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剑刃微微颤抖,昏暗的烛火并未把冷冷的剑气融化,血顺着剑身纹路落下,轻轻抵在粗糙晦暗的石阶上。
魏修竹被灵缚束着,跪坐在地上,仰头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嘴唇抿了又抿,“你……你究竟是谁?”
沈婵回过头来,微凉的视线落在魏修竹的脸上,昏暗光线下,那个鲜红的巴掌依旧清晰,“一个普通修士罢了。”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人声也越来越大,沈婵来不及多问魏修竹问题,只得把灵缚加强了些,从石门里飞身而出。
忏悔堂门口堆满了人,少女动作越发缓慢,脸上身上都落了血,似乎是快要力竭了。
双指轻盈并起,忏悔堂里那具干瘪的皮囊瞬间飞了出来砸在人群里,沈婵转瞬间便来到了明离背后,九天刺入一白衣人胸膛,沈婵抬手揽住少女的腰,剑指着那人堆里的那处皮囊,厉喝道:“你们的城主已死!再执迷不悟就和她一样的下场!”
揽着少女后退几步,沈婵余光瞥见人堆里那具皮囊已经滑了下去,继而被人踩在了脚下。
少女面色惨白,无力地靠在沈婵肩膀上,沈婵低头看去,才看到她手臂、小腿以及腰腹一直在流血,沈婵面色一变,抱着明离往忏悔堂里走去。
魏修竹不知何时摔倒了,双手被灵缚栓在身后,正在地上艰难蠕动,听见动静,她往上抬了一下头,沈婵正慌张把少女放在一处较宽的台阶上,随后迅速在少女对面盘腿坐下。
双手飞快抬起,食指灵动翻转,淡蓝色的灵力源源不断从掌心涌出,似私密的丝线,轻柔地将坐着的少女缠绕起来。
灵力汹涌运转,少女眼皮耷拉着,眉头却紧皱,连额心那道小疤都叠进褶皱里了。
痴狂人群转瞬来到了石门处,魏修竹大惊,朝着沈婵大喊:“先带她从密道离开!他们进来了!”
沈婵丝毫未动,只是又加大了注入明离体内的灵力,明离忽而仰着头叫了一声,无力低下头的瞬间,血线从唇角往下延伸。
“你毁了我们的福地……”
“你这魔道毁了我们的幸福,你要下地狱……”
声音尖锐凄厉,似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熬好,带着无尽的怨念和愤懑,蜂拥涌入石门中,似排山倒海。
沈婵冷冷抬眼,九天映出明亮的光,她偏头看向台阶之下的鬼气,“越过这扇石门的人,杀无赦。”
话音轻轻落下。
几乎是一瞬间,那些才刚吞噬了一个人,眼下远远未餍足的恶鬼们朝着石门方向奔涌而去,风声呼啸,鬼哭人嚎,阴森凛冽。
恶鬼和痴狂的人相互撕咬,拉扯。
来自地狱的腐臭和来自神庙的檀香混在一起,鲜血洒落地面,像下了一场暴雨。
刺鼻的血腥冲淡了一切,味道,怨恨,还有痴狂。
台阶血流如注,血水顺着靠墙一侧往下流,在低洼处汇聚,映出四周墙壁上昏黄的烛火。
明离身上的血止住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沈婵收了灵力,疲惫地低下头,下一瞬明离砸进她怀里。
厮杀还未结束,石门还是被层层叠叠的人群堵着,阳光依旧照不进来。
“呕……”魏修竹不断呕吐着,一开始是混成一团的半消化的食物,后来便是水了,喉咙痛得说不出话,她喘息着看向沈婵,“方才被那么多人压在底下,胸骨应该是断了,如今又失血过多,还需要回魂丹才能保住性命。”
沈婵偏头。
魏修竹道:“我有回魂丹。”
身上灵缚被解开,魏修竹踉跄着爬过去,将一颗药丸放在沈婵掌心,见她面有犹豫,魏修竹呼出一口气,似是笑了一下,“凡人确实拿不到回魂丹,这是她给我的。”
片刻后,沈婵把那颗回魂丹塞进了明离嘴里。
“今日,多谢你换了那块真玉。”沈婵从明离腰侧挑出灵霄袋。
魏修竹又笑了一声,却没回答,微微偏头,忽地发现一大一小两只鬼旁边,直愣愣地看着她。
沈婵微微蹙眉:“你认识?”
“何止认识。”魏修竹笑了笑,抬起手来想摸摸那只小鬼的脸,手掌却在空气中划过,什么也触碰不到,“她叫小草,十三岁,很有礼貌,也很聪明,经常跟在我身后跑来跑去的,嚷嚷着要跟我学习医书。”
“但真的太吵了,我喜欢安静,因此经常不搭理她。”
温热的泪水从眼眶蹦出,将脸颊上的血迹冲洗开,魏修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旁边年级稍大的女鬼身上,“她叫陈英,左腿有点残疾,走路有点跛,走起路来一高一矮的,人很乐观,是个力气很大的女人,毕生梦想就是存钱开个药铺子,她当老板,雇我去写药方子——”
魏修竹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咯咯咯地似在笑,随后呼出一口气,抬手指着一旁靠着台阶上站着的鬼,“那个是张婶。”
手动了下,“那个是李叔,站在他旁边那个是东城门开茶楼的红姐,那个是……”
一双眼慢慢红了起来,她一个一个挨着看过去,一个不漏地和沈婵介绍,直到喉咙痛得发不出声,几度尝试都无法开口,她沉默着崩溃流泪,一双眼又红又肿。
沈婵顺着看过去,昏暗一片,那些鬼魂的脸更是模糊不清。
肮脏的指尖最终指向了自己,魏修竹没有出声,嘴唇却动了动:“我是魏修竹。”
她顿了顿,无声地说了句:“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
她医术高明,被她救治过的人数不胜数,病愈之人提及她,无不竖起大拇指,对她的医术啧啧称奇;她仁心仁术,施医赠药,扶贫济困,广施善举,努力做一个拥有大慈恻隐之心的大夫。
直到她捡到了一个受伤的人,寻常的一次善举换来此生万劫不复。
“我知道你是个很厉害的仙长。”眼泪好像总也流不完,她张嘴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看向沈婵怀里的少女,“你能不能……超度我们?”
小鬼趴在魏修竹腿上,啧啧地开始啃食她的骨头,大鬼陈英也靠着她,低头吻她的手背上,血从被吻的地方流了出来,却丝毫没有染上大鬼的灰暗的唇。
淡蓝色的灵力绕上了女人的后背,稳稳地扶住魏修竹的身体,沈婵不解开口:“快要结束了,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的,你也不会死。”
石门处已经漏出点光来了,没有人再往里进了,有人瑟瑟发抖,有人幡然悔悟,拔腿逃离这座巨大的乱葬岗。
痛楚撕咬着神经,魏修竹虚虚抬着手,似在抚摸那小孩的头,声音肉眼可见虚弱了许多,“我以为我们是同类,你应该懂得的。”
“什么?”沈婵不解。
“你……”魏修竹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少女,“你还没有被标记过吗?”
沈婵一愣,随后脸上闪过一丝怒气,魏修竹见状便知晓了答案,“难怪……难怪仙长这么天真,也还这么……善良。”
魏修竹直起上半身朝沈婵靠过去,抬手伸向后颈,好一阵揉捏,甚至是用力地抠挖后,一个圆润的腺体出现在发丝下。
浓郁的桂花香瞬间爆开,“我是坤泽,你也是坤泽,你在客栈的时候就闻见我的信息素了。”温热气息拂着沈婵发丝而过,“那你知不知道,城主是乾元,你妹妹也是乾元?”
沈婵表情瞬间顿住。
“看来不知道。”魏修竹有些可怜地望着她,就像看当初可怜的自己一样,“我当初也什么都不知道,发热期第一次来临的时候我以为我感冒了,对这莫名奇妙出现的香味很是不解。”
后来她就被城主拖进了房间,一股酒气渐渐融进了桂花香里,她哭啊叫啊,手脚并用地踹那个人,酒气越来越浓,清明的眼却逐渐变得迷离混沌。
最后,抬腿主动勾上了那人的腰。
她后来才知,原来自己是极其稀有的坤泽,而城主是同样稀有的乾元,乾元的信息素对坤泽来说根本就是压倒性的,她几乎都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背叛了心。
被永久标记后更是,她被情欲折磨得几乎要死,只能像只狗一样摇着尾巴朝那人乞怜。
“好恶心,像畜生。”一句话不知嘲讽了几个人,魏修竹笑了起来,眼里是满满的恨意,“偏偏这样的标记一辈子都洗不掉,每一次只要发热期来临,那样恶心的事就要重演一遍,根本无法控制。”
她厌恶那人的玩弄,但最厌恶的,其实是身体的背叛。
“你是修道之人。”察觉对面女子脸色的苍白,魏修竹虚弱吐出齐声,“可听说过,乾元和坤泽双修,可大大增长乾元修为……类似,魔道里常说的,炉鼎。”
嗡嗡一声,沈婵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好半晌,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不曾听说。”
魏修竹几乎支撑不住了,血越流越多,脸色白得像纸,“她是你亲妹妹吗?”
沈婵沉默一会儿,“不是。”
魏修竹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弱得像一阵风,“她应该不知道自己是乾元,也不知道你是坤泽,否则,她会永久标记你,她喜欢你。”
“我不会让她标记的。”
“由得你吗?”
沈婵抬眸看去,好半晌才道:“她打不过我。”
魏修竹没说话了。
余光落在被旁边小鬼啃掉半截的手臂上,这狼狈的一生即将结束,这样的结束方法,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要好。
沉闷的“咚”声后,魏修竹倒了下去。
石门处堆了好多尸体,不消的鬼气徘徊在四周,沈婵闭上眼睛,疲惫得做不出一点反应。半晌,她忽而抬起一只发颤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放出腺体。
指腹在后劲柔软的腺体上压了一下,沈婵面色苍白地收回手,把指腹凑到了明离鼻尖。
怀里的人很快有了反应,下意识仰着头,鼻子往沈婵指腹顶了顶。
这会儿不是她的发热期,信息素味道其实很淡,可是明离有了反应——她忽而想起小重峰的那夜,少女把她拖进水里,压在岸上。
真的打不过吗?
从前的付明离或许打不过,可现在的呢,以后的呢。
她又要永无止境地应付明离吗?……她想起幻境之后的事,付明离很犟,好像看不懂她的拒绝似的,总是逼她。
如果知道她可以标记她,如果知道还有这种简便快捷的方法,付明离会如何……都过去这么久了,那块镜池里映出的人还是她。
付明离还喜欢她。
眸色渐渐冷了下来,她深深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