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铺块毯子也能凑合。”亚瑟低哼,“房顶漏了,冻不死你也得淋成落汤鸡。我打听过了,那地方冬天老下雨。”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气声,飘浮在宾客的雪茄烟雾与寒暄声之上,仿佛圈出一捧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篝火。古斯只觉被一只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心尖,不禁顺着那热度盘算:
“那我们得好好设计……用几层陶瓦,再订些沥青?烟囱那儿额外加固,肯定万无一失。”
“唔。”亚瑟从喉咙里应了声,“那房梁得厚实。”
“多厚?”古斯问,话音未落,手已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掌心朝外,带着点哥俩好的随意劲儿,就那么径直拍向亚瑟胸口:“这样的?”
肌肉在放松的情况下软而韧,亚瑟显然完全没防备他突然来这一手,古斯直接感觉手底下一晃。
而且弹。那触感隔着挺括的礼服料子,结结实实地顶住他的手掌。弹性饱满,热度蓬勃。古斯意犹未尽,还想再深入体验,亚瑟搭在他肩上的手猛地发力,更用力地把他往前一推。
“回家给你比划。”男人没好气地警告,“反正得比这厚。”
像两个刚逃出教室的学生,他俩紧贴着墙,灵巧地绕开最后几簇缀满礼服、浸透雪茄烟雾的人堆,一头扎进了市长府邸精心打理的花园。
温软的春风裹挟着泥土与修剪过的草木清气,汹涌地扑面而来,瞬间将身后所有的脂粉香、寒暄声与矫揉造作涤荡一空。那感觉,远不止离场,更像是从一口闷热、镶金嵌玉的鱼缸里奋力挣脱,痛快地甩掉一身黏腻的束缚,纵身跃入清凉湍急、奔涌向自由的活水。
他们挥手打发走殷勤的侍者,亲手推开了那扇通往真实夜色与无价自由的大门——
街道灯火阑珊,富人区一扇扇明亮的窗户如同巨大而空洞的眼瞳,无声地目送着这两个身影迅速消融在更浓稠的黑暗里。身后,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带着解脱般的咔哒轻响严丝合缝地合拢,将浮华的名利场彻底隔绝。
“呼……”
古斯无声地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紧绷的肩颈线条彻底松弛。亚瑟就在身旁,近在咫尺,煤气灯昏黄的光跳跃着,终于剥净了他脸上最后一丝宴会留下的伪装。
而那只落在他肩头的手也顺势滑下,极自然地在他手腕处捏了一把——不带分毫缠绵的暧昧,倒像一头踏入未知险境的狮子,在黑暗中用触碰确认过同伴的状态。
然后它松开。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里,猩红的导航线活物般自然铺出。
马蹄悠闲地叩击着石板路,发出清冷笃实的回响。霓虹在背后糊成一片光影,他们并肩催马前行,挟着某种奇异的轻快,朝那条只属于他们自己的、通往“马棚钱”的实在道路,头也不回地把一切甩在身后。
……
那名字冗长的鉴定师果然好找。正如亚瑟所料,这家伙找上他们之前,嘴皮子就彻底松了绑。于是,勒米厄市长也抢先一步动了手——
巷子口拴着匹眼熟的匈牙利混种马,浅栗毛色,披着白鬃,正不耐烦地刨着蹄。
一见这匹无论隔着屏幕还是现实都见过的大马,古斯便啧出一声:“市长就是市长,动作快得扎眼。”
亚瑟眯起眼睛:“还有个喘气的。假装抽烟呢。”
“……呃?”
煤气灯瞪不到的阴影边缘确实戳着个人。八字胡,油亮的大背头,身子歪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一身板正的格纹西装——是市长的副手,让-马克。
他还没察觉巷口的动静,鞋尖正烦躁地碾着块小碎石,指间的烟一口没嘬,烟头在昏暗中忽明忽暗,鬼火般飘忽。
亚瑟没减速,顺手往自己新坐骑嘴里塞了半截萝卜:“撤吧。约翰占先了。”
古斯肩膀一垮:“看来咱们的马棚钱飞了。”
亚瑟斜眼看过来:“怎么?小子,你想抢约翰的活儿?”
“怎么能这么说。作为一个守法的良民,目睹一场不道德的非法交易,这让我深感忧虑——”
“有话直说。”
“好的。我有个主意。”古斯摸了摸下巴,“你不是总念叨我那‘巫术’——”
像头嗅到新奇气味的狼,亚瑟两眼瞬间一亮,根本无需多话,那两条长腿熟练地一夹马腹,顺手响亮地打了声呼哨。
不止那匹陌生的骝色马,原本懒洋洋的金条也猛地扬头,四蹄发力,古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在马鞍上一晃,牙齿差点磕上舌尖:“嘿!这是我的马!”
亚瑟头都没回,鼻腔里甩出声轻哼,带着十足的得意和“你马听我的怎么了”的蛮横:“快点!磨蹭什么!”
“别催!”
前方一片有树木遮掩的昏暗,古斯精神一凝——【Tab】-物品轮盘!
马蹄踏入黑暗,亚瑟的手也化作一道残影,闪电般探向鞍囊——仿佛拽开了异次元的裂缝,一件带毛领的深蓝色冬装外套,悍然出现在他手底。
“见鬼的邪祟,”亚瑟啐出一口,嫌弃地用指关节顶开衣裳毛领,“你老毛病又犯了。”
“少啰嗦!来不及了!你想不想整约翰?!”
“废话!”
哪怕把忠诚刻进骨头的亚瑟·摩根,面对能对营地弟兄下黑手的机会,也绝不会心慈手软。所有的抱怨瞬间被冰冷的目标碾碎。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疯狂拨快,却又死死卡在物理法则的极限边缘,两人的动作快得只剩模糊的残影。
巷口阴影里,让-马克刚把目光从怀表上移开,便瞥见两个裹着厚重冬装的陌生身影——这种夜里穿成这样简直是疯了。更诡异的是,这俩还都罩着破麻袋改成的面具。
这两个家伙脑子有病吗?让-马克暗骂,但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麻袋罩头,鬼鬼祟祟,看不出身形……是遭匪了!
他本能地贴紧墙壁,恨不得把自己揉进阴影里,祈祷着这点可怜的存在感不被发现。偏偏就在这时,对面的暗巷里也晃出一个人影。
约翰·马斯顿。帮市长警告那鉴定师闭嘴的人。
“那些画都是真的。”约翰毫无戒心地横穿过来。
让-马克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个白痴! 他拼命想打手势让约翰闭嘴,但太迟了。
约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阴影,也发现了那两个诡异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气骤然凝固。
约翰僵在原地。
也许前面那个他不熟,但这家伙边上那个……那高大的身形、熟悉的步态……尤其是那件眼熟的深蓝冬装。雪山上亚瑟可穿着它晃了半个月。
“什么鬼?” 他难以置信地低语,满脸困惑和震惊。
就在这时,那个深蓝冬装的蒙面人猛地拔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约翰:“把钱交出来!”
“还有你的马!” 另一个蒙面人也亮出武器,声音故意压低,沙哑而阴沉。
约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两个粗糙的麻袋头,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你们究竟搞他*的什么鬼……他勉强吞下咒骂,目光再次扫过那蓝色冬装——还有蓝冬装旁边的褐冬装。亚瑟,还有那个整天跟他形影不离的普莱尔,没跑了。
他刚想开口,蒙面的普莱尔已将枪口稳稳指向让-马克,声音一冷到底:“举起手,把钱交出来。”
让-马克慌得不行,双手高高举起:“我、我举着手怎么掏钱啊!”
亚瑟为什么要带这个菜鸟出来丢人现眼?约翰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故意抬高嗓门,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油腔滑调:
“喂,先生们,这装备可真够专业的。大半夜穿成这样来找麻烦,怎么不学学剧院那帮人,先来段开场白热热场子?至少让人知道今晚要上演什么好戏。”
冬装底下的亚瑟发出一声冷哼:“安静点,伙计。我们只要钱,不要命。连你那匹马也不是不能还你——不过,这得看我们心情好不好,还有在哪儿扔下它。”
这是个威胁。约翰听懂了。他憋屈地举起双手,亚瑟却恶作剧地将枪口转过来:“你,去掏他的钱。”
约翰:“……”
他死死盯着面具下那双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凭什么是我?”
“枪在我手里。”亚瑟理直气壮地回敬,声音透着一股欠揍的自信。
“你这混蛋……”约翰嘟囔,随即认命般提高嗓门,转向让-马克:“对不住了,伙计。”
“快点!”亚瑟催促着,还故意晃了晃枪,“别磨磨唧唧的。”
约翰白了他一眼,“知道,知道。让马克,别动,配合一下,不会有事的。”
让-马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只是个小职员……”
“知道,知道。”约翰叹了口气,一边无奈地开始搜口袋,一边压低声音冲亚瑟抱怨:“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少啰嗦,专心干活。”亚瑟得意地命令,“动作快点,别丢我的脸。怀表,外套内袋,省得回头埋怨兄弟们活儿没干利索。”
不到一分钟,让-马克的钱包、约翰还没来得及赚到的酬劳、连同约翰那匹名叫“老伙计”的马,全都换了主人。两个蒙面劫匪煞有介事地挥了挥枪:
“记着,十分钟内别报警。不然……”古斯拖长了调子,“……我们可就真上门拜访了。”
约翰一句话都不想接。
巷子重归死寂,只剩下让-马克惊恐的喘息,以及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无语。约翰耐着性子等了会儿,草草安抚过倒霉的市长副手,立刻朝那俩混蛋消失的方向追——工厂边有间废弃的破屋,是他们备用的接头点。
十分钟?那是对外人说的。约翰兜了个大圈,确认无人尾随,叩完暗号,就去推门。
屋里,一盏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手提煤气灯幽幽亮着,两个人影已经等在了那里。
单论换衣服,这俩倒是神速——那两身可笑的冬装已然不见踪影。亚瑟只穿着衬衫马甲,领口大敞,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喝了酒似的红。古斯则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不知为何,嘴也红。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们抢我,还在这儿喝酒庆祝?”约翰狐疑地问。
“一点也不好喝。”古斯倒是先接话了,年轻人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钱袋:“不好意思,我们本来是想来保护那个西什么的,结果撞上了你。点点?你的报酬。”
果然是城里长大的文明人。约翰腹诽,换作亚瑟,钱袋准是扔过来的。他谴责地瞪了亚瑟一眼:“你们就在城里干这个?”
亚瑟无所谓地耸耸肩:“别抱怨,马斯顿,今天只是……找点乐子。达奇有什么安排?”
避重就轻。这家伙绝对在瞒着什么。约翰心中警铃微作,又盯了亚瑟一眼,但还是压着疑虑答道:“勃朗特说电车站油水不少。达奇决定先去摸摸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