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道心不稳(1 / 2)

明离只请了两天的假期就回去上课了,因为那实在是小伤,吃了几顿药,那妖毒也没有再复发的迹象。

每日酉时下课后,明离依旧会上小重峰,给花草浇水,清扫院子,抱着本书蹲在院门口,跟块大石头似的等沈婵回来,过了酉时等不到人回来,再一个人下山。

终于在第三日,察觉沈婵有回来的迹象——昨日明离离开的时候院门是关上的,秋千上放了一朵明离上山路上采的花,今日门开了,花也没有了。

她欢喜得跳上秋千,练剑的手都变得更有劲了,唰唰唰的剑气应和着风声。

一套剑法练完,明离动作一顿,忽地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收剑转身,果然见沈婵斜斜倚在门边看她。

“姐姐擒大妖回来了?”明离不知为何有点不敢上前,只用不轻不重的语气和沈婵说话。

“嗯。”沈婵视线落在少女手中的剑上,毫不吝啬地夸赞,“剑法有很大的进步。”

而后转身进了屋。

含苞待放的桃花已悄悄开了一两朵,几分清甜钻入明离眼中,她忽而眼睛发涩,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偏头看向沈婵房间方向,房门是关的,明离想,沈婵刚从外面回来,可能需要休息一会儿。

她匆匆小跑,腾腾地迈进了书房,把昨日自己写得比较好的一张纸挑出来,又把笔墨和砚台搬进院子里的石桌上。

冷冰冰的石桌晒了一天太阳,变得暖呼呼的,明离趴在上面写字总想睡觉。

昏昏欲睡之际,她忽而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眼,她看见沈婵从里头走出来,正朝这边走过来。

像是老师巡查课业,沈婵视线从石桌上的白纸上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明离喉咙滚了滚,忍不住瞟了几眼沈婵,问:“怎么样?”

“好看的。”沈婵靠着石桌站着,微微偏头撞上明离视线,眨了眨眼,又移开。

明离仰头看着她,忽而发觉姐姐的眼睫格外长,余晖洒下来,姐姐的睫毛像钓鱼竿似的,轻轻一扫,空气里波光粼粼的。

少女未曾察觉自己已是主动咬鱼钩的人,只是认真地看着许久不见的沈婵,“许久不见,姐姐的旧伤还好吗?”

“旧伤?”沈婵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嗯,已经好了。”

两个人说话声音都很轻,似是怕惊扰对方似的。

远处飞鸟入林,风声簌簌。

“姐姐。”明明之前有很多话很多话想和沈婵说,可是现在见了面,明离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有些小心翼翼又大胆地牵住沈婵的一角衣袖,声音黏黏糊糊的,“我好像有点想你。”

沈婵垂眸看着她,神色一顿,唇往里抿了抿,忽而又轻松地笑了:“说什么呢。”

笑意不达眼底,甚至抬手想将衣袖从少女手里抽出来,只是这动作似乎被人误会了,下一瞬,少女的五指扣上她的五指。

沈婵皱眉。

想起那夜,被明离拖下水,湿润的衣服贴着后背,少女滚烫的体温随之传来,而沈婵陷入发热期中,动也动不了。

沈婵不悦地表情来不及躲藏,紧接着,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自厌,沈婵缓缓扯动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成玉说她不要妄自菲薄,可是她一个结丹修士,平日里付明离都接不下她半招,却能在她发热期到来时压着她抵在池水里。

那一瞬,沈婵切实感受到巨大的羞辱,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个耳光。

她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明离。

少女的眼睛是一双杏眼,瞳孔很黑,眼眶黑白分明,情绪几乎都落在明面上,沈婵一眼就能瞧见。

此刻少女脸上落了几分纠结,没多久又豁然开朗,紧扣着沈婵的手,“不是好像,也不是有点。姐姐,我十分想你。”

说完她抿着唇,一边等着沈婵的反应,一边心道:沈婵是姐姐,想姐姐没什么不正常的。

明离这样想着,心里那股别扭劲慢慢被压了下去。

她听见沈婵的呼吸似变得粗重些,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又屏息看着沈婵。

冷白的皮肤裹着喉咙上下滚动,沈婵面色冷淡,只是应了一声“嗯”,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离眼睛又弯了弯。

为自己成功表达想念而开心,也因为沈婵接收了这份想念而开心,扣着沈婵手心晃了晃,明离抿着唇,清晰地察觉心跳正在逐步加快。

姐姐也垂眸看着自己,明离想,尽管逆着光,她看不清姐姐的表情,却敏锐地察觉了那道目光。

沈婵平日里的眼瞳是带了点冰蓝色的,眼下却像是完全的黑,像是一个大黑洞,越来越大,吸着明离往前靠。

明离愣了愣,而后才发觉不是她往前靠,而是沈婵俯身往自己身上靠。

“嗯?”她很小声地哼了一声,怕把沈婵吓跑。

姐姐这会儿身上没有那股冷香了,反倒是浅浅的药味居多,也是泛着冷的,像冬天小重峰上的雪。

明离这会儿还扣着沈婵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五指嵌入五指,微凉的温度不断从沈婵掌心传来。

那张冷淡的脸越来越近,明离坐着,沈婵俯身站着,如瀑长发从肩膀两侧掉下来,逐渐围住了两个人。

咚、咚、咚,心跳声大得惊人。

明离又有了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但这感觉和那晚上不太一样。

清冷的气息裹挟着淡淡药味扑来,脸上的小小绒毛被吹开,明离紧张得像要迎接一场大风,呼吸沉沉。

“姐姐?”明离紧张得声音像是夹出来的,尖锐,断断续续的,“你要,要干什么?”

好近,近到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她依旧能把沈婵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

远山眉,明眸皓齿,明明是浓墨重彩的五官,却组合成了一张清冷的脸,天山雪莲似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而现在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沈婵,正在以一种明离心跳加速的方式靠近她,一只手被明离扣着,她便抬起了另一只手,捧着明离的脸,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第一个字是“我”,后面沈婵没出声,明离却从她的嘴型分辨出内容:“我也很想你。”

似暴雨突如其来,砸得明离脑瓜子嗡嗡的,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明离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温池里,周围水汽缭绕,而她视线模糊。

只是凭着本能攥紧了沈婵的手。

应该要笑吧,明离想,她说想念沈婵,沈婵也说想念她,所以应该要很坦然地开心,应该要弯着眼睛朝沈婵笑。

可是明离没有笑,沈婵这会儿离她好近,嘴唇几乎要碰到她了,明离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开心,而是……隐隐中,似有某种期待。

喉咙不自然地滚了滚。

温热的气息落在明离脸上,触感清晰,她垂着眸,盯着那片逐渐靠近的唇——微微带了点红。

闭上了眼。

温热的气息几乎同步错开,明离心跳漏了一拍,随后听见沈婵笑了一声,随后温热的气息瞬间远离。

几乎是慌张地睁开眼,明离也跟着笑,那笑像是画在脸上似的,弧度一成不变,“姐姐刚才想干嘛?”

“你道心不稳。”沈婵已直起身,一层浓厚的余晖隔在两人中间,“轻而易举被激怒对同门师姐下杀手,被重伤的妖怪附身,妖毒发作……还有刚才。”

“入门考试也会有道心考察,这事上课的老师应该提过。”沈婵抽回手,迅速转身离去,走到屋檐下时忽而停住,“对了,你认字写字差不多了,日后不用上小重峰来了。”

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冠冕堂皇的理由被抛之脑后,沈婵吐出一口浊气,肩膀放松下来。

果然还是不行啊。

院外少女一脸懵。

嗯?

她正等着沈婵接下来的动作,却突然被松开。紧接着,沈婵突如其来地训斥她道心不稳,还告知她以后不用再来小重峰了……

“我……”明离后知后觉扭头看去,“我怎么就……”

怎么就道心不稳了?

少女气冲冲站起来,扭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被那道浅淡呼吸冲击的理智缓慢回笼,明离张了张嘴巴,最终由于心虚没发出质问。

……她抬手摸了摸依旧狂跳的心脏,“道心不稳”四个大字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姐姐刚才是在试她吗?

明离有些伤心,后知后觉的,还很愤怒,愤怒之中还夹杂着几分不明的惶恐,以至于她什么话也没说,抱着剑郁闷地下了山。

太阳已经入了西山,部分余晖还残留着,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级阶梯一级阶梯地往下跳。

回到院子时,明离脑瓜被震得嗡嗡的,把剑仍在一旁,掀开被子往里拱。

屋里没点灯。

那股淡淡的冷香无声无息地钻入被子里,随着记忆重现缠绕上少女的身体,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传出两声闷哼,调子拖得长长的,不知是恼怒,还是撒娇。

初春,屋子里不算冷,可也绝对算不上暖和,被子里更是冷冰冰的,明离刚躺进去时一直在哆嗦。

好在被子里升温也快,没多久呼出的暖气就把里面弄热了,明离趴在被子里蒙着脸,心脏被身体压着,有些难受。

明离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趴着,直到那股惶恐伴随着恼怒慢慢褪去,被子里暖烘烘的,明离的脸颊被体温熏得有点热。

有些事是一时半会儿是想不明白的,明离对自己有这样清楚的认知,索性就把纷乱复杂的疑问不解扔到旁边,就着暖和的被子翻身睡觉。

只是半夜又醒来了。

真是奇怪,她明明没有做梦,醒来却有一瞬间怅然若失。

睡不着,身体有点热,明离索性翻身下床,提着剑往外走。

才推开门走了几步,余光里似注意到了什么,明离偏头。

霜白的月光落在明离身后,暖黄的烛火透过打开的窗户落在明离身前,白溪双手趴在窗户上,手里抱着一本书,仰着头吹风,似是没注意到明离。

明离往前走了两步,发觉白溪还在发呆,一手拖着下巴,轻轻晃着下巴。

就是脸有点红。

明离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也有*点烫,此刻在别人看来应该也是红的。

“白溪。”她轻声叫了一声,却把那人吓得抖了一下,书掉了下来,明离没听见声音,因此她猜测那本书应该掉在了床上。

“付明离?你……”白溪神色慌乱一瞬,片刻后回复正常,“大晚上的你干嘛?”

“睡不着。”她靠在窗户旁的墙壁上,抬头望着轮廓模糊的月亮,“你这么晚了还在看书,好刻苦呀。”

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白溪有这么刻苦,明离心道,倒是自己狭隘了。

白溪换了只手撑在窗户上,偏头扫了一眼明离,笑了一声。

听起来有点像冷笑,明离想了想,解释道:“我没有挖苦你的意思,就是普普通通的感叹。”

不怪明离谨小慎微,而是之前她说一个同学刻苦,那位同学顿时生了气,险些和她打了起来。

白溪倒是没在意那句话,只是偏着头看明离,发现她脸颊有些红,惊奇道:“你干嘛睡不着?还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道心不稳,所以睡不着。”明离很沮丧地说,“脸红是被被子熏的。”

“道心不稳?”白溪直起上半身,猝然抬手在明离脸上摸了一把,“哪个方面的道心不稳?”

猝不及防被摸了脸颊,明离吓得声音大了些:“你干嘛!”

想起这是深夜,其他人都在睡觉,明离又压低了声音,瞪眼看向白溪,眼前那人却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微微嘟着唇,“我也睡不着,明离。”

“我也道心不稳,你进来,我们说说话,相互交流学习。”白溪指了指窗户,“我懒得下床去开门,你直接从窗户跳进来。”

反正睡不着,找个人说说话也好。

明离顿了顿,下一瞬踩上了窗台。

其实明离想找公孙浅说说话的,公孙浅读过的书多,说话温温柔柔的,会认真地听明离说话,也会很认真地回应。

白溪不一样,这个人总是吊儿郎当的,不像是来青云门修道的,总是优哉游哉的,上课也总睡觉,像是来踏青的。

白溪的床靠着窗户,明离跳远了些落在地上。

“直接坐床上吧。”白溪把窗户关上,很是大度地把被子掀开,邀请明离上床。

明离脱了鞋坐上去,抱着膝盖偏头看着白溪,“你怎么了?”

床和墙之间有一条窄小的缝隙,那本书正好掉进了缝隙了,白溪伸手摸了半天才把书捡起来,

白溪正捡起掉在床头的那本书,宝贝似的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又吹了吹,缓缓道:“想女人。”

明离心道真巧,她也在想女人,她在想沈婵。

明离说:“我也在想女人。”

白溪停止掸灰,抬头诧异地看着明离,“看不出来啊,付明离。”

少女目光坦诚得像是在宣读门规,白溪后知后觉,或许可能误会了,于是探头看向她:“在想谁?”

“想姐姐。”明离把脸贴在并拢的膝盖处,“她说我道心不稳,并且似乎因此生气。”

其实细想一下生气是很正常的,“毕竟我也惹出了很多麻烦,每次都是她帮我摆平的。”

“噢。”白溪顿感无趣,同时又觉得有义务对明离进行一些科普,“付明离,你知道什么是想女人吗?”

她扬了扬下巴,“你今年多大?”

明离回答:“十六。”

十六啊,十六是小了一点,没人教的话,也确实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龄,白溪说:“我今年二十。”

明离几乎是想也没想:“姐姐今年也二十。”

白溪说:“你这不叫想女人,你这叫想家人。”她往明离身边挪了挪,把手里那本书郑重其事地给明离看,“我教你什么叫想女人。”

她挑了挑眉,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明离低头看去,是一本很普通的书,像是上课用的,深蓝色的封面右上角嵌了一行白色的字:《炼气调息指南》。

这名字很难看,只是白溪神色诚恳,明离想了想,开始翻开了一页。

竟然不是文字,而是一页一页的画,床上灯光不太好,明离凑近看了下——而后差点把书扔出去。

“诶诶诶!”白溪连忙从她的手里抢回书,“别给我弄坏了啊,花了好多钱买的。”

明离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白溪咂摸出一点趣味,歪着头问她:“看到了什么?”

明离抿着唇吸了一口气,“裸体。”

女人的裸体。

白溪“啧”了一声,知道她这是太慌张了什么也没看进去,而后又问:“好看吗?”

明离回答得毫不犹豫:“不好看,白花花的,晃眼睛。”

而且明离不知道为什么,画上的女人好像中了毒,翻着白眼皱着眉,像是在哭又有点像是在笑,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明离看了总有点想吐。

她瞟了白溪一眼,趁着白溪低头翻书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下了床,“我回去了。”

“诶诶!付明离!”

明离没理白溪,走到门边时停住脚步,回头好心提醒白溪:“你看多了这种淫词艳本自然道心不稳,而且门规里说了不许看的,被长老们发现了准要罚你。”

珍藏的好东西被人嫌弃,白溪的心情也不大好,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本心即是道心,坚持本心就是坚持道心,何来道心不稳一说?”

明离皱眉,觉得这话不对,却又不知怎么反驳,只好推门出去,继续闷回被子里睡觉。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的剑术课上,偌大的演武场里,明离扶着剑昏昏欲睡。

忽而一声哨响,明离猛地抬头,嘴里嘟囔着:“嗯?下课了吗?”

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明离由模糊变清晰的视线里,公孙浅正转过头来,“没呢?老师往我们自己找人练一下,明离,我们两练吧?”

明离摇头,表示自己昨天没睡好。

公孙浅道:“好吧。”

而后便去找其他人了。

明离看了一眼前面喝水的老师,找了个树叶能掩映的地方坐着打盹。

青云门这一批待考新生有三十几人,一人两三句话落下来,倒也足够吵闹,在这样的春日里,说话声倒也催眠,明离靠着树根,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身旁吵闹声依旧,明离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叫她。

眼睛睁开一条缝,意识随着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明离看清坐在自己身旁的人是白溪。

明离抬手揉眼睛,继而听见白溪说:“昨晚没睡好?”

白溪好像也没睡好,黑眼圈落在两片眼睛下方,活像被妖怪附身吸了精气。

明离“嗯”了一声,抬起的视线越过人群,试图找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