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尾声·中(作话送番外)(2 / 2)

“救命!踩到人了!”

不用再犹豫了。尖叫。推搡。大叫。混乱彻底沸腾。小地图上,代表警察的标记一个接一个变红、移动。古斯又压了压帽檐。

他已换上另一套半旧的车夫制服,驾着一辆不起眼的出租马车,精准地卡在通往银行侧后巷的路口。

如同一个被突发状况吓呆的车夫,古斯笨拙地抖着缰绳,马车顺势一横——

一个完美的路障,瞬间落成。

任务一,堵路。任务二,掩体。没有任务提示,更没有金牌纪念,但都算顺利完工。该撤了。

古斯滑下马车,无声没入巷子深处。抢银行这事,无论哪片地界,说白了无非三步:首先,制造混乱,引开警力;然后,封锁要道,迟滞援兵;最后,也是最要命的,创造安全通道,保障团队撤离。

钱拿多少是一回事,人能全身而退,才算没白忙活。

原剧情里,范德林德帮的盘算更简单——何西阿与阿比盖尔负责搅乱视线,达奇带着亚瑟等主力直扑银行大厅。不过,因为玩家视角跟着亚瑟,直到过场CG放出,才知何西阿那头早已崩盘。

如今,有他的建议垫底,何西阿好歹多设了几道路障,多划了几条迂回线,像给混乱的池塘多搅了几棍子浑水。至于这浑水能糊住多少追兵的眼、又能否改写那个任务的结局?天晓得。他尽力了。剩下的,得看行动的人。

或许,还得看点运气。

已是接近初夏的温度,巷子里弥漫着垃圾酸腐的气味。这条路通往码头区,备用的马匹和蛛网般的小道便于甩脱追兵。古斯拐过一条窄巷,准备彻底脱离这片混乱,某种警觉却莫名升起。

巷口外汹涌人潮的边缘,有几道礁石似的身影静立。

门廊下,店铺边,穿着深色便装,却不是在惊慌地看热闹,倒像猎手在搜寻特定踪迹。

探员乔治,那个帮他们搞定了好几份合法身份的平克顿,也赫然戳在一家杂货铺的门廊阴影里。

无论游戏还是现实中都在主导追捕范德林德帮的探员米尔顿,身份类似地区负责人,有权悬赏通缉、调配大量资源;但这位管文件、发赏金的乔治,级别同样不低。连他都下了场,足见平克顿这次有备而来,专门堵漏。

命运那既定的獠牙,似乎正重新咬合——何西阿首当其冲。万幸,蓝尼不在其列。若今日注定有谁要血染圣丹尼斯,最好是迈卡,还可以添上达奇。

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上,临时标记点就戳在码头区潮湿阴暗的骨架里。河风的腥气、远处蒸汽船的汽笛,都昭示着脱身的路径近在咫尺。只需再拐两个弯,跳上等在棚屋后的金条,自己便能摇身一变,成为整日在岸边游荡的无辜民众。

甚至等那伙悍匪被当局追得仓皇逃窜时,还能堂而皇之地打探消息。

那时有求于人的,就是达奇。那些还在跟着达奇的人,也会看在眼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并非源于对自身安危的警惕——是另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

何西阿·马修斯。在屏幕前,在像素构成的画面里,古斯不止一次见过何西阿倒在圣丹尼斯在石板路上,见过血泊浸透那件体面的外套,听到过亚瑟那句绝望的咒骂。那只是游戏机制的一部分,一个推动故事的必要牺牲。

但在现实的微风中,他也见过何西阿不动声色地圆场,对亚瑟无声的关切,还有那些无言的、属于一个见多识广老头子的无语……以及,这次安排计划时反复确认“你真的没问题吗?”的絮叨。

他不是一串代码,一个预设好死亡动画的NPC。他是一个会咳嗽、会疲惫、会为了帮派操心、在末路中仍试图维持一点体面的老头子。一个对亚瑟·摩根而言,真正如父如师的长辈。

而何西阿一死,亚瑟追随的长辈,就只剩下达奇了。

达奇值得追随吗?或许吧。毕竟很久很久之前,达奇、何西阿、亚瑟还是三个在穷乡僻壤劫富济贫——或至少宣称如此——的快乐侠盗。他们仨第一次上报纸的剪报,至今还珍藏在亚瑟的房间里。

可那报纸早已发黄,时代也已剧变。昔日的侠盗领袖,蜕变成沉迷“最后一票”与荒诞计划的疑心病患;英俊的骗子熬成了咳喘的老头;而亚瑟,则长成了两眼一睁就为整个大家庭拉磨的好牛马。

他明明随时能抽身离去,却如牲口般被驱赶着,一步步迈向最终的悬崖。

真要牵走这头最忠心、最勤勉的牛马,何西阿绝不能就这么白白倒下:

亚瑟心里那杆天平早就摆在那里,一端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另一端是日益沉重的疲惫、质疑,与满手沾染的血腥。

现在,这杆天平正缓缓倾斜:自己是个足够分量的筹码,蓝尼和查尔斯也站上去了,约翰一家迟早会跟。

要是还能拉到何西阿,放在这一端——那分量就绝对够了。

即便是雪山上那个每天大骂邪祟的亚瑟,也会意识到真正该站的方向。

古斯最后瞥了眼定在地图角落的红标,凝神,选中,取消。

一个新的标记打下,深色短发的年轻人猛地转身。

泥泞的靴底不再黏滞。他没有进入那条安全的道路,而是折向来时的方向。

……

仓库后身的铸铁楼梯转角,堆积的货箱投下参差的阴影。

平克顿探员乔治正倚着冰冷的砖墙,指间夹着半截快要燃尽的廉价雪茄。

难得溜出警戒区,偷得片刻清闲。他惬意地吐出一口烟圈,抬手正要拍掉点灰,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啪嗒。

枪套打开。一截淬着寒意的硬物,先抵在他的后腰。

“日安,乔治探员。”

一个曾带来过额外收入的熟悉声音响起,礼貌,却低沉。

“你那两位……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的外勤同事来找过我了,我看他们不顺眼。”

“我记得,你卡在分部副主管的位置很久了……所以,我们俩,谈个合作?”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溪谷来客

0.关于不请自来

秋光洒满溪谷那年,他们开始准备给一些爱动的东西规划空间。

马匹自然不必说,这地方原本就有它们的位置。

但没过几天,古斯发现,在那些新卸下的木料堆间,多了一角蜂蜡铸就的基座——不知何时,一小群蜜蜂也挑中了这块地方。

两个男人站在新扎的围栏边,围着这些不请自来的房客研究了半天。

“我说了,先养马。”

亚瑟无意识地磨着齿间一根充作烟卷的小木棍,眼睛盯着那片刚整平的空地。阳光打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像给他披了层温吞的金色盔甲。

古斯翻阅着工程计划本,没抬头:“蜜蜂也可以安家啊,甜心,这地方大得很。而且,你不觉得,咱们的主食面包……实在太寡淡了吗?”

“你还想吃蜂蜜面包?”亚瑟斜来一眼,“小子,你怎么不顺便想想奶油蛋糕呢?”

好遗憾这家伙没说出“你看我像不像蜂蜜面包”。古斯合上本子,正色道:“如果我们有蜂箱,那还可以考虑蜂蜜蛋糕。”

亚瑟没答话,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懒得争,还是在盘算别的。他最后又扫了眼那片空地,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就吹了声唤马哨。古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半笑不笑。

第二天清早,在他们临时搭的置物架上,古斯发现了几块新添的木料——处理过的杉木,长短宽窄都刚好,正是能构成一个结实蜂箱的尺寸。

他眯了眯眼,想笑,考虑到某人就在不远处刷马,到底忍了回去。

又一天晚上,亚瑟扛着钉料回家,赫然发现一只组装好的蜂箱。它悄悄立在马棚边上,像个没人声张的秘密。

1.关于小狗

“这是谁?”

古斯斜倚着新厨房的门框,视线落在门外那只灰白毛色的小狗身上——一只瘦巴巴的牧羊犬崽,脖子上挂着一截充当项圈的旧皮带,正自得其乐地扑咬着小杰克的鞋子。

“我……路上捡的。”小杰克低着头,“它跟着我跑了大半程,怎么赶也不肯离开。”他仰起脸,带着恳求,“古斯叔叔,你和亚瑟叔叔能收留它吗?”

但这小子别在腰间的宝贝木头枪不见了。古斯饶有兴致,但什么都没问。

亚瑟也踱步过来,似笑非笑地瞥眼小杰克,又打量那狗:“这小东西看着比你还瘦。”

古斯蹲下身,将小狗拎到跟前摸了摸:“留下它吧,给因克做个伴。而且它是条牧羊犬,兴许以后还能帮我们赶鸡。”

亚瑟嘴角一撇:“鸡舍还没建,它连鸡长啥样都分不清。”

古斯站起身:“等鸡舍建好了,它不就认识了?”

小狗就这样留了下来,取名叫巴顿(Button),因为它在学会工作前,总是兴致勃勃地蹦跳着,试图用还没长齐的乳牙去啃咬每个人衣服上的扣子。

2.关于猫

那是个阴冷的雨天黄昏,古斯去城里取邮件,回程时多抱回一团湿漉漉的毛球。

“这又是什么?”亚瑟皱眉看着他怀里蜷着的猫。

“它蹲在啤酒桶上,看我老半天了。”古斯笑眯眯地用一块旧毛巾帮它擦毛:“我觉得它挺像你。”

“哪儿像了?”

“绷着脸,一声不吭,看谁都像是在掂量……够不够塞牙缝。”

亚瑟不置可否,低头审视那猫。猫眯眼打了个喷嚏。他哼了一声,勉强伸手撸了一把。

猫响了起来,于是亚瑟撸了第二把。

“它盯我。”亚瑟说。

“它喜欢你。”古斯说。

“不过是个小牲口罢了。”

“那你给它取个名。”

“既然是你捡的,那叫它格斯特(Ghost),挺合适。”

3.关于鸡

起初,查尔斯对那群鸡实在生不出好感。它们聒噪,愚笨,横冲直撞,总爱扑棱翅膀,还冷不丁在他劈柴时冲进锯末堆里捣乱,搅得他心烦意乱。

然而某个清晨,一只白羽母鸡跃上他的窗台,昂首阔步地来回踱着,脚边赫然躺着一颗温热的蛋。

查尔斯在窗边困惑地站了半晌,最终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母鸡的脑袋:

“……也许你不蠢?”

自那以后,他小屋的门前,总会在清晨悄然多出一把碎玉米。

母鸡们循迹而来,排队啄食。没人提这事,但大家都看见了。

*

不过,不知不觉间,鸡群还是成了马斯顿家的地盘。阿比盖尔振振有词,宣称这是“培养杰克的责任感”。但谁都清楚,最终提着篮子、猫着腰在鸡窝里摸索的,多半还是约翰。

“上帝啊,这比躲巡逻队还费劲!”约翰一边抱怨,一边敏捷地躲开一只护蛋母鸡的啄击。

杰克早把父亲抛在脑后,追着一只扑腾翅膀的鸡满院子疯跑,转眼又被另一只气势汹汹地驱逐出来。

古斯站在篱笆边,亚瑟看着那父子俩的裤腿渐渐溅满泥点水渍,幸灾乐祸道:“有人回去要倒霉。”

“他会适应的。”古斯说。

“谁?杰克,还是约翰?”

“都有,也许还有你。”

亚瑟没答,只低头蹭掉马靴边缘的一小块湿泥:“我适应什么?”

古斯深思道:“适应有人跟你一起过日子?”

院子里,鸡群在树根下寻了片松软的土窝打盹;屋檐下,两只狗摊开肚皮,睡得正香;窗台的阳光间,猫把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黑白色问号;稍远,几只蜜蜂嗡嗡飞舞,追逐着花香。更远,马蹄踏在干燥的黄泥路上,发出笃实而干净的节奏。溪流仍旧潺潺,树影在天光下婆娑摇曳。

这片土地开始涌现新的声响。不再是惊心动魄的枪鸣,也不再是仓皇奔逃的余音。

那是生活本身,一点一点地,从他们的指缝间、从风中、从那些毛茸茸的生命之间,慢慢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