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协议之后 脚兔三 20232 字 8个月前

第041章 渐小

躲在伞下, 池艾亦步亦趋地跟着裴宁端的步伐。

持续近一周的台风雨,别墅小花园里的鹅卵石被雨水泡的有些松动。

池艾走得小心翼翼,但即将上台阶时还是一个没注意让脚滑了下, 差点给自己摔倒。

好在裴宁端眼疾手快, 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捞回来:“小心点儿。”

池艾站稳,拍拍胸膛,缓过劲儿来,抓着裴宁端问:“裴总,家里的密码怎么换了?”

裴宁端看了眼胳膊, 视线移回去, 由她抓着,不急不缓地上了台阶。

“陈姨换的。”

池艾嘴里轻轻“哦”了声,“我还以为你这么快就要把我撵出去呢……”

昏暗中,裴宁端嘴角轻轻弯了下,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池艾淋得跟只落汤鸡似的, 走哪儿水滴哪儿, 怕弄脏地毯, 进门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换衣服。

洗完澡,她换上一套干净的家居服, 走到过廊前敲了敲书房的门,却发现裴宁端不在里头。

池艾站在二楼栏杆边朝下看,客厅的吊灯亮着,裴宁端坐在沙发上,似乎正在看书, 但好半天也不见她翻页。

裴宁端搭在书页边的手背上还贴着一块儿显眼的医用敷贴。

池艾定神,迈步下楼, 轻松地问:“裴总,陈姨不在家里吗?”

裴宁端合上书:“嗯。”

回来没带行李,池艾换的衣服大抵是随便从家里衣柜里拿的,终于放弃了对吊带和手感的执着,长袖长裤,裹得很严实。

池艾走过来,扫了眼被裴宁端放到茶几上的书,从封面来看应该是本普通外刊。

“感兴趣?”裴宁端问。

她摇头:“不感兴趣。”

少见她这么直白的表现喜恶,裴宁端顿了下。

池艾:“我就想看看,什么书让你这么专注,连消息也不回。”

裴宁端:……

凌晨两点半了,池艾精神头十足,眼神直往裴宁端手上瞟,坐下后似有一万句话想说。

裴宁端原本不打算把手上的伤展露给人看的,但池艾的目光太灼热,坐在一边像只沸腾的热水壶,静了片刻,她说:“已经好了。”

“真的?”池艾立刻一挪位置,凑到她身前来,“我能看看吗?”

“不可以。”裴宁端想也不想地拒绝。

池艾一噎,脑袋缩回去,不吭声地望着她。

裴宁端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会回来?”

池艾还有点矫情的小情绪挂在脸上:“你的生日,我当然得回来……”

裴宁端不理解地蹙起眉,“工作呢?”

池艾眨巴着眼,解释说:“副导演出事故进了医院,拍摄要延误一天,我就抽空回来了。”

裴宁端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异常,眯了眯眼睛。

池艾目光躲了下,“我回来给你过生日,你不高兴吗?”

裴宁端轻吐出一口气,靠着沙发,叠起两条长腿,心如止水地说:“不需要。”

需不需要不是她说了算,池艾就喜欢上赶着倒贴,拦也拦不住,“你今天吃蛋糕了没?”

她还不知道裴宁端生日是在本家过的,只觉得偌大别墅空空的,不见人影,有点儿清冷。

裴宁端说没有,她惊讶地问:“陈姨没给你准备吗?”

“本家有些事需要她帮忙,她回去了。”

池艾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眼神一转,说自己连夜赶飞机回来好饿,想吃点东西,和裴宁端打了声招呼进了厨房。

裴宁端在客厅坐了许久都没见她出来,起身跟过去,发现厨房里叮当咣啷的,池艾在煮面。

这辈子第一次做长寿面,池艾手生,现场找的视频教程。

虽然过程磕磕碰碰,但成果不算太差,最终把面端上桌时还挺像那么回事。

“裴总,要水吗?”

裴宁端坐在餐桌前,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很快,池艾端来两杯提前晾好的温开水,一杯给裴宁端,一杯留给自己。

她笑眯眯地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面挑开,里头焐着枚光溜溜的鸡蛋,没切开的。

池艾将裴家的餐桌规矩记得很牢靠,动筷之后就安静吃面。

然而吃到一半,裴宁端忽然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裴宁端手里还拿着餐具,吃饭的动作优雅又斯文,但池艾看着还是觉得怪怪的——有种认知里的裴宁端突然崩坏的即视感。

犹豫了会儿,池艾咬着筷尖儿,说:“我不过生日。”

裴宁端看过来,池艾笑笑:“身份证上的日期是假的,我不知道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还没记事起就被丢到了傅家,傅家从没给她庆祝过生日,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哪天出生的,只知道大概也是在夏天。

沾裴宁端的光,这是池艾第一次吃长寿面,以后就把今天的日子当生日来过貌似也不错。

“裴总,味道怎么样?”她期待地问。

裴宁端颔首:“很好。”

池艾扬起笑脸:“那就好。”

夜雨渐小。

再过一两个小时兴许天都要亮了。

裴宁端上楼,池艾跟在她身后,走哪儿追哪儿,像只粘人的猫。

到卧室门前,裴宁端转身,池艾马上规规矩矩地站好,“你要睡了?”

廊灯映着,她的身段出落得犹如水粉画,裴宁端到嘴边的“嗯”字没有吐出来。

见她不回答,池艾不死心地问:“真的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裴宁端心情没由来地放松,点点头,“不能。”说着背倚上墙,抱臂等着,看她还能整些什么花样。

果然,一到这时候池艾的脑袋就灵光得过分,“我这么辛苦赶回来,还给你做了面,这点小请求都不可以吗?”

明明是她自己要回来,明明是她自己喊饿,这会儿居然道德绑架卖上惨了。

裴宁端敛眸,眼中掠过一丝笑,没叫池艾发现。

“我也是关心你,这都过去几天了还贴着敷贴,应该很严重吧,万一发炎了呢?”

池艾嘴皮子开合,一套接一套:“上回我脸上刮破了都请了江医生,你去医院看过了没?要不明天让江医生再来一趟吧……”

“哒”一下,裴宁端开了门。

池艾噤声。

裴宁端转过身,寡淡地说:“进来。”

裴宁端手上的伤的确好得差不多了,伤口已经结了痂,但从痂痕长度来看,她拿刀子往自己手背上喇过去时多少沾点疯。

池艾拿了张新的敷贴过来。

裴宁端坐在桌边伸出手,示意池艾把敷贴交给她,她自己贴就行。

池艾迟疑一秒,把手握了过来。

“……”

裴宁端看着两人贴合的手,冷静道:“敷贴。”

池艾如梦初醒:“哦!”连忙把手收回去。

裴宁端手心随之空了下。

“你自己弄会不会不太方便?”

“给我。”

池艾将信将疑地把敷贴递过去。

交递时,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裴宁端的手指,注意力就被吸引去一部分。

她们俩的身形、身高都很相近,但手掌却不一样。

池艾的手指长而匀称,不过分纤细,而裴宁端的手就和她本人一样,修长苍白、骨节分明,透着冷感。

裴宁端的美具有强烈的攻击性,这一点池艾十多岁时就知道,但这并不妨碍她在面对裴宁端时仍会感慨:怎么会有人连贴个创口贴动作都这么好看啊?

旁观在桌边,池艾奇奇怪怪地想,这也算是新鲜感的一部分吗?

裴宁端贴好伤口一抬头,就见池艾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一脸神游。

“池艾。”

池艾应了声,回过神,“怎么了?”

裴宁端还算淡定地提醒她:“你该回去睡觉了。”

再不回去,天真该亮了。

她以为池艾还会磨蹭,做好了要装冷脸的准备,但没想到池艾“噢”了一声,非常乖地把桌上的药箱收拾了,临走前还很正式地说了声:“再见。”

门关上,卧室又陷入安静,裴宁端在桌边一个人坐了许久,轻轻收握了下自己手-

池艾只跟剧组请了一天的假,最迟当天晚上就得回去。

连夜赶的红眼航班,又淋了雨,凌晨四点多才睡小,这一觉她直接睡到了中午。

醒来后她原想找裴宁端再聊聊有关饥渴症的事的,没想到别墅里来了客人,对方当场和她在二楼过廊转角碰了个面对面。

池艾僵硬地问了声好:“裴总好。”

长裙摇曳的裴清默挑着眉,“你是小瑾剧组的那个?”

“是。”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池艾打死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裴宁端这儿碰见裴清默。

裴清默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的睡衣,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往书房的方向歪了下头,轻佻地问:“你和宁端是什么关系?”

“……”池艾沉默着。

瞬时,裴清默一对美眸难以遏制地弯起来,扶着墙壁笑得花枝乱颤,无比风情,“宁端她真是长大了,真有意思……”

池艾不懂有意思在哪儿,她觉得自己在被一百根钢钉扎着背。

裴清默有没有羞辱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只花了一秒就正确地猜到了池艾的身份。

而池艾无法反驳。

如鲠在喉。

书房的门从内打开了,裴宁端看见楼梯口的二人,眉心一蹙,开口:“池艾。”

她先叫了池艾的名字。

池艾忙不迭转过身,神色有些苍白,“裴……”

裴宁端平和地打断她,“过来。”

池艾抿唇,攥紧衣袖,朝裴清默点了下头,不安地走到裴宁端面前。

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第042章 余悸

裴清默适时收起笑容, 靠在楼梯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俩。

裴宁端将书房门打开,看着池艾, 轻声说:“没事, 先进去吧。”

池艾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居然会觉得裴宁端的语气很温柔。

“好。”应着,她用力地牵起嘴角,在脸颊上抿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让自己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

房门带上,裴宁端拿着文件走过去。

“默姨。”

裴清默接过股份转让书, 翻了几页, 揶揄她:“我今天是不是不该来?”

裴宁端平静道:“你吓着她了。”

池艾胆子很小,尤其在关乎身份和尊严的方面。

裴清默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合同没什么问题,只差签字和公证。裴清默把合同放回文件袋, 抱起胳膊, 仔细观察裴宁端的表情, 试探地问:“恋人, 还是情人?”

裴宁端表情不变,转过身下楼:“都不是。”

裴清默在她身后笑着, 也没拆穿,边下楼梯边道:“我以为你会跟你妈一样,一辈子单身,等到三十多岁生个孩子,再培养成下一代继承人……”

裴氏的继承人培养模式就像是车间生产机器人, 从哇哇落地的那一刻起,未来的一切都可以预见。

“原来你的心还没冷到这种地步。”

天亮时雨水就已经停了, 高温天气很快将地面的水汽蒸腾干净,裴宁端送裴清默出门。

走到花园,裴清默想到什么,回头道:“宁端。”

裴宁端停下步伐。

“不要觉得自己太冷漠,”裴清默柔声说,“你还是个孩子,不用太着急。”

这就是裴清默和裴沛玟的区别。

在裴清默眼里,裴宁端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而自裴宁端记事起,裴沛玟对她的要求则是竭尽所能地快速成长,直到能扛起裴氏。

“默姨,我已经二十九了。”

“可我看你和九岁十岁时没什么两样。”裴清默淡笑。

裴宁端听出她话外的意思,耐心等着她的后文。

裴清默凝视着她:“你说不是那就不是,但我想告诉你,无论喜欢还是爱一个人,都是件值得开心好事情,不用自责。”

“你把裴氏管理得很好,比你妈妈更出色和优秀,事实证明她走过的路并不一定正确,也并不一定适用在你身上……”

书房,池艾数着时间,趴在桌上发了好久的呆。

裴清默猜到了她的身份,裴宁端会和她解释吗?

该怎么解释,直接否认,还是破罐子破摔?

又或者,裴宁端压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毕竟她出了名的冰冷无人情。

池艾揣着乱心绪等了一刻多钟,终于,书房外响起动静,裴宁端回来了。

门一开,池艾嗖地站起来,眼睛微微睁大,忐忑地问:“裴总走了?”

这幢别墅里叫“裴总”的似乎有点儿多。

“嗯。”裴宁端进门,径直走到表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银表,戴上手腕。

望着她的背影,池艾张了张口,明明酝酿了一肚子的问题,这一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奇怪。

她最近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对她来说被包养原本分明不是难以启齿的事,是她自己签的字,应的口,有什么理由难以启齿?

窗外,暴雨后的阳光让时间变得仿佛可以通过心脏来丈量,胸膛里的东西一下一下地缓慢跳动,池艾无比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难堪。

那种渴望让自己的灵魂蜷缩成一粒、缩进一具不被人所凝视的皮囊里的难堪。

十六岁时池艾以为被发现伤痕就是要了命的羞耻,其实那只是一段再小不过的灰色过往。无论何时,只要站在裴宁端面前,她永远都需要仰视的。

池艾陷入了一种清醒的茫然。

她逐渐分不清自己是谁,是那个十六岁成日以假笑掩面的弃女,还是二十六岁自认为左右逢源的池艾。

就好像她总习惯在裴宁端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一样,她也成了她眼中过去的模样。

“咔”的,抽屉合上。

裴宁端回身,就见池艾失魂落魄地靠在桌边,眼睛里空无情绪,似在看着地板上的光影发呆。

到裴宁端走过来,站定到她面前,用泛凉的手碰了下她的脖子,池艾才猝然回过神,“裴总?”

“伤怎么弄的?”

昨晚裴宁端没有发现,池艾脖颈偏后的位置有两处擦撞后的淤痕,因为被垂下来的碎发挡着,不容易察觉。

“啊,这个——”池艾反射性地偏了下头,但很快又偏回去,同时伸手捂住后颈,下意识笑了下,“片场拍戏偶尔会有点擦碰,前两天和群演撞到了……”

裴宁端应了声,“手拿开。”

池艾没撒手:“不碍事的……”

裴宁端的手指却已经探了过来。

池艾感到手腕被握住,先是觉得温热,等裴宁端将她的手挪开,她就觉得凉了,梗着脖子,牙关轻轻地咬紧,眼睛因为用力而泛出颜色。

“默姨不会乱说。”裴宁端的余光从她脸上掠过,道。

池艾垂下睫毛,扯着嘴角:“嗯。”

“我也没有告诉她你的身份。”

“……”果然。

池艾的心脏开始钝钝地发疼了,如同在被一群野狗撕咬,疼得她眼尾有水汽,呼吸跟着抖动。

裴宁端的手没有再触碰到她的脖子,但池艾还是有种在对方目光下被一寸寸凌迟的错觉。

她想出去,或者干脆躲开,就像很多年前她常做的那样。

但裴宁端没给她这个机会:“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池艾眼睫抖了下。

颈上的淤痕突然变得很有存在感。

和痛无关,只是单纯的,她想让裴宁端……碰一碰。

“……为什么?”

裴宁端的视线落到池艾的耳廓,发端,和眼尾。

一段嘈杂的铃声忽然在此刻插进来,索命一样。

池艾被震得肉眼可见地一抖,回过神后一个箭步大转身,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急促道:“我、我有通电话!”

裴宁端点了下头,她冷淡惯了,浑身上下看不出被打断的不耐烦,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时的力度看起来比平时重了点儿。

池艾拿着手机飞快地离开书房。

电话是钱柒打来的。

摁下接通,池艾松了口气,那头钱柒听到声音,哟了声,“打扰到你了?”

“没,刚才跑步去了。”

池艾清清嗓,问她什么事。

钱柒噫声:“你平时都不看网上的消息吗?咱剧组上热搜了。”

池艾这会儿余悸未褪,没心情管什么热搜消息,听钱柒一通解释,脑子里只记下“代拍”“公告”等等几个词儿。

“你哦什么?”钱柒奇怪,“看你主页还是空的,你没转发?”

“……我忘了。”

挂断电话,池艾抵着门板,仰头舒出一口长气。

心脏还是跳得好快。

她拖着身体走到镜子前,偏开头,看向后颈的淤痕,看了会儿,诡异地用手指摁了摁,不太痛。

什么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

花了好几分钟冷静下来,池艾翻去网上补课,这才知道刚才钱柒在电话里说的是热搜什么。

剧组工作人员在拍摄时和代拍起冲突,被营销号撕到网上发酵起来,于是剧组官号搞了个道歉公告,呼吁网友们抵制代拍,让几位演员站队转发呢。

池艾个人号的粉丝水数据才二十多万,评论里活人数目恐怕还不过百,有没有转发官博应该无人在意吧?

想着,池艾切换登录了快半年没用过大号,却意外发现号上的粉丝数已经翻倍了,私信也显示“999+”。

池艾带着疑惑点进去,看了几个陌生网友的私信,一阵失笑。

诸如“姐姐好惨”“姐姐加油”之类的安慰话塞满了她私信箱和评论,居然都是因为韦楚的负面新闻而过来关注她的。

当然,也有不少骂她的,“绿茶”“卖惨”“蹭热度”……还有些更难听的词,咒骂她去死的,池艾淡定地看完,搜索剧组官号那条公告,没编辑文案直接转发。

发出去十多分钟也没见有一个人过来评论,她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出软件。

糊糊的,好安心。

回剧组的机票定在傍晚六点多钟,除去路程和办理手续的时间,池艾还能在别墅里待三个小时左右……

一分一秒都变得好难熬。

收拾完不必要的行李,池艾坐在自己房间的露台上吹风。

台风过后天空一片湛蓝,平静的海岸线在阳光下模糊得像条银锻的光带,池艾眯起眼,坐等到满腔情绪都被风吹干净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池艾回来时两手空空,傍晚出发去机场,凭空多了个行李箱,装的全是她塞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的杂七杂八的物件儿。

没一个是实用的,但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装都装了,要是不带走,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她一下午自我折磨的那仨小时。

拎着行李箱刚出别墅,花园里迎面走来两人。

池艾笑着问好:“裴小姐,陈姨。”

裴知打量着她,不在意地应了声。

不过许久没见,陈姨表现得很开心,“池小姐,您回来了。”

边上的裴知听见她嘴里的称呼,眉头一拧,池小姐?

您?

裴知警觉地看向池艾:“你不是小姑的助理?”

第043章 偷拍

池艾卡了下, 正想着编什么理由糊弄过去,提出质疑的裴知目光突然一偏。

“小姑。”

池艾回头,看见裴宁端穿着黑色衬衫下了台阶。

“裴总。”她和陈姨同时开口。

池艾有些心虚, 她本来是打算开溜上车后再告诉裴宁端她已经出发去机场了的, 没想到被逮了个正着。

走过来,裴宁端和陈姨交代了几句,让她好好招待裴知。

池艾看她一身衣物严丝不苟,以为她这个点儿要去公司,乖乖地说再见,哪知道裴宁端交代完就回眸看她, 问:“行李整理好了?”

池艾尴尬地握紧行李箱的把手, “都收拾好了。”

该装的、不该装的全装了。

裴宁端颔首,从她身前经过:“走吧,我送你去机场。”

一时间,同在花园的其余三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裴宁端要送她去机场”和“裴宁端亲自开车”, 池艾不清楚这两件事到底哪件更让人震惊。

但当灰抛的Mulliner低吟着从车库里驶出, 她明白了, 都不是。

橘色的海

最让人震惊的其实是:裴宁端要亲自开豪车送她去机场。

why?

关上后备箱, 池艾一脑门的问号。

习惯出门打车,行李放好后她下意识绕到侧边拉开的后排车门, 结果半边身子刚坐进去,车前镜里裴宁端抬起头,淡淡地望着她。

“……”池艾麻溜地滚出来,换到了副驾驶。

从别墅到机场要一个小时,想着路途漫长池艾考虑要不要说几句俏皮话活跃下气氛, 没想到出发没多久裴宁端就接到一通电话,开始了长达四五十分钟的电话短会。

大概说的是北湾某块地有什么新规划, 要向gov那边报批准……

池艾听得心不在焉。

一会儿想,公路上的晚霞真好看,跟套了漫画滤镜似的。

一会儿又想,原来裴宁端的车库里也有豪车,看她平时那么低调连腕表都没牌子,还以为她真的清心寡欲到了视金钱如粪土的地步。

想着她看向裴宁端的手腕,还是没牌子的银表一枚,应该是大师定制的?

池艾好奇,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嗯,尽快,最晚到月末。”

裴宁端和蓝牙耳机那端不紧不慢地说着话,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随意地往下移了移。

黑衬衫的袖口没扣紧,衣袖挽叠到小臂,她的手腕很薄,浅浅的一层冷白皮覆盖着清晰的血管,骨段流畅干练,像高奢品牌聘请的专门佩戴表饰的手模。

池艾粗略地估测了下,裴宁端气场虽强,但其实身段偏清瘦,只要自己拇指和食指匀称地掐成一个圆圈,兴许就能轻松地将她的手腕圈住……

快要到机场时裴宁端的电话会议终于开完了,她摘掉耳机,目光微侧,道:“航站楼?”

池艾的视线自然地收回来,打开手机看了眼:“T2。”

转入机场路,车流密集起来,算上堵车大概还需要十来分钟。

晴天的傍晚风景美甚,霞光细密,像有谁朝天空撒了一层金粉。

池艾斟酌着开口:“裴总,你今天没去公司?”

裴宁端手腕依旧搭在方向盘上,“最近休息。”

休息还开电话会议?

池艾暗戳戳地腹诽,小声问:“那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

裴宁端淡定道:“闲。”

“……”

池艾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裴宁端说她自己闲?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泡在公司和书房的工作狂嘴里居然会蹦出“闲”这个词儿?

池艾感觉自己建立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观都要坍塌了。

“那……”

她嘴里“那”了半天都没那出下半句。

窗外响起嘈杂的鸣笛,池艾抓紧安全带,轻轻干笑着,没话找话:“裴知小姐过来找你,让她久等没关系吗?”

“嗯。”

池艾熄声。

好半天,她扭头看向窗外,道:“她知道我不是你的助理了。”

裴宁端看过来。

车窗的倒影里,池艾自嘲地一笑:“给你添麻烦了。”

先是裴清默,后有裴知,她这一天天的,过得可真是精彩。

池艾很难不跟自己生闷气。

非要连夜赶航班回来干嘛?

淋了那么大的雨,裴宁端这个冰块儿又不会领情,还白白让自己丢人。

开着千万级的轿跑送机场太引人注目,抵达机场,池艾一下车就感到周围投来无数道视线。

眼看裴宁端解开了安全带,池艾连忙回身弯腰,扒着车窗道:“裴总,你就不用下来了吧?”

裴宁端皱眉:“为什么?”

裴宁端这张脸经常出现在财经会议的新闻报道里,池艾怕她被人拍着。

但说出口的却是:“那个,我好歹也是个艺人,被路人拍到可能不太好……”

言下之意,她得避嫌。

裴宁端果然没下车了。

不过离开时神色有点阴暗,瞧着不太高兴。

毕竟池艾的一番话听起来很像是在嫌弃谁。

抵达剧组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来回飞航班加上作息紊乱,洗完澡后池艾和杨助理打了个招呼,什么事儿都没干,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杨助理敲门时池艾人已经醒了,在整理衣物。

进门,杨助理将早餐放上桌。

池艾平时都是和剧组工作人员一起吃早午餐的,收拾完东西抬头一看,疑惑了,“杨姐?”

杨助理歉意道:“抱歉,这是裴总吩咐的。”

池艾沉默了两秒:“哪个裴总?”

杨助理意会:“小裴总。”

“……噢。”

裴宁端这是要干嘛?

池艾惊疑不定。

开车送她就够诡异的了,现在还让杨助理送早餐……

难不成裴宁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金主当得太抠搜,想起来要给她一点甜头尝尝?

早餐过于丰盛,池艾吃撑了,一上午都没缓过来。

下午备场,池艾躲在阴凉处边想心事边休息,钱柒偷偷溜过来,找她八卦剧组上热搜的乐子。

池艾对什么黑料红料不太感兴趣,但还是挂着笑容听她说完,给满了情绪价值。

“对了,你昨天请假是回海京了?”

池艾歪头:“你怎么知道?”

钱柒晃晃手机:“你主页转发的那条ip变了。”

池艾眼尾一抽:“你关注我了?”

“没有啊,”钱柒理直气壮,“我视监窥屏啊。”

池艾:……

她很想问问钱柒,那天晚上说喜欢她是不是开玩笑的。

这年头暗恋都恋得这么嚣张了?

“是为了韦楚的事回去的?”钱柒打听。

池艾莫名:“不是。”和韦楚有什么干系?

“网上都说韦楚职场霸凌实锤,这事情都过去大半个月了,卓艺到现在还没出澄清公关,难道打算冷处理?”

猜的还挺准,池艾打太极:“或许吧,公司的情况我也不太了解。”

钱柒目光里不由带上些许同情,“真惨啊小池姐。”

池艾大度地笑笑。

下午的拍摄很顺利,剧本进度来到章迟迟被戳穿假面,一步步自我毁灭,要拍的第一场戏就是反派终于戴上银手铐的痛快大结局。

拍摄结束,池艾到剧组车上换衣服。

纽扣刚解开一粒,池艾突然觉得哪儿不对,背后有种强烈而又难以形容的被注视感。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池艾把衣扣扣回去,拧眉看向衣架后方。

层层服装挡着,看不清后方的情形,她眯眼站起来。

“落落姐。”

化妆师整理着收纳盒,问:“怎么了?”

池艾盯着衣架的方向,道:“把车门打开。”

“你换好了?”化妆师抬头,发现她表情不对,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角落衣架上堆叠的衣服动了动。

化妆师脸一白,“谁——”

池艾把她拉到身后,“没事,去开门。”

“小池!”化妆师紧张地小呼。

池艾见她挪不动步子,从桌上摸了个趁手的东西,一口气走到门边。

一抬手,“哒”地压下门把——

门打开的瞬间,衣架后猛地冲出一道人影!

化妆师发出一声惊叫,池艾想也没想地伸脚,冲到门边的人一个不防、趔趄地砸出车门,连人带手机甩出两三米。

在外的工作人员听见动静纷纷赶过来,“落落姐?”

“怎么了?”

地上的黑衫男人摔得不轻,捂着脑袋痛叫。

车内化妆师回过神,一个箭步冲下车,“抓住他!这人偷拍!”

……

代拍未平,偷拍又起,《心河》连着在热搜住两天,甚至闹进了局子里。

晚上做完笔录,池艾回到酒店,看见有人在她房间的门口等着。

“勇士。”钱柒远远地朝她比大拇指。

池艾无奈地露笑:“你怎么过来了?”

钱柒的房间和卫瑾、贝叶叶她们一样,在楼上豪华套间。

“听说那玩意儿的手机里有我的照片,我来谢谢你。”钱柒从背后变魔术一样拿出一杯果茶,“给,常温。”

池艾看了两眼,将果茶接过去,含蓄地说谢谢。

之后钱柒和她聊了几句有关报警和热搜的事。

池艾把果茶带回房间了,但没喝,外人递来的东西她心里终归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英勇抓偷拍的消息不仅被传到网上挂上了热门,公司那边也知道了,几个群里议论纷纷。

睡前,池艾接到阮聆的电话。

自从池艾上回借着安娜“狗仗人势”,阮聆对她的态度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开口就关心她本人的情况,有没有受伤、受惊之类的。

等池艾提起笔录,阮聆让她放心,后续相关事宜公司会一件件帮她处理好。

末了,阮聆道:“小池,公司想借这次的机会替你做形象宣传……”

池艾听的一唏,卓艺现在是想重新压宝了。

前有职场霸凌的负面新闻,卓艺想趁机借她洗白,很合理。

阮聆自知理亏,迅速转开话头,说时间不早让池艾早点休息,过两天考虑好再给答复。

说完匆匆忙就挂了电话。

还不困,池艾靠着床头翻看各个群里有关于自己的讨论。

有阴阳怪气的,有明贬暗褒的,还有羡慕她要红了的。

池艾想红吗?

当然想。

但也没那么想。

如果放在过去,处处受制、处处要被人压榨,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抓住任何可能走红的机会。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有裴宁端给她兜底,她可以慢慢追求自己想要的-

午夜十二点,躺在床上,池艾忽而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才发现,自己太依靠裴宁端了。

无论物质上,还是心理上。

她真的只是把裴宁端当成金主吗?

池艾一个激灵,唰地从床上坐起来。

黑暗中,她发了会儿呆,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小池,你不要命了?”

第044章 生猛

大厦高层。

早会结束, 安娜拿着资料走出会议室,后面有人小跑出来叫她:“安秘书。”

安娜停下,回头:“裴小姐。”

裴知走过来, 看了眼她手上的东西, 是刚才开会时的资料没错。

“小姑今天又没来公司?”

安娜微笑:“是,今天是定潮集团欧老夫人的生辰,裴总受邀去参加宴会了。”

定潮集团和裴氏是故交,裴知听说过,点点头,不经意地问:“和池助理一起的?”

安娜反应了一秒, 见裴知表情自然, 她眼中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道:“池助理最近在外地出差,裴总是一个人去的。”

“哦,出差啊。”

裴知表面淡定不动, 内心一片狰狞。

信了你的邪, 我昨天才见过她!

和安娜分开, 裴知找了个安静的休息室, 迫不及待就要给她妈沈甯打电话。

那个叫池什么的身份果然有鬼!

结果手里的汇报材料还没放下来,手机率先响了。

是她众多狐朋狗友之一。

裴知这会儿正着急正事, 没工夫搭理人,电话一接通,张口极不客气地问:“喂,什么事儿,我上班呢!”

“裴大小姐!你不是吧!”那头嚷嚷, “周末还上班,你真成乖宝宝啦?”

“有屁快放。”裴知不耐烦。

她还开会的整理还没做, 要是裴宁端回来知道她没干正经事儿,她得掉层皮。

那边骂骂咧咧地几句,很是不满。

“您老人家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说好今晚聚会,群里找你半天了,你头都没露一个……”

聚会?

裴知回想了下,貌似是有这么回事儿,但那都快是两个月前定下的了。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儿。”她随意道,说完就打算挂电话。

电话那头一听她要放鸽子,反应相当剧烈:“裴知!你什么意思啊?你过生日我们一大帮人从会所到酒吧围着你又唱又跳的,现在轮到你了就放鸽子?你拿我们当猴儿耍呢!”

海京有钱有势的圈子就这么点儿大,小姐少爷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裴知没忘了之前安娜是教她怎么在职场上搞好人际关系的,再加上爽约的确是她自己的错,她便拉下面子,主动道歉: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还不行吗,这不是我最近比较忙……这样,晚点我发张黑金卡给你,今晚你们想怎么玩怎么玩儿,都算我的行吗?”

那头一讥:“什么玩意儿?你当我们缺你那点儿钱?”

许是在裴宁端身边低头惯了,裴知一贯心高气傲的,眼下对方跳到脸上出言讥讽,她只是皱了下眉。

“行吧,那你说怎么办吧?”

对方见她居然好声好气地有商有量,咦了一声,坏笑道:“好啊,那你今晚亲自过来给我们道个歉吧,记得穿漂亮点儿。”

“我骟你大爸的!”

裴知瞬间爆出一句脏话:“你家里死人了?滚!!”

她朝那人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挂断电话,彻底将他拉进黑名单。

什么晦气玩意儿。

骂完狗东西,裴知终于能给她妈打电话,但那边不知道在忙什么,半天没接听。

裴知疑惑地退出去重拨,没多久,那头接听了,但响起来的却是另一道声音:“裴知。”

裴知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下去,“小、小姑?”

“嗯。”

“小姑……怎么是你接的电话,我、我妈呢?”

裴宁端告诉她她妈沈甯也来参加欧老夫人的寿宴了,不过刚才被人叫出去,手机忘了带。

“哦、哦!”裴知忙道好。

“有急事?”

“没有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想起来早上出门忘记跟她说再见。小姑你知道的,我和我妈关系很好……”

那边安静。

显然,她编的鬼话连鬼都没办法信。

再说下去得露馅儿,裴知喊了声“小姑再见”,飞快地挂了电话。

手机居然不随身带着,老妈你做事怎么这么不靠谱!

裴知愤愤。

苦着脸,拿上材料文件,她拉开休息室的玻璃门。

正要出去,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某平台给她推送了一条热搜消息。

裴知疑惑地点进去,下一秒,一行加红加粗加感叹号的小字映入眼帘:

[生猛!女星剧组被偷拍一脚将对方踹进医院!]-

定潮欧家在海京是仅次于裴氏的豪门,欧老夫人年近九十,属于高寿,当天寿宴来了许多政商各界的贵客嘉宾。

裴宁端的外婆因为前些天的暴雨风湿毛病犯了,不能亲自到场,便嘱咐裴宁端和沈甯代为祝寿。

虽说是第一次出席这种等级的场合,但沈甯温柔有涵养,丝毫没给老裴总丢人。

至于裴宁端,裴氏掌权人,只要她今天没发羊癫疯把酒泼老寿星脸上,就算全程冷冰冰的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更何况裴宁端打小在欧老夫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完全被当作自家人。

会客偏厅,裴宁端刚进门,欧老夫人坐在一群小辈中间,对她慈爱地招手,“宁端,来,过来坐。”

偏厅的其她人见状纷纷站起来问好,沈甯也在其中。

裴宁端走过去,将手机交给她,告诉她裴知刚刚来过电话,沈甯点点头,知道不是什么急事,等一会儿得空了再回。

裴宁端在靠外的位置坐下。

欧老夫人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把她端量了一遍,叹口气,轻声问:“才一个多月没见,怎么又瘦了?”

上回见面是在海湾蓝栖,财经峰会结束后的晚宴上,那晚裴宁端没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事后欧老夫人还派秘书来问了两嘴,怕她是身体哪儿不舒服才早退。

毕竟她母亲裴沛玟两年前才离世,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对生死之事总有些敏感的。

裴宁端:“最近天热,不太吃得下。”

要是安娜在,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假笑。

天不热的时候也没见她吃多少。

在场的其余人见二人要聊长晚辈之间的家里话,个个很有眼色,陆续找理由离开。

没多久,偏厅空静下来,欧老夫人关切几句后问起裴宁端外婆的近况。

裴宁端告诉她老裴总老毛病犯了去医院做检查,大概要休养半个月。

“到底是老了……”

欧老夫人听完,苍老的眉目间多出些抑色,又问:“你妈妈忌日,去看过她了吗?”

约莫是裴宁端冷漠无情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熟悉她的人这两天见着她都会问上这么一句。

“去过。”

裴宁端如常,问一句答一句,不说废话,但也不算没礼貌。

然而她的话越少,欧老夫人便越心疼。

眼瞧着老人家越说越伤心,裴宁端眉心蹙起。

好在这时老夫人的曾孙女来了,十岁的小姑娘可可爱爱,喊着祖母一阵旋风似的小跑过来,清脆的笑声一下子将忧郁的气氛冲了个干干净净。

当天的宴会在傍晚结束,安娜准时将车停在欧家园门外。

临别之际,欧老夫人单独将裴宁端留了一个多钟头,待裴宁端出来,天都快黑了。

上车后,安娜问有没有别的行程要安排,裴宁端让她把一周后的周末空出来。

新董事入职,银映要举办欢迎会。

这种场合裴宁端原本是从不参加的,但这位新来的董事会成员比较特殊——裴清默。

裴宁端周围许许多多的人都觉得她要生性凉薄,包括欧老夫人,独独裴清默是个例外。

时隔多年默姨再回裴氏,完全值得裴宁端亲自出面给她这个排场。

“裴总。”前头开车的安娜开口。

裴宁端翻着书刊问什么事。

安娜瞅了眼后视镜,看她心情似乎还行,掂量着道:“今天您不在公司,裴知小姐问起过您,还有池小姐。”

“问什么了?”裴宁端反应平静。

“问池小姐是不是陪在您身边。”安娜解释,“我告诉她池小姐这段时间在外地出差,她似乎不太信。”

裴知这小孩其实很机灵,就是被家里宠得有点任性贪玩儿。

之前她过生日,在酒吧和一众猪朋狗友喝得烂醉差点出事儿,还是下班路过附近的裴宁端接到沈甯的电话就近把她捞出来的。

有了那次的教训裴知被迫安分了不少,裴家的女人脑袋瓜子都好使,再在裴宁端身边高强度干了一个多月的苦差事,才算彻底改掉她三分钟热度的毛病。

但裴知的注意力貌似有点歪,不仅没把目光放在如何将裴氏做大做强更创辉煌上,反而屁股一歪,狗仔似的打探起了裴宁端的“风流韵事”。

安娜握着方向盘,较为含蓄地说:“她可能对池小姐的真实身份有点儿好奇。”

膝上摊开的书翻过去一页,裴宁端不咸不淡道:“明天带她去了解下北湾的项目。”

言下之意:闲着没事就多去找点班上。

安娜收回视线,噗嗤笑开:“好。”-

另一边的剧组。

一早,抵达片场,钱柒举着手机道池艾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小池,你要红了。”

池艾牵起嘴角,心中颇为无奈。

早上刚起床杨助理就把网上的情况告诉她了,池艾万万没想到,这点小事都能挂到热搜第一。

来的路上她抱着怀疑的态度刷了几个词条,都是吃流量的营销号带的节奏,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传言称她出生自武术世家——

要是从小受过的巴掌也能算武术的话,那她的确是。

词条里说她把偷拍犯一脚踢进了医院,更是假的。

当时她只是眼疾腿快地跘了那人一下,是他自己没兜住一脑袋砸地上把自己开了瓢,追责当然不该追到她身上。

但广大网友不这么想:

“我靠!英雌!”

“这么能打,当初怎么没一巴掌给韦楚甩回去?”

“卓艺是正经公司吗,专出武打演员啊?”

“这下好了,连替身都不用请,有没有导演递个武侠的本子?”

网友百分之八十都在开玩笑,但架不住其中有些人当了真,真跑到《心河》剧方的官号底下问是不是真有演员在片场把偷拍犯打进了医院。

这种风向一旦刮大了就不好控制影响,下戏后池艾第一时间联系阮聆。

上午十点钟,卓艺公司号发布了一条公告,关于艺人池艾片场“殴打”偷拍犯的详细澄清,还挺像模像样地联系了各个平台的媒体。

于是这条新闻借着周末时间段快速传播开来,理所当然地通过安娜的转告,出现在了裴宁端的对话栏里。

第045章 需要

晚上收工后, 裴宁端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池艾当时正和剧组里的几个工作人员吃晚饭,摄影助理阿棠和化妆师落落都在。

一行人正聊得火热,突然, 放在长凳角落的手机响起来。

“谁手机?”

几人纷纷往角落看。

池艾笑着喝了口水, “我的,”说着勾手将手机拿过来,“你们继续聊,我看——”

看见屏幕显示的来电人,她愣住。

“小池姐?谁啊,工作吗?”

池艾抬头, 目光在一桌四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阿棠又问了一声, 她才如梦初醒一般,抓着手机匆匆站起来,“抱歉,家里有点事, 我出去接个电话。”

几人一听连忙站起来给她让出过道, “好, 你去你去, 别着急。”

面馆外头正对着马路,出门左拐后走十多米有条小过巷, 到了晚上很安静。

近来天热,夜间也看不见多少路人。

池艾走到巷口,清清嗓,摁下了接听键,“喂, 裴总?”

她有点紧绷,说不上是因为外头温度太高还是别的, 声音听起来比平日里不太自然。

巷子两侧的高墙上生长着茂密的爬墙虎,池艾顺着藤蔓转移注意力,定定看着墙上的绿叶,但裴宁端的嗓音隔着电话传来,她还是有些破功。

“池艾。”

“嗯!是我!”池艾极快地回答。

——真是裴宁端。

裴宁端居然会主动给她打电话?

巷子里有植物的气味,涩的,但池艾感觉不到,反而觉得挺好闻。

“裴总,你找我有事?”

“我看见新闻了。”

池艾迟钝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裴宁端口中的新闻是什么,“哦,”她尴尬,“热搜那个呀,那是意外……”

池艾花了小几分钟和裴宁端解释被偷拍的事。

偷拍那人虽然进了医院,但从他手机里搜出了不少女孩儿的照片,后续要着具体情节严重性拘留。

至于新闻热搜,那都媒体和营销号故意夸大的,她上学时打军体拳都费劲,哪儿来那么大本事。

“你放心,公司那边已经发声明了,新闻过几天就会压下去的。”

老实说,池艾还挺怕自己以这种方式走红的,这种泼天的流量伴随着很多弊端,比如过度吹捧,比如娱乐至死,甚至可能会被扒私和人肉。

池艾在互联网上没留过黑历史,但她过去和现在的身份都见不得光,一旦暴露出去……

手机那端问:“我需要担心什么?”

池艾卡了下,心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万一我暴露了,你这个金主不也得浮出水面?

“担心我的安全呀。”转眼她就换上了明朗的声音。

那端安静了小会儿,嗯了声,问她需不需要保镖。

池艾忙道不用,剧组那么多人,横店又不是什么犯罪集中地,当然用不上这样的排场。

连卫瑾身边也只跟着一个经纪人和三个助理而已。

“裴总,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自己!”

回到面馆,阿棠她们在聊工作。

远见池艾来了,阿棠起身给她让位置,待她走进才关切地问:“小池姐,家里没事吧?”

“没事,家里……”

池艾改口:“家里的姐姐看见新闻热搜有点担心,所以过来问问。”

“噢噢,”阿棠表示理解,很快惊奇道,“小池姐,你还有姐姐?”

其余同事也都好奇。

池艾生活、社会经验丰富,平时在片场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个,大家都以为她是独生女,或者在家里属于年长的那位,就连剧组里比池艾年纪大的偶尔也会调侃地喊她一声姐姐。

池艾点了下头,阿棠羡慕:“那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池艾坐着笑笑。

还有一周左右章迟迟的戏份就要杀青了,拍摄强度一天比一天高。

这天下午,池艾接到阮聆的电话,告诉她有两部网剧的剧方递来合作的意愿,问她考不考虑无缝进组。

池艾过了下两部剧的本子和制作班底,都是套路化的霸总傻白甜,拍摄周期只有两个月的快销产品。

这种网剧就算认真拍了上映后恐怕也会自砸招牌——

虽然她目前还没什么能称得上招牌的作品。

池艾道自己还要再考虑考虑,阮聆暗示这两部剧的角色都是女一号,拿来做流量跳板也不错。

娱乐圈很多艺人都是靠这么一步步积累作品和流量才最终大火的,池艾当然不是瞧不上或者诟病这种模式。

“谢谢阮姐,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无缝进组我还是要再考虑一下。”

她顾忌的,是裴宁端。

无缝进组意味着她要连续几个月待在外地,裴宁端一定受不住。

池艾到现在都没忘记,当电话里江棋告诉她裴宁端拿刀自残时,她在那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中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裴宁端,活了快三十年从来都是一副冰冷面目,她这样的人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池艾见过裴宁端发病时候的样子,冷静自持被撕碎一地,只留下狼狈无助的人格。

说实话,那场面有点残忍。

池艾想,自己只是被人揭穿身过往就觉得无比难堪,那对裴宁端来说,当着外人的面饥渴症发作,是不是无异于摧毁她的尊严,甚至更甚?

或许这可以称之为心软,但她觉得但凡有点共情能力就能感知到裴宁端的痛苦,哪怕抛开包养的关系,她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那天她原本没打算回去陪裴宁端过生日的,航班只有一趟,海京还在下大雨,就算回去了裴宁端应该也不会有多领情。

但她无意看见了一条有关裴氏的冷门报道。

原来裴宁端本人的生日和她母亲的忌日在在同一天。

所以裴宁端才会在电话里说:“不是什么好日子。”

犹如一座白纸堆叠成山,裴宁端坚立完美,但身上存在着数不清的折痕。身内,或许是空的,又或是另一座同样完美、布满折痕的更小的山。

她需要池艾,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坍塌下去。

池艾不想连这么点儿稀薄的愿望都辜负。

池艾拒绝得很委婉,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表示杀青后想暂时休息几天,没直接拂阮聆的面子。

阮聆也是人精,立刻承应下来,说会帮她看看别的资源。

大家都是明白人,圈里同吃一口锅里的饭,谁没事儿给自己找麻烦到处树敌,能合作就没必要撕破脸。

很快,偷拍事件的热度过去,池艾过了两天繁忙但自在的日子,基本上都是早六点跟着剧组车出发晚上十点才能回酒店,中午连午休的时间都难挤出来。

说不辛苦那是假的,不过池艾适应能力强,就算压力大也能快速自我调节,阿棠一度调侃她是天选打工人。

就这样一帆风顺地到了要结束的日子,杀青当天下午,池艾跟导演组的诸位问完好、道过谢,从棚里出来,老远就看见钱柒阿棠她们捧着大花束,兴奋得像动物园里的观光游客。

都是来庆祝她杀青的。

池艾流露出笑容,正要过去,卫瑾的经纪人忽然从隔壁休息室里冒出来,“小池老师。”

阿棠等人立刻收声。

池艾回头,便见卫瑾经纪人跑过来,脸上洋溢着热情,“小池老师,恭喜杀青,不知道你晚上有没有时间?卫老师想请你吃顿便饭。”

进组这一个月除了对戏以外池艾和卫瑾几乎就没搭过话,这份邀请来得莫名其妙。

池艾思索着,为难道:“抱歉,但我订了晚上的航班……”

“那就现在吧。”

抬头望去,休息室的门打开,卫瑾抱臂走出来,冷嗖嗖地说:“只耽误你半小时,行吗?”

远远近近的十多双眼睛都在看着。

池艾微微一笑:“当然。”

卫瑾有辆豪华的单人房车。

上车后,池艾按她的示意,在桌边找了个普通的位置坐下。

卫瑾也没给她倒杯热水什么的,门一关上,转身就问:“你和裴清默什么关系?”?

池艾:“……毫无关系?”

卫瑾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池艾:……

“卫老师,您找我还有别的事吗?”她尽量耐心询问。

卫瑾紧盯着她的脸,似乎是想看出她是不是在撒谎。

池艾分析着眼前的情况,脑内飞快运转。

好端端的卫瑾提起裴清默,还问她和裴清默是什么关系,难道有人和她说过,自己和裴清默认识?

“卫老师,我说的都是真的,”池艾道,“我只见过裴总一次,就是那天她来剧组看您。”

还有在别墅见了一面,但池艾不可能告诉外人的。

卫瑾看她的眼神反而越发不对劲了。

池艾暗自皱眉。

卫瑾和裴清默真的是母女关系吗?

眼神也太奇怪了点儿。

“是不是有人和您说了什么?”

卫瑾冷道:“你觉得有人和我说了什么?”

“……”

池艾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负面情绪。

用反问作回答充满着傲慢,像是在质问。

让她想到了一些……习惯性以上位者的身份咄咄逼人、刻在骨子里厌恶的人。

池艾垂睫,唇边渐渐浮现出亲和的弧度:“卫老师,我是个新人,表演上存在着许多不足,如果对戏时说错话让您不高兴了,我向您道歉。”

“但有些问题我经验少意识不到,还请您明示,这样我才好及时改正错误。”

说完,她静静等着,等着卫瑾的下文。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她笑得这么客气。

卫瑾继续死盯了她几秒,忽然偏开头,抿唇说:“不用,你演技不错。”

池艾哑了一秒。

她该怎么回,谢谢肯定?

卫瑾还是一副不想拿正眼看她的模样,似是在生谁的气。

池艾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道不会吧。

卫瑾该不会是误会她和裴清默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吧?

第046章 私宴

池艾的心情有点诡异。

不是她思想肮脏, 卫瑾的这些话和反应,很难让人不往某些不可言说的方面想。

本来的事。

裴清默也算是海京圈子里“声名远扬”的人物,如果真有个亲生女儿外界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越想越有, 池艾打起精神, 揣摩着说:“卫老师,您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我有对象的。”

卫瑾立刻扭头看过来。

“我对裴总不感兴趣。”

池艾编瞎话手到擒来,但说完还是语气顿了下。

自己说的是哪个裴总?

卫瑾打断了她冒出头的心绪:“你真的只见过她一次?”

池艾斩钉截铁:“对,一次!”

从休息室出来,阿棠等人捧着花,等在另一头。

池艾走过去, 几人拥簇着迎上, 笑嘻嘻地把花塞进她怀里:“小池姐,杀青快乐!”

池艾笑着收下,说谢谢。

花束中间夹着的几支小茉莉,形状很漂亮, 位置也适合, 一眼就知道是亲自挑的再打包。

阿棠仔细观察她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

池艾一心二用:“什么?”

“就是, 你刚才不是被叫进去了吗,没、没什么事儿吧……”

“欸, 说话真费劲!”钱柒越前一步,也不管阿棠话还没说完,三两下将池艾拉到一边人少的角落,打量着问,“卫瑾难为你了?”

抱着花, 池艾一脸莫名,“没有啊。”

钱柒古怪地发出一声, “那她找你干嘛?”

池艾回头看了眼休息室的方向,挺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卫瑾老师夸我演技不错。”

钱柒:……

“真的假的?”她怀疑。

“真的,”池艾从兜里掏出张名片,“卫老师还邀请我去试镜她下一部电影。”

名片上印着的是“贺蓁”两个字。

钱柒瞪大眼。

池艾面上笑得无比坦然,内心却早已是千疮百孔。

这些人真是闲着犯病。

当时车里的真实情况是:卫瑾邀请池艾明晚去参加一场私宴,届时贺蓁导演也会出席。

池艾正一头雾水,就听卫瑾来了句冷笑:“裴清默让我多多照顾你,行,我看看你的本事能不能入贺导的青眼。”

她这是心气下不去,单方面和池艾比上了。

池艾无妄之灾,好好走路上被雷给劈了,正中脑门,好想报警。

“贺蓁?!”钱柒震惊。

身在娱乐圈的人对这两个字都不会陌生,奥奖提名导演,卫瑾的伯乐,多少演员磨尖脑袋都想参与她的作品。

“她向贺蓁导演推荐你?”

池艾收起名片,完好地放进兜里,“贺导正在筹备下一部电影,她只是推荐我过去试试。”

池艾很有自知之明,她和卫瑾非亲非故,可能还沾点敌意,真有走后门的机会也不会轮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