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古斯啧声重复,“要是你没回来,怎么办?”
“那就意味着我已经下地狱了,小子。”亚瑟喉间溢出声沙哑的笑,伸手拍了拍一旁黑马的脖颈。“你找不着路,但这姑娘能。她是匹好弗里斯兰马,比人还机灵。她会带你回到你的文明世界,到时你可以再跟着你的平克顿们一起来。”
“不行,这买卖不划算。”古斯沉思道,“你得先付点定金。”
“……什、唔嗯!”
古斯扑上去,精准攫住亚瑟的唇,正好搅碎那未成形的疑问。这次亡命徒的震惊比前几次少了些,嘴唇甚至有些抖。那只没持枪的手推了过来,力道远不如先前坚决,像是在犹豫。
亚瑟大概也察觉到了,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喉音,像是困兽最后的威慑。古斯趁机顶开他齿关,立刻被警告地咬了一口。
“少得寸进尺,小子。”亚瑟不耐烦地拿袖口蹭过唇角,“现在老实待着——”
“不,摩根先生。”古斯舔着渗血的舌尖笑,像头得逞的年轻灰狼:“债务未清,债主有权追讨——所以,我跟着你走。”
亚瑟瞪着眼,被亲吻和疾病洇得相当红润的嘴唇绷成一条不赞同的线。这线蠕动着,似乎即将喷出些怒骂,但咳嗽又先一步插了队。最终,他气急败坏地背过身。
“随你便吧,你个混账玩意。”他大步朝前方走,“死了我可没空给你收尸。”
他还穿着那件棕不拉叽的旧皮衣,磨得发亮的皮革吝啬地遮掩了底下堪称完美的腰线,好在没盖到更下方那道完美的臀峰。即使肺结核已经带走了不少体重,那片弧度依然相当饱满,以至于那条从腰间斜下的子弹带完全像是靠它顶起——
“把你的眼睛放在路上,小子。”亚瑟没回头,声音里却掺着警告:“这地方有蛇。”
“抱歉,”古斯毫无诚意地回应,“被风景分心了。”
男人不屑地哼了声,似乎还带着什么“城里人”之类的嘀咕。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行进,又穿过稀疏的树林,直至看到一堵墙似的岩壁。一个略深的洞穴呈现在石壁缝隙间,入口处有人为开凿的痕迹。
“从这开始,小声说话。”亚瑟压着嗓子,“跟紧了。这里头很深。”
他没说错。洞窟阴湿的吐息扑面而来,深得让古斯对能嗅到这的平克顿侦探感到无比钦佩。木梯连着木梯,石台连着石台,几个麻烦的上下坡后,古斯索性不要脸地一探手,一把抓上亚瑟的子弹带——
昏暗里,亚瑟步伐一顿,停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泄出气音:“你是瞎了还是怎么的?”
古斯不以为耻地把那截带子拽得更紧:“那也比摔断脖子体面。”
亚瑟一声不吭,古斯当他默许了。
步子越发深入,空气越发潮湿沉闷,也能清晰感觉到亚瑟强忍咳嗽时的震颤。洞穴越来越宽敞,壁上油灯挂钩和焦黑的烟渍逐渐多起来,显然有人经常在此活动。
“到了。”亚瑟指向前方,“我们的储藏区。”
老实说,古斯只看到一片大概的开阔地,篷车轮廓跟巨兽骸骨似的匍匐在黑暗里。而亚瑟跟只开着夜视的大猫似的,轻车熟路地往里穿,不时还低声指认什么“药品马车”、“弹药马车”之类的东西。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他刹住脚。
古斯猝不及防,本能地把上前方的腰,亚瑟却压起了嗓音:“灯油味。”他小声说,“新添的。”
“……?”
这都是怎么发现的?古斯大惑不解,亡羊补牢地嗅了嗅,倒是确实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煤油气。亚瑟却扒开他的爪子,擦了根火柴。
火光跃动。古斯终于看清,他们站在一个宽阔的石厅边缘,周围散落着翻倒的木箱、空酒瓶和生活用品——“你们就住这?”
亚瑟径直扑向一辆角落的马车,底部一番摸索,拽出个厚重大箱。接着,他从怀里取出把小钥匙。箱盖开了,露出个相当朴实的麻袋。
“还在。”他吐字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全都还在。”
“……啥啊?”古斯困惑地摸索,昏暗中亚瑟嗤笑一声,擒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引——
古斯神情一滞。
是纸片。
厚重的,小张的,方形的,触感熟悉的,这个国家用作一般等价物的纸片。满满一麻袋。
他又往里伸了伸,发现这麻袋的长度可以装下大半条胳膊。
“没白来吧。”亚瑟的笑声裹着被压下的咳嗽,枪茧刮过古斯手背:“这个份量,应该是四万多点,你拿一半走——”
“暂停,摩根先生,”古斯冷冷道,“我好像听到有人,想要赖账?”
“赖账?”男人沙哑地重复,声音里满是被冒犯到的怒气:“这叫公平交易,小子。你救了我的命,我付够买这半条命的钱。”
没有照明,四周一片昏昧,堪称伸手不见五指。但古斯能感知到,那股若隐若现的锁定感又来了,那源头就在他面前——亚瑟威胁地前倾。
“这他*的已经比任何医生该得的都多!”男人的吐词几近冲脸,那股锁定感随之更清晰,也顺势点亮了那张脸——那张成熟的、饱受疾病折磨的、锐利中被疲惫蚀出裂痕的脸:
“我已经病得像条该死的狗,身后还跟着不少想把我脑袋挂马鞍上的人。我拿不出更多了,普莱尔。”他疲倦地说,“你可以找到比我好百倍的人,小子,年轻的,健康的,没被通——嗯唔唔!”
对付这种比钻石还要硬的嘴果然是行动更好于言语。古斯一把扣上亚瑟的后颈,径自用嘴堵上那些划分遗产似的词句。亚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然后开始使劲地推。
他的反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暴,双唇紧锁,手掌推搡,膝盖和腿也开始又顶又踹。古斯不管不顾地黏着他,黑暗中的吻带着种近乎绝望的热度,古斯尝到烟草的焦苦和些许血腥气,久病之人特有的苦涩,荒野漂泊者的粗粝,还有某种深埋的、被刻意压抑的情绪——
“哎呀呀,摩根?打扰了啊?你还真是到哪都不寂寞……”
话音伴随着火光,一眨眼照亮了洞穴。亚瑟的挣扎倏地一凝,右手疾速摸向腰间,但他还隔着古斯——
砰!
枪声炸响,震得耳膜生疼。剧痛从小腿窜上,古斯痛呼一声放开亚瑟,愤怒道:“谁?!”
火光摇曳,一个披着金发、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晃着啤酒肚逼近,身边两个手下,脸上满是讥笑,手中左轮还冒着青烟。
“多有叨扰啊,先生们。”这人懒洋洋地拖长声调,声音是讽刺和愉悦的混合:“瞧瞧这感人场面——我是不是刚好救了咱们的亚瑟宝贝儿,免遭某些……呃,不合时宜的追求?”
无论是看还是听,这人都像是不想活了。古斯阴沉地盯着他,肩上却一重。亚瑟的手安抚地按了过来,相当用力。
“迈卡。”亚瑟厌恶地说,“你这该死的叛徒。”
“真叫人寒心,亚瑟。”迈卡夸张地叹息,“怎么,想独吞咱们的公款,养你的小情人?噢——”他恍然大悟似的咧嘴一笑,“原来你这杂种喜欢的是这款,怪不得你没和比尔那头猪猡滚到一起——”
“打扰一下,你就是迈卡?”古斯问,“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达奇的宠物?亚瑟说你是靠舔达奇的痔疮才混进帮里的,看来传言不假。”
这挑衅相当有效。背上,亚瑟的手臂飞速在移,面前,迈卡的脸色瞬间阴沉,那截枪口也抬高:“你这狗杂——”
他没能骂完。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恍如某种多汁的浆果在密闭容器里爆了浆。迈卡的话音骤然中断,表情冻结在暴怒的瞬间。他的眼睛缓缓睁大,脸上的愤怒逐渐被纯粹的空白取代。
鲜血从他的鼻孔、耳道和眼角渗出,他的嘴张开,却没有声音,只有血,更多血。他的身体向后踉跄几步,这时,他身边的一个手下终于回过神,而迈卡的手枪滑落——
砰!
跳弹在岩壁炸出火星。迈卡手下惊恐中也开了枪。古斯半撑起身,嘴角勾起,瞳孔深处掠过幽光——
“够了!”亚瑟一声暴喝,他突然起身,挡在古斯身前,左轮稳稳地指向那两个惊魂未定的迈卡手下:“放下枪!”
那两个帮派成员如梦初醒,继而当啷两声,金属与岩石碰出颤音。亚瑟马靴碾着血泊,一步步逼近:
“听着,给我记住,迈卡是我杀的。这叛徒杂种背叛了所有人,我替帮派讨回了公道——”
砰!
枪焰撕开潮湿空气,迈卡的头颅如同熟透南瓜般爆裂,红色的血液与白色的脑浆在地面涂出一滩。亚瑟的眼神冷得像冰:
“谁要是记错了故事开头……”
那两人脸色煞白,一个拼命点着头,另一个双手高高举起:“明、明白!摩根先生!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不不不,我们看到了,迈卡是被你杀的!你杀的!”
“很好。”亚瑟扯动嘴角,“现在,带着你们的老大滚出这里。”
相当自觉地,那两人抓起迈卡的双脚,一人一只,蹒跚着向洞口撤退,速度快得活像有恶鬼在追,以至于迈卡的尸体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将地面涂抹得更加狰狞。
待他们消失在视野,亚瑟转过身,蓝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最终,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别乱动,小子。”男人烦躁地说,“怪不得‘没带你们常规意义的武器’,嗯?”
古斯双手合十,满怀期待:“我猜,这是我被正式列入考虑范围的意思?”
亚瑟没答话,只是蹲身查看他的伤势,但拒绝与他对视:“我从没见过那样杀人的。小子,你到底是个巫师,还是个什么见鬼的鬼东西?”
“我要求先听到你的考虑结果。”
“你还能赶路吗?”
“亚——瑟——?”
“闭嘴。”亚瑟恼火地打断,“先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他顿了顿,又严肃地盯向古斯:“小子,这种把戏别再随便用了。有人看见会有麻烦,这儿的人见到不明白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从背后给你一枪。”
“放心,你也不用太担心目击者。我能感觉得到注意。”古斯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比如现在,我感觉到你在关心我,我——唔唔唔?!”
几次强吻得到了报应,亚瑟的手掌不容置疑地捂上了他的脸。
“你得学着用枪。”亚瑟在说,语气强硬,表情却有些不自在:“我会给你找把趁手的。”
【END】
……
【亚瑟·摩根的备忘录】
依然怀念写东西的感觉,但日记本已经给了约翰,暂时借这几页纸来记录一下要做的事和该记的事。
那笔钱暂时藏在外面,等风头过了再说。普莱尔的伤运气很好,不严重。
得教普莱尔骑马和开枪。他只会走直线,而且他那鬼把戏太招摇。
普莱尔的腿伤早就好了,却装了好几天。揭穿后他居然说他地界的人就这德行。见鬼,我看不管哪个世界,他都会是个混账。
混账毁了我的烟草!
混账喜欢野餐。但总爱吃些杂草?浆果?下次应该带他打头鹿。
混账提议去圣丹尼斯,他会在郊区租个院子。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眼下没别的选择。
在城里时要多跟人打招呼。
跟城里人打招呼时要笑,要微笑着打招呼。
不要见人就笑。
要剪头发,刮胡子。混账好像是说两日胡长度的胡子和我最适配?这是什么?
拌杂草味道还行。也许可以种点。
混账玩意又在我睡觉时盯着我看。该死的有点毛骨悚然。
药似乎有用,咳血少了。混账得意的样子让人想揍他。
小屋漏雨,屋顶需要修。得找些木板和工具。
混账玩意似乎真的能治好我?(涂抹)这念头太荒谬了。
记得买咖啡。
见鬼。我没推开他。
要买双人大小的毯子,补充食物。
注意,双人毯子不实用。混账晚上会抢被子。
买单人毯子。单人枕头。
混账睡觉时手老搭在我身上,声称是为了检查我的呼吸。胡扯。
见鬼。为什么床会坏。附注:买新床,或者做一个新的。
注意,混账的记性好得出奇。不要被他绕进去。不要随便答应任何事。任何时候都不行。
查看马厩。
注意,翡翠牧场的那匹马不错。
为什么混账会喜欢我光着身子扎丝巾?还说好看?城里长大的小子都是这么变态的吗?
混账说等我好了要带我去些别的好地方。可能是喝酒说胡话,但听着不像达奇的空话。
今早没咳血。混账的脸都快笑烂了。
应该买个新日记本。见鬼。旧的那个怎么就给约翰了。
搜索约翰的消息。
给约翰写信。
注意,混账似乎注意到我在写,这混账会偷看。
——看就看吧,古斯·普莱尔,如果你正在看这张纸的话,你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账。
打听到平克顿已经放弃搜索。也许真能考虑那个去别的地方的馊主意。
注意,马厩有匹好马,应该和古斯(涂抹)混账很相配。
准备新的马具,以及马蹄铁,要教混账怎么和马相处,怎么照顾马。
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