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定瑜没理会,寒着脸扫他一眼,小厮立时噤了声,杵在原地巴巴儿瞧他走远了。
卢定瑜到老夫人跟前,神色倒已经沉着下来。老夫人才用了饭,正歪在迎枕上养神,两个丫鬟跪在地下揉她足上穴位通经络,见了他来,也不叫停。帐顶垂下两个熏香鎏金球,沌沌的细烟罩着把小而精干的骨头,活像个成精的老封君。
卢定瑜淡淡唤了声祖母,“祖母将孙儿房里的人带走了,孙儿知道祖母是好心,只是孙儿那里向来由她料理,骤然撒了手,许多起居小事都没头绪。孙儿不怕祖母笑话,只请祖母容孙儿问她两句话,孙儿不耽搁,问完了就走。”
老夫人心知这时候实在该哄着他是上策,可她素来有钢火,说一不二惯了,叫他赶上门来忤逆,仍有些不痛快。
于是不阴不阳地“唉哟”了声,“哪怕有话,差个底下人来交割明白就是了,难不成你一个爷们亲自过问那些琐事?成什么体统。”
卢定瑜将那腰身又矮下去一寸,“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考虑欠妥当。只是现下既然来了,就请祖母容孙儿放肆一回吧。”
老夫人一时没开口,这孙子心思深,从不向家里人露白,她厌恶他的同时说实话也存了分忌惮。她掳来他那通房捏在手里,到底不好再逼他太急,思量再三,咬着银牙勉强挤出半个笑来。
“算了,我老婆子还能不明白你们?年轻人情好,没说两句温存话撂不开手。也罢,我不做这恶人,你去吧,自己计较着分寸就成。”老夫人端出慈爱的模样,手指冲边上丫鬟点了点,“领你们二公子过去。”
老夫人身畔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瞧着他远去,那不卑不亢的身形,别有种不凡的风骨,单看背影,都是一等一的拔尖儿。她唏嘘不已,“若不去计较那许多,打从一开始就多疼疼这位爷,养得他同咱们国公府一条心,眼下或许还能多条出路。”
老夫人有些不是颜色,这话她不爱听。固执的人最痛恨的便是要她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走岔了道儿,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也不愿松口,实在不成,也要扯上旁人担这个责。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当初国公爷失心疯了,非要去拣新帝爷指缝儿里漏下的女人,要死要活把人接进府,宠了没多久见她有身子,倒疑心不是自己的种,从此就拧巴上了。他心里头有疙瘩,谁劝都不好使。他媳妇也是个蠢的,孩子落了地了才想起来下手,下手还不利落,药死一个留下一个,蠢得没边儿了。”
老夫人阴着脸挪动了下腿脚,发话叫两个丫头退下,气得直哼哼,“这会儿后悔有什么用?晚了!狼崽子可不会同你一条心,往后别再提这话。”
那边厢,卢定瑜随丫鬟过耳房边上的随墙门,夹道一侧有排屋子,丫鬟往最里头那间比了比,自觉顿住脚,“就是那儿,二公子请自便吧。”
卢定瑜道了声谢,整整衣袖走上前,一抬手悬在门扉上,却听屋里有人正低低地哼着歌。辨不清词儿,曲子倒清越婉转,像南边的采茶小调,不是京里盛行的俗曲时腔。
卢定瑜不由挑起点笑意,总觉同她在一块儿松散舒坦,不是没道理。她从不自苦,有双好看的眸子,透过这双眼睛瞧人世间,点滴平凡的细处都能叫她瞧出意趣。
卢定瑜头回留意上她,便是因这点。他房里有几件料石像生花的盆景,年复一年地搁在博古架上,忽有一日挪去了窗下矮几。房里物件该放置何处原都有定规,骤然挪动,分外打眼,他怠懒叫改,却很难不察觉。慢慢瞧出了规律,是随着时气变动,每逢天儿晴好,料石花便坐在窗边见日头,一旦晌午风紧,赶紧又被挪回北墙下。卢定瑜难得留了个心眼,发觉是管扫洒的丫头伺候真花似地伺候着。丫头叫粲娘,才刚拨来他身边伺候。
其实料石盆景不好打理,玛瑙或錾胎珐琅的座儿,金玉翡翠雕成的花枝,无数凿刻、掐丝,精细的纹路与沟堑,美则美,日常擦拭掸尘起来可繁琐得要命,料理一回,得耗费个把时辰。她当着这苦差,不说躲懒糊弄,竟还发掘出乐趣,孩童似的,冒着点傻气,但不惹人厌。他光怪陆离的生命里罕有这纯质。
卢定瑜推门进去,“有什么可高兴的?”
粲娘正窝在圈椅里打络子,闻声抬起眼来,手里动作一僵,“二公子怎么来了?”
卢定瑜在她椅子前蹲下,三两下撂开那些丝线,捞她袖子看伤,一寸寸无声地抚过去。看完两条胳膊,又撩裙角扯膝裤,粲娘忙捉住他的手,“二公子。”企图拉扯他站起身,抿出一点笑说,“日日都用着药,不肿不疼的,早已不碍事了,二公子别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