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栽了(2 / 2)

“——管好你的嘴。”

亚瑟当即警告,却没回身,连带着那截被宽厚肩背衬得分外诱人的窄腰也逃离似的前倾。黑朗姆不解地打着响鼻加速,又因没接到更多的指令缓下。亚瑟压下头顶帽子:

“听着,古斯。这事……是帮派的事。”他严肃地说,“你没必要蹚浑水。”

“趟水?不。挂着悬赏的不是我,我只需要进警局问点问题,也许还能混杯茶,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办。”古斯轻快地回,“在忙的是你。”

青年的声音温良又稳定,恍如浸过蜂蜜的丝绸。要不是被这声线哄着吃过好几轮闷亏,亚瑟觉得自己又会闷头就信。他怀疑地打量过古斯,从那身剪裁精良的外套,扫到那件昨天还在自己身上的衬衫,最后定格在那片拿发油遮掩又用帽子镇压的鬼火脑袋上。一如既往,除了这玩意确实是自家那个轻浮的混账,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声“专情”的宣言还在耳道里回荡着,在脸颊边烧着,令他心烦意乱。亚瑟不习惯这种直白的示爱,哪怕他们已经有过好些荒唐事,哪怕何西阿那老狐狸绝对看出些什么,哪怕昨晚还玩笑地购买过这混账的所谓“不正经服务”……但那门关着,帘子拉着,周围安全,不是光天化日,也不是在这种乡镇土路。这混账究竟是怎么这么张嘴就来的?到底以前对多少个人说过?

但现在追问就太明显了,也太蠢了。草莓镇的木标牌已然现出轮廓,亚瑟最终压低声音:

“记住你说的。小子。”他说,“不要多管闲事,也别多说话。弄出迈卡就撤,然后我们……”他环顾一圈,“北边山丘混合。”

“谨遵教诲,摩根长官。”青年朝他露齿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满怀坏水。真该把这混账玩意托管在蓝尼那里——亚瑟不禁疑虑重重地眯起眼:“等会,哪边是北?”

古斯:“呃……”

亚瑟:“……”

古斯:“……”

我究竟是怎么跟这玩意好上的。亚瑟大惑不解,长叹口气,心累地把黑朗姆拴在一棵隐蔽的大树边:“要是你找不着路,那就去旅馆待着,行吗?”

混账尴尬点头,看着像是听进去了,实际上……亚瑟克制着不去追问旅馆方位。

这镇子就巴掌大小,怕是连酒鬼闹事都能传出几条街,混账再蠢,了不得直接坐在警局?何况金条也够显眼。亚瑟拍拍黑朗姆的脖子,温血马亲昵地回拱他的肩,鼻息喷在他颈侧,眼神也透着股机灵劲——这可远强过那睁眼不记路的混账。

但现在忧心也没用。亚瑟踩着泥泞往镇里摸,眼看着混账大摇大摆地去敲了警局的正门,便谨慎地闪身往后门绕。

如同一块发霉的三明治,草莓镇警局也分好几个区域:阳光充足的好位置属于办公地,牢房深陷于不见光的阴暗潮湿处。今天飘着小雨,从山间下来的雾里涌着股清新的寒意。包括巡警在内,大部分镇民都在屋里享受壁炉的温暖。更有趣的,是牢房与民宅的墙缝有台喷吐白雾的蒸汽机。

亚瑟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从后墙处挤过,还没越过箱子,先听见声熟悉的喊:

“——放老子出去你们这些蛆虫!等老子的枪管塞进你们*眼里——嘿?他*的活人都死绝了?”

亚瑟:“……”

见鬼。不大想救了。也许混账说得对,就该让这杂种烂在牢里……

但自己确实答应了达奇。救出迈卡,也算是给达奇对自己带回古斯的交待。亚瑟啧了声,轻巧地摸近窗户——

“你好啊?老伙计,听起来你挺中意这个新住处?”

鬼吼鬼叫的咒骂一止。铁栅栏后窜出迈卡的丑脸:“亚瑟?!你是来救我的?”*

“事实上,”亚瑟诚实地说,也俯身凑近:“我还没决定好。”*

“你知道的,过去六个月,你嘴里的狠话我听得太多了,而现在,我有机会看你永远闭嘴——”*

“拜托了,你得做点什么。”迈卡仰视过来,堆出股对达奇时的常见的谄媚笑脸,“亚瑟,我可一直很尊重你……”*

“那是你的第一个错误。”*亚瑟嗤笑,“听好,大半个镇的人都在等着你被吊死,所以,出来就走,别惹事,行吗?”

“绝对安分!我发誓——”

老实说,这人的可信度还不如古斯嘴里的马上就好。但此时机会正好。亚瑟盯向角落那台蒸汽机。这台忙碌的设备正发出低沉轰鸣,金属管道上凝结着喷吐出的白雾和细密雨水。而那机臂杆正有规律地上下运动,形成一个天赐的动力源。

墙角堆着个沾煤灰的铁挂钩,看样子是用来搬运重物的,显然也能拉走物品。亚瑟用靴尖勾起铁链试了试分量,检查过质量和长度,便捡起它,穿过栅栏,在横杆卡紧。

“新时代的越狱方式。”

机械臂咯吱下压。挂钩猛地被拽向蒸汽机的方向,铁链发出套索绷紧似的嗡鸣,随即演变成绞刑绳将断未断的呻吟。然后,越来越紧,越来越绷,直到——

轰隆!

铆钉飞弹,锁扣损坏,铁窗和石墙一道大开。迈卡像条滑溜的蛇一样窜出牢房,两手讨债似的伸来:“给我把枪!”

亚瑟扔他一把:“赶紧的!你——”

砰!

迈卡一枪崩了身边一个试图尾随越狱的陌生囚犯。亚瑟目瞪口呆:“你他*在干啥——”

“这是个奥德里斯科帮的杂种!”迈卡张口就来。

“赶紧他*的走!”

“仁慈的主啊!”大街上传来尖叫,“越狱了!有人越狱了!来——”

砰!

迈卡又是一枪打出,那声没了。他跑在前面,亚瑟咒骂着也拔出抢。救这疯子真是个彻底的错误:“我说过别惹麻烦!”

“他们拿了我的东西!”迈卡回吼,一个妇人阻碍去路,迈卡抬手便打。子弹擦过那人耳际,一位店主砰地关门。马蹄声从远处逼近。

“警长!警长回来了!”

好端端的一趟行动,要是因为同伴发疯被在镇里堵死,那可真是最冤的死法。亚瑟想去拽迈卡,但迈卡却折返往镇子深处去:“拿回来前我不介意屠光这个镇!”

“你他*疯了是吧?”亚瑟怒吼。窗口处一支猎枪伸出,亚瑟抬手一发,子弹抢先将那根枪管击碎。“别往那边去了!这头突围——”

迈卡完全不理他。前头又有人来,亚瑟两枪点射,穿开马桩,惊恐的马群长嘶着后退,一匹大约是拖木材的夏尔马挣脱缰绳,扬起前蹄。它的脑袋比人还高,几个奔来的执法者开始迟疑。迈卡大笑:“干得好啊摩根!哇哦,这有匹金马——”

亚瑟浑身血液一凉。金条。他送混账的土库曼战马,它明明该在警局门口,此刻不知为何到了街边,正在溜溜达达地啃着绿植,那身沙金的毛皮在雨里蜂蜜一样。现在他只希望古斯能机灵点,别被卷入这场混乱。如果迈卡伤了古斯——

一顶熟悉的、他早上才从包里掏出的深色帽子,还有那身熟悉的长外套,那身影仿佛一头搞不清状况的无辜蠢鹿,大大咧咧地踱出木墙和栅栏的保护,闲庭信步般踏入子弹的屠场。

又或者,这混账玩意既不无辜,也不蠢。

四散的惊马撞翻货摊,子弹在雨幕擦出火星。隔着硝烟弥漫的街道,穿过雨丝与喊叫,亚瑟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十几步开外,迈卡·贝尔正咧着黄牙抬起胳膊,自己视野里,命运似的黄昏迅速笼下——

砰!

金属爆鸣震碎琥珀色的世界。那支指向古斯的左轮槍管炸裂,金属碎片花朵似的绽开,迈卡抱着手惨叫。正常的颜色降临,亚瑟飞快收枪上前,一把抓住对方后领:“闭嘴蠢货!快走!”

“哦不,”迈卡还在叫唤,“摩根,你——”

一股久违的无从违抗的力量从天而降,亚瑟只感觉自己的躯体自顾自地一个前冲屈膝,腰腹发力,迈卡的脸撞进泥地,接着,绳索掏出。

细雨纷飞,迈卡倒下。古斯走近,草莓镇的巡警包围而来,余光里,那害得自己朝帮派同伴举枪、皮都没擦破一丝的混账东西正朝自己歪头示意,指尖在枪套旁比划出个等待的手势……

而自己胸膛里的东西在乱跳。是那股劫后余生的跳法。自从学会开枪以来的第一次,亚瑟在枪响后尝到股铁锈似的庆幸味。

有些甜丝丝的。

迈卡在咒骂。在脚底挣扎拱动。亚瑟冷静地狠踢他一脚,于泥泞中直起腰背。迈卡也是个厉害的枪手,要人品有枪法,要脑子有枪法。亚瑟不确定他刚刚看到多少——关于自己方才对准的是哪边。

但亚瑟·摩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你是来救我的?”“我还没决定好。”到……“那是你的第一个错误”等带*部分为游戏原台词,因剧情需要略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