烬便已陆续将家中的产业转去京城了,如今清源县这里只剩下十之一二了。

这十之一二都是不好挪动的生意,一部分被魏明烬变卖了,另外一部分魏明烬则直接交给了魏明绚打理。

经过这一年多的磨炼,如今的魏明绚逐渐能独挡一面了。

得知魏明烬要将这一部分生意交给他时,魏明绚生怕让铺子赔了,忙连连推辞。

魏明烬则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同他道:“这些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先前族老们轮番来魏家,为魏明烬做媒。被婉拒后,有人便将主意打到了魏明烬的产业上。

魏明烬也不惯着他们,他直接说他已将一部分产业移至京城了,而剩下的这部分,他是要交给魏明绚打理的。

那帮族老们虽然恨魏明烬精明,但又不敢同魏明烬撕破脸。

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魏明烬才华横溢,明年春闱金榜题名,几乎是毫无悬念的事。他若高中做官了,他们与有荣焉的同时,魏氏在清源县的地位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魏明绚则被魏明烬的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父亲过世后,若不是魏明烬处处让人帮衬着他,只怕他们二房早就垮了。如今族中人争相想替魏明烬打理这些产业,但魏明烬却坚定的说,这些产业只有交给他,他才能放心。

族中比他擅长做生意的人多得是,他何德何能能得魏明烬如此信赖。

“可是兄长……”

“没有可是。”魏明烬打断魏明绚的话。

魏明绚如今在生意上可以独挡一面了,但在亲人面前,却还是一副婆婆妈妈的模样。

魏明烬心里有些不耐烦,但面上却仍装出一副对他兄弟情深的模样:“明绚,你我虽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我心里却一直拿你当亲弟弟看的。旁人我信不过,我只信你,你明白吗?”

魏明绚到底涉世未深,顿时被魏明烬这番话感动的痛哭流涕。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语气坚定向魏明烬保证:“兄长,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嗯,我信你。”

冬日昼短夜长,时光一日一日飞逝的极快。

转瞬便到了十一月中旬,彼时魏明烬守孝期满。魏家再次杀猪宰羊,设置祭礼,魏氏族人前来祭奠,魏明烬在坟前除服后,便意味着守孝结束,从此他就可以下场赴试议婚娶妻了。

这日魏氏的族老们也在,看着除服过后,被人簇拥着的魏明烬,魏氏族老们心中五味杂全。

他们魏氏出了魏明烬这样一个才子,是他们魏氏之幸。

但如今的魏明烬,虽然面上仍旧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待他们也与从前一样客气有礼。

可经过做媒和产业那两件事后,魏氏族老们算是看出来:魏明烬非池中之物不假,但他也非表面上看着那般温润好说话。

但即便如此,眼下魏明烬高中在即,们还想着日后沾一沾魏明烬的光,自然也不敢同他撕破脸皮。

除服过后,魏明烬将魏家最后一点琐事料理完之后,便择了冬月二十六这个吉日,带着池砚一道入京赴试。

从清源县入京水陆皆可,而魏明烬选择的是陆路。

冬月二十六辰正时分,魏明烬一行人便动身了。魏明绚早早来大房这边,一路将魏明烬送至城外。

兄弟二人道别后,魏明绚洒泪目送着魏明烬的马车走远直到看不见了,这才依依不舍的转身折返回城。

而池砚赶着马车沿着官道行了约莫两刻钟,远远就看见官道旁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人戴着幕篱看不清面容,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明夏一个是奉墨。

池砚将马车赶至他们三人身前停下,然后跳下马车,将脚凳放好。

明夏便扶着辛禾上了马车。

甫一撩开车帘,辛禾看见端坐在车内,一手执卷的魏明烬时,当即便开心扑过去,抱住魏明烬的胳膊,半是委屈半是撒娇道:“妾还以为,公子不要妾了呢!”

那厢池砚已一挥鞭子,马车重新又辚辚行驶起来。

魏明烬放下书卷,将辛禾揽进怀中,抚着她的乌发,浅笑道:“怎么会呢!”

辛禾不说话,只宛若怕被人抛弃的狸奴一般,紧紧抱住魏明烬的腰,窝在他怀中不肯起身。

魏明烬轻笑一声,也就随她先去了。

魏明烬在动身前,已给京城的管事们去信了,所以他们此行便算是轻车简行,只有两辆马车。

一辆是魏明烬与辛禾坐,另外一辆则放着他们的行囊。

两辆马车昼停夜歇,一路上辛禾将魏明烬照顾的极好。

魏明烬看书,辛禾就在旁为他端茶倒水。魏明烬若写文章,辛禾便替他挽袖研磨。

即便如此,魏明烬仍未完全信任辛禾。

上京这一路上,他不着痕迹给辛禾制造了很多次便于她逃跑的机会,但辛禾却一次都没有尝试过逃跑,她一直安分守己的待在他身边。

魏明烬这才略微安心。

他们冬月二十六从清源县出发,抵达京城时,已是腊月二十了。

马车驶过城门,穿过熙攘的街市时,辛禾没忍住撩开帘子向外看。

外面落日熔金,夕阳的余晖洒在雕梁画栋的房屋上,闪烁着璀璨的金色光芒。主街阔约二百余步,行人络绎不绝。不远处的珠翠红楼上,有浓妆美人凭栏而立,正朝行人挥舞着帕子,媚眼如丝的邀他们登楼。

这便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了。

马车辚辚而行,辛禾趴在窗边,好奇的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奉墨则赶着马车,轻车熟路的往魏明烬在京城宅子的方向赶。

今年开春后,魏明烬让奉墨来了趟京城,与京中掌柜一起为他置办宅子。

奉墨在京中跟着庄宅牙人看了许多宅子,最后才敲定了如今这座宅子。

新宅坐落在城北的梧桐巷。

是座两进两出的宅子,宅中移步换景,各处修建的十分雅致。

前宅子的主人是工部官员,这宅子里的许多地方,都是前主人亲自设计建造的。因他要告老还乡,才将宅子出售。

到了宅子前,奉墨勒停马后,便上前去叩门。

宅子中的下人都是奉墨亲自挑选的,所以门房自然也认识奉墨。

“公子到了,快叫几个人来搬东西。”

那门房忙不迭照办。

辛禾与魏明烬一道下了马车,仰头看向门前的宅子。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两盏竹骨灯在门口摇曳着。没一会儿,府中的下人便鱼贯而出来向魏明烬行礼。

魏明烬点头应了,带着辛禾一道入府。

府中的管事亲自提灯引路的同时,又向魏明烬禀:“得知公子这几日会抵京,小人已将府中又收拾了一番。公子您住主院,至于这位……”

管事的目光看向辛禾。他不知辛禾的身份,所以不敢贸然安排。

但这管事的脑子转的很快,他只停顿了两个弹指,便道:“离主院最近的是松雪院和清竹苑。”

“她与我一道住主院。”

原本还以未来京后就能单独住的辛禾:“……”

“是。”那管事应了声,也不敢多问。

这宅子里的下人已配备齐全了,见主人来了之后,他们当即便忙碌起来。

魏明烬他们一行人舟车劳顿,到了府中后沐浴更衣,草草用过夕食后,便皆就寝了。

不知道是换了个地方的缘故,还是白天睡多了,躺在魏明烬身边的辛禾毫无睡意,便时不时翻着身。

在她又一次打算朝里翻身时,腰上骤然横过来一只胳膊。

辛禾一愣,转眸,就对上了魏明烬睡眼惺忪的双眸。

“是妾吵醒公子了么?”辛禾忙道,“妾有些睡不着,要不妾还是去别的地方睡吧?”

说着,辛禾正要起身时,却被魏明烬抬手揽到身前。

“为什么睡不着?”魏明烬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倦,“是搬到新地方不适应?还是有心事?”

搭在她腰上那只大掌的热度让辛禾无法忽视,辛禾只得道:“都有。”

“有什么心事?”

“在想公子来年的考试,还有……”说到这里时,辛禾顿了顿,才道,“还有妾的以后。”

辛禾在想着自己逃走一事。魏明烬却误以为,他是担心日后日后他娶妻,她在府中处境艰难。

“我说了,只要你听话,我的身边永远都有你的一席之地。至于其他的,你不必担心。”魏明烬此刻困倦至极,说完,他直接将辛禾揽在怀中,态度强硬道,“睡觉。”

辛禾便不再言语了,只是眼中滑过一抹浓浓的讥诮。

只要她听话,他的身边永远都有她的一席之地。这种日子她在魏家已经过够了。

先前,魏大老爷为了驯服她,让她听话,故意夜夜来她房里留寝,让其他那些姨娘们因妒生恨各种刁难对付她。

这时,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向她抛来可以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杨柳枝。

那时她都没对魏大老爷屈服,魏明烬凭什么觉得,她会对他屈服?

他是觉得,他有一身好皮囊吗?

辛禾的目光落在魏明烬身上。

魏明烬今年二十有一,他确实生了一副金玉皮囊。但每每在床上与她耳鬓厮磨时,也没有文人的文弱,反倒极为骁勇善战。

辛禾在魏明烬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可是再好的皮囊和再强健有力的身体,三年也足以让人生倦了。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默然将人间这一刻的悲欢离合尽收眼底。

第二日用过朝食后,魏明烬去书房温书前,辛禾毛遂自荐:“公子,快过年了,不若妾去置办年货?”

魏明烬的目光在辛禾身上转了一圈,颔首应了。

辛禾当即便欣然去了。

不过她对京城不熟,除了带了些侍女小厮外,辛禾还叫上了奉墨。

“京城里公子的产业你最清楚,有些年货若能在自家铺子办,咱们就在自家铺子里办,也能省很多事。”

奉墨不知道辛禾要置办那些年货,便将魏明烬在京中的产业名目悉数同辛禾说了。

辛禾记在心中后,便高高兴兴去置办年货了。

之后辛禾一直从腊月二十一忙碌到腊月二十八。这八天里,辛禾每天用过朝食后就出门,一直到快用夕食时才回府。除了置办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外,辛禾也暗自将京城各处的布局都摸清楚了。

到了过年这日,自入京后就在温书的魏明烬终于拔冗歇息了一日。

不同之前在清源县那两年,今年过年只有魏明烬和辛禾两个人。

所以今年的年夜饭并未摆在正厅,而是在魏明烬院中用的。一顿年夜饭吃的与平常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外面时不时传来的鞭炮声和欢笑声,昭示着今晚与平常不同。

辛禾斟满了一盅酒,举杯浅笑着敬魏明烬:“妾祝公子吉吉利利,百事顺意。”

“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①魏明烬说完,满饮杯中酒。

这两年多里,因魏明烬这个夫子教的用心,如今辛禾也渐通文墨了。她听完魏明烬的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而是也抬袖满饮了杯中的酒水。

因今晚是除夕夜,用过夕食后,魏明烬没再去书房看书了,而是与辛禾一道窝在狐裘榻上,听着外面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看着漫天烟火盛绽,两人依偎在一起闲话家常。

但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就成眼下这副场景了。

辛禾咬着自己的手背仰面躺在榻上,面色潮红眸色迷离,原本黑漆漆的夜空蓦的被烟花劈开,一时飒沓流星在天际如雨散落,将整个京城照的亮如白昼。

外面隐隐有风声呼啸而过,似乎还夹杂着有人欢呼:“下雪啦。”

而房中的辛禾却被逼出的一身汗。

有泠泠的水声响起,辛禾偏头,就看见了站在铜盆前净手的魏明烬。

他的手指削瘦而修长,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

辛禾却只看了一眼,便红着脸移开了目光,默然低头整理衣裙。

魏明烬在京城既无亲眷也无朋友,所以也不用出府拜年。铺子里的掌柜们知道他是来京赴试,的无事也不登门叨扰。

是以除夕过后,魏明烬便继续成日待在书房中温书。辛禾有时去给魏明烬研磨,有时则自己在房中看话本子消磨时间,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将侍女叫来,向她们打听京城的新鲜事。

来京的路上时,奉墨和池砚还照旧唤辛禾姨娘。

但来京城后,他们便都默契的改口唤辛禾辛姑娘。那底下人最擅察言观色。

辛禾虽没有名分,但却住在魏明烬的主院里,且魏明烬带来的两个随从皆对她尊敬有加,她们自然也不敢造次,便也恭恭敬敬的唤辛禾辛姑娘。

最开始辛禾听到这个称呼时,还觉得十分不适。

但如今时间长了之后,也慢慢适应了。

毕竟如今她虽摆脱了魏大老爷妾室的身份,但却是无名无分跟着魏明烬的。

下个月便是春闱了,如今京中人议论最多的就是春闱了。

除此之外,坊间议论最多的便是嘉和公主。

嘉和公主出身高贵,是圣上最宠的公主,她放话要在今科士子里挑个士子做驸马。

辛禾一听这话,下意识就朝魏明烬的书房看去。

魏明烬虽然自私凉薄,但他一贯会装。今年他榜上有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且他又生了一副好皮囊,嘉和公主能看中他的概率极大。

“只是只怕没有学子愿意。”那侍女道。

辛禾不解:“为何?你不是说,嘉和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么?若娶了嘉和公主,不就简在帝心了?”

“姑娘,您有所不知,我朝有律令,驸马不得在朝为官的。”

辛禾顿时懂了。

但凡能参加会试的,哪个不想高中在官场上大展抱负。可若尚公主了,那便意味着,他们往后余生便再与仕途无缘,只能做公主身边的陪衬了。

之后转眼间已又是上元节了。

这晚,一直埋头苦学的魏明烬突然来兴致,要带辛禾一道出门观灯。

去岁上元节观灯时,辛禾看的目不暇接。可直到来到京城后,辛禾才明白,何谓小巫见大巫。

同清源县那个偏僻的小县城不同,京城的上元节办的恢弘而盛大。

勾栏瓦舍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声声悦耳。街上车水马龙衣香鬓影,万盏华灯流光溢彩一直蜿蜒至天际。

如今的魏明烬与辛禾之间再无身份阻碍,见街上人多,魏明烬索性直接握住辛禾的手,拉着她顺着人流而行。

京城是天子脚下,南来北往的商客皆汇聚于此,街上有许多东西都是辛禾不曾见过的。

辛禾喜欢热闹,便径自往人群里钻。而魏明烬却嫌这热闹嘈杂,他陪着辛禾走一段路之后,便将辛禾拉住:“你想逛的已经逛的差不多了,从现在起你跟着我走。”

“好吧。”辛禾只好应了。

魏明烬不喜人多拥挤,便挑人少的地方走。

而辛禾是个喜欢热闹的,走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面上便露出索然无味之态。

魏明烬指了指前面:“那儿有个卖灯笼的小摊,我们过去瞧瞧。”

辛禾乖乖跟着魏明烬过去。

魏明烬这才松开她的手,指着小摊上的灯笼,道:“喜欢哪盏?我买给你。”

辛禾兴冲冲挑了盏提篮花灯。

结果一转头,看见魏明烬眸光深邃看着她。辛禾顿时便转头,又指着一盏灯:“老板,除了这个,我还要那盏独占鳌头灯。”

小贩立刻将那盏灯取过来递给辛禾的同时,一面笑呵呵恭维:“夫人也是陪夫君来京赴试的吧?小老儿观这郎君面相,便知郎君定然才高八斗。今夜夫人又替这郎君买了小老儿这盏独占鳌头灯。定能保郎君中个进士回来,回头再为夫人争个诰命夫人。”

“多谢您吉言。”辛禾也没多解释,径自将那盏独占鳌头灯塞到魏明烬手中。

魏明烬虽然没再多说什么,但却又握住了辛禾的手。

上元节过后,一日一日便过得极快,转瞬便到了应考的日子。

这日辛禾与奉墨和池砚等人收拾妥当后,一同乘着马车送魏明烬去赶考。

贡院门口马车拥塞,到处都是水泄不通。有来应考的学子,也有来相送的人。

下了马车后,辛禾将奉墨备好的考篮交给魏明烬时,正要开口说话,一道男声先一步响起来:“魏兄,辛姑娘。”

魏明烬与辛禾同时扭头,就看见了一个褐色的身影朝他们这边过来。

来人名唤李善,是云州那边来的举子。去岁上京时,他们在路上遇见同行过一段时日。

辛禾便将话咽了回去,转身与魏明烬一同和李善打招呼。

李善是个话篓子,之前他们一起同行时,他除了睡觉和吃饭之外,嘴就没停过。魏明烬嫌他话多,便以要去探望一位亲戚为由与他分道扬镳了。

而李善此人毫无眼色,哪怕魏明烬不欲与他深谈的意思表现的很明显了,但他却毫无察觉,仍缠着魏明烬喋喋不休说着话。

甚至在贡院门打开后,他还热情的要与魏明烬一同进贡院。

魏明烬只得直白道:“还是李兄先行一步吧,我有几句话要同他们交代。”

这下李善可算是反应过来了,忙道了声不好意思后,便提着考篮先去前面排队了。

魏明烬这才得以同辛禾单独说话。

他伸手抚上辛禾的面颊,眸光幽深望着她:“禾娘,我考完试出来,还能见到你吗?”

直到现在,魏明烬仍未对辛禾彻底放心。

辛禾握住魏明烬的手,迎上魏明烬的目光,甜笑道:“待公子考完那日,我与奉墨和池砚一道来接公子回家。”

“好。”魏明烬应了,但在临走前,他的目光又朝奉墨扫了一眼。

奉墨瞬间会意,冲着魏明烬轻轻颔首。

待魏明烬进了贡院后,辛禾便与奉墨与池砚一道折返回府了。

本朝的春闱要考三场九日。

魏明烬不在这九日里,奉墨和池砚已经做好二人轮班盯梢的准备了。

但让他们没想的是,这九日里辛禾连一步府门都没迈出去。成日不是待在主院里为魏明烬缝制衣袍,就是在府里逛园子。

若辛禾还想逃,魏明烬进贡院这九日,对她来说是最好的机会,但辛禾却这般安分守己,这让奉墨和池砚对辛禾彻底放下了戒心。

辛禾说到做到,待第九日贡院大门打开那日,魏明烬同赴考的学子们一起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辛禾。

辛禾穿着梅子青色的衣裙,头梳低髻,鬓边簪着一朵浓艳的山茶花。看见他时,她眼睛一亮,旋即提裙穿过重重人海朝他跑过来。

“公子……”辛禾刚在魏明烬站定,正要说话时,却被魏明烬揽进怀里。

先前答完考卷后,魏明烬坐在考舍里,听着外面潺潺的雨声时,他心里泛起一层浓浓的焦灼。

这九日他被关在贡院里,也不知道府里怎么样?更不知道辛禾怎么样了?

她若想离开他,这是最好的机会。

在踏出贡院门的那一瞬,魏明烬甚至做好了辛禾逃走的准备。

这一刻,将辛禾拥入怀中时,魏明烬才觉得,自己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辛禾则圈住魏明烬的腰身,柔声笑道:“妾答应公子,今日会来接公子归家的,妾没有食言。”

魏明烬喉结滚了滚,应了声嗯。

在贡院这九日里,辛禾心想魏明烬定然吃不好也睡不好,便早早吩咐人备了热水饭菜。

魏明烬甫一回府,便先沐浴了一番。原本他是打算倒头就睡的,却被辛禾制止了。

“妾已命厨下备好了饭菜,公子用些才睡吧?”

对上辛禾殷切的目光,魏明烬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颔首应了。

很快,下人便将饭摆上了。满满的一大桌子,都是按照魏明烬的口味准备的。

魏明烬胃口不佳,勉强吃了些便搁下碗筷了。

辛禾见状也不再勉强,她让人将饭菜撤下后,刚进内室就被魏明烬攥住手腕,魏明烬神色困顿:“陪我睡一会儿?”

“妾不困。”辛禾替魏明烬脱了外袍。服侍魏明烬躺下后,她又替他掖了掖被角,笑容温婉恬静,“公子好好睡吧,待公子睡醒时,妾给公子备了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辛禾狡黠一笑:“待公子睡醒就知道啦。”

魏明烬见状也不再多问,便阖上眼睛。

辛禾弯腰将他的靴子摆正,然后放下纱帘,轻声推门出去。

魏明烬即将睡着前,又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身碧色衣裙的辛禾走到门口,提裙正要迈过门槛时,她似是有所察觉,转头冲他弯唇笑了一下后,便将门阖上离开了。

日光璨璨,午后的庭院寂静无声。

院中的桃花静静绽放,偶尔有风拂过,吹得花瓣簌簌而下,落了树荫下蜷缩着身子睡觉的猫儿一身。

而猫儿浑然不觉,仍睡的香甜深沉。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午后。

普通到一向警醒机敏的魏明烬毫无察觉,眼睁睁看着辛禾离开。

而辛禾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第50章 醒来

魏明烬在贡院考试这九日里,奉墨一颗心一直悬着。

哪怕辛禾表现的十分安分守己,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直到如今魏明烬归来后,奉墨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得知魏明烬用过饭后歇息了,奉墨想着短时间内,自己应该也没有其他差事,便也想着回房中补个觉。可他前脚刚回房,后脚便有人来传话,说辛禾找他。

原本已脱了外裳的奉墨只得迅速又将衣裳穿好去见辛禾。

辛禾同奉墨道:“公子下场考试辛苦,我打算给公子一个惊喜,你能陪我出趟门么?”

自他们来京城之后,但凡辛禾出门,池砚和奉墨总有一个,要以保护之名跟在辛禾身边,所以这次辛禾直接来找奉墨。

奉墨自然不敢拒绝,当即便与辛禾一道出门。

如今春二月,天气温暖和煦,正是呼朋唤友出门踏青游玩的好时节。

辛禾如今已将京城各处都摸透了,她径自带着奉墨去买她想要的东西。

短短两刻钟,奉墨面前抱着的东西已垒成小人高了。

辛禾拍了拍手,道:“我想买的东西已经买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剩去趟布料店了。”

说完,辛禾轻车熟路带着奉墨到了一家衣料铺子。

女掌柜的热情迎上来:“姑娘里面请,小店有衣料也有成衣,姑娘是想买衣料还是买成衣?”

“成衣衣料都看看。”

“好,成衣在这边。”说话间,那女掌柜便带着辛禾去看成衣。

辛禾转头同奉墨道:“我估计还得一会儿,你先将东西放下,坐哪儿歇一歇吧。”

奉墨应声称是后,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自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辛禾一面看衣料的同时,一面同女掌柜道:“我们二人走了许久,现下我有些渴,不知掌柜能否给我们倒盏茶喝?”

“自然可以。”

那掌柜忙吩咐店中伙计倒了茶来。

辛禾拿一盏道:“我那个随从规矩重,只怕这位小哥送过去他不敢喝,我给他送过去吧。劳烦女掌柜将刚才说的那匹雨后天青色的缎子找出来,我等会儿来瞧瞧。”

“哎,好。”女掌柜忙转身去找料子了。恰好又有客人登门,那伙计忙去招呼新客人了。

辛禾端了盏茶走到奉墨跟前。

奉墨刚站起来,辛禾已浅笑着将茶盏递过来:“掌柜说他们铺子里又新进了一批料子,极适合裁衣,她正在给我找呢,估计得一会儿,你先喝盏茶在这儿歇歇。”

他们出来也快小半个时辰了,奉墨这会儿确实口干舌燥,他谢过辛禾后,便不疑有他的捧着茶盏喝了起来。

很快女掌柜就将辛禾要看的料子找出来了,但辛禾看过后不喜欢。

女掌柜便热情道:“我们楼上还有一批料子,我带姑娘上去瞧瞧?”

“也好。”辛禾与女掌柜一道上楼去了。

奉墨便老实的坐在角落里等着的同时,目光一直落在楼梯上。

他等啊等啊,不知怎么的,突然有困意涌了上来。

奉墨想着许是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提心吊胆没睡好的缘故,他在自己脸上轻拍了几巴掌,试图让自己清醒。

但却无用,他仍困的眼皮直打架。

奉墨跟着辛禾出来了好几次,知道辛禾买东西向来磨叽,便想着那就闭目养会儿神吧。

初时闭目养神的奉墨耳朵一直听着周遭的动静。

虽然衣料店里人来人往,但他能辨认出辛禾的脚步声。

一开始,他的耳朵确实在听着。但后来不知怎么的,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衣料店里人来人往的,但因辛禾特意“交代”过,所以无人去叫醒打扰奉墨。

再加上先前那九日里,奉墨没有一夜能睡好。今日身心骤然皆放松下来后,他便睡的格外香甜,格外沉。

直到一阵闹哄哄的吵嚷声将他吵醒,奉墨才耷拉着眼皮坐起来,一手搭在后脖颈上揉着,一边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但却无人应声。

刚睡醒的奉墨这才骤然反应过来,他现在不是在府里,而是跟着辛禾出了门。

辛禾呢?

奉墨立刻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冲到柜台前,一把拽住男掌柜的衣领:“我家姑娘呢?”

那男掌柜猝不及防被奉墨拽的一个踉跄,他又气又怒:“你家姑娘谁啊?我怎么知道?”

“是个碧色罗裙的姑娘,大概有这么高……”奉墨对照着自己的身形比到一半,见先前那伙计还在,便松开男掌柜的衣领,去逼问那伙计。

那伙计却道:“你家姑娘早走了。”

“走了?!”

“是啊,走了得有两个时辰了吧。她临走前还交代我们,说你最近辛劳,让我们不要吵醒你……”

奉墨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那伙计后面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见,他满脑子都只有那一句“走了得有两个时辰了吧。”

奉墨倏的转头,就见先前还春阳璨璨的外面,此刻已是红霞满天。

他是习武之人,而且有差事在身,再困也不能一下子睡两个时辰。

奉墨骤然响起先前辛禾递过来的那盏茶。

那盏茶有问题。

奉墨当即踉踉跄跄出了衣料铺子,看见有人牵马而过,他当即扑过去一把抢走对方的缰绳,便翻身上了马背。

“哎,我的马!来人,有人抢马啦!”

马的主人当即尖叫起来,伸开胳膊试图阻拦奉墨,不让他离开。

奉墨则拉住缰绳,飞快丢下一句,“对不住,我有急事在身,借你马一用,回头我就给你送过来。”

说完,奉墨顿时一掌狠狠拍在马臀上,马吃痛顿时撒蹄狂奔起来。

那马主人不想被踩成烂泥,当即便闪身躲开了。

“哎,小哥,你的东西没拿,东西!!!”衣料铺子的伙计追出来时,就见奉墨的衣角在街角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奉墨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魏明烬进贡院这九天里辛禾都没逃,如今魏明烬都已经回来了,她怎么可能还会逃呢!

她或许是看自己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来,但她又不想等他,所以自己先回府了。

对,一定是这样。奉墨自欺欺人的想着。

他一路打马疾行回梧桐巷。

远远看见府门后,他勒住缰绳,马还未停稳,他已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脚步虚浮而急切的去找门房。

“辛姑娘呢?辛姑娘回来了没有?”

“没有啊,辛姑娘不是跟奉墨哥你一起出门的吗?”门房怯生生答。

奉墨听到这话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他踉跄着想进府去找魏明烬禀,可因走得太急不小心一脚踩空,竟然一下子跌跪在地上。

“奉墨哥,你没事吧?”几个门房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他。

奉墨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扶起来之后,他便面色仓惶往主院而去。

他得将此事告诉他们公子。

主院静悄悄的,知道魏明烬要补眠,下人们无事便不出来走动。

但在奉墨踉跄进院的那一瞬间,池砚突然就蹿了出来。

看见奉墨满头大汗,整个人摇摇欲坠时,池砚还吓了一跳,忙扶住他:“你怎么了?生病了?”

说着池砚下意识将手掌贴在奉墨的额头上。

不烫啊!

奉墨却一把将他的手拍开,沙哑问:“公子还没醒?”

“没呢!”池砚说完,见奉墨还要往魏明烬的卧房门口去,忙一把拉住他,“公子一连九日没睡好觉,你要不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最好等……”

“等不了。”奉墨推开池砚,满脸绝望,“辛姨娘不见了。”

池砚闻言,脸色也顿时骤变。

他们公子向来有起床气,如今骤然被叫醒后要面临这样一个噩耗,池砚不敢想,奉墨会面对怎样的狂风暴雨。

下一刻,池砚没有丝毫犹豫,便与奉墨一道去了。

他们两个人一同承受魏明烬的怒火,总比奉墨一个人承受的好。

很快,明夏也知晓了此事。

明夏和池砚与奉墨相识已久,震惊过后,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同他们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进去看看公子醒了没有。”

“多谢姐姐。”池砚忙拖着奉墨向明夏道谢。

明夏转身推门进屋去了。

时近黄昏,房中光线暗淡,但依稀能看见床幔低垂,一双靴子整整齐齐的摆在脚踏上。

显然魏明烬还没醒。

明夏顿时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魏明烬醒了,奉墨和池砚进来禀辛禾不见了是一回事。可若魏明烬没醒,奉墨和池砚将他叫醒向他禀辛禾不见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今日,显然奉墨和池砚运气不好。

明夏虽有心想帮他们,但也无能为力。

明夏转过身,正欲退出去时,床幔里突然传来魏明烬的声音:“禾娘,过来。”

明夏脚步一顿,旋即转过身行礼:“公子,是婢子。”

床幔里的人顿了顿,旋即一只手撩开帘子,露出魏明烬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何事?”魏明烬问。

若无事,明夏不会在不知道他醒没醒时进来。

“回公子,奉墨和池砚在外面,说是有事要向公子禀。”

魏明烬捏了捏眉心,垂下眼睫道:“让他们进来。”

明夏应了声退了出去。

很快,奉墨和池砚二人就同手同脚的进来了。

魏明烬刚醒,整个人此刻还有些没缓过神来,正倚在软枕上。听见脚步声后,他头也不抬道:“说。”

奉墨咚的一声就跪在了魏明烬面前。

“公子,辛姨娘不见了。”奉墨哆哆嗦嗦禀。

魏明烬与辛禾的关系,他们三个从清源县一道来京的都晓得,所以私下在魏明烬面前,他们还是遵照旧日唤辛禾姨娘。

魏明烬揉着眉心的手一顿,一张冷白如玉的面上,难得闪过一丝茫然。

他刚醒来,神思还有些混沌,一时竟没懂奉墨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辛禾不见了?”魏明烬将揉着眉心的手放下来,怔怔望着奉墨。

“先前公子睡下后,辛姨娘来找小人,说是要给公子准备一个惊喜,让小人与她一道上街买些东西,小人便与辛姨娘一道去了。逛到一家衣料铺时,姨娘递给小人一盏茶,让小人边喝茶边等她。小人喝完茶之后,不知怎么的,竟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等小人再醒来时,姨娘已经不见了。”奉墨跪在魏明烬面前,抖着声将经过复述了一遍。

这次魏明烬听懂了。

辛禾不见了。更准确的说,她逃走了。

反应过来的这一瞬间,魏明烬只觉荒谬和不可置信。

辛禾上次出逃,已是两年前了。

这两年里,虽然辛禾在他身边百依百顺,但魏明烬仍从未对她掉以轻心过。

无论是过去那两年里,还是来京的路上,他都曾给过她好些逃跑的机会。但辛禾却宛若是无他不能活的兔丝花,紧紧依偎在他身边,不曾动过一次逃跑过的心思。

百般试探后,魏明烬已经信她没有二心了。

可现在,她却逃走了。

魏明烬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他睡前,辛禾离开前,曾冲他狡黠一笑说:“待公子睡醒后,妾有个惊喜给公子。”

原来这就是她给他的惊喜。

魏明烬怒极,气极,恨极,但最后却反而笑了:“禾娘啊,你确实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奉墨和池砚齐齐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池砚,让管家去官府报官,你亲自领人去找。三日内,我要见到人,生死不论。”

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奉墨和池砚身子齐齐颤了颤。

他们公子虽然最恨痛恨,但辛禾到底陪伴了他多年多,且当年还为孕育过子嗣,虽然最后那孩子没能平安生下来,但他们之间到底有几分情意的。此番辛禾逃走虽然确实有错,但生死不论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但眼下魏明烬正在气头上,奉墨和池砚都不敢触魏明烬的霉头。

“至于你……”魏明烬的目光落在奉墨身上,眼里杀意毕现,“一个弱女子都能将你玩弄于鼓掌间,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公子,奉墨有错确实该罚,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辛姨娘。小人一人难免力有不逮,不若让奉墨先与小人一起找辛姨娘。待找到辛姨娘之后,您再罚他?”池砚小心翼翼为奉墨求情。

奉墨也磕头道:“公子,此番是小人办事不利。辛姨娘是在小人面前丢的,小人恳请公子给小人一个机会。待小人找到辛姨娘后,小人愿自戕谢罪。”

京城不比清源县,如今的魏明烬既无官身也无人脉,多个得力之人找辛禾,就多一分尽快找到辛禾的希望。

魏明烬最终应了:“那你的命暂且欠着,待找到辛禾,我再取。”

奉墨和池砚又一道向魏明烬行了个礼后,便离开去办魏明烬吩咐的事情。

魏明烬一人独坐在床上。

外面残阳如血,一点一点西沉。慢慢的,暗色将天地间最后一抹亮光也吞噬殆尽了。

魏家上下都上了灯,唯独主屋中,魏明烬不吩咐,无人敢擅自进去。

魏明烬一人独坐在房中,被暗色包围着。

过了不知许久,一直守在廊下的明夏听见魏明烬在唤人,忙走到门口:“婢子在,公子有何吩咐?”

“掌灯,让人备饭。”黑暗中传来魏明烬的声音。

明夏忙吩咐下去。

不一会儿,主屋又重新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侍女们将饭菜摆在桌上,盥洗过后的魏明烬穿着件宽大的衣袍,撩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独自用饭。

明夏随侍在旁时刻他吩咐。

用过饭后,魏明烬漱过口,又去了书房。

如今春闱已过,其他应考的举子此刻不是在歇息,就是在通宵达旦的宴饮玩乐,唯独魏明烬又在书房待了大半夜。

待亥时末,魏明烬才从书房里出来,手中多了一个画轴,吩咐道:“让池砚来见我。”

一刻钟后,满头大汗的池砚跪在了魏明烬面前。

他们报了官,带着府中的人也找了,但目前不仅没找到辛禾的人,连辛禾的踪迹也没寻到。

魏明烬一看池砚这模样,便知道了眼下的结果。他径自将手中的画轴递给池砚。

“拿着这副画像去黑市金榜悬赏。”

每个地方都有黑白两条道。曝在太阳下的是官道,而太阳找不到的地方则是黑市。

京城也有黑市。官府严令禁止的东西,在黑市都可以交易。而寻人找物这种也可以在黑市张榜,只要赏金给够,多得是赏金猎人争着接单。

而黑市张榜分为金银铜三个等级。

其中金榜接单的人最多,但赏金也是三榜中最高的。

池砚双手接过画像后,迟疑片刻后,终是多嘴问了一句:“公子,那悬赏榜单是否也要写生死不论?”

赏金猎人不比官府那般在乎人命律法。一旦在悬赏榜上加上这句“生死不论”,那么到时带回来的,只怕多半是尸体了。

毕竟对黑市那些赏金猎人来说,尸体可比活人好带多了。

“写,她既敢叛逃,那就休怪我无情。”魏明烬明明坐在灯火中,但却宛若夺人性命的罗刹。

池砚顿时不敢再多言,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可在他走到门口,即将要将脚迈过门槛时,魏明烬的声音突然从身后追过来。

他改主意了。

“要活人。”

池砚一个没忍住回头。

就见魏明烬仍坐在煌煌灯火里,他虽然改了主意,但眉宇间却笼罩着要让人生不如死的阴鸷。

蓦的,魏明烬撩起眼皮看过来。

池砚心下一抖,忙应了声是,便忙不迭的去了。

池砚离开后,魏明烬便回卧房径自安寝了。

被褥上有淡淡的香气,与辛禾身上的如出一辙。

这香气像丝丝缕缕的细线,将魏明烬缠绕在其中。

魏明烬在这香气里冷笑。

他笑辛禾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也笑自己愚蠢。

今日出了贡院,看见辛禾站在人群里冲他笑的那一瞬间,魏明烬一面对辛禾彻底放心的同时,一面在心中做了另外一个决定。

原本他想着,待他高中娶妻后,就纳他为妾,一生护佑着她。

但那一瞬,他突然改了主意。

他要许辛禾贵妾的身份。

但没想到,辛禾转身就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同时,让他意识到,他的自作多情多可笑。

这个惊喜他收下了。

魏明烬躺在锦被里,睁眼望着头顶的承尘,神色轻蔑道:“但是禾娘啊,你想逃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了。”

他既报了官,又在黑市金榜悬赏,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夜已经深了,但魏明烬却仍旧毫无睡意。

他记得,当年辛禾求他救她时,曾立过誓,说会对他言听计从,永不背弃他的。

但现在她食言了。

魏明烬在丝丝缕缕的香气中想:到时他要怎么惩治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