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搭档(2 / 2)

“哪不一样?”

沉默。亚瑟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来,蓝眼睛里情绪翻涌——像野兽被逼到了墙角,想要反击,却发现面前的不是敌人。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个亡命徒,古斯。这是我的命运。从十几岁跟着达奇和何西阿起……但这是我自己的路。等这一切结束,我们——”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古斯耸肩,举手。灯光下,无名指上那枚嵌宝石的戒指反着光。“我们的财产可是共同计算的,亲爱的搭档。”

“风险也是共担的。我也不想你去,可你会听——唔。”

话音堵住。

最先尝到的,是牙粉味。

野兽还是那头野兽。扑过来时,臂膀与肩背的肌肉会贲张虬结,像是要撕咬什么,又像是要证明什么。但这头野兽也早被驯熟,气息确认无误的瞬间,紧绷的力道便微妙地泄去一分,头颅侧偏,让出寸许空间。

味道是熟悉的:微汗、皮革、枪油、干稻草——多出的牙粉带点薄荷的冷冽气。但也有某种陈年的草药根茎,某股难以言喻的微苦和泥土气……以及某种消毒剂。

古斯微微后撤,鼻尖仍与亚瑟的相抵,却无意识地抽了抽:“……酒?”

“……唔?”

“你喝酒了?”

“没……唔。”

古斯不退反进,又仔仔细细地往唇齿间搜寻扫荡过一圈。那点残留的、几乎被牙粉盖过的气味,终于被剥离出来——

“不只是酒。”古斯笃定道,“很淡。像……泡了八百年的烂树根水。”

亚瑟还维持着那个承受亲吻的姿态,饱满的胸膛起伏明显。但这回,那双蓝眼睛却可疑地别开了,像极了一只被饲主发现咬坏了所有拖鞋的大狗:

“谈完事那会……何西阿说,那个什么沼泽根?能提神,我正巧渴了,喝了一口。”

男人努力轻描淡写地解释,唇齿间的酒气也确实稀薄,再纠缠一会儿恐怕就散尽了。这家伙确实在很努力遵守那个不碰烟酒的承诺——整件事大概真是场意外。古斯疑惑地构想【B】-背包。

“……沼泽根?”

新增物品栏无声展开。一只巴掌高的棕色玻璃瓶选中,掏出。软木塞带蜂蜡,是自己也会选用的稳妥包装。瓶内液体还剩大半,颜色浑浊,气味复杂得令人皱眉。标签纸边缘卷翘,褪色的华丽花体字张扬地宣告着——

“某某某某医生的沼泽根。”古斯念出声,“千万家庭的信赖之选,大自然的神奇馈赠……小字,此声明未经任何医学权威机构评估。这什么沼泽根不用于诊断、治疗、治愈或预防任何疾病。哈,我真该抄一抄这段。”

亚瑟嗤出声,也好奇地凑近来。

“你不一样,小子。你那些药水真有用。这玩意……我就喝了一口。”

这重申怎么看怎么有些心虚,而且可爱。古斯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扑回去啃的冲动,目光继续在那些飘忽的曲线文字里搜寻关键信息——

“成分,珍贵沼泽植物根茎、古老印第安草药秘方、纯净泉水、天然防腐剂——呵,虚张声势的调味酒精罢了。治疗:腰痛,肾脏疾病,肝脏不适,腰膝酸软,夜间虚弱……”

“……”

“……”

不知谁先开始的,先是一声偷跑的气音,紧接着,亚瑟别开脸,古斯捂住嘴。但笑意像岩浆一样,越积越多,最终冲破阻碍,古斯笑起来,亚瑟也笑起来。

“见鬼!我可没细看这鬼东西!”他摇着头,像要甩开那些充满深意的说明,径自灭了灯。他走向房里唯一的那张床,将要坐上前,却侧过脑袋。

月光吝啬地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男人半张脸沉在浓重的阴影里,唯有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灼灼闪烁,像荒野里盯上猎物的狼。

他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是那种明知故犯的坏笑。

“行动是第三天……所以,小子,你要不要补一口再过来?”

……

【亚瑟·摩根日记】

睡过头了。见鬼的。昨晚不该(大段涂抹痕迹)

以后有活的时候,一块钱就够了。不能再惯着那小子。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补录谢迪贝莱营地几天:

沼泽根味道奇特,疗效存疑。而且,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摩根先生亲测,其分泌液流失速率并未降低。仍维持先前判断:某款打着补剂幌子的调味酒精。

以及,又一次,不,其实该说是无数次地确认了:我亲爱的亚瑟爱我,我也一样爱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竟然还是会笑出声。嘿嘿。嘿嘿嘿。

然后,去拿早餐时撞见了总爱操心的何西阿。一时没忍住,叮嘱他别乱喝那些带酒精的“神药”。好家伙,他倒反过来盘问我怎么知道里面有酒精成分……啧,大意了,居然被这老狐狸套了话。真是人老成精,半点不亏。

他这脑子,简直天生适合给我的产品写广告。用请求指导为幌子旁敲侧击了下,他果然来了兴致。可他的毛病跟营地那个变戏法的差不多,就爱用花里胡哨的词儿把疗效吹上天去。

问题是,我这玩意儿是真有效,但也真有副作用。何西阿却说,底层人要的,有时不过是一点渺茫的盼头。见鬼,他差点就把我说服了,最后那点理智,还是靠摸到亚瑟给我的戒指才拽回来的。

我可是要养家糊口的人!家里有四匹马,一只胃口顶好的大型犬,还有我和我的甜心亚瑟。我们每天吃喝可不少,哪能像他那个活在旧日荣光里的老伙计那样忙着作死?得做长久买卖。员工培训任重而道远。

说到买卖,营地里那个会计师其实挺有意思。按“原剧情”,是他放高利贷才让收债的亚瑟染上那该死的肺结核,可这家伙也是条硬汉,被平克顿逮走后愣是一个字没吐——

深色露额短发的青年忽然停下笔。

这是个很好的位置。公园一角,绿树掩映,长椅静置在清晨尚带湿气的草地旁。从这里看出去,正对着银行那扇带浮雕的铜门和石阶。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合上本子,慢悠悠地收拾起钢笔、墨水瓶、望远镜、水壶、食物……笔记本还垫着块木板。

他带的东西实在不少。水壶有两个,面包、熟食、水果这些居然也是分开包装。在他收拾的时候,一匹毛发闪耀着金光的高头大马鬼鬼祟祟地踱过来,正要去叼野餐篮里的苹果——

“普莱尔先生。”

突然一声招呼。青年抬头,先警告地瞥来一眼。金条悻悻地停下嘴,打着响鼻,瞪着树影里那个不知趣的人类,很想一蹶子踢过去。

但青年站起身,某种莫名的力量降临了。金条也只好钉在原地。

古斯脸上挂着微笑。

“日安,米尔顿探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