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不过是气不过裴清默对池艾的态度,想证明自己比池艾更优秀罢了。
虽然不清楚裴清默为什么要嘱咐卫瑾多照顾她,但池艾心里已经有八分确定,卫瑾和裴清默应该就是她想象的那种关系。
只可惜卫瑾演技好,但在这种事上脑子却缺根筋,吃醋的方向都错了。
已知身边可能存在的另一只“金丝雀”,她应该聪明点儿去裴清默那儿缠磨,而不是跑过来为难池艾。
否则届时万一撕破脸,闹出什么事来后果难以预估,大概率也会惹得金主生气。
“那你要去试镜?”钱柒问。
池艾点点头,机会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有的,抛开那些有的没的,这可是贺蓁,谁能不动心。
“不过明晚我得先去趟贺导的私宴。”既然卫瑾特地提了,她没道理不去。
“你一个人?”
“要不然?”
钱柒瞅着她:“你不怕酒局上有人对你不安好心?”
池艾眨巴眼:“卫老师也去,应该没事的吧?”
“你也太单纯了!”钱柒低声道,“私人聚会你以为是什么地方,水深着呢,没个靠谱的后台,你过去就是纯看人脸色受人欺负!”
池艾眼中微妙。
自己还没借裴宁端的权势在娱乐圈里兴风作浪,反倒先趁了一把裴清默吹来的东风,那这算有后台还是没后台?
“你要是执意要去,最好带个经纪人,助理也行——总之身边得有个靠谱的人。”
池艾把这句话叮嘱听进了耳朵。
晚上和几人吃完散伙饭,回酒店收拾行李,池艾和杨助理交代说明天回海京要去参加一场私宴,杨助理听了果然也道不太安全,请求和池艾一起。
池艾就等她这句话,一挑眉,立刻说好,哼着歌回房继续整理衣物。
阳台,杨助理思考片刻,拿出手机,给安娜打了通电话。
……
回抵海京在第二天早上。
落地,池艾先去了趟公司,和阮聆对接些收尾工作。
过程还算顺利,偶尔有意见相左的问题也能快速解决。
要离开时池艾无意地问,在公司没见着总监江寐,阮聆说她参加招商活动去了。
池艾若有所思地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将笔还回去:“代我向江总监问好。”
阮聆浅笑着应下。
一周前才回来过一趟,池艾归家的心情没有多迫切,解决完公司的事顺手打了辆车去帝城时代广场,给裴宁端挑迟来的生日礼物。
既然补的是生日礼物,那至少应该沾点好的寓意,反正杨助理提前把她的行李都送回了别墅,池艾无所顾虑一身轻,在帝城中心一逛就是俩小时。
打包礼物时手机收到卫瑾发来的晚上私宴的地址,池艾一看就笑了。
果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居然又是瑞陇会馆。
孽缘啊。
回别墅,进门,池艾把准备的礼物放到裴宁端的书房,之后拿着东西下楼。
“陈姨,裴总最近忙吗?”
“有点儿,裴总已经连着两天没回来了。”
上回去机场就听她在电话里和人开会谈北湾的项目,池艾猜到她这段时间应该会连轴转,却没想到居然连家都不回了。
“不回来,那她住哪儿?”
“裴总忙起来一般都在公司留宿,这样更方便点儿。”
池艾一噎,感觉自己问了句废话,原地尴尬地笑笑,把特地带回来的礼物送给陈姨。
她本来还想,今晚回来但不在家里吃饭要不要跟裴宁端打个招呼,现在看来完全用不上。
私人酒局穿得不用太正式,但对方的身份摆在那儿,也不能打扮得太随便。
总之就是要精细、亮眼,但不抢风头。
晚七点,池艾抵达瑞陇会馆,没想到卫瑾居然在外等她。
见池艾还带了助理在身边,卫瑾也没说什么,随手递来一张邀请函给她。
私下的酒局通常用不上邀请函,池艾捏着烫金的纸张,无意地问:“卫老师,今晚人很多?”
卫瑾走在前头,将邀请函交给服务生核对,“贺蓁导演的局,你觉得呢?”
邀请函一人一张,卫瑾只准备了池艾一个人的,杨助理自然进不去。
卫瑾回头问:“你助理怎么办?”
池艾也为难了一秒,总不能让杨助理大老远过来就在外头干等着。
池艾想着,有卫瑾在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干脆让杨助理先回去,没想到杨助理对她俩微微一颔首,说了声“稍等”。
紧接着,她拿出手机,给什么人打了通电话,说了几句,转头将手机交给门口的服务生。
池艾和卫瑾只能一左一右地在一旁看着。
服务生接过电话,只听三秒,表情一变,立刻把手机归还给杨助理,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说:“您请。”
“……”
顿时,池艾拿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杨助理。
裴宁端到底拿什么人给她当助理?
眼一瞟,再一看,卫瑾脸都气白了。
池艾眼角直抽:卫瑾该不会以为杨助理是裴清默安排到她身边的吧?
“卫老师……”她欲解释。
卫瑾甩头,冷冰冰地进门:“先进去!”
池艾白白挨了顿脸子,颇为无奈,只能先跟着进去再说。
杨助理跟在身后,轻声细语地问:“池小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池艾温声安抚,“我本来还担心自己一个人进去没安全感,你能进来再好不过了。”
杨助理松口气,“那就好。”
池艾:“不过杨姐……”
“您说。”
“冒昧问一句,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也是秘书和助理类性质的工作。”
“噢,也是娱乐圈的?”
“当然。”
……
瑞陇会馆里正经的宴会厅也分大小,上回过来池艾只见着一半,这次再来揣上了参观的态度。
瑞陇是海京有钱人经常出没的地方,傅秦序的地盘,高级和奢华不必再提,连墙上挂着的国外装饰画都是真迹。
到电梯口,服务生亲切地帮忙摁下楼层,池艾瞧着那按钮上的数字都是金色的,傅家姐弟俩的审美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粗暴。
“一会儿进去你先别说话,等一切结束了我再带你去见贺导。”卫瑾抱着胳膊开口说。
池艾歪头:“贺导不在?”
卫瑾回眸瞥了她一眼,表情很无语:“那么多明星名导在场,你以为贺导有空搭理你?”
池艾:“……”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无视。
叮一声,电梯到达六楼,门缓缓打开。
入目是一面巨大的暗金色玻璃墙,左侧是同样色调的大理石厅廊,尽头就是宴会厅了。
跟着卫瑾的步伐转入厅廊,走出去没多远,池艾听见包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卫瑾在前头带路,没注意到身后的情形。
池艾想了想,落后两步,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管理肥仔【Q-2595⑧52035】
没猜错,是裴宁端发来的消息。
但只有简洁的三个字:
[在哪儿?]
第047章 名导
娱乐圈里的酒局, 裴宁端应当没多大兴趣。
池艾便言简意赅地回:“瑞陇。”
但随之又不太放心,紧接上一句:“有事?”
裴宁端回:没事。?
池艾狐疑地看着屏幕,没事发消息过来干嘛?
前头卫瑾察觉到后面没跟上, 拧着眉回身。
池艾注意到, 连忙摁下麦,话筒递到嘴边,小声飞快地说了句话:“裴总,工作上的局,我今晚晚点儿回去。”
金主不回来归不回来,她的行程还是得报备的。
语音条咻地弹出去, 池艾收起手机, 两三步跟上卫瑾,笑吟吟地说:“抱歉,有点小事。”
卫瑾看她笑容满面的,皮笑肉不笑:“对象?”
池艾:“……家人。”
很显然, 卫瑾对她的家人不感兴趣。
厅廊走到头, 门口有服务生招待, 池艾和杨助理跟在卫瑾身后进了小宴厅。
一进去, 池艾潜意识地观察厅内,大概有二三十位,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国际三金影后,刚拿下大奖的视帝,业内著名导演、编剧……还有些面孔不为熟知,但从着装气度上来看, 应该也不是普通人。
靠右侧有几扇半镂的木雕屏风,池艾正想没看见贺蓁导演, 屏风后头走出来两人。
正在和贺蓁说话的江寐一抬眼,看见池艾,话音停了。
“小瑾来了,”贺蓁不见不怪地扫了眼刚进来的几人,“这两位是?”
“我朋友。”
卫瑾和谁说话都不带感情。
一边,池艾视线和江寐对上,你看我、我看你,互相都像见着成精的妖怪。
好半天,池艾转头,礼貌地问好:“贺导好,我是池艾。”
贺蓁今年四十多岁了,留着干练的短发,气场强,瞧着不容易接近。
杨助理没做自我介绍,贺蓁不甚在意,估计也没记住池艾的名字,敷衍地点点头,让卫瑾带她朋友随便坐,之后看向江寐:“江总,卫瑾就是这部电影的主角……”
卫瑾说的没错,一屋子都是明星大腕,果然没人在意她身边跟进来的两个小跟班儿。
坐下后没多久,那边的视帝端着酒杯过来和卫瑾打招呼,喝完酒问:“小瑾,你朋友啊?”
池艾注意力放在贺蓁和江寐身上,没听身边人在聊什么,等她回过神来,视帝碰了下她面前的酒杯,说:“新人?”
池艾保持礼节,喊了声“齐老师”,这人没走开,饶有兴趣地问:“你知道我?”
池艾瞥了卫瑾一眼,卫瑾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明显对他也不感冒。
池艾便假笑:“当然,您的名字圈里不会有人没听说过。”
“是吗?那你说说,都听说过我什么?”
池艾:“……”
他该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很风趣吧?
听说过什么?听说过你喝酒约炮加打人,互联网案底摞起来都快赶得上增高垫厚。
池艾一笑:“齐老师很火,您的作品在圈内人人传道,尤其去年那部获奖的《黄树叶》……”
视帝被一通吹嘘吹得神清气爽,酒喝完,一脸满意地走远。
XZF
池艾看着面前同样空空的杯子,风轻云淡地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酒量不错。”卫瑾在一旁冷不丁地说。
池艾笑得腼腆:“一般一般。”
都是练出来的。
卫瑾朝后靠靠,“你看过《黄树叶》?”
池艾点头:“看过。”
卫瑾:“你觉得拍得很好?”
池艾思索:“人物鲜明,故事线明晰,剧情跌宕起伏……”
没等她说完,卫瑾发出半声短促的嗤笑,“那看来你的审美也不怎么样。”
《黄树叶》是去年齐视帝的获奖作品,名声颇大,但本质上仍是一部单视角叙述的主角成长故事。
剧情算不上有多好,并且可能是男导演的缘故,剧里的女性角色被描绘的充满刻板印象:贤惠的妻子,刁钻的母亲,失足的妹妹,知性的第三者……情感的刻画更是粗糙,全凭导演主演一拍脑门,完全是一堆打着逆境成长旗号的意淫产物。
稍微有点专业素养的都不会觉得这是部好作品,更遑论获奖,所谓的视帝水份有多足,业内心知肚明。
“如果这就是你对好作品的定义,那我压根不用带你去见贺导,”卫瑾冷言冷语,“她绝对看不上你。”
池艾了然,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习惯,在卫瑾眼中恐怕正是她最瞧不起的那类人。
被鄙夷,池艾也没恼,只浅声说自己经验少,以后还要多向前辈们学习,态度十分谦逊。
卫瑾瞥过她嘴角噙着的笑意,目光顿了顿,终于没再说什么。
贺蓁正在准备的这部电影目前还处在前期筹资阶段,估摸着这场私局应该带着点儿商业性质,江寐才会出现在这儿。
池艾考虑得很清楚,她来这儿是向贺蓁导演争取机会的,没必要在群星云集的一众大佬里刷存在感,因此全程安安分分地坐在角落里,话都没跟旁人说一句。
中途,卫瑾被贺蓁叫走,周围没人,杨助理起身拿了两份甜点过来。
池艾歉意道:“杨姐,今晚辛苦你陪我过来,耽误你休息了。”
“池小姐多虑,应该做的。”
说话间,前方悠悠忽忽地过来一人,手里端着两杯酒,还是刚才那位姓齐的视帝。
池艾不动声色地往自己杯里添满凉白开,没几秒,男人带着一身酒气晃到她面前,笑问:“刚才忘记问,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卫瑾不在,他放肆了许多,视线打量着池艾像在瞧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杨助理欲出面,池艾拦了下,温温柔柔地说:“齐老师是不是醉了,刚才您已经问过了。”
男人明显愣了下。
池艾环视一圈厅内,善解人意,道:“贺导今晚请了这么多贵客,您记不住我也是正常的。”
“是、是吗?”
齐视帝真信了她的话,表情有点尴尬,支吾着。
池艾自然地转移话题,仿佛是在帮他解围:“齐老师是一个人来的?”
贺蓁请来的都是些圈里响当当的人物,但就这二三十人里也分三六九等,这位姓齐的近两年靠电视剧火起来,名声大,实力也就一般,估计今晚来只是当个凑数的,否则也不会放着那些超级大牌不去舔,跑过来骚扰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不出所料,这人脑子都没动,立刻就接:“是啊,一个人来的,你呢?”
池艾牵起嘴角:“我和卫老师一起的,齐老师又忘了?”
“……”
堂堂视帝,说话跟嘴漏似的,臊得脸色红上添绿,前后直找补。
池艾自觉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但脑子快、嘴上功夫厉害,一通七绕八绕把视帝当猴耍,引得一边的杨助理频频侧目。
三五分钟后,一句话没捞着反而被忽悠灌下两大杯白的齐视帝终于扛不住,打着哕叫服务生扶下去。
池艾面前的白开水却还没喝掉一半。
打发走姓齐的,池艾把杨助理给她拿的甜品端来,正要填填肚子,迎面又过来一人。
这一晚上可真够忙的。
池艾只好停下手上的动作,站起来问好:“江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江寐道。
她还是那副风情又慵懒的样子,说话时不喜欢正眼看人,但池艾仍然察觉江寐对她说话时的语气比从前谨慎多了,“你怎么会来这儿?”
池艾解释,她是和卫瑾一起来的。
江寐若有所思:“看来你在剧组混得挺好。”
都能和卫瑾搭上线了,可不得混得好么。
池艾笑笑,没否认。
江寐在她身旁坐下,问:“想争取哪个角色?”
池艾谦虚:“哪里,卫老师带我过来见见世面罢了。”
“这么说你不是奔贺导的电影来的?”
池艾唇边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江寐顿了下,“我习惯这么说话。”
咄咄逼人,的确是她一贯的口吻。
只要她不是故意刁难人,池艾便没什么介意的。
她轻松一笑,意思自己没往心里去,也希望江寐能放松点儿。
“如果能得到贺蓁导演的肯定当然再好不过,”她道,“不过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今晚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的。”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池艾说得尤其恳切。
江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须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觉得池艾虚伪,被包养了还惺惺作态地演小白花那套;又或是觉得她可怜,明明背后有靠山还要到这种场合来仰人脸色。
江寐没坐多久。
聚会里有很多人都想跟她打招呼,她待在池艾这儿纯粹是浪费时间,不一会儿就被人叫去应酬。
而池艾尝试了三次的甜点最终也没吃上,因为卫瑾提前把她领到了贺蓁面前——
屏风后的休息区里坐着几人,分别是贺蓁、卫瑾,还有一个是业内某著名编剧。
桌上摆着的是茶,不是酒。
杨助理在外等待,池艾一个人面对三人,挨个儿问好。
贺蓁是干练中带着点古板的性格,不喜欢嬉皮笑脸的新人,对池艾兴趣不大。
倒是另一位女编剧,看见池艾的第一眼印象不错,面试似的问了好一串问题。
池艾应答如流,可惜履历实在有些寒碜,再加上贺蓁在一旁没给好脸色,编剧后面也就渐渐熄声了,毕竟一切都得听导演的。
“你是科班出身?”贺蓁问。
池艾点头。
“哪个院?”
池艾报了串名字,其余三人听完有些意外。
贺蓁重新打量她,皱眉问:“既然是科班的,好好的演员不当,为什么去搞那些乱七八糟不入流的?”
池艾不好告诉贺蓁,她自进圈就被打压得厉害,这样听上去很像在给自己卖惨找借口。
外形,实力,性格,她一样不缺,独独缺的是机会。
池艾真假掺半,说得很走心:“刚毕业的时候有些浮躁,怕自己错过机会所以什么都想试试,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好……”
“急功近利还当什么演员,趁早换行。”贺蓁不留情面。
池艾乖乖听训,一句也没反驳。
贺蓁心气向来高,瞧不上新人心浮气躁,连着斥了她几句,眉头越拧越深。
“卫瑾,你这都交的什么朋友?还带到我这儿来,给我添堵吗?”
卫瑾没有要帮池艾说话的意思,只客观地说:“角色不是还没定吗,她演技不错,可以试试。”
池艾原本也想顺着卫瑾的话说几句好听的,替自己争取个试镜的机会,但没等开口,门边过来个人,一脸歉意地插进来说:“贺导,齐炎老师那边喝醉了,您要不去看一看?”
贺蓁:“怎么回事?”
那人尴尬:“齐炎老师醉了和人起了点冲突……”
贺蓁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撂下桌边的三人,不耐烦地过去收拾烂摊子。
桌上的氛围有点尴尬,编剧及时出声打圆场:“小池知道齐炎老师吧?”
池艾颔首。
当然,酒还是她灌的。
齐炎是圈里炙手可热的流量男星,编剧念念:“齐炎老师去年那部《黄树叶》成绩很不错,贺导这次请他过来,也有合作的意思……”
桌边,池艾一边听着,一边看向卫瑾。
卫瑾还算淡定。
池艾敛眸,无声压下心绪。
好累-
夜晚的风还是热的。
池艾走出会馆正门,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杨姐,你住哪儿,方便回去吗?”
杨助理报了地址,就在CBD区域,离这儿有点远,池艾便让她早点回去。
“我先送您回去。”
“不用,”池艾晃晃手机,道,“我打着车了。”
“您喝了酒,不安全,还是我送您吧。”
杨助理坚持要送她,池艾拗不过,老老实实地把网约车给取消了,跟着她去停车场。
路过会馆另一侧的昏黑林道时,风声渐喧,池艾余光动了动,忽然停下步子。
杨助理:“池小姐?”
林荫道旁,一辆低调的黑车停泊着,车灯半明。
颀长而安静的身影靠在车边,树影笼罩,看不清她的面目。
鲸木整理
池艾盯着那人清冷的轮廓,下意识朝前迈了两步。
这时,一阵风过,裴宁端抬起头。
深邃的眉眼在池艾眼中蓦然变得清晰起来。
池艾心头一撞。
“杨姐,你先回去吧……有人来接我了。”
第048章 礼物
车停的位置比较偏, 离停车场还有些距离,夏日树影密密,风吹过, 簌簌的叶声像卷过的细潮, 落在裴宁端身边的光影悠悠碎开,落了一地。
池艾定神,歇了歇,等奇异的情绪都压住了,扬笑走上前:“裴总,你怎么来了?”
池艾观察着, 看上去裴宁端应该是刚工作完不久, 穿着衬衫长裤,黑长发也紧束,五官和额头不被遮掩,轮廓分明, 疏离感很重。
裴宁端开了口, “路过。”
嗓音也凉凉的。
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 池艾眨眨眼, 道:“我喝酒了,不能开车。”
车门边, 裴宁端的动作停了,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神经病,“上车。”
“……哦!”
池艾反应过来,一个飞速,忙不迭进了副驾驶座。
窗外, 裴宁端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
第二次坐裴宁端的副驾, 池艾的心绪依旧不平静。
系上安全带她还在思索,裴宁端上下班明明一直是安娜接送,就算路过也不该是她一个人过来吧?
陈姨还说她最近忙得连家都不回,这不是挺清闲的?
池艾悄悄抬眼看向前视镜。
裴宁端长睫一动,“看什么?”
池艾一秒恢复正经:“陈姨说你最近很忙。”
“嗯。”
她疑惑:“那你今晚怎么有空过来?”
裴宁端语气不变:“忙完了。”
池艾及时闭上嘴巴。
就多余问这一嘴。
车辆启动,于夜色中行驶。
裴宁端开车的姿势很好看,尤其是搭着方向盘时从肩到手臂再到手腕的曲折线,简直称得上赏心悦目。
经过红绿灯,车速缓缓降下来,最终停在斑马线前。
建筑灯光悬在黑空中,两侧人流在车窗外穿梭,夜晚似乎挺浮躁。
池艾小声问:“我能开窗吗?”
裴宁端先说了“能”,之后才问:“冷了?”
车内的冷气开得并不算大。
“不是冷,”池艾的声音更小,“我喝酒了,有酒气。”
封闭的车厢,空间狭窄,她能闻到裴宁端身上传来的冷香,那么相应的,裴宁端应该也会闻到她身上的酒味。
池艾没忘记上回自己刚在电话里答应过以后不在外头喝酒,这才过去多久就打了自己的脸。
从过往的经验来看,主动坦白绝对没坏处。
池艾的尊严丢到爪哇国,嘴皮子一开,除了示弱还是示弱。
今晚场合特殊,应酬时难免要意思一两杯,她不是故意的。
果然,裴宁端没说什么,只不过让她别着急开窗,酒后吹风容易醉。
等红绿灯过去,车辆重新启动,裴宁端才问:“什么场合?”
池艾托着有点发热的脸颊,靠着副驾驶,心里挤闷,说:“剧组的前辈给我介绍大导演,我没表现好,没抓住机会。”
“试镜?”
她摇头,“就是和导演见一面。”
裴宁端开着车,轻淡道:“都有什么人?”
池艾没多想,“大导演大编剧,影后视帝一线大腕……”
宴上叫得上名字大多是和贺蓁有过合作的,都很愿意给贺导这个面子,而池艾的出现就像是砸进深海里的一粒小虾米,有一众海底巨佬衬托,入不了贺蓁的青眼没什么可意外的。
“贺导眼光很高,瞧不上心浮气躁的年轻人,”池艾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掺入了低落的情绪,眼睛虽然还抬着,但眼神已经黯了,“我不够成熟,还得再磨炼几年。”
要不去试试阮聆推荐的那两部霸总网剧?
池艾琢磨着,质量是差了点,但好歹也算正儿八经的作品,万一以后再遇到今晚这种情形,不至于当着导演的面连个代表作都说不出口。
旁边的声音冷不丁道:“你很好,不用怀疑自己。”
池艾一愣。
裴宁端神色松弛:“伯乐不常有,一次失败代表不了什么,没必要否定自己。”
这些话居然是从裴宁端嘴里说出来的。
池艾托腮的手都忘了酸。
很快,她想起来,这其实不是裴宁端第一次夸她。
裴宁端从不吝啬于给人肯定。
池艾咳了声,松开手坐直,不经意地说:“你又没看过我演戏。”
她的另一只手藏在角落里,指尖蜷着,不知道自己想听见什么回答。
裴宁端轻描淡写:“以后有机会会看。”
池艾倏地将头别过去,看着窗外的景色,一动不动。
宴上那两杯酒度数有这么高吗?
心跳得她要进医院了-
回到别墅,裴宁端要停车,让池艾先上去。
池艾应声,下了车,等裴宁端回来,却发现她还站在别墅门前。
月色敞亮,风吹了会儿,池艾的脸颊覆着上一层不明显的颜色,半低着头,在踢自己的影子。
“不进去?”
池艾抬头,张了张口,停顿道:“我没密码。”
上回是裴宁端给她开的门。
裴宁端走过来,在池艾面前摁了密码,又带她把指纹输入进去。
“哒”一声,锁开,裴宁端推开门,道:“家里一个月换一次密码,以后换之前陈姨会告诉你。”
“……好。”
池艾跟在她身后进来,走了两步,发现小花园的鹅卵石路换了,不容易滑倒。
陈姨年纪大了,安全方面是得注意点儿。
池艾两步追上:“裴总,安秘书今晚怎么没送你?”
“休假。”
“公司不是很忙吗?”
“从今晚开始。”
池艾嘴角翘了下,视线落在前方挺拔的背影上,心情很好地问:“那你明天在家休息?”
裴宁端步伐有一瞬的停顿,但转眼就恢复了自然,“嗯。”
时间太晚,陈姨已经歇下。
到家,池艾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一秒都忍不了,拿上衣服就进浴室泡了半小时。
等她出来,裴宁端也洗完澡了,披着睡衣,在楼下沙发上翻书。
看书怎么不去书房?
池艾瞥了眼紧闭的书房门。
也不知道裴宁端看没看见桌上的生日礼物。
“裴总,”池艾趴在二楼栏杆边,朝下道,“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裴宁端抬头,道她要把书看完,让池艾先去休息。
池艾趴着没动,下巴垫在手背上,说话嘟嘟囔囔的:“在客厅看书对眼睛不好。”
“熬夜看电影也对眼睛不好。”裴宁端说。
池艾:……
她哈哈笑了两声:“之前那不是睡不着吗。”
裴宁端已经把头转回去了,手上依旧翻着书页,像只是从十万分的注意力里分出一分,不走心地搭着池艾的话。
“所以你今晚也睡不着?”
“……马上。”
池艾自我安慰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礼物嘛,管她什么时候拆,总之心意到了,送出去就行。
再说裴宁端一定也不缺这些用钱就能买到的东西,没准还嫌弃她送的俗呢。
兴许是在剧组高强度工作了一个月,突然彻底放松下来,池艾有点失眠,过了十二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一接通,钱柒问:“昨晚没事吧?”
池艾还有点困,但不愿把惺忪的模样展现在外人面前,就憋着气,硬给自己憋清醒了,等到嗓音也恢复正常,才用熟练的语气道:“什么?”
“昨晚你不是去参加酒局了?”钱柒道,“没被欺负吧?”
“当然没有。”池艾笑着说。
九点了,她这一觉睡得有点儿长。
池艾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眼的眼光洒进来,外头太阳高挂,天气晴朗。
电话里钱柒纳闷:“奇了怪了,难道卫瑾真有那么好心,白白给你介绍人脉?”
池艾心道才怪。
卫瑾是在她这儿找自尊心呢。
钱柒还没杀青,那边还在拍摄没空多聊,确认池艾没什么事没说几句就挂了。
池艾顺手看了下新闻,没什么大事,不过卫瑾进组后频繁请假,被狗仔在机场拍到的黑词条又闹上热搜。
以及,贺蓁导演的下一部电影预计在三个月后开始选角,营销号那儿已经有风声称女主角内定卫瑾,至于男主的饼,目前传到了视帝齐炎头上。
卫瑾那么看不上齐炎,要是真合作男女主,恐怕会把她给气死。
池艾难得当了回吃瓜人,翻了下网友的评价,居然有不少赞同的声音,纷纷表示一位“半影后”和一伪“水视帝”,简直绝配。
其余的就是吵架和废话。
池艾扔了手机去洗漱。
完了出门,在楼下没看见裴宁端。
正纳闷,陈姨端来早餐,池艾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是碗清淡的燕麦粥,“谢谢陈姨。”
陈姨一脸慈和的温柔。
池艾搅着粥,频频回头,始终没见有人下来,“陈姨,裴总今天不是休假吗,怎么没看见她?”
“本家有些事,裴总一早就回去了。”
池艾若有所思,“和安秘书一起的?”
“是。”
“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这陈姨也不清楚,但裴宁端一般不会在本家待太久,事情处理完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池小姐,如果你有急事,可以电话联系裴总。”陈姨建议。
池艾手里的小汤匙停止搅动,约莫是手酸,在等粥凉。
她笑笑,道:“我会的。”
说谎不打草稿-
早餐吃完,池艾揣着一肚子心事上楼。
裴宁端一早就走了,那她应该也没看见书房桌上的礼物吧?
池艾有种诡异的冲动,她不姓神佛,但此刻却潜意识里觉得,老天都在暗示她把礼物拿回来。
她做事从来都是坦坦荡荡,从没这么优柔寡断过。
站到书房门前,池艾揉了下自己的胃,情绪一乱,胃里也跟着打架,昨晚她是空腹喝的酒,到现在还有点不舒服。
拧开房门,里头安静,窗户却是开着的。
风卷进来,窗帘高高扬起,影子随之翻涌。
池艾怔了一秒。
昨天她进来放礼物时窗户明明是关着的。
也就是说,裴宁端进过书房。
池艾顿时一扭头。
书桌上摆放的礼物已经不在了。
伫足在门边半天,池艾喃喃:“莫名其妙……”
她在说自己。
好像有一股热风吹进了她心里。
第049章 特殊
裴陆常又在本家闹起来了。
这次不是为北湾的地, 而是为裴清默加入银映,成为持股占比百分之二十,仅次于裴宁端的最大股东。
老裴总的意思, 裴宁端事先应该和本家的长辈们再做商量, 而裴陆常则是从根本上反对裴清默回归裴氏。
“她在外的名声都什么样儿了!”
裴清默本人都没回来,裴陆常一个人舌战群空气,咧咧地吵了一上午。
中午用餐,裴陆常在饭桌上还要嚷嚷,被他亲孙女裴知一句“爷你吵得我头疼”堵回去,气得手一抖, 暑气冲头, 一个急火攻心,当场厥了过去。
这回是真厥,不是装的,救护车都停到了本家门口。
下午, 裴清默放下手头的事赶到医院, 人还没到VIP病房, 大老远就喊:“死了没?”
到门口, 老裴总也在,一病房的老小不敢抬声, 只有裴宁端起身去迎她,“默姨。”
从病房外进来,看见老裴总沉脸坐着,裴清默稍有收敛,客客气气地喊了声妈。
老裴总脸色不见恢复。
裴清默知道自己不受待见, 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到病床前看了一眼, 裴陆常一脸惨白地躺着,人还没醒。
人还没走,怎么一屋子都丧着脸,她正想问,细一看,却发现老头子不太对劲,人直挺挺地睡着,脸皮子却好像有点抖。
裴清默便回头轻声问:“宁端,这是怎么了?”
裴宁端:“中风。”
裴清默一下就静了。
霎时间,病房里一片死寂。
老裴总就在一旁坐着,裴清默使了个眼色,将裴宁端叫出去。
两人走出病房,到窗台前,裴清默抱起双臂,表情少见的难看:“怎么回事?”
裴宁端安静地将上午本家发生的事重述了一遍。
听完,裴清默声噤。
哑然许久,她问:“裴知呢,没事吧?”
“回去了。”
那丫头有些吓到,上午就被沈甯从医院领了回去,这会儿应该在本家被她妈安抚着。
裴清默点头,之后稍倾下身,由下而上地看着裴宁端:“那你呢?”
裴宁端身子挺直,神色平静:“我也没事。”
语气正常,脸色自然,看上去是没事。
裴清默沉默了会儿,叹着气拍拍她:“这是个意外,和你无关,别太自责。”
裴宁端的眼睫垂下去,“知道。”
她心事太深,裴清默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没事,只能隔靴搔痒地安慰几句。
裴陆常能不能醒、几时醒都没法确定,医生只能建议暂时留院查看。
不久,病房方向传来密密的脚步声,老裴总把长晚辈都遣了,让秘书把裴宁端叫回去。
病床前只有老裴总一人坐着,裴清默和裴宁端都站在后方,裴陆常躺在床上,脸上厚实的皮肉仍在打颤。
这老头活了六十多年,出息半点没有,毕生死要面子,没想到这一瘫,连口水都要靠人兜,彻底废了。
裴清默看着难受,出声道:“妈,公司还有事,让宁端先回去吧?”
老裴总没给她眼神,“你想走随时可以走,宁端留下。”
裴清默拧眉,但毕竟情况特殊,便没再说些让老太太伤心的话。
“宁端。”
老裴总开口,裴宁端应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裴宁端不急不缓地开口:“舅舅的情况不太理想,已经联系了国外的医生,方案研讨大概需要两天,目前最好做保守治疗。媒体那边安娜已经去交涉了,消息锁得很紧,不会走漏风声。”
裴清默眉心紧锁,复杂地看着她的侧脸。
“舅舅名下那几家公司暂时还不需要做调动,”都是裴陆常为了充面子的拿钱养着的,没有花时间和精力的必要,裴宁端续道,“他在裴氏的股份不多,后续怎么处理要看病情能否恢复。”
“要是他就此醒不过来呢?”老裴总看向她。
裴宁端毫无波澜:“国外的几位表哥学的都是艺术,不太懂公司管理,如果舅舅真的一病不起,我建议将股权转让给表嫂,她有十几年的经验,裴知也可以帮她分摊一部分的压力……”
她不急不缓地交代一上午的工作,老裴总一项一项地听着,渐渐的,眼中的凛意有所舒缓。
待裴宁端说完,老裴总温和地点点头,语气中有肯定的意思:“辛苦,安排得很好。”
一旁的裴清默眉头却皱得越发深了。
离开病房时,裴清默自后方叫住裴宁端。
裴宁端手里还拿着手机,安娜电话过来称媒体那边的报道都已经解决了,不过眼下仍需要裴宁端去趟公司——集团内部的诸位高层一上午没见着裴宁端出现,还以为是总裁本人出了意外,安娜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宁端。”
裴宁端挂了电话:“默姨。”
“回公司?”
“嗯。”
裴清默道:“正好,顺路载我一程吧。”-
午饭都吃完了也没见裴宁端回来。
鲸木整理
池艾在小花园里和陈姨浇着草坪,心不在焉的,不但花草没浇好,还把自己弄得一身湿。
陈姨看不下去,“池小姐,你衣裳都湿了,当心着凉。”
池艾把喷头换了个方向,相当无所谓。
“没关系,天这么热,浇点水反而凉快。”
陈姨看她脚下那块地儿都快积成小水沟了,想让她去歇着,但瞧池艾精神抖擞,又不好开口,只能由她去。
一边糟践着草坪,池艾低着头,无意地问:“陈姨,裴总经常回本家吗?”
“工作忙,裴总不怎么回去本家,上回过去还是过生日。”陈姨道。
“生日?”池艾啊了声,“原来她生日是在本家过的啊。”
那裴宁端还说没吃蛋糕,按本家的排场,应该什么都会给她准备好。
池艾撇撇嘴。
她还记得冒雨回来那晚裴宁端说陈姨也回了本家,闲着也是闲着,就边干活边聊天:“陈姨,您之前是不是在本家工作的?”
“是,裴总回国后身边没人照顾,就安排了我过来。”
“裴总性格那么冷,是不是很难伺候?”
“裴总从小就优秀,不让人操心,也不需要多照顾。”
“……”池艾下意识直腰,“抱歉。”
她最近有些没规矩,说话虎了吧唧,好在陈姨拿她当小孩儿,没往心里去,只是和蔼地说:“小姐不用道歉,裴总对您和旁人不太一样。”
池艾握着喷头的手指莫名紧了紧,半真半假地笑笑:“是吗?”
她想说哪里不一样了,不还是一天到晚都冷着张脸,惜字如金的,恨不得一句话拆成三句用么。
但是池艾知道,不一样的。
裴宁端不会管别人有没有喝酒,不会在意别人有没有为工作失意,更不会在百忙中抽出时间送人去机场,深夜放下工作亲自接人回家……
高悬的太阳晒得池艾身体一阵阵发软,她想,裴宁端对她确实和旁人不太一样。
但池艾害怕这只是她的错觉。
因为……为什么?
她们只是用一纸协议拴绑在一块儿的,裴宁端为什么会对她和旁人不一样?
身体又热又软,池艾低垂头,喉间动了动,看见脚下水汪汪的草地,她关掉手里的喷头,终于惴惴地问:
“陈姨,裴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婆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错,一切都为了集团,我应该安排好。”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裴清默眉心紧蹙,坐在副驾驶,浑身上下都在表达着她有多不满,“你真拿自己当机器人吗,不需要情绪不需要歇息,一辈子都只围着裴氏打转?”
驾驶座的裴宁端开着车,对她的话没有任何触动,古井无波地答:“是。”
“你!”裴清默气得差点把安全带解了。
裴宁端扶着方向盘,扫了眼右侧车门,不动声色地将中控锁上。
裴清默年轻时是海京这一圈出了名的疯子,跳车的事儿不是没干过,腿都给自己折过两回。
裴清默对她的细微动作一无所知,揉捏着眉心,“你真的是……你就不怕我和你舅舅一样,也被你一句话气中风了?”
“您不会。”
裴宁端很客观。
裴清默敞亮随性,说什么做什么全凭自己心意,有事不往心里搁,不在乎声誉利禄,也不在乎外界的看法,这样的性子再加上裴氏的家底,她晚年只会越活越开心自在。
“为这你这句话,我也得长命百岁。”裴清默没好气。
裴宁端极淡地一笑:“嗯,长命百岁。”
裴清默的心火还没下去:“我跟你说的话你也走走心,别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似的只听你外婆的话,你想最后活得和你妈似的吗?”
裴宁端顿了顿,说:“像她没什么不好。”
裴沛玟的存在对裴氏而言相当于定海神针,有她在,裴氏就不会倒。
裴宁端在走的就是一条和她完全相同的道路。
“是吗?你想活成你妈那样?”
裴宁端的思绪被打断,裴清默侧过身,重重地问她:“你想一生寡性凉薄,连亲情是什么都感受不到?”
“……”
“你妈去世前连一条关心的消息都没给你发过——”
裴清默注意到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握紧了,声音一下子停住。
车厢内一时寂静非常。
“宁……”
裴清默欲言,但酝酿许久,终究只是把脸转回去,望着车前滚烫的大道,久久不出声。
性情热烈自由的她,也会有吃瘪自责的时候。
裴宁端握紧方向盘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因为太过用力,指尖的血色短时间内没有恢复回来,仿佛久病之人一般,连指尖、头发丝都是凉的。
裴清默看着她的手,担忧道:“宁端,抱歉,默姨触你伤心事了。”
“没关系。”裴宁端说。
她这样的人,是否会伤心,还有待确认。
其后一路无话。
直到快抵达目的地,裴清默接了通电话。
不知是谁打来的,她在电话里称那人“小瑾”,语气很是熟稔。
待她挂断,裴宁端转着弯,道:“默姨又对谁感兴趣了?”
她有意说些不端正的话,意图通过这种方式缓解气氛,减轻裴清默的心理负担。
可惜裴清默不领情:“下次开玩笑之前记得先笑一笑,面无表情的,糊弄谁呢?”
裴宁端:……
裴清默一脸无奈地瞧着她:“公司的事忙完记得早点回去,家里不是还有人在等着?”
她一顿,否认:“没有。”
裴清默朝她手腕上瞥了一眼:“嗯,那这表是你从地摊上捡的。”
裴宁端道:“生日礼物。”
裴清默怪声怪气:“喔!谁脑袋瓜子这么聪明,居然知道你喜欢表,这不是送到你心坎儿里了?”
裴宁端好似没听见她的阴阳怪气,淡定地开着车。
不过最后这一两公里,车速似乎快了点儿。
抵达目的地,下车后裴清默想起什么,反身一把拦住车门,探身道:“人家送你生日礼物,你有没有挑个什么送回去?”
车内,裴宁端闻声侧目,灰褐色的眼瞳净得像块儿纯粹的宝石。
裴清默一脸嫌弃:“啧,就知道你想不到这茬,追人都不会追。”
裴清默用力拍上车门。
“别发懵了,问问人家喜欢什么,晚上早点回去,都住一块儿了还搞得跟单相思似的……”
第050章 要抱
傍晚, 天色将沉。
安娜将车停稳,看见别墅的小花园,想起桩事, “裴总。”
后座的裴宁端看过来。
安娜:“池小姐杀青了, 还需要杨助理跟在她身边照顾吗?”
“不用,”裴宁端推开车门,“她不喜欢被人盯着。”
小花园的草坪是湿的。
裴宁端一进门,客厅沙发上的池艾扔了手机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裴总。”
她穿着宽松的长袖衫和长裤,许是在沙发上窝久了, 衣料有些软皱, 松松绑起来的头发也垂落了几丝,一眼看过去像是刚睡醒。
裴宁端边走着,边解开衬衫的袖扣,“陈姨呢?”
池艾看到她手腕上那枚素色的腕表, 唇角压不住, 忙捡上手机, 追在身后跟她上楼。
“陈姨在准备晚餐。对了, 你晚餐在外面吃过了没?”
“没有。”
池艾停下来:“那我告诉陈姨多准备点儿。”
说罢,不等裴宁端反应, 她一溜烟跑下楼,好似厨房里在抢金子。
有眼睛就能瞧出来,池艾心情很好。
好到她有些忘记自己的人设,重新上楼,都没敲门。
进来时裴宁端正在摘表, 表柜里一排排大师定制,她手上戴的这枚, 价格上稍有逊色,但款式的审美优秀,非常能突显个人气质。
池艾靠在一边,眼睛里的亮光一时熄不下去。
“裴总,你什么时候看见我送你的礼物的?”
表带解开,裴宁端道:“早上。”
池艾嘴角掀得更高,她原本想问裴宁端喜不喜欢,但想起对方冷飕飕的性格,便临时改了口:“你觉得好看吗?”
裴宁端简练地发出一个音:“嗯。”
惜字如金,完全符合她个人风格的回答,但池艾的心情依旧十分高涨。
裴宁端最近总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因池艾特地叮嘱了,晚餐稍微有些丰盛,池艾吃得很饱。
饭后池艾收到卫瑾的消息,说是贺蓁导演愿意给她一次机会,选角启动后她可以过去试镜。
池艾没忘记昨晚宴上贺蓁对她是什么态度,大导演应该是顾忌卫瑾的面子,才说让她再去试试。
眼下连剧本都没确定,却已有数不清的人削尖脑袋在贺导面前自荐,能在贺大导演那儿留下一两分印象已经很不错了,她当然得识好歹、领这个情。
但就算要试镜,那也得等到三个月后,这三个月池艾总不能干蹲在家里当米虫。
白天阮聆来过电话,有部短篇悬疑小说改编网剧缺个女角色,取景地就在海京。
这种类型的剧集拍摄,强度高、周期短,很考验演员的表演功底,池艾有些心动,但在试镜前她得再确认一下。
晚八点,裴宁端人在书房。
池艾在花园里散完步,洗漱完,敲响书房门。
裴宁端的声线冷淡如往常:“请进。”
池艾进来了,但手脚局促着,全身上下都透着不自然。
裴宁端约莫是刚开完会,电脑屏幕是亮着的,鼻梁上架着眼镜。
池艾一进来,她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条长腿交叠起来,问:“有事?”
门边,池艾估摸着离裴宁端上次饥渴症发作也快有十来天了,这会儿自己说这种话应该不会太突兀。
轻轻带上门,她开口多了几分底气:“裴总,你最近没哪儿不舒服?”
言词间充满暗示。
裴宁端的眼睫向上轻轻抬了下,灰褐的眸子一瞬间多出一抹亮,只可惜池艾离得太远,察觉不到她神色上的细微变化。
她又问:“你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吧?”
几乎是明示了。
但裴宁端只是抬起手腕,不经意地朝手背掠过一眼,说:“好了。”
像是故意在等,等池艾还能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
池艾的厚脸皮技能最近频频发挥失常,尤其和裴宁端的视线对上,她总是容易想些有的没的。
诡异的心境下,她说话时的语调便有些沉,很刻意。
裴宁端听见她带着点儿游离的气声,短促地问:“那你,还要抱吗?”
一句话抛下,谁都没有再出声。
池艾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白。
裴宁端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
横跨三个月的夏天,伴随着这句话,仿佛一下子全挤进书房,让人躁动不安。
热得想躲、想逃。
池艾没逃,她背抵着门,身体灼灼地发起烫。
无形的太阳将她晒得软绵绵的,她想起午后陈姨的话:“裴总从小就习惯一个人,没依靠过别人,也没喜欢过谁。”
是吗?
喉间微动着,池艾拿出耐性,就这么滚烫、直勾勾地看着裴宁端。
看她……是否会依靠谁。
桌边,裴宁端摘下眼镜。
镜腿和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裴宁端站起身,朝池艾走过来。
她的步伐听上去不快,但转眼就到了池艾面前。
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裴宁端将池艾逼在门边,却不说话。
池艾看见她那双苍茫的眼睛,眼神里带有些俯视的意味,并不凌冽。但也可能是她习惯了裴宁端的冰冷,不知不觉放下了防备,才会察觉不到危险。
一切都怪她自己。
怪她自己觉得裴宁端脆弱,怪她自己觉得裴宁端温柔。
裴宁端就在她眼前,脸庞触手可及。
她的肩头微弱地起伏,是属她独有的呼吸频率。
池艾的视线从她胸前上移,掠过解开的衬衫领口,到修长的锁骨与脖颈。
裴宁端的唇瓣薄而漂亮,遮着光,下半张脸陷在暗中,便分不清她的唇线是紧抿还是上扬着的。
池艾的睫毛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不是畏惧,也不是紧张。
是她发现,她突然很想吻上去。
最好吻得由身到心都碎开。
这股冲动来得凶猛、如有实质,池艾不得不慌张,所以当裴宁端叫出她的名字时,她没有答应,而是直接抓住裴宁端的手腕,一把将她抱紧怀里,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搂着。
她怕裴宁端看出什么。
也怕自己忍不住。
裴宁端的身体很凉,和池艾完全相反,衬衫衣料贴合着窄腰,手感不完全陌生。
但因抱得过紧,池艾觉得自己像搂住了一株清瘦的冷杉,心中充盈着前所未有过的悸动。
“池艾,”裴宁端在她耳畔提醒,“你在抖。”
池艾低低地回:“我知道。”
“你很紧张?”
“我……”她答不上来。
是紧张吗?
是吧。否则还能是什么?
这一抱抱得非常之久,连同上次的一起补回来。
分开时池艾吐出了口气,裴宁端听见,定定看着她,问:“你在怕什么?”
池艾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我能怕什么?”
裴宁端站定,退开半步,她的衬衫有点乱了,衣摆从收拢的腰间落下一角。
如果没猜错,应当是刚才池艾揉弄的。
池艾视线朝边上一躲,不愿直视。
犯病的好像不是裴宁端,而是她自己。
草草整理完,池艾清嗓:“裴总,我过几天有场试镜……”
做完报备,池艾说了声晚安,飞也似地滚回自己的房间。
她连到镜子前审视自己的勇气都没了。
当晚,睡眠一向稳定的池艾破天荒地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
梦中诸多画面堆叠,过去和现在,发生过的、没发生过的,什么样的都有。
画面定格到最后,是一张宽敞的大床。
池艾记忆里没有这一幕,但她知道这是哪儿——
酒吧被下药那晚,她和裴宁端,在隆岸酒店。
梦中裴宁端衬衫纽扣全被扯坏了,池艾烧得心惊,撑压在裴宁端身上,一下一下地咬着对方的唇角,低低哑哑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裴宁端,裴宁端……”-
池艾一早醒来就顶着双国宝级的熊猫眼,像睡梦中被谁揍了两拳。
洗漱完,她趴在二楼栏杆上吊着,生无可恋地看着楼下客厅铺着的大地毯,脑袋放空。
陈姨叫她下来吃早餐。
池艾虚弱地应了声,浑浑噩噩地飘下楼。
早餐是双人份,池艾坐下,看着桌面,没反应过来,“陈姨,怎么是双份……”
身侧忽然一暗。
池艾扭头,震惊道:“裴总,你、你没去公司?”
这不是都八九点了?
裴宁端淡定地坐到餐桌另一侧,说:“之前告诉过你,休假。”
什么休假,那难道不只是接她的借口和噱头吗?
裴宁端今天的打扮很不一样,虽然依旧是衬衫长裤,但头发没束,衣服的颜色也随意很多。
池艾看她乌墨一样的长发垂落在腰间和肩头,目光一时难以移开。
直到裴宁端放下餐具,池艾的注意力往下落了几分,看见她腕上又戴上了自己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池艾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悸然,赧然,诧异,高兴……
她似有一万句话想说,但纷乱中理不出一丝头绪,最后只得用“食不言寝不语”的理由说服自己,别好奇。
好奇会害死猫。
然而,她不说,裴宁端却开口了:“今天有时间吗?”
池艾一愣,心想裴宁端怎么坏了她自己家的规矩,但还是回答:“有时间。”
这几天她除了公司,没别的地方要去。
裴宁端颔首,道:“今天和我去个地方。”
“好,”池艾干脆地应下,“什么时候?”
“吃完早餐。”
这么早?
“那,我要换什么衣服吗?”
要是什么会议、公司类的正式场合,得换身严肃点儿才适合吧。
哪知道裴宁端说不用。
池艾低头,瞧着自己身上穿着的长T牛仔裤,眼角打了个抽,更疑惑了。
“裴总,我能问问是去什么地方吗?”她用眼神暗示。
她也不想给裴宁端丢人的。
一侧的裴宁端喝了口水,动作无比自然,“游乐园。”
……?
池艾宕机。
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