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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姒是个魔头。
与部分魔修因命运坎坷、无奈投身魔道不同,洛姒是个天生的魔道。
洛姒自幼丧母,父亲是个木讷的书生。在她八岁那年,父亲也死了,而凶手正是洛姒,只因她机缘巧合学会了邪术,拿邻居家的小孩当作实验对象施展邪术。
那小孩命薄,经不住邪术折腾,当场丢了性命。
父亲赶来质问洛姒。
洛姒正因邪术的效果未达预期,满心烦躁,顺手操起厨房的菜刀,冲着父亲砍去。温热的鲜血飞溅到她脸上,洛姒愣了愣,一股激起她浑身战栗的兴奋传遍全身,她像发现了新大陆,欢喜地运用邪术操控着菜刀,接连将邻居一家几口人屠戮殆尽。
事后一把火将尸体烧毁,洛姒离开了梨花村。
从八岁长到十八岁,十年时间,她杀人,杀妖,也杀修士。她成了众多魔道俯首称臣的魔尊,成了仙道闻风丧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魔头行事过于张狂,遭几个仙道门派暗中算计、联手埋伏。脱身跑回魔宫,却又被魔道长老趁机篡位夺权。
忠心耿耿的下属带着断了腿的魔头奋力奔逃,一路辗转,最终在人间的一处僻静院子暂时安顿下来,照料洛姒养伤。
洛姒腿断后,只能日日被困在轮椅上,整个人就像个废人一般。如此境遇下魔尊的脾性愈发乖张怪异,稍有不顺心,便会暴起杀人。
洗澡水温度稍高或者稍低,乃至今日下雨与否、自己心情好坏,身边伺候的人都会跟着倒霉遭殃。
直到某一日,电闪雷鸣。
屋里水汽浓烈,洛姒身上浮起一层汗,慢慢拧断了一旁侍女的脖子。
下属熟练地进屋来拖人,打扫屋子,洛姒转着轮椅去院子里看天。
她尤其喜欢这样阴沉沉的天,厚重如墨的乌云层层堆叠,一点点往地面压下来。
闪电撕裂长空,一瞬间将昏暗的天地照得雪亮,雷鸣滚滚而来。
洛姒深吸一口气,精神为之一振。
如果下一瞬没有被什么东西砸晕的话,今天将会是她近来心情最好的一天。
砸晕她的不是东西,是个女人——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年纪还有点大的女人。
洛姒揉了揉额头的伤口,问女人是谁。
女人被身后压着她的人一踹,猛地跪在了地上,她疼得只皱眉,脸色却有些痴傻,说不知道。
洛姒看着女人的脸,眉梢轻轻一压,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女人还是摇头。
洛姒耐心已然告罄,不耐烦地朝旁边人挥了挥手,意思是拖出去杀了。
窗外雷声滚滚,一道惊雷临近劈下,声响大得屋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只有洛姒和那个女人没动静。
她来了兴趣,蛇一样冰凉又黏腻的嗓音在女人耳畔响起:“你不怕?”
女人没说话,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有些无措地望向洛姒。
人长得不怎么样,又呆又傻的,眼睛倒是漂亮。
她靠近一下,抬手摸上那双眼睛,女人眼睫落在她手里,挠了挠洛姒的指腹。
痒痒的。
身旁伺候的人面面相觑。
洛姒最终没杀那女人,让女人做了自己的侍女,给取了个名字,叫沉璧。
她性情古怪又暴躁,选侍女向来只看眼缘,偏巧,这女人眼缘不错,至少看着不讨厌,甚至看多了还有点舒服。
她选侍女虽然只看眼缘,但也要能好好伺候她,洛姒挑剔至极,又狭隘阴郁,为此杀过不少侍女。
她对着沉璧自然也挑剔,尤其沉璧还是个十分无趣、十分不会看脸色讨好的人,没多久她就起了杀心。
杀心没落下时因为洛姒近来失眠了,而她发现只要沉璧在身边,她似乎会睡得好一些。
洛姒想了想,觉得应该是沉璧身上的味道。
很浅很浅,又带着一点点香气,很温柔,很温暖。
即便如此她依旧会刁难沉璧——让沉璧活下来已经是她格外开恩了,即便是刁难沉璧也该磕头谢恩。
之后洛姒无意中听说一件事,青云门的玄英仙尊飞升失败。
洛姒不屑地笑了笑。
青云门的玄英仙尊早就是元婴大能了,如今飞升指的是飞升成神,可仙道成神哪有那么容易,失败实在是意料之中。
魔道那几个老不死的很快追到了这里,忠心耿耿的下属在她长期的喜怒无常下纷纷投敌,洛姒孤立无援,被困进死路里。
她受了重伤又残了腿,最后是她看不起的沉璧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女人背着她一路逃亡,跌跌撞撞地为她一路求药,好好的一个漂亮女人弄得跟乞丐似的,捧给她的馒头却白白净净、无比干净。
洛姒沉默了,别过脸去,“我不吃。”
她说不吃沉璧就真的没给她吃,洛姒气极,看着转过去吃东西的沉璧,慢慢举起了刀,许久,又慢慢放下去。
沉璧第二天又出去了,傍晚捧回来好几个干净的馒头,还有几包药。她把馒头递给洛姒,又小心翼翼给洛姒上药,观察洛姒的表情,问她疼不疼。
这点痛对于洛姒来说不算什么,她可是魔头。
但洛姒不知为何眼睛有点酸,她低头咬着冷冰冰的馒头,一边抱怨这馒头难吃一边小声说疼。
沉璧低下头去给她吹。
温热的气息扫过伤口,有点痒,洛姒把她推开,表情嫌弃地让她别吹了。
等到沉璧真不吹了,洛姒又开始别扭起来,说这疼那疼的。
沉璧低着头看伤口,问她哪里疼,怎么个疼法,表情很认真。
洛姒伸手去碰她的睫毛,忽然阴森森地问:“你为什么不跑呢?”
她对她这么不好,她应该趁乱跑掉的——但洛姒心里清楚,只要她有一点跑的举动,洛姒会立刻杀了她。
沉璧望着她:“那你怎么办?”
洛姒笑了一声,觉得这人有病。
沉璧是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洛姒是让仙道闻风丧胆的魔头,还轮不到沉璧来担心她怎么办。
但大概是今晚有点冷,外面风很大,洛姒忽然捉住了沉璧的手,把她往怀里拉。
温热的唇瓣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洛姒不清楚。
但她下意识解开沉璧衣服的时候,外面劈了一道雷,很响,声音把怀里的女人吓得一抖。
洛姒又把解开的衣衫系上了。
她安静地抱着沉璧,心口比铁还硬的地方慢慢软下一角。
她的伤在慢慢变好,腿也在慢慢变好,她是天生的魔道,修为是任何魔修都比不了的。她很快杀回了魔宫,将当初追杀她的几个人的头颅割下来,吊在魔宫门口。
没多久,魔尊成亲了。
魔宫上下挂满了红布,魔尊夫人是个气质温柔的凡人女子。
成亲当晚,又是电闪雷鸣。
魔宫的层层结界也挡不住那如洪钟大吕般的雷声。
雷声在魔宫的每一处角落回荡,震得宫墙簌簌作响,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曳。
洛姒搂着怀里发颤的女人,抬手挥灭了灯。
洞房花烛,被翻红浪。
洛姒以为自己握住了幸福,她每日得空就缠着沉璧厮混,听性情木讷的妻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觉得幸福极了。
这日子可比从前生动多了。
但只是半个月后,沉璧就死了。
魔道内斗还未结束,自有人看不惯洛姒,便把心思打在了沉璧身上,想着拿住软肋好拿捏魔尊。只是沉璧是个凡人,经受不住他们设的阵法,当场没了性命,尸骨无存。
唯有一缕魂魄被赶来的魔尊收住。
那日,魔道四长老,连同七十二殿,无一幸免,皆被洛姒屠戮殆尽。
魔宫内外,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散落各处。
此后两年,魔尊洛姒为求亡妻沉璧复活之法,不惜上穷碧落下黄泉,四处探寻。
其中她路过一处壁立千仞的巨大悬崖,不惜耗费心力,以石为纸、以指作刃,在崖壁上刻下一尊高大的石像。
那石像的眉眼与沉璧别无二致,温婉动人,仿若下一瞬便能活过来,与她轻声细语。
她没有停留太久,她还要去寻找沉璧的踪迹。
终于在某一天洛姒听闻,青云门的玄英仙尊知晓些许关于复活之法的线索。洛姒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提着剑杀上了青云门。
放眼世间,若论有谁能与魔尊洛姒一较高下,青云门的玄英仙尊吕浮玉必定是其中之一。
两人并未正式交过手,洛姒并不能保证可以打赢吕浮玉。
所以她不是来打架的,她是来求吕浮玉的,凭着她勉强能记起、但吕浮玉忘了或者根本不在乎的那点关系。
有求于人,因而洛姒一路上都收着手,避免伤及青云门的人,终究到了青云殿前。
许是得到掌门命令,青云门修士退让开,让她进了青云殿里。
檀香袅袅,她模糊瞧见那人转过身来。洛姒不敢多看,膝盖扑通跪在地上,她开口快速表明来意。
“恳请仙尊出手襄助,让我与亡妻得以破幽明之隔,洛姒铭感五内。”
她说话声音很抖,计划着若是吕浮玉不肯,她便先表明身份,再不肯,她便只好拔剑了。
偌大的青云殿内,死寂沉沉,唯有她急促的呼吸声,与吕浮玉那近乎微不可闻的浅浅呼吸,交织回荡。
她等了许久,依旧等不来吕浮玉的回应,殿内檀香熏得人眼酸,她轻轻扶上腰侧的配剑,正要开口,“仙尊——”
一道极为熟悉的嗓音打断了她。
“既是幽明之隔,再不可能逆天而行。”
洛姒瞬间僵住。
跪了许久的身体忽然晃了晃,目光顺着那截白色衣角往上。
缓缓,对上了吕浮玉的目光。
台阶之上是一张很柔和的脸,算不上惊艳,却很耐看,尤其是眼睛——和她的亡妻如出一辙的像。
是像吗?
……洛姒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大脑停止了思考,唯有眼睛、鼻子、耳朵给出直观的感受,在洛姒脑门烙印下两个残忍的字: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