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火光摇曳,映得起居室一隅暖黄明亮,一沓厚重的奶白色棉布纸摊在桌上:
《新路农场租赁及委托管理协议》
出租方:古斯·普莱尔,药剂师,树下书坊所有者
承租方:苏珊·格里姆肖
租赁物:位于莱莫恩州,斯卡利特牧场县,原阿伯丁猪场(现更名为新路农场),包含土地、主屋、附属建筑及现存农具(清单附后)。
用途:农业经营及相关居住需求等
承租方有权自行招募、管理农场工人,进行日常耕作、畜牧及维护,并享有产出之全部收益。承租方承担日常运营开销。
承租方有权雇佣必要的农场工人协助经营,并为其提供合理的住宿条件。承租方应保持土地的良好状态,进行必要的农业改良……
一只戴着红宝石金戒指的手按着纸张,将它缓缓推向长桌对面。
“每年五块钱。”古斯轻描淡写地说,“格里姆肖女士,你觉得怎么样?”
对座的年长女人拾起协议,就着壁炉跳跃的光线仔细端详。那双刻满岁月痕迹的手点数般摩挲过一行行条款字母,最终在租期那栏微微一顿——
“五块一年。”她重复,抬眼望过来:“整整二十年。普莱尔先生,你这买卖……让人看不懂。”
“新路,新的开始。对我们所有人都是。”古斯耸耸肩,“与其让这儿荒着,或是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不如交给能把它变成‘新路’的人。”
“刚好,留下来的人总得有个地方落脚,一个能安顿下来、远离过去是非的地方。苏珊,我和亚瑟商量过了,我们相信你。”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苏珊紧盯着那几页纸,周遭几个女人盯着她,压抑着兴奋的耳语声沙砾般摩擦着空气。连大叔也难得地挪开了仿佛长在嘴边的酒瓶,不断往这头张望,仿佛生怕错过什么决定命运的时刻。
“那么,这地方,”苏珊问,“你打算让我们用它……做些什么?”
古斯笑眯眯地一摊手:“签下之后,你就是这儿的老板了,苏珊。这是你要头疼的。我只关心每年收到我的五块钱。”
一抹久违的光彩,自曾经的营地大管家眼中亮起。
“那么……这儿先踏踏实实做个农场,接些零散活计。”她说道,“等过几年,等人们忘了这地方从前的晦气事,再琢磨别的。”
“翡翠牧场那么大,总有些琐碎事漏出来:农具、加工、货物中转。这样一来,这么多人聚在这儿也说得通了:农场管理、杂工、厨子……”她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利奥波德·施特劳斯,“会计师?”
施特劳斯神情复杂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格里姆肖女士,这份安排对你们来说确实非常合适。但是……这样的生活,恐怕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圣丹尼斯那边,还有些……未竟的事务亟待我处理。商业上的机遇,相信各位能够理解。”
沉默忽然攫住整个房间。大叔打了个酒嗝,嘟囔道:“但我觉得挺不错的。有地方住,有活干,还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怕那些该死的平克顿狗……”
“施特劳斯先生。”苏珊眉头皱紧,“恐怕现在的圣丹尼斯不是个安全之地,尤其对我们这些人。”
施特劳斯摊开手:“也许正因为不安全,才有更多的……机会可寻。农场生活很安稳,但像我这样的人,骨子里还是更偏好去城市。”
“各位,多多保重。”这位曾经的帮派放债人走向门口,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壁炉旁这群曾经的同路人:
“这里……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家。”
……
“……施特劳斯大概在圣丹尼斯找了新帮派。不过我没想到,基兰也要留下。”古斯说,“我以为他会跟我们走。真可惜,所有的马都喜欢他。”
夜色已深。暮色中关于新生活的喧嚣憧憬沉淀下来,只剩窗外夏虫不知疲倦的低鸣。几盏煤油灯稳定地燃烧着,桌前的亚瑟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铅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移动。
“马喜欢为它们花心思的人,小子。别想偷懒,自己的马自己照顾。”
“我每天可都勤勤恳恳啊,甜心。它们可是我们去加州的主力……尤其是那匹摩根马。”古斯饶有兴致地凑近,“你得承认,我对这款珍贵的特殊品种了解得很透彻。”
这回笔尖停住了。亚瑟面无表情地半转过身:“是吗?那你这个‘专业的’什么时候能帮着画几张?光动嘴皮子可喂不饱它们。”
天气已热,又是在卧室里,男人只穿了件薄衬衫,领口慷慨地一敞到底。微黄的灯光下,两道饱满峰峦没入衣襟投下的阴影,随呼吸缓缓起伏。古斯的目光没出息地流连了好一会儿。
“绘画可不是能速成的活儿,甜心。这重任目前只能指望你。”他堆起笑脸,自然绕到亚瑟身后,双手搭上那结实的肩膀。“瞧瞧这段线条,力量感都透出来了……画累了吧?我帮你按按。”
亚瑟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那双嵌着金环的蓝眼睛阖上了,嘴角却微微勾起:“把你的手待在该待的地方。”
“噢?”古斯征询地俯身贴近,脸颊蹭着亚瑟的脸颊,呼吸和体温都黏在一起:“那么甜心,哪一部分才是‘该待的’地方?”
“是肩膀吗?确实有点僵硬。这几天改稿辛苦了,我亲爱的画家。”
他慢慢地推揉着,就像真的在做一份正经的按摩。指节按压,掌心顺着肌肉的起伏一寸寸向下。亚瑟没睁眼,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像只餍足的大猫:
“你自己找。我可不会告诉你答案。”
“那么,摩根先生,”古斯沉吟,“你会在我找对地方的时候告诉我,是吧?”
亚瑟眼睫微颤,后背却顺势又放松了些:“也许会,也许不会。得看你的本事。普莱尔先生。”
古斯低头,手掌带着温度和力道继续推进。衬衣被他揉得变形了,布料褶皱间露出更深的弧度。空气里原本淡淡的肥皂味渐渐消散,连呼吸声都变得难分彼此。亚瑟收了收肩膀,却没阻止,只是微微侧过脸,任由古斯靠得更近。
“……再往下点?”古斯声音低沉。
亚瑟依然闭着眼,唇角笑意加深:“你倒是试试。”
古斯无声一笑,正要得寸进尺——
一线氤氲的蓝骤然睁开。
下一秒,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沉闷枪响,时间瞬间被拉扯进粘稠的松脂,又于刹那间粗暴释放。亚瑟霍然站起,手臂不容置疑地环过他的肩,铅笔不知何时已被丢开,那把刻着鹰翼纹的左轮赫然握在手中。
“——怎么?”古斯诧异。
“不对头,小子。”亚瑟的声音压得极低,“拿上包和稿子——”
似乎有淡蓝的光照从极高处倾泻而下,笼罩四野,又似旧格林班克磨坊的幽灵火车自远方隆隆碾来。
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失重感,整个房间的天花板骤然变得遥不可及。一道轮廓清晰、边缘泛着冷光的影子,毫无预兆地显现。
谢迪贝莱的沼泽深处游荡着鬼魂,黑沼泽的小屋藏着魔鬼观察者,就连自己刚穿来时那会,也能说是一款发光邪祟。但这道影子可不是。都不是。
古斯只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挡到亚瑟身前。然而这一换位的间隙,那泛光的影子已经开口了——
“不错。儿子。”
一把熟悉的女声,清晰得如同就在屋内。女人的视线自投影之后平静投来,眼角眉梢没有丝毫多余情绪:“自你坦白取向那天起,我一直忧心你某日成为神父。幸好你找的这个,不是你们年轻人里流行的……娇弱类型。”
亚瑟还没回过神来,枪口仍指着投影方向:“……你认识?”
古斯赶紧把他的手压下,努力绷住表情:“亚瑟,这是我母亲……的精神投影。类似灵魂出窍——”
“高阶意识场的异地暂态具现。我的物质存在处在另一个世界。这位——”
“亚瑟。”亚瑟发着愣,“亚瑟·摩根。”
女人的投影微微颔首:“有趣的姓氏。你流着摩根王的血?”
亚瑟又是一愣:“……啥?”
“母亲,这里是个典型的父系世界,传承是另一套算法。”古斯迅速接腔,举起双手:“亚瑟他……就是亚瑟。我的爱人,我选定共度余生的人。他拥有我所欣赏的力量与善良——我不会选错人。”
女人的表情不置可否:“那你的专业选择?还是老本行?”
“是的,母亲,核心项目已经在走专利流程。”古斯迅速抓住这个安全话题,“此外,我和亚瑟正合著一部……区域环境适应性实操手册,属于应用场景导向型非虚构专业文献,内容扎实,后续完全有望申请行业推荐标准。”
“作为前期铺垫,之前我们小规模发行过简化试用本,聚焦基础模块和通用应急方案,定位为项目初期的快速入门样本集……”
亚瑟的表情越来越懵,女人的神情却终于松动了一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转向亚瑟:“听起来,奥古斯都确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