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段家, 段焰在别墅外随手拦了辆出租车走,起初报的是外婆家的地址,但开到一半, 他看见车窗倒影里的自己, 这副神情, 这个时间点回去,外婆不用问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让司机拐去学校的方向,好歹亮叔那边还能收留他一晚。
他不想再向外婆说这些了。
像外婆那代人,思想再开放也有自己的一套幸福说辞,即使他和段宏文有两三年不来往, 但外婆还是希望他能和段宏文和解。
段宏文确实没错,丧妻再娶有什么不对, 是他倔强着无法接受,也不想点聪明的办法扭转局面,继承了段宏文的臭脾气, 只会硬的不会软的。
只是他又何尝没幻想过和段宏文和解呢。
初三离开段家是因为接受不了感情易变的残酷, 接受不了曾经的父亲变得不再信任他,接受不了段宏文不知为了什么是非不分。
但那会儿他脾气确实比现在差很多。
两年多过去, 负气过, 硬抗过, 也成长了许多,偶尔会想, 段宏文会不会改变了?
九月初会去, 外婆给了台阶,他顺势而下, 去看看生病的段宏文, 他的初心很简单, 想好好和段宏文说几句话,想看看如果他低一些头,他的父亲会不会也顺着这个台阶而下。
外婆说的未来,名利,依靠,社会的现实,他全然不在乎,要的只是想能回到从前,哪怕是从前里的一丁点儿。
但结果是什么呢?是别人一丁点儿的挑拨段宏文就信,他做什么他左右都看不顺眼。
这次,虽然已经预料到会这样,但心里仍然憋得慌。
达到学校街道附近时,段宏文来了电话,他挂一个他就打一个,挂一个他就打一个,这种怪异的举动和气氛让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窥。
接了电话,段宏文声音比刚才平静很多,说:“昨天是你生日,因为我生病就没给你办,家里的菜和蛋糕早就备下了,明天再过来一趟,我们一家人吃个饭。”
车子停在暗处,他的心也跟着暗了下来,酝酿了一路的情绪让他难以自控。
呛了几句段宏文,他那语调又上来了,吼道:“你真是无可救药,正事不做,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所以他说:“是,我就是无可救药,段宏文,你那么会生,再生一个儿子不就好了?”
为什么今年非得要他回去,又为什么一句道歉都没有。
这一刻,他忽然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要的不过是段宏文一句对不起,或者是他的一些解释。
告诉他,为什么这么快娶了新的妻子,真的把妈妈忘记了吗?为什么组建新的家庭后没有像以前一样花时间在他身上?为什么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为什么不能偏爱他一次?
他这样质问段宏文,站在大雨连连的巷子里,一点都不觉得冷。
而电话那头回应他的是无止尽的沉默。
按断电话,看着手机,雨水很快冲刷了手机屏幕,他这才发现下雨了,但下一秒雨又停了,上方多了一道阴影。
.......
雨幕下,周意的身后车来车往,一闪而过的车灯光影变幻莫测,由远及近,地上波光粼粼,街道的颜色静静流淌着。
她高举着伞,五分之四的伞面都偏向他那侧,她穿的那件蓝色校服外套,沾上雨,很快变成一大片深色。
段焰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意好半天说不出话,水珠顺着头发一道接一道从脸庞滑落,满脸的雨水让他呼吸微促,眼睛有十来秒看不清这世界。
等到看清时,率先映入瞳仁的就是周意的脸,然后是她的眼睛,清澈柔软,舔舐着他被这场下雨割伤的伤口。
而他眼里的刀刃仿佛浸了水,失了锋利,一点点的沉沦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里。
“周意......?”好半响,他憋出一句轻声的不敢置信,接着缓缓补道:“你怎么在这里?”
说罢,段焰再次左右看了一圈,看见周意身后那家小店时他明了了,这是学校公车站台边上的一个小巷子。
可是今天是周末,又是这个时间点,她怎么会在这儿?身上穿的还是校服。
但无论如何,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好事了。
周意看得出他眼里的困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张了张口,有点紧张的转移话题道:“你淋湿了......没带伞吗?”
段焰闻言,低眸看了眼自己的狼狈模样,轻笑一声,“没带。”
笑声里有对他自己的嘲讽。
周意默了默,轻声细语道:“那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段焰抿了下唇,凝视着周意,指指前头,“网吧。”
周意说:“走吧。”
周意仍高举着伞,没有想放低或者让手的意思。
她以为下一秒段焰就会往前走,伞先顺着自然反应移了过去,但段焰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不解地看过去,只见段焰微微弯了下嘴角,对上她的视线后才起步动身。
他一把接过雨伞,往周意那边倾斜着,说:“走吧......谢了啊。”
两个人并排走着,这把单人伞遮住了一些风雨,却还是让各自湿了一半。
脚踩过积水的路面,踩碎倒影里的霓虹灯,一起张望来往的车辆,互相提醒着小心过马路,踏过高低不平的砖石,走在最熟悉的街道上。
沿着长长的白色围墙,稀疏的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倒映在墙上,交织在一起,沿路新种的香樟树秋冬仍枝繁叶茂,风下雨下簌簌响动。
周意大脑一片空白,却又记下了沿路的一点一滴,还有......她每一次靠近段焰同一个频率的心跳。
这段路又长又短,周意有几次想开口找到点话题,可能说什么。
他在那边打电话,即使只听到了三言两语,但结合陈佳琪之前说的段焰家里事,不难推断出他应该是和家里人起争执了,这种事情谁也帮不了谁,能否想清楚全靠自己。
这世界上的每一件事能靠的只有自己,别人只能锦上添花或者雪中送炭。
可是看到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会忍不住想抚平他皱起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