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深肤色的帮派成员里,查尔斯沉稳可靠,蓝尼能读能写,枪法虽然不及一些前辈,但也相当好,而且刚好都和亚瑟关系不错。亚瑟望来一眼,还未说话,蓝尼倒是先笑了:“听起来挺不错,希望比刚刚那个小镇的待遇强——你们看见那老板看我的眼神没?好像我要偷走她的银餐具似的。”
“老天,你在那挤眉弄眼的,我以为你得手了?”亚瑟顿时哼笑,“结果你还没有?”
“餐具没有。谁要嚼烟?”蓝尼咧嘴一笑,忽然从怀里抖出一把包装,“趁那秃顶老头吐痰时顺来的——正宗弗吉尼亚嚼烟!”
“下次拿点别的。”古斯摇摇头,“我不碰烟,亚瑟戒了。”
黑人小伙显得很茫然:“可这只是嚼烟啊?就像是,呃,就像是会踢你嘴的糖?”
“看,伙计,你也知道,当你嚼这东西,它会踢你的嘴。”古斯轻笑,主动换了种更通俗的说法:“烟草制品的害处,就是在你抽完之后,它们的鬼魂还留在你身体里,继续跟你们的口腔、喉咙、肺纠缠,踢啊,烧啊,让你恢复得越来越慢。”
“把你的身体当成一栋房子,它就是引火的燃油。等你受伤发烧,本来是能扛过去的,可它在烧着你,病在烧着你,你开始摇摇欲坠——”
“好了,小子,别吓着蓝尼。”亚瑟忽然开口,“还有,管好你的金条,别来抢我的道。”
“拜托,摩根,你在胡说啥啊?明明是你自己在怕!”蓝尼立马嚷嚷起来,但还是把嚼烟吐了出去。“不过确实听着瘆人……等会、等会。你们喝酒吧?是喝的吧?难道你俩到了酒吧,什么都不喝,光盯着我喝?这有点怪啊,老兄们。”
“啤酒应该没问题……”亚瑟清了清嗓子,“记在这位普莱尔账上。”
古斯:“……”
古斯:?
“我可不喝。”古斯说。
“我想喝。我好久没喝了。”亚瑟若无其事地说整理马缰,眼睛不知为何格外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三杯啤酒。你,我,蓝尼,能出什么乱子?”
“我可没同意,摩根先生。”
“小子,你要雇我们干活,却连啤酒都舍不得请我们喝一杯?”
古斯哼笑:“我雇你们干的又不是喝酒的活。”
亚瑟半眯起眼睛:“这么说,你连喝什么都管?”
“我管了这么久,不差再加些天。”古斯索性让金条加速,“你我都知道,一杯很容易分裂成两杯,两杯后就是三杯。”
“我有分寸,邪-咳,普莱尔。”亚瑟也加速,“信不过我,嗯?”
黑朗姆精神头正好,接到主人的指令,当即高兴地嘶鸣一声,开始奔跑。而那匹叫做金条的沙金色战马毫不示弱,发出声嘲讽似的回应。蓝尼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男人迅速和自己拉开距离。
两匹良驹并肩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闪烁。先前跑在前方的因克此刻汪汪地跟在后面,而这俩还在你来我往,不断斗嘴,完全忘记了身后还有个同伴。
蓝尼的目光从一人移到另一人,越发茫然困惑。他的马匹喘着粗气,勉强小跑几步又放慢了速度。直到因克沾着草屑的尾巴尖都越过自己,蓝尼终于忍不住大声抗议:
“上帝啊,怎么回事?你们赛马前能不能打声招呼?照顾下我这匹老伙计!就是些带沫淡酒而已,我请客、我来付,行了吗?就当感谢你们带我出来透气!等会我!”
……
当太阳把西侧山脊烙出一道金边时,这趟旅程的第一个目的地出现在地平线:平脖子站。
这个蜷缩在铁路线上的小站既没有圣丹尼斯总站的煤烟穹顶,也没有罗兹镇新砌的红砖月台。两层高的木结构站房歪斜地杵在中央,斑驳的墙板上新漆着“西部联合”的崭新标志。酒馆、旅店、棚屋乃至帐篷松散地环伺四周,活像群围着母鸡打转的杂毛鸡雏。*
站台旁,几个工人正将吃力地将最后一批木箱和麻袋搬上站台,为傍晚的班车做准备。而在看清来的陌生人骑着的马匹和身上的警徽后,原本倚着木墙打盹的旅店服务员纷纷精神一振,热情地迎了上来。
三块五,包含两个房间、马厩草料、冒着热气的浴桶和两顿简单的饭,衬得圣丹尼斯的套间价格像在抢劫。而蓝尼才十九岁,又是被他们捎出来,这个钱自然不能让他掏。古斯喂完因克,忧伤地揣着自己的钱包回到房。
倒不是心疼钱。作为带养老档穿越的玩家,背包还有好些金条珠宝,但没人直接拿它们花的……所以,此时此刻,最后的现金,一块九毛五。
帘子已经全拉上了,亚瑟正在写日记。那头暗金的头毛缠绕着水汽,穿得也相当慷慨,动作却透着股警惕——一见他进屋,这家伙就把本子扒拉过一个方位,还吊起了眉梢:
“怎么了,小子?让我猜猜——钱包空了?”
“没错。正考虑上赌桌。”古斯哼哼,“仓库里有伙人在玩德扑,筹码堆得比酒瓶子还高。”
“想靠赌博翻本?那完了,小子。你还不如趁早学着怎么抢劫。”
“事实上,我是风险厌恶者。”古斯一本正经地说着,俯身从背后搂过去,手掌虚拢亚瑟握笔的手:“我有家要养,所以我顶多投点零花——”
亚瑟不写了,只拿铅笔威胁地戳向他虎口。古斯笑着缩回手:“好的,我不看。你忙你的。”
古斯准备走,亚瑟却低嗤一声:“其实没什么,就是在想着塔希堤。”
“嗯?这代表你让我停还是——”
亚瑟合上日记本,拎出他趁机钻进领口的爪子,那双蓝眼睛却转过,手也没完全离开。
“塔希堤。”男人重复了一遍,嗓音几乎只是耳语,“达奇总把那地方说得像蜜糖浸泡的天堂。芒果园,甘蔗地,没有悬赏令在我们屁股后面追着……可见鬼,我现在才发现,我画不出那些棕榈树的叶子。”
手腕上有些砂纸似的摩擦感。那只带枪茧的手正无意识地揉搓着他,仿佛在试图通过他感受某种热带植物的树杈。
“今天罗兹镇那些蠢驴看蓝尼的眼神……真去了塔希堤,会有什么不同?那儿的人怎么看待蓝尼和查尔斯?”
“你的忧虑比候鸟飞得还远,牛仔。”古斯被逗乐了。“我们最需要关注的,难道不是先把药做出来,再看看大伙能不能适应普通镇民的生活?我敢说,热带岛屿绝对比南方小镇无聊。”
“唔。”亚瑟投来一记锐利的眼锋。“你倒挺想去?”
“虽然我跟达奇不熟,但达奇的选址思路……不能说错。”古斯谨慎地说,“他只是从来没向你们展示过完整规划——”
“听起来你对达奇有意见,小子。”亚瑟微微皱眉,那只抓着他的手也不动了。“每次到达奇,你的样子都会有点……不对劲。”
该说不说,这亡命徒的嗅觉可能比屋外的因克还敏锐,而这情况再作无辜状只会显得更可疑。古斯索性用了点力,把这家伙从椅子上带起来。此刻,他俩面对面站着,近得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怎么?”古斯笑眯眯地,“只许你像警探似的怀疑我,不许我质疑达奇的蓝图?”
亚瑟眯着眼打量过来,嘴角微微抽搐,那种神情很难解读——介于被冒犯和被逗乐之间:
“我可没怀疑你,小子。我们间的事,和达奇,完全是两码事——”
“我说的是我们最初时候的事。”古斯狡猾地截断话头,“你怀疑我是个邪祟兼骗子——”
“嗯哼,你现在也够像骗子的。”亚瑟居然点头,脸上似笑非笑:“但你又蠢又瞎……”
他没多说,但这根本不用说得多明白,也根本没法反驳。古斯勃然大怒……古斯忍气吞声:
“没错,我很可疑。达奇呢?他是说要带你们种芒果……他这辈子啃过几个芒果?等你们种出来,是打算自己包场还是卖给谁?岛民么?他们不缺这口。岛外么?算上运费那得多少一磅?哪个商人会大老远跑来买,而不是就近采购?”古斯压低声音,“何况,你们连第一棵树都没开始种,是吧?但达奇已经让你们在脑子里住进芒果园了。”
男人的表情有点空白,俨然从未考虑过这么多。他抬起手,像是要惯性去压那顶赌徒帽,但它正孤零零的悬在床柱上。于是他的手只是困惑地隔在古斯身前。
“你说话方式像个该死的律师,邪祟。”他咕哝着,却也没真的用力。“达奇,他有计划。他总是有计划……或许,或许我们可以买一个现成的芒果园?”
但这话听起来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于是,他又挠了挠下巴,眼神游移,仿佛要把困惑碾进胡茬里——
“我可以学着种芒果,应该不比放羊和驯马……见鬼。”亚瑟啧出声,坦率地回视过来:“行吧。你说得对,小子。”他悻悻地承认,每个音节都像从铁砧上敲下来的钉子,“我们是没想那么远,但那也不代表达奇在撒谎。反正,热带、海水、小岛,听起来就是比罗兹像样。”
他怀疑了。尽管不多,尽管十几年的惯性仍在,但这是个好的开始。古斯努力遏制住将上脸的得意:“我不否认。哪天我带你去好了。”
“是吗。”亚瑟不置可否,“你存几个子了?”
古斯神情一僵。而下一秒,亚瑟望着他,慢慢地笑了。
“上次你那……一块钱,挺好的。”亚瑟下颌微抬,后腰往书桌靠了靠。
“想再赚一块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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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里营地狗译法用的是凯恩,本章用了更加广为人知的该隐
*游戏罗兹镇没有明显的“仅限白人”标牌,本章为结合史实修订。平脖子站景色描写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