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瑕不知道魔尊已经对他产生了真真实实的杀意, 他此时最无奈的就是脑壳里那个封印。
方才那一下攻击非常强,卫荧已经很自责,他当然不会再去怪他, 事情都是他自己决定要做的,怨不得别人。
实际上他还有些后怕。
因为那一刻,他产生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卫荧, 而是别人的错觉。
云瑕的小太阳属性重新上线,回到寝室区之前,已经把卫荧哄得差不多了。
“那我去万魔殿值岗啦, 别苦着脸了,给爷笑一个, 这么小鲜肉的脸可不能变成苦瓜脸,嗯对, 那我走啦, 拜拜。”
云瑕离开后,站在他身后目视他离开的卫荧将提起的嘴角缓缓放下, 叹了口气。
夜里, 云瑕到万魔殿的时候,交班时间还没到。
跟门口的两人打了个招呼, 云瑕径直走入殿内。
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书房,尊上不在。
这很正常, 整个魔宫除了万魔殿, 还有许多地方供给执事和魔将日常办公处理事物, 魔尊并不是天天都会呆在这里。
云瑕想看些有关封印的书籍,便爬上架子找。
终于在书架最顶端的位置看到了一本,迫不及待地坐在架子上看。
仔细研读时,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不用想, 云瑕已经对魔尊的脚步声十分熟悉,回头道:“尊上,晚上好呀,我……”
他看清魔尊的样子后,惊愕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只见魔尊一身浅色衣衫被染红了一大片,左臂上有几道深深的伤痕,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涌出,红色往外晕染。
更多的血液则沿着魔尊修长的手臂流下来,刺痛了云瑕的眼睛。
尊上居然受伤了?
这,这是遇上谁了啊还能让魔尊受伤?
云瑕着急地想要下来,却一时忘了自己身在高处,直接一迈步,从高处跌下。
幸好中途稳住了身形,可落地的时候还是崴了崴脚。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刚站好就奔向站立的男人。
“尊上,您还好吗,谁啊这么厉害居然能弄伤您,那什么,要不您先疗伤吧,嘶看着好疼……”
除了在电视上,云瑕还未见过这样血腥的伤口,皮肉绽开,非常狰狞。
可魔尊冷着脸色,一点都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用赤红的眸子看着云瑕。
在看到云瑕的第一眼,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决定,杀了他。
可手才刚动了动,云瑕就不顾死活地朝他跑了过来,因为扭到了腿,还一瘸一瘸的,略显狼狈。
魔尊的手不由地顿住。
云瑕见他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有点摸不着头脑。
“您看我干什么呀,我不会疗伤呀,要不您先坐下?流了那么多血,头晕吗?不会是中毒了吧,那种没法止血的毒,但看这伤口颜色也不黑啊……啊尊上又不是普通人,好吧……”
云瑕喋喋不休地说着,走到另一边扶着魔尊完好的手臂,想带他先去坐下。
魔尊脸色很冷硬吓人,眸子呈危险的暗红色,浑身散发着戾气,就连魔纹都蠢蠢欲动地攀爬在侧脸上。
可云瑕以为那是因为受伤,压根没想到跟自己有关。
魔尊浑身杀意在云瑕毫不掩饰的关心中散开一些,魔纹往回收了收,被云瑕带着坐到软榻上。
“尊上?能说不,不能说我就不问了。”他看得出来魔尊状态不太对,没敢太大大咧咧问太多。
魔尊目光从云瑕身上缓缓略过,最后停在他的脖子上。
“没什么,出去了一趟。”他说。
云瑕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问了,魔尊不是皇帝,每天呆在皇宫里就行,整个魔界那么大,魔族又大多我行我素,时常都会发生争斗。
小到人与人,大到城池与城池之间,甚至领地与领地之间,都会有。
“那您这个伤口……真的不处理一下吗?要不,我去拿药给您包扎一下?”
就算魔尊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但他看着也不好受啊。
见魔尊不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他,云瑕便当他默许了,一边嘀咕:“书房里应该没有这些东西吧。”一边快速翻找。
魔尊看着他略带匆忙的背影,瞳孔颤了颤。
既然来了,就该消失了。
于是他说:“过来。”
云瑕忙走回他身边,丝毫不清楚自己正走向地狱边缘。
“尊上,您有什么吩咐?”
魔尊勾起嘴角,抬手握住了云瑕侧颈,甚至没等云瑕蹲下身,带着一丝无人能察觉的急切。
仿佛在掩饰什么,不然自己后悔。
云瑕半弯着腰愣住。
只需轻轻一用力,这个人的脖子就会被掐断,那双明亮生动的眼睛会一点一点失去生机,变成一具冰冷的,永恒不变的尸体。
有力的脉搏从掌心下传来,温热的体温似乎比鲜血还要滚烫。
魔尊指尖一颤,眸子变冷,就要用力。
这时候,云瑕惊叫一声:“诶诶您别动啊,就算要动也不要用这只手,您看!又那么多血涌出来了!”
他往后仰了仰,很轻易就从魔尊的手中脱离出来,随后很轻地托住魔尊沾满鲜血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放下,顺势半蹲下来。
瞅着地上汇聚的一大摊血,云瑕五官皱成了一团。
“不瞒您说,我看着都替您疼,虽然您不疼,但我真的觉得手疼。您想让我做什么直接说就好,不用亲自动手的。”
云瑕不太敢看那些伤口,侧头避开目光,叹了口气,说:“要不您就当受伤的是我,先处理一下再说别的,行不?”
这一偏头,就看到了魔尊侧脸上蠕动的魔纹。
云瑕盯着那魔纹看了好一会儿,啊这,魔纹代表尊上杀意,怎么杀意还增多了,尊上这时候那么想杀人?
刚刚还没这么多,怎么突然……
总不能是想杀我吧?
他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不能吧,不会是他太烦人让尊上尚未冷却的杀意复燃了?
不,不一定是我,或许是尊上想到别人了呢?
正当他惴惴不安的时候,那些魔纹突然退回了衣领下。
云瑕:“?”
对上魔尊的目光,魔尊表情有些诡异,似笑非笑的,眼中情绪复杂,云瑕看不太懂。
“明日吧,之前说好的明日。”
云瑕:“???”
“啊?明日才疗伤?”
魔尊低笑一声,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抚过伤口,云瑕便眼看那些伤口蠕动着,速度很快地长到了一起,从肌肉,到表层皮肤,最后漂亮得好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就连胳膊上沾的鲜血也消失了。
云瑕:“……”
所以之前是在玩他呢?
但他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很真诚地说:“嘿嘿教练,我想学这个!”
魔尊这一刻变回了原来云瑕认识的样子,温和地笑笑起身走到书桌后坐下。
云瑕屁颠屁颠地上前:“尊上,我什么时候能学这个啊,说实话,我最喜欢奶妈了嘿嘿。”
魔尊扫他一眼,也不问什么是教练什么是奶妈,目光在他脖子上停顿了一下。
“过来。”他说。
云瑕立刻在他身边站好,眼眸晶亮。
魔尊干爽的手放在云瑕脖子上,轻轻擦拭沾染的血迹。
云瑕缩了缩脑袋,干笑道:“尊上,有点痒。”
魔尊没说话,手没收回去,停在空中看着他。
云瑕只好把自己的脖子送到魔尊手里,任由对方寸寸擦拭。
脖子有些敏感,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如何在上面滑动,带起阵阵战栗。
不能像刚刚那样吗,非要亲自上手,就不能保持点距离?故意的吧!
云瑕有些口干,不太敢看魔尊的脸,暗暗给自己洗脑:唉别想太多别想太多,摸我的是树叶,是风,是猪蹄……
顿时好受了很多。
魔尊放下手以后,云瑕立刻直起身寻了个理由告辞离开,走前还顺走了那本书。
望着他出去的背影,魔尊眼神慢慢冷下来,而后,垂下眼帘。
-
出了万魔殿后,云瑕蹲在地上问安和尊上今日去哪里了。
安和:“据说刚从别的城池回来,但具体做什么就不知道了。”
云瑕便老老实实看自己的书,只可惜翻了一晚上都没发现关于类似的封印的记载。
倒也不奇怪,才找了一本。云瑕伸了个懒腰,回去睡觉。
下午醒来,云瑕心里念着封印的事,便打算继续去找书,刚离开屋子,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魔界里没什么天气变化,白日就是阴沉沉的阴天,夜晚如果没有人为的灯光,就会变成一片漆黑。
人们抬头只能看到厚重的,几乎不会变化的乌云。
可现在,魔宫顶端的乌云化身翻涌的云海,层层叠叠的云层不断从深处翻出来,看着极其壮观,像要随时吞噬这片大地一样。
风呼啸而过,吹乱云瑕鬓边的头发。
四周的魔侍纷纷出门,仰头望着此等异象,个个脸上都布满担忧谨慎,还有不少人脚步匆匆地往外赶,看得出来很害怕,但不得不去。
气氛凝重而紧张。
能引起这样情形的,必然与魔尊有关。
不等他询问,安和已经走了过来:“前些天那些逃跑的三王下属被抓回来了,现在正在被尊上审判。”
云瑕点点头,指了指头顶:“尊上他,很生气?”
安和:“你说呢,你不是不知道尊上最恨背叛,更何况那几个人还……”
“还什么?”
“还放言魔界一定会毁在尊上手里,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半死不活了还敢挑衅尊上,不就是找死么。”
云瑕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蹊跷。
即便是魔将,在魔尊的威压下也不敢挑衅,这几个人身份说高也不算特别高,怎么会一起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原文对这段没过多描述,只知道这次事件之后魔尊更疯了,不久后更是发生了一系列事件,使各地的魔将为求自保,不得不做出些变动。
云瑕不知道昨晚与今日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但他严重怀疑今日闹的这场是专门针对魔尊的。
跟在魔尊身边几个月了,他见过魔尊处理公务的样子,根本不像传闻那样,是个残暴不仁的暴君。
大家怕他,是因为他手段狠辣铁血,有怕更有敬,而不是他昏庸暴虐,毫无底线。
若不是受到某些刻意的影响,尊上或许不会做出日后那些事情,引得魔界人心不稳,甚至仙界对他围剿?
云瑕抬腿就跑。
“云瑕,你要去哪?别去,此时的尊上很危险!他生气的时候即便是休邬将军也不敢做什么!”
云瑕头也不回地喊:“危险也要去!”
天沉得仿佛要滴下雨水,可实际上一滴雨都不会有,异样的云层覆盖的不仅是魔宫,甚至连魔宫外的圣城都囊括在内。
人人都知道,那是魔尊之威能。
只有尊上能在这里引发天地异象。
有的魔族狂热地朝着魔宫的方向跪拜,口中不停念着什么话,更多的魔族担忧地望着魔宫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魔宫内所有人脸色沉沉地等待着什么。
云瑕在去往万魔殿的路上遇到了狼魔,狼魔见他居然还往那个可怕的地方跑,上前咬住云瑕的裤子不让他去。
“诶诶别咬,裤子要被你咬掉了!我得去看看,尊上很可能被设计了!”
好不容易从狼魔口中救回自己的衣服,云瑕立刻继续跑。
狼魔在原地气得转了几个圈,这个傻主人究竟知不知道轻重啊!
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越是靠近万魔殿,空气越是重得宛如凝成了水墙。
殿外,空旷的整片地方跪了不少人,执事,魔卫,魔侍,人人深深埋着头,仔细看的话身体还在轻轻发抖。
即便不是对着他们的压制,外放出来的气息也已经让所有人腿软得说不出话来。
最前方站着的是几名魔将,休邬也在,他们几个是仅剩的还能站立的人。
云瑕也被那气息压得有点喘不过气,顶着威压越过人群来到大殿外,咬着牙望向殿内。
休邬脸色沉着地看了他一眼。
万魔殿正殿非常大,此时里面却异常混乱,好几道魔气在空中狂乱地挣扎,然而被外层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着,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出来。
混乱的中心趴着几个人。
那几人死死撑着没有彻底趴到地上,状若疯癫地叫着:“哈哈哈哈哈哈魔尊,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等屈服?你做梦!”
“你日后一定会被更多的人背叛,你的子民会一个个厌恶你,恐惧你,远离你,恨不得你不得好死,死后尸身被炼成魔傀,永生永世被驱使,被凌虐!”
“明明我们魔族应该统治三界,你却非要将我们囚禁于此,面对大王的谏言不为所动,还以为仙界真的在倡导和平?”
“哈哈哈哈哈哈你错了!我们在仙界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眼里就是异端!就是该死!我们不铲除他们,他们就会来打我们!而你,高高在上的魔尊!只知道,呃啊咳咳……只,只知道安居一隅,守着这小小的魔界,殊不知外面更加广阔的天地更该是我们的地盘。”
“人界……咳咳咳咳那么多血肉,那么多精血,那么多灵魂,全都该是我们的!你,你就是魔界罪人,阻碍魔界发展,若没有你,我们……呃呃啊!!我们早已称霸三界!!”
他们的声音穿透空间,到达这附近的每一个人耳朵,强烈的情绪刺激震撼着所有人。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如潮水一样冲击着所有人的心灵。
云瑕离得最近,非常直观地感觉到,那些话带着极强的感染力如同钉子一样钉在人的心口,让人心神恍惚间,仿佛意志都被引导过去了。
云瑕狠狠咬了一口舌尖,若非他早有怀疑早有准备,甚至都不会发现这里的古怪。
在魔尊这样的镇压下,他们怎么还能有这样的力气这样的手段?
就连他都这样了,那尊上……
魔尊坐在高座上,甚至没戴面具,明明外界已天翻地覆,可他依然一副寻常的样子,没有急着杀人,反而逗乐一般玩弄着这几个人,压在几人身上的力量时轻时重,看着他们挣扎着,拼命着,却畅通无阻地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
估计他们用了某种诡异的办法已经影响到了魔尊的灵识,而且非常隐秘神秘,不然,魔尊不会由着他们继续讲。
而魔尊越这样折腾这些人,他自己受到的影响越重。
云瑕急得想直接冲进去,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按住。
回头一看,休邬和灰瞳都在拉着他。
“别去,会死的!尊上正在发怒,没发现吗!”休邬说。
“我当然知道,但是必须打断这几个人,尊上必须现在立刻阻止他们,不然会出大事的。”
休邬:“能出什么大事,有尊上在,你别进去捣乱,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别真的以为尊上不会杀你。”
云瑕短时间内没法跟他说明情况,可又无法挣脱,只好回头对着魔尊喊:“尊上……嗬,尊上!”
声音太小了,喘气都艰难何况喊话。
“你究竟想干什么?”休邬无法理解,在他眼里云瑕总是一次次的挑动魔尊的底线,却一次次逃脱惩罚。
云瑕没力气理他,大口呼吸攒足力气后,尽量大声地喊:“尊上!尊上您看我,他们居心不良!别中计!”
他的声音消失在呼啸的风中,云瑕只能回头,还是等挣脱休邬冲进去。
就在他想要不要把衣服撕了的时候,休邬突然松开了他,惊讶道:“尊上他听到了?”
云瑕一愣,连忙回头。
只见魔尊果然将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缓缓从高座上站起身。
云瑕一喜,用力挥手道:“尊上您听见了吗,他们有备而来,对您不利,您,呃您还是先将他们关起来,或者直接杀了的好,别让他们在这里妖言惑众,胡说八道。”
他边说边想措辞,猜测可能不会这么顺利,该怎么提醒魔尊他的灵识可能被影响了呢?
就在这时,大殿内左冲右突的几道魔气忽然被打散,一下变得干净起来,什么都没有。
几个魔族齐齐吐出了一口血,好像力气瞬间耗尽倒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尊上采取了他的建议?
云瑕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走进去跟他详细说的时候,魔尊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步履优雅,身上长衫如风一样轻柔抚过地面,姿态矜贵,步步生莲。
一朵朵红色的莲花在他脚边绽开,华丽而高贵。
魔尊本就长得好,血色红莲拥着他开放时,明明应该是圣洁的,可偏偏妖异又诡谲。
鲜血从魔尊掌心流下,滴入同色的莲花里,红莲刹那转黑,转眼就开满了整座大殿,包围了所有摊在地上的魔族。
盛开的黑莲上沾着血珠,精巧美丽,嗜血恐怖。
看到黑莲的殿前几人瞳孔骤缩。
刹那间,极端恐怖的气息以魔尊为中心爆发出来,暴戾、威慑、残酷、骇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寸骨肉都在颤抖,恨不得把自己埋入地里。
这股气息比之前那种不知强大多少倍,云瑕这种刚刚结丹的根本就难以承受,就连旁边的休邬都痛苦地半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
好难受,这就是尊上真正发怒的样子吗……
云瑕余光看到灰瞳倒在地上抽搐,黑莲现世之后,所有人都在痛苦呻吟,拳头紧握,无法维持自身冷静。
再远一些的天空,翻涌的云层组成了一朵巨大的莲花,倒扣着,花心处正对魔宫。
远处的圣城的人们也清晰看到了魔宫上方的黑色莲花云,个个激动地跪倒在地。
即便相隔那么远,受到的波及有限,他们也能感知到独属于尊上的恐怖气息。
万魔殿外,云瑕本能感到不妙,竭力望向大殿内,看到魔尊缓步走到了几个魔族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