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奇一声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枪声和争吵。他手中的双枪指向不断逼近的平克顿,每一次击发都带着发泄般的狠厉——“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被这帮杂碎困住了!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亚瑟!用你那该死的枪!给我清出一条通往对面屋顶的路!我们必须从上面走!相信我,孩子!”
亚瑟的心猛地一沉。屋顶?那确实是条路。但自己刚才用那巫术视角,却直觉有人在往窗口挪,而且——
“约翰还在这,达奇。他被压制住了——”
“约翰我会想办法!现在,亚瑟,听我的,屋顶是唯一的出路!我们不能被困死在这个该死的——”
“达奇。”何西阿剧烈地咳嗽几声,“亚瑟说得对。屋顶太冒险了,平克顿肯定在制高点布了人,等着我们往上跳。”
“呵,他们知道得真清楚。”迈卡在枪声中冷笑,“达奇,也许有人提前通了风。”
“也许只是这个计划太冒险。”亚瑟沉声道,还要再说,却有一股熟悉的力量从天而降——
——该死!古斯怎么回来了?!亚瑟心头一紧,但持备用左轮的手已经迅速收枪,单手向包。
但自己并没从那巫术空间掏出些什么,只有脚下急吼吼地往上一步。
是朝屋顶的方向。
【听着甜心。】一道熟悉的声音,鬼魅般自脑海内响起。【不用担心我。你往屋顶跑但不用跑太远!我们第一次租房那头人多!到那撒钱!钻小巷!】
单词颠三倒四,急切得像加特林喷洒。但莫名地,它像一股冰冷的溪流浇下来。
心静下来。
古斯这手巫术似乎得在近处施展。这意味着那小子就在附近,活得好好的,甚至有余力冒险传讯!而且这计划比达奇的……那条街!对,离银行不远,就在码头区边缘,人流混杂,小摊贩、水手、码头工人挤得水泄不通……撒钱?人群?混乱?
“达奇!”亚瑟猛地转头,“屋顶可以试,但不能硬闯!我们往码头区跑,到鱼腥味最冲的那条街跳下去!那地方人多得像蚂蚁窝,把钱袋子撒开!让那些好市民替咱们开路!”
“撒钱?!”
达奇还没开口,迈卡尖利的嗓音先炸开了:“摩根!咱们抢银行图什么?就为了把到手的金子当鸟食撒给那群穷鬼?!你怎么不把裤子也扒了送人?!”
“那你就抱着你的钱袋在这儿等死吧,贝尔!”哈维尔立刻顶了回去,“让平克顿的子弹给你和你的钱袋一起钻几个窟窿当陪葬!亚瑟,我掩护你!”
不知为何,达奇额外看了眼哈维尔:“……好!亚瑟!照你说的办!干掉屋顶的杂种!快!”
“跟着!”亚瑟低吼,猫了腰就往梯子上爬。
根本无需刻意搜寻目标,在那短暂的巫术视野中,所有死角和藏身之处都一览无遗——
砰砰砰!
三声枪响。一枪一个。短促的惨叫伴着重物滚落瓦片的哗啦声后,屋顶威胁解除。“走!现在!”
平克顿侦探显然完全没料到他们的决断,火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滞。这宝贵的几十秒钟,足以让范德林德帮的亡命徒们如决堤洪水般冲出最后遮蔽,扑向那条行人如常的街道。
“开枪!开枪!格杀勿论!”米尔顿气急败坏地咆哮,更多的身影从各个巷口涌出,试图包抄。
亚瑟的马靴重重踏上屋顶边缘松动的瓦片,细微的碎裂声被下方街道骤然升腾的寂静吞没。
无数道目光,惊恐的、好奇的、麻木的,齐刷刷刺向这个突兀出现在屋顶,浑身硝烟与杀气的亡命徒。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些原本还带着对热闹热切的行人,本能地后倾、后挪。
就是现在!
亚瑟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扯开背后的帆布大包——里面装着银行金库的大半战利品。他看也不看,如同回到了当年第一次银行劫案,狠狠抓出一把,奋力一扬——
阳光下,绿油油的钞票洋洋洒洒,漫天飘落。
无数双眼睛骤然瞪圆,恐惧瞬间被贪婪碾碎。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喊。方才还如受惊鱼群般后退的人群,瞬间化作一股由无数手臂和躯体组成的浊浪,疯狂扑向那从天而降的财富。
“别挤!我的!”
“滚开!是我先看见的!”
“上帝啊!掉钱了!快抢啊!”
整条街道顷刻变成一个沸腾的巨大漩涡。平克顿精心构筑的包围圈土崩瓦解。枪口彻底失去了方向,喝骂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哄抢浪潮里。
“就是现在!跳!”
亚瑟朝身后一声狂吼,自己率先一头扎进旁边一条狭窄小巷。
他们冲过弥漫着浓重鱼腥和汗臭的拥挤摊位,撞翻堆满廉价水果的木箱,在污水横流的小巷里夺命狂奔。身后的叫骂、枪声、以及为金币爆发的争夺嘶吼,渐渐被复杂街巷构成的迷宫阻隔、削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破风箱般灼痛,直到确认身后暂时没了追兵的脚步声,他们才停下脚步。
他们从最致命的绞索下全身而退,可这次行动带来的收获远没预期中丰厚。沉重的钱袋在奔逃中撒落了大半,剩下的那点玩意儿,在营火摇曳的昏光下被倒出来时,只换来一片尴尬的沉默:
几卷皱巴巴的绿票子,几枚零散的金币,几件沾着金库灰尘、值不了几个钱的抵押品——这就是赌上性命、几乎赔上何西阿、约翰与阿比盖尔被关押换来的全部收获。
达奇试图安慰,试图发表他那惯常的演说,但话语干瘪无力,枯叶般飘落在冰冷的空气里,激不起半点涟漪。连在营地跑来跑去的因克,在深夜迎接独自返回的古斯时,都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粘稠地流淌,从充斥着压抑咳嗽和辗转反侧声的深夜,到被灰白雾气笼罩、死气沉沉的黎明,再到又一个闷热潮湿、苍蝇嗡嗡作响的沼泽午后。
篝火有气无力地燃烧着,食物在锅里温吞地咕嘟,却没人有胃口。
四岁的杰克·马斯顿,茫然地坐在父母常坐的位置上。
从深夜被惊醒,看到大人们疲惫不堪地回来,却没见到爸爸妈妈的身影开始,一种细小却尖锐的恐惧就攫住了他。
他熬过了漫长得可怕的一夜,听着营地里压抑的叹息和低语,看着大人们铁青的脸和躲闪的眼神。他没再和小狗玩,只跟在大人们脚边,仰着头,试图从他们疲惫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关于父母的蛛丝马迹,却只收获了更多沉重的沉默和烦躁的挥手驱赶。
他看着大人们机械地咀嚼着食物,空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终于,他霍地起身,冲到篝火边,爸爸无比信任的叔叔,达奇·范德林德面前:
“达奇叔叔,妈妈和爸爸呢?”
沉默。
连篝火噼啪的爆裂声都仿佛被这稚嫩的疑问冻结了。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小小的身影和脸色阴沉的达奇身上。达奇握着叉子的手顿在半空,嘴角抽了抽,刚要开口,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嗤笑,刀一样划破凝固的空气。
“死了。”
迈卡还端着自己那只铁皮碗,慢悠悠地嚼着,斜睨着杰克:“要么就是完蛋了,被平克顿拖去喂鳄鱼了。谁知道呢,小子?约翰那蠢货,阿比盖尔那贼婆——”
啪!
亚瑟的拳头重重砸在迈卡脸上。迈卡整个人向后一仰,手里的铁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你他*闭上你的臭嘴!”
杰克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向后退了几步,他张着嘴,看着野兽般对峙的大人们,古斯及时递出条胳膊,把男孩拨了个方向。
“别信他的,杰克。你爸妈只是暂时去了一个包吃包住的地方,很安全。等风头过去,我们就——”
“你骗这小子做什么,普莱尔?”
迈卡抹掉嘴角血迹,狞笑着站起身,“事实就是事实!约翰和阿比盖尔被平克顿抓了,扔进号子里了!八成正等着被吊死呢!你哄这小崽子有屁用!”
“还有你,摩根!装什么好人?不止你那宝贝约翰和阿比盖尔!还有老何西阿,要不是走了狗屎运,差点就他折在圣丹尼斯了!这他*就是事实!我们拼死拼活,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结果呢?”
“我们被耍了!从头到尾都被当傻子耍了!”
亚瑟面无表情:“我警告你,迈卡……”
“够了!都他*够了!”达奇猛地站起,身下椅子带得发出声刺耳摩擦。他张开双手,试图压下这即将失控的场面: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一次运气不好不代表——”
“达奇,老大!想想,真的是运气不好吗?!”
迈卡更高地喊出一声,突然之间,他伸出手,几乎要戳到古斯的鼻尖:
“就是他!这个外来的小白脸!鬼鬼祟祟的阔少爷!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们就开始倒霉!先是电车站,又是银行!桩桩件件!平克顿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怎么就能提前布下天罗地网?!他就是内鬼!是他把我们都卖了!”
古斯安抚地拍拍杰克的背,平静地站起身:“贝尔先生,我要真是平克顿的人,你第一个就死了。”
“哦,这就是你的真面目是吗?”迈卡咧开嘴:“那么普莱尔先生,你背后是谁?平克顿?康沃尔?市长——”
“我还是那个问题。”古斯冷冷地打断他,“我有那么多你想得到的‘后台’,为什么不先把你这个最聒噪、最碍事的麻烦清理掉?嗯?”
“行了。迈卡。”
另一道平静的嗓音,亚瑟侧移半步,继而又迈前一步,完全把古斯挡在自己身后。
“我一直不想看到这一天,但现在必须做选择了。迈卡,你是个挑拨离间,连小孩都要伤害的杂种,滚出我们的营地。”
“都住手!”
达奇的双臂再度张开,声音也刻意拔高:“都住手!听我说!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为了几句话就要自相残杀?在平克顿像疯狗一样追咬我们的时候?现在分裂,那就是把脖子洗干净,一个个送到绞刑架下面!”
“我们是一家人!一个家庭!没有人会来救我们,我们只有彼此!这就是分裂的下场!”
他猛地一挥手,目光扫过亚瑟:“亚瑟,我的孩子,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管好你的人!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亚瑟平静地望回去,甚至略带好奇。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这个当父亲看待的年长者,变成了只会听信谗言的蠢货?
“那也比不明不白地死在你那些见鬼的烂计划里强,达奇。”亚瑟摇摇头,疲惫地叹出一口气。
“何西阿差点送命,约翰和阿比盖尔在号子里,盯上我们的赏金猎人和条子又多了整个莱莫恩和圣丹尼斯——恐怕我得坚持原则。”
“坚持原则。”达奇重复,难以置信地瞪着亚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跟随了他二十年的男人:“是原则,让你背叛我吗?亚瑟,我给了你一切!而你现在要撕裂这个家庭,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这个家庭的建立,是因为你说我们要帮助弱者,保护无辜的人。现在呢?我们抢劫,杀戮,让四岁的孩子担心他的父母是死是活,让迈卡这种小人在营地挑拨离间。达奇,想想,是我背叛了你吗?”
“够了。亚瑟。我们都够了。”
何西阿沉重地咳出几声,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看看达奇,又看看亚瑟,脸上满是痛苦:“达奇,老朋友。听听亚瑟在说什么。他说的都是事实。”
“喔,连你也背叛我了,何西阿。”达奇神情诧异,每一个单词都仿佛在牙缝间嚼碎。亚瑟不可置信地投去一眼:
“达奇!这么多年了!就为了迈卡·贝尔这个杂碎?”*
——不,甜心,你的行为对一个已经发疯的达奇来说,可真是教科书级的分裂示范。
古斯两手按着杰克,一条腿边还巴着因克,眼观鼻,鼻观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股想为亚瑟大声鼓掌的冲动咽回去——干得漂亮!就该这么直接!而下一秒,身前的亚瑟举起手:
“既然这样,你们所有人,选边站吧。让达奇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个家庭的叛徒!”
古斯:“……”
他差点被自己这口气呛着,趁着没人注意,赶紧狠掐大腿一把。像所有在关键时刻必须给伴侣撑腰的靠谱未婚夫那样,毫不迟疑地向前一步,稳稳站在了亚瑟身侧,用行动投下了第一张无声的票。
但整个营地里,大约只有他是在强压喜气。
何西阿神情惨淡,却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再看达奇一眼,一步一步,走到了亚瑟的另一边。
接着,查尔斯微微颔首,大步流星地站到亚瑟身后;蓝尼·萨莫斯紧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套,眼神在达奇和亚瑟之间飞快地扫过,最终深吸一口气,也迈出了那一步。
继而,玛丽-贝斯,蒂莉,莎迪……基兰·达菲脸色煞白,看看达奇,又看看亚瑟,最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低着头,挪到了玛丽-贝斯身边。
醉醺醺的大叔,此刻也似乎被这肃杀的气氛逼得清醒了几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嘟囔着“哎呀呀……这都什么事……”,但身体却很诚实地避开了迈卡的方向,脚步虚浮地蹭到何西阿附近。
最后,管账本的利奥波德·施特劳斯,还有苏珊,一言不发地走到了亚瑟阵营边缘。
隔着一方早已干涸中庭喷泉遗迹,一道无形的冰冷鸿沟,将曾经紧密相连的家庭彻底撕裂。亚瑟一侧,人影密集。达奇身边,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影:比尔·威廉姆森神情茫然,哈维尔似乎正谨慎地往外挪移,迈卡·贝尔却还咧着那张带血的嘴——
吱呀。
大门摩擦响。谢迪贝莱主屋里,莫莉·奥谢,达奇曾经的情人,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她显然宿醉刚醒,又被外面的阵仗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门口刺目的阳光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
达奇却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立刻向她伸出手:“莫莉,亲爱的!过来!到我身边来!别害怕,只是……一点小小的分歧。”
红发的爱尔兰女人一言不发,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渐渐聚焦。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达奇面前。她没有去碰那只伸出的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达奇·范德林德。我们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冰冷:“我曾经爱过这个男人!像傻子一样相信过他编织的那些狗屁梦想!但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他只在乎他自己和他的——”
“平克顿!”
一声女音的尖叫。放哨的凯伦冲回前庭:“他们骑马来了!很多人!快!”
达奇拔出了枪。
那是一对精致的左轮。多年来,无数命运交错的瞬间,都有它们闪烁的身影;它们的枪口曾对准过无数追兵与亡命徒,守护过这个帮派最后的家业。但此刻,枪口所指,是曾经的家人。
达奇的声音穿透凝滞如铁的空气——
“现在,你们所有人,谁要跟随我,谁要背叛我?”*
“达奇!”
亚瑟不可置信,“比尔!哈维尔!为自己想想!”
“你们所有人!”大宅正门远方,却又一声熟悉的高亢厉喝:“把枪放下!”
“该死!”
方才还壁垒分明的两拨人瞬间大乱。木桶被撞翻,锅碗瓢盆稀里哗啦砸在地上。古斯一手牵着狗,一手抓着杰克,【H】键构想-马匹召唤!
两声清脆的唤马哨几乎同时撕裂空气:一道来自自己,一道来自亚瑟。
两声清脆的唤马哨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来自自己,一道来自亚瑟。继而,一声又一声,来自侧边,来自斜后,来自远处。黑朗姆率先冲了出来,还有金条,白雪,那匹尚未命名的骝色土库曼战马。紧接着,是蓝尼的坐骑,何西阿的银元,查尔斯的花斑马——
马群裹挟着草屑与尘土,踏过湿滑的泥地,踩碎枯枝败叶,溅起浑浊的泥浆。它们载着各自的主人、载着他们不可逆转的选择,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前方那片光影交错的沼泽密林。
正午的烈日无情高悬,炙烤着这片被硝烟与混乱席卷的营地。那曾象征着温暖、家庭与往昔一切的篝火,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那仅存的一丝象征性联结,在这最明亮的白昼时分,终于彻底熄灭,归于冰冷的黑暗。
马匹与人影逐渐模糊,消失在密林与刺目阳光的交界处。没有人再回头。只有未来,仍在前方静静等待。
林间阳光被层层枝叶割碎,浓烈的泥土和沼泽气息包裹着所有逃亡者。马蹄下的水花和杂草混杂在一起,溅起的泥点落在每个人的靴子和裤腿上,仿佛把他们与过去牢牢系在一起。可再多的泥泞,也挡不住他们继续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部分“达奇!这么多年了!就为了迈卡·贝尔这个杂碎?”、“现在,你们所有人,谁要跟随我,谁要背叛我?”等引用自游戏原台词。因剧情需要略有删改
*至本章,本文大主线剧情已完结,部分小支线和未收的线会以番外形式掉落
*总之,让我们恭喜某只西部大猫规避了拉磨一世山顶踩手的结局[烟花]恭喜玩家古斯正式拐走了亚瑟[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