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力量。
而且不是鬼怪身上那点小打小闹的力量,得是最纯粹的,谢潭手里有力量浓度极高的镜子碎片?
他想起观测二里,他拼命咽也咽不下去的小碎片,谢潭的需求肯定更高,看来哪怕是观测之眼,消化太阳的力量也是难事。
不过,肯定也比他消化能力强,既然用了药,那一会能缓过来一些。
苏禾脸色稍缓,复又皱眉,道:“刚吃完药,乱跑什么?”
说着,他用脚勾来几个桌子,轻柔地将谢潭放在上面,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苏禾低头看着少年难受的样子,像在发呆,好一会,突然回过神来,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头,问:“夏家的丫头,和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
夏无尽就将习瑞和常明爱的留言、她所看到的、她的猜测,全都说了一遍。
苏禾坐在椅子上,双臂压在大腿,垂着头听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直到风吹大窗户的缝隙,拨动少年的发梢,苏禾站起身,把窗户关上,隔绝冷风,就往外走。
与夏无尽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里就麻烦你了。”
“您要……?”
“这小鬼的脑子好使得很,我猜不透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计划。”苏禾微微抬眼,那双狼一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漠然的肃杀,“但我知道谁是阻止他计划的人,我去杀了观测十二——请笔仙,是吧?”
等谢潭从剧烈的晕眩中缓过来,周围非常安静,他没有听到夏无尽的声音。
也没有风,昏睡中,他好像感觉到风了,他的身上还冷着,那冷意一黏上来,就下不去了,像浸入他的骨髓里。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抓住滑落的外套。
还没等他想起外套眼熟在哪,他先瞥到旁边那排桌子上,站着一个人。
脚上穿着一双道士的十方鞋。
谢潭抬起头,就见习瑞夸张地俯下身,一只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另一只眼睛像被另一个灵魂操控,在眼眶里乱转,监控一样阴冷地扫视别处。
不止是习瑞。
整个昏暗的房间里,十几个人影,站在不同的桌子和椅子上,高低错落,把他围成一圈,看着他。
看来抑制剂的确是效果大减了。
谢潭麻木地想。
第146章 笔仙笔仙(23)
不用漫画渲染。
谢潭眼前这间宽敞又狭窄的屋子, 只有黑白灰三色。
黑是灼烧的罪孽与怨恨,白是生命风干后的凋败之色,灰是混沌、迷乱、不可解脱。
他仿佛再次变回祭坛上的羔羊。
群魔的影子围绕着他, 谢潭想,他们为什么不起舞呢?
是缺一把火吗?
“打住你失礼的想法。”被做成残缺观测的那个习瑞跳下来, 掐着腰说, “我们已经在火中了。”
谢潭再次观察他们,教主不在, 其他人似乎是集体自杀案的十三个学生。
但它们的身影也在变化, 和另一个人的长相交替、融合,他努力辨出一二, 是躺在薛鸿那些档案里的照片上的脸——那几个想回到黑山羊怀抱的族人, 过往黑山羊图的启动者。
孙恩泽的学长就在其中, 但它的图真正完成绘制是在社团楼,所以同时, 他的站位又离习瑞很近, 属于所谓被谢潭炼化的“杂质”鬼。
还有一个人影躲在最外围,因为坐着, 海拔低于其他鬼魂,难以察觉, 习瑞跳下来, 谢潭才看到它。
是孙恩泽。
但两条腿被砍断了,还流着血, 掌心和胸前都是爬行的擦痕, 注意到谢潭的目光,阴郁的男生一颤,往后一缩。
谢潭微顿, 这个反应……它不认识我。
而且这个狼狈的样子,让他想起夏无尽的话,视线一偏,果然在十三个“自杀者”中,找到一个同样状况的鬼。
所以这是没有在游泳馆遇到他,也没有等到被学长杀害,就死在老教学楼的孙恩泽。
并且,他不是被霸凌者害死的,是被老教学楼里的鬼魂杀掉了,那条世界线上,最后一个笔仙是断腿的学生。
他看到的血迹原来是这个。
所以这些都不是幻觉?
他分不太清楚,虽然很遥远了,但不是没有发生过。
在他的身体生长起来,但还不会用抑制产品阻断信息素的时候,信息素如果持续失控,他不甚理解但折磨人的生理反应就会慢慢变成另一种症状——幻听幻视。
信息素过浓过久,会带来幻觉。
他会看到一些人影,黑白灰三色,在眼前游荡,时而聚拢,时而分散,犹如镜子的反光,不经意间,就在某个角度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会听到一些古怪的声音,有时候是冷不丁一句,有时候男女老少混在一起,一并扔进油锅里一般,滋啦滋啦响,有了非人的味道。
这让他陷入新的恐惧与焦虑,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彻夜难眠。
后来他猜测这是信息素失控带来的短暂性精神疾病,就像小六在休学单上写的原因一样,这个城市或者说这个世界里经常用的一种理由。
这很合理,信息素失控本来就会带来发热、浑身疼痛、意识迷离这些症状,即便是beta也有高烧不退成傻子疯子的病例。
好在,只要及时使用抑制剂,就不会到达这种地步,这也是他早早依赖抑制产品的另一个原因。
但现在,连人体能接受最高浓度的抑制剂都对他几乎失效。
“你太逼自己了。”习瑞贱嗖嗖地凑过来,右眼还在到处乱转,比他更像神经病,让谢潭产生一种他们在“交流病情”的感觉,“放轻松。”
谢潭盯着不属于他的那一只眼睛看,习瑞就“噢”一声,拍住那只眼睛:“见谅,你绝对压制它,它想凑近又不敢看你。”
谢潭突然想起这些都是鬼魂,再看四周,神神叨叨的影子们果然无形中离他更近了。
但他现在不想被鬼怪们“吸”,他感到一阵焦躁,7号猫猫就在这时跳进他的怀里,骄傲扬起小猫脸,示意它可以给他吸。
趁着习瑞夸张转圈,谢潭俯下身,和小猫贴贴脸。
“放轻松,一切都会解决的,喵~”
同样一句话,效果天差地别。
感恩小猫,他的身体没有好转,但心理好受一些了。
猫猫万岁。
但恼人的家伙还是会转回来,习瑞喋喋不休,像蜜蜂围着他转,抱怨他坑人,抱怨为什么自己是第一个,抱怨他为什么不坦言,抱怨他不听自己说话,最后,小孩子耍赖一样,就要谢潭陪他玩。
如此烦人的生物,是社长没错了。
谢潭忍无可忍,讽道:“玩什么,请笔仙?”
向他暗自靠近的影子们突然停住了,脸像雪花屏闪动。
习瑞也生生卡住了,好一会,他调转过头,左眼的虹膜像玻璃珠一样在白色的眼眶里滚动,如同坏掉的玩偶。
他笑着说:“好呀。”
谢潭安静地看着他,直到7号猫猫疑惑地“喵”一声,他轻巧地下了桌子。
他们坐在桌子的两边,共同握着一只笔,其他人影围着他们做观众。
恐怕集体自杀案中,这栋楼里的第一次请笔仙就是这种氛围。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谁先来问?”
习瑞说。
谢潭盯着笔下的那张笔仙纸,是他亲手画的,惨白的纸,黑色的笔迹,许多狰狞的圆圈,还有不知道谁溅落的点点血迹。
对了,除了黑白灰,还有红色。
那鲜艳的颜色一旦出现,就说明他已经深陷幻觉,难以自拔。
这种情况下,不能轻易做任何决定,他后悔坐在这里了,他不会问任何问题的。
可习瑞也没有说话。
这不符合常理,他的话一天到晚说不完。
诡异的安静带来不安的味道。
谢潭的视线缓缓向上,习瑞的身躯上……顶着孙恩泽的脑袋。
他看向周围,断腿的那个孙恩泽不见了。
他什么都没问呢,怎么就变成新笔仙的样子了?
他再次转回头,猛地愣住了。
陆今朝坐在他的对面,神情天真又有些懵懂,一对上视线,立刻笑容灿烂,亲昵道:“阿潭!”
“你怎么在……”
谢潭一眨眼,瞬间闭上嘴。
对面坐着的人变成了小六。
她小小一只,比桌子高不了多少,一见他,也是瞬间就绽放笑容,捧着脸道:“小七!我给你取的名字,你看到了吗?”
“……”
他的视线里,随着他不适的眨眼,四张人脸来回变幻,一会笑一会哭,一会愤怒一会恐惧,一会完整一会残缺。
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那张脸到底是由几个人拼成。
停下……
怎么结束?
他不想再看了。
他听到自己内心冷眼旁观的声音,对自己说:你什么都没问呢。
对,有一个问题可以结束请笔仙。
又是他自己的声音,在让他清醒一点。
精神的痛苦让前者压倒后者,他慢慢张开嘴,有声音从身体内部的深渊往上爬。
猫咪柔软温热的身体突然跳到他的头顶,垂下长长的尾巴,遮住他的眼睛:“喵~”
谢潭的声音一卡。
对面的人先开口了:“我怎么样能救你?”
冷静而淡然,是他熟悉的女声。
猫尾巴绕开,揭晓谜底,坐在他面前的人是夏无尽。
“你看起来不太好。”她对他浅浅一笑,“所以我想,该到我了。”
谢潭没有昏迷。
他清楚,此时夏无尽的眼中,他的这个位置应该坐着断腿的孙恩泽,但她在和他说话。
她知道他听得到。
而他的眼中,再次如同镜子变幻角度的反光,夏无尽变成红嫁衣的鬼新娘。
红盖头下伸出的触手上吸盘睁开一只只眼睛,触手横扫过整个教室,抓住藏在四个角落里的四只黏肉的眼球,一用力就捏爆了。
观测十笑吟吟道:“我看你不仅不识抬举,还上不得台面,和我玩这种腌臜手段?”
所以他被抑制剂勉强压住的信息素突然又爆发,是因为这些眼球?
她说的是谁?
那时的刀光……观测十二。
他听到青年的怒吼在窗外坠落,伴随打斗的刀剑碰撞声:“疯了!你不要命了吗?主动把自己填进这个仪式里,给那狡诈的小鬼当材料?!你也喝了那母子的迷魂汤吗!”
观测十大笑:“你以为我爱这鬼样子,爱长生不老吗?哈哈,我就是要你们苏家死而已!这样的机会摆在我面前,何乐不为?我该谢谢那孩子呢!”
“漂亮的好孩子,歇一会吧,有大人在呢,你这纸借我们一用。”鬼新娘一转向谢潭,语气瞬间温柔了,一只触手隔空点了谢潭一下,吸盘上的眼睛们笑眯眯地对着他乱转,另一只触手卷起笔仙纸就扔出窗外。
窗户被撞开,狂风一过,谢潭下意识闭眼,再睁开,对面的位置就空了,夏无尽也好,观测十也好,全都不见了。
大小姐问出那个问题,已经被送回正确的时间线,观测十作为命运的替身,也被吸进社团楼的仪式里。
他忽然想起,上次离开公主墓,【夏无尽】笑着说还人情,那是在说小六,她带给他们出逃的机会。
【夏无尽】曾经虔诚许过的愿望,后来都不值一提了,非人的痛苦折磨着她,到最后,她的愿望只有两个,曾经是逃走,现在是报仇。
影响他信息素失控的东西被摧毁,谢潭倒回椅子里,等待那些副作用的平息。
他能听到楼里激烈的打斗声,但很快就滑过他混乱的脑海,他集中不了注意力。
没由来的,他突然想,他想见他。
不在楼里,那你在哪里?
我想见你……今朝。
红影掠过窗外,爬行的触手放轻声音,等远离谢潭所在的教室,再次提速,流进另一间教室里,不客气道:“你老了吗?一个小兔崽子,还没杀掉?”
“杀他不难,难的是控制他。”苏禾狠厉地一掷刀,雪光一闪,只听远处被钉住的惨叫声。
他再一挥手,狂风锁死走廊另一边的所有退路:“谢潭那小子,想把他炼了吧?那个仪式需要的材料可不止四个。”
“现在是五个了。”观测十哼笑,又道,“你只是为了这个?”
“呵,你应该说,那小子会只为了这个吗?”
“嗯?”
“这里的时间和空间都被封锁了,你们那破烂教主,就是寄生在有指针的那个小姑娘身上,才跟进来的吧?”苏禾扯开一个嘲讽的笑,“你猜我们家的那位好家主,会顺着谁……爬进来?”
“……噢,好狗狗,真是贱得没边了!”观测十的所有吸盘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十二,“不过也是贴心,家主大人肯定是最好的材料——你快一点,我被那孩子观测过,还能留下这点影子,一会就被收回去了。”
“你催我也没用,我又不擅长动脑子,”苏禾啧一声,“逼着他请笔仙?或者你能寄生他吗?”
“他要跑,你先给我按死他。”
苏禾俯身一奔,如离弦之箭,一脚踩在挣扎的观测十二身上,掀开那斗篷。
斗篷下,是一团如同缩小版观测二的人形肉块,由一把把刀代替棺材做钉子,才能勉强钉住它的人形,浑身上下镶嵌在肉泥里的眼睛惊怒地瞪着他们,像被迫见光的吸血鬼。
“好丑。”观测十毫无留情道。
观测十二好不容易张开混在血肉里的嘴:“你们……”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苏禾居高临下地打断他。
他从烂肉里随便抽出一把刀,握在手里,刀身一动未动,却有丝丝缕缕如鬼魂般的刀风纠缠在刃上,时不时敲打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如同他不轻易外露的怨与恨。
“而对此渴望的人,却在诅咒中重复她的命运……”说到最后,苏禾近乎呢喃,“承她之苦的,怎么就不是你呢?”
观测十二没听清,但他瞧着他们,却理解了,于是突然冷静下来:“你要杀早就杀我了……呵,看来你们有求于我啊?”
他拿回了主导权,明明被控制住,处在低位,却像在俯视他们,嗤笑道:“你们不是最清楚吗,我对家主大人的忠心,别想了,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都不会背叛家主,这是我被炼成时,写在新生命里的‘规则’,无人能够打破。那小鬼千算万算,也越不过家主去,杀我便杀我吧,你们还能留下来给他收尸,需要我配合着求救几声吗?救命!哈哈……”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隔着斗篷,轻轻落在他的头上。
观测十二忽然没了声音,卸了力气,所有的眼珠都不转了,变得空洞无神。
苏禾和观测十齐齐一惊,迅速后退,浑身的警惕拉到最高——他们完全没有发现任何气息!
黑发青年无声无息站在观测十二的身后。
他慢慢收回手,用粉黄色的可爱卡通手帕擦着修长的指节。
陆今朝牵起一个笑容:“我听到了求救,或许,有人需要帮忙吗?”
第147章 笔仙笔仙(24)
观测十二身后, 就是这层走廊的另一个楼梯间,苏禾特意留出的缺口,引他上套, 再用风封锁,不给他退路。
但陆今朝这小子突然冒出来, 他的风不但没有阻止, 连一点警戒都没给他传达到。
像无声无息就融了,他毫不知情。
苏禾用游离在走廊里的风给观测十传递信号, 却撞到更大的风, 扑了个空,他觉出不对, 回身一瞥, 眼睛都瞪大了——观测十居然一声不吭, 转身跑了!
鬼新娘自己往阵眼靠,失去观测之眼的注视, 也难维持, 很快就消融在由社团楼扩散出并遍布校园的无形咒文里,就像自己跳进炸锅里的章鱼烧。
“我……”苏禾满腹脏话卡到嗓子眼, 不上不下,他眼神不善地看向陆今朝, 这小子还满脸无辜地看着他, 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装模作样!
这小子和谢潭住对门,还一起上下学, 天天黏在一起, 就是靠装成这个样子迷惑了谢潭吧!
他颠倒黑白地想,这小子绝对是故意住在谢潭对门的!
谢潭那小鬼怎么搞的,不是聪明得很吗, 能把所有人当棋子耍得团团转,居然没看出这小子不安好心?
难道被这张脸迷惑了?糊涂啊,他喜欢好看的人,自己照照镜子不就够了吗!
苏禾再看陆今朝,就像看祸国妖妃。
“他怎么回事?”苏禾的刀尖指向一动不动的观测十二,不爽地问。
陆今朝对他的态度一点也不生气,轻声感叹:“啊,已经把自己代入岳父的身份了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
“你不是说,你不擅长动脑子吗?”陆今朝打断他,笑容灿烂,“那做你擅长的事就好了,想要什么就直接来,你想他做什么?”
苏禾听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突然对十二说:“起来。”
瘫软的十二忽然重新调动每一把“关节”,直挺挺地站了起来,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宛如提现木偶,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苏禾随行的姿态一收,眼睛眯起:“你不是在回应他的愿望吗?”
“但我也知道你的愿望,一次实现两个,不好吗?”陆今朝天真而残忍地说。
他是认真的。
这样特质,要么是孩童。
要么是神。
“果然如此,检查观测二的时候我就在想,太阳啊……还是我该叫你一声‘神明大人’?”苏禾像匹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的老狼。
陆今朝:“嗯?”
“她当年用过这个仪式,山差点崩了,老家伙阻止不了,无能狂怒,就想拉其他人下水,故意恶心她……偏偏她吃这一套,山上的一些无辜路人被卷进来,她……拜托我去救人,最后被我赶走的那群人堆里,就有你。”
陆今朝的记性比他好多了:“诶?是你懒得救人,用风把那些人随意一卷扔走,你就跑回去了吧?有几个挂在树上,还是我接下来的,你还记得我?”
“别说得你就多好心似的。”苏禾冷笑,“那些人都吓得屁滚尿流,丢了魂一样,就你还有脸笑,匆匆瞥一眼也能看出你不对。”
“那居然现在才想起来?”陆今朝纯粹好奇的表情在苏禾眼里更像挖苦。
“你也说了,谁在意你们,又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是她吗?还是和她的小崽子一样?”
听到谢潭,陆今朝认真了些:“你说阿潭?啊,这个仪式……”
苏禾不怀好意,一下子换了态度:“他把你那些朋友都炼了。”然后观察他的表情。
“原来如此。”
“就这样?你是不把他们当朋友,还是不清楚他们已经死了?”苏禾骗道。
陆今朝理所当然地说:“即使是朋友,也有死亡的一天,万事万物皆是如此,有毁灭才有诞生,并不会因为特殊的牵绊而得到豁免权……”
“包括谢潭?”
陆今朝的笑一平,像璀璨的太阳一瞬被吞没,世界陷入日食下的黑暗。
他没有感情地看着他,说:“我不喜欢你的话。”
他像一个孩童……一个神一样,毫不在乎外界的反应,宣布自己的感受。
而外界根本给不了什么反应,在这恐怖的压迫感下,唯有臣服。
苏禾听到楼里甚至更远处校园里的鬼怪在颤抖和呜咽,作为直面这压迫感的人,他盯着陆今朝看了很久,却突然笑了。
他的神情轻松了些,对陆今朝的针对都少了几分。
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丝,说了一句真心的担忧:“那你要小心了,那孩子和她一样……和她一样可不是好事。”
虽然她是最好的。
“他是最好的。”
苏禾突然听到陆今朝平淡地说,像在说一条世间真理,宇宙运行中不变的法则,他一瞬以为自己的心声泄露了。
“那你配得上他吗?”苏禾丝毫没有对神的敬畏,审视着他。
好像如果答案不能令他满意,他连神也敢拔刀。
陆今朝这才把他放进眼里一样,倏地,他笑了起来,比苏禾见过的每一次都要灿烂。
他伸出手,无名指有一枚手工diy的银戒指,刻着半个太阳。
“哎呀,你不知道吗?”陆今朝说,“我们在一起啦。”
潜台词就是:你说的不算啦,反正阿潭觉得他们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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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突然想起,谢潭的手上没有戒指,但衣领下面的确压着一条项链,被他扶起时,穿过链子的戒指一角探出衣扣的缝隙。
他整颗心都悬在谢潭的状况上,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追潮流的装饰品。
针锋相对、暗流涌动都在一瞬间崩塌,苏禾瞪大眼睛,像一个破防的老父亲:“什么?!”
楼梯间传来咣当一声,像谁被吓得摔倒了。
两人早就察觉到有人上楼,但苏禾不管,执拗地瞪着陆今朝,眉毛都在抽动。
陆今朝倒是回过头,在徐晋柏一瘸一拐走出楼梯间时,笑着挥了挥手,戒指闪着光。
“你们……聊完了?”徐晋柏讪笑,与陆今朝对上视线,又习惯性地夸赞道,“我看到了,很好看的戒指……哇啊!”
苏禾的刀甩在地上,当啷一声,吓得徐晋柏弹射起步,退后撞在墙壁上,惊恐地看着他。
“走。”苏禾黑着脸,命令完十二跟上,又对陆今朝说,“你也和我走,请、笔、仙。”
陆今朝眺了一眼楼上。
“徐哥,你跟着苏禾先生走一趟吧?”陆今朝双手合十,眼神祈求,“阿潭在楼上,我担心他……”
一双琥珀色眼睛水汪汪的,像阳光下的粼粼水波。
对情况一无所知的徐晋柏眼神立刻坚定了:“好的,那我去了。”
苏禾脸更黑了:“谁要你……”
他正视徐晋柏那张脸,突然噤声了。
“这位苏先生。”徐晋柏拿出职场的专业态度,义正言辞地说,“打扰年轻人恋爱,是没有边界感的大人行为,请你摆正你的位置。”
苏禾沉默地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陆今朝。
黑发青年笑容幽深,像画在脸上的……画下是一片漆黑。
这是当年……那群被他赶走的路人之一,也是比陆今朝留给他的印象更深的家伙。
这小子是故意的。
但苏禾想到请笔仙的仪式,他的确有想在这个打工仔身上看到的东西。
苏禾面无表情,拽着十二的斗篷就走:“少废话,跟上。”
虽然看陆今朝百般不爽,但当务之急,是先把十二给炼了。
原本他还不能确定,但十二自己说他成为观测后无法背叛家主,就说明他的新生命里就有家主的痕迹。
十二不够格给苏荒做命运的替身,但苏禾再不爱动脑子,也知道谢潭的目标就是苏荒,所以仪式上,他不担心。
以这个仪式的强度,哪怕只有一点,顺藤摸瓜也不是难事。
还有陆今朝这小子……太阳亲自出面,这事没跑了。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苏禾和十二相对而坐,他操控着十二,与他一同开口。
这句宛如咒语般的话落地,观测的气息就随着笔尖而入。
是观测十,刚刚上任的新笔仙。
苏禾想起这家伙临阵脱逃的怂样,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说,那句话。”苏禾命令道。
十二浑身的眼睛空洞无物,张开陷在刀间的嘴唇:“我……怎样才能救你?”
苏禾用刀插入手臂,保持清醒,于是他眼睁睁看着十二被浮现的咒文吞没。
“坐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对一旁瞠目结舌的徐晋柏说。
徐晋柏忐忑地坐下,觉得自己怕是要死了。
苏禾讽道:“怕还跟来?你还真信他。”
对,是陆同学让他跟来的。徐晋柏瞬间反驳了自己的想法,陆同学不会害他。
要是这么说的人是谢同学,他这会儿倒是可以想想遗言了。
“……哈?”
徐晋柏一惊,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嘟囔出来。
而苏禾满脸复杂,像听到天方夜谭:“我看你说反了。”
徐晋柏激动:“不许你说陆同学的坏……”
“那你就说谢潭那小鬼的坏话?”
“额……不是,谢同学也很好的,我只是……”只是有点怕他。
有点。
苏禾没表情地看着他,但心里并不生气,这很正常,那小鬼的气势可比他还吓人……也不仅是气势,有些事,谢潭真的做得出来,苏禾知道这是一个什么仪式。
他亲眼见过这个仪式。
……他得看着谢潭。
“既然你知道他很好,那就来吧。”苏禾说。
他也知道,谢潭在帮这些人“洗杂质”。
他以为那小鬼冷心冷情,还大为放心……结果,到底还是她的孩子。
无所谓,只要谢潭他自己没事,他都会帮他。
眼前这个弱鸡,当初就是她亲自拜托带走的无辜路人,就别留下来再给小鬼头添乱了。
“念。”
徐晋柏一激灵,说:“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笔动了起来。
“额……我怎么救你?”
苏禾眼前的人慢慢变了。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对面,这副样貌太过遥远,反倒令人陌生,苏禾都一愣。
这是十二没被做成观测前的样子。
观测离神还远着呢,但已经不能算人了,少有能完全保持住人形的。
像十二这种又没天赋,又被洗去过黑山羊烙印,又没有烟雾镜因果的人,变成观测,就更是如此。
但他只是一瞬恍惚,并不为其所动。
自己选的路,该。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这个笔仙身上,完全没有苏荒的气息。
家主不在十二的身上!
那会在哪?即便是校园开放日,为封闭的未来撕开一道口子,也不是谁都能进的,这都是本来就有因果纠缠的人!
如果不是十二,那还能是谁?
一个念头飞速闪过,刺了他一下,然而没给他心惊的机会,视野里,忽然亮起一束火光。
笔仙纸烧起来了。
第148章 笔仙笔仙(25)
火光微弱, 但在昏暗的教室里,也如夜航灯塔的一线红光般,有骇人的光亮。
苏禾反应过来, 咒语是徐晋柏说的,所以十二的命运替身应该坐在他这里, 对面的小少年其实是鬼火的反光, 就像镜像,火早就烧起来了。
小少年的脸在鬼火的映照下, 更显出几分非人的苍白, 他那双崇拜的眼睛也有了妖冶的光,让苏禾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 翻出一些与她无关的黑山羊事迹。
“叔叔, 他们说你是家族里最厉害的那个!你教我打架吧!哎呦……别打我的头, 要长不高啦!”
“叔叔叔叔,你来看我了吗?哦……来找大人们的, 他们在那里, 没事,就当我来看你!……哎呀, 怎么又锤我的头!”
“叔叔,你在难过吗?这本字典怎么了吗?”
“叔叔……呜呜我为什么也要走?我不想离开——我不听我不听, 你也要赶我走, 还不是嫌我废物!我不是废物!我可以留下来帮你,帮家族, 让那什么教团付出鲜血的代价!”
“叔叔, 我都知道了。原来当年是你与那些叛徒里应外合,害死了爸爸妈妈,害死了那么多族人, 让黑山羊差点灭族,你也是叛徒。”
“苏禾,记得你姓什么,不要被我抓到,否则……我杀了你。”
他和便宜侄子好像就见过这么几次,他记不清了。
他在家族里有血亲,有兄弟姐妹,有寄予他厚望的长辈,有崇拜他的同族,然而他从没有感受到所谓血缘手足的牵绊,只觉得他们哪哪都怪,一个都聊不来,也处不惯。
就像老东西夸他是“狼”一样,但他是一只普通的狼,却误入诡异的黑色羊群,就是待不到一起去。
硬要说的话,她曾经煞有其事地说过“听起来像生活在伪人堆里的正常人,辛苦了”,然后踮着脚,小大人地拍着他的肩膀。
他丝滑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不一定是正常人,但黑山羊绝对不正常。
十二的父母,也就是他血缘上的哥哥嫂子是不折不扣的黑山羊。她留下的反诅咒,只对想脱离黑山羊的族人的孩子有效,按理来说,十二没有洗清如此肮脏血液的资格。
十二的父母在她点燃的仪式里迎来真正的死亡,所以,是十二小时候总往他眼前凑,占上了一点他的因果,被反诅咒认为算是“他的孩子”,才脱离了黑山羊的烙印。
这是她留给他的祝福之一。
结果呢?不仅是毛遂自荐成为观测,黑山羊图……最初就是十二研究出来的。
便宜侄子说他是他的污点,苏禾冷笑,他何尝不是他的污点?
他下了地狱,哪有脸见她?
但他还是想见她。
所以,他已经搞砸一件事,不能再搞砸另一件事了。
她的孩子……谢潭,他不能看着他送死。
苏禾一垂眼,另一只手直接攥住火苗。
火苗一滞,没能烧起来,只扩开一层红光,白纸透成鲜红。
纸是谢潭画的,也就是仪式是谢潭亲自布的,没那么脆弱。
所以家主将火藏在十二的命运替身里,摆了他们一道,等他们用十二请笔仙,火就会烧到纸上,破坏仪式。
能在代表另一条世界线的笔仙里藏东西,呵,那老东西果然也成了观测之眼。
慢慢发黑的火焰在苏禾掌心翻滚,照亮他锐利的眼睛,像淬火的刀。
那么,家主在哪?
陆今朝没有表情,往楼上走。
光的存在如有实质,于是,黑暗的存在就像只是为了熄灭光,是“空的”。
但长长的楼梯上,黑暗比光还有实质一般填满空间,拖在他的身后。
他感受到楼上那些嘈杂碍事的鬼影离开了,还算识趣。
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钻进他的鼻腔,在他的神经上跳舞,是阿潭的味道。
那味道当然是好闻的,让黑暗生物如痴如醉,但不足以迷惑他。
那是好用的信标,让他能找到那个人所在的方向。
那个人……谢潭本身,才是让他如痴如醉的存在。
他在门前静静站了几秒,一推开门,立刻换上灿烂而明朗的笑容:“阿潭!”
窗户都大开着,风吹过空荡荡的教室,抚平了陆今朝的笑容。
他琥珀色的眼睛阴冷地一转,看向窗外的宿舍楼群。
“嚯!”
谢潭睁开眼睛就听到教主夸张的喊声。
他从床上坐起来,身上还盖着新拆的被子,有股工业味道,但不重。
他在一间两人宿舍里。
宿舍看着没人住的样子,空荡荡的,有种几十年没见过阳光的阴森,他身下的这张床还是新铺的。
他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脱离幻觉,脑子也清醒了,就是冷汗被吹干,过热后是止不住的冷。
但也比浑噩好多了。
这是迟钝的抑制剂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做什么的了?速度堪比止痛缓释胶囊。
一目五中的老二规规矩矩飘在一边,嘴却吐出教主的声音:“好点了?你吓死我了,你是不知道,带你逃走这一路,妖魔鬼怪发狂一样往上扑!”
是被他的信息素引来的。谢潭瞥了眼窗外,却什么都没看到。
“放心吧,死追不放的那几个已经没了。”
“用我说谢谢吗?”谢潭冷淡道。
“不客气。”教主的声音依旧笑嘻嘻的,“但你谢错了,不是我杀的,它们快扒上你的时候,突然‘呜’地一下就烧成灰烬了,差点燎上我呢!”
谢潭没什么反应,他发现教主和习瑞有点像,不,比习瑞还烦多了,不理就是最好的。
可转念,灵光擦过他的神经线,让他平白战栗一下,他突然看过去。
一目五中的二哥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对着他意味不明地笑。
“但你确实该谢我,是我及时把你带走,知道转换器……噢,太阳在那,还往那里凑?”
谢潭心里想,关你屁事,我就想见他。
但他也听出教主的潜台词,他在社团楼注射抑制剂,药效起了一半,到老教学楼那么久,总该缓解得差不多了,却反而愈演愈烈,就是因为陆今朝在那里。
可是他用了契诃夫之枪,将抑制剂与烟雾镜液体相联,平时他待在陆今朝身边,的确缓解很多……论坛还总调侃这个来的。
但他现在回忆,并不是在陆今朝身边,信息素就不会失控了,相反,失控的频率反而高了,只是每次一有苗头,他就被陆今朝安抚住了,不会到“失控”这一步。
这么一看,烟雾镜的碎片溶液在功能上不像抑制剂,更像……alpha的信息素。
既会激起他的信息素,又能真正地安抚他。
现在回忆,因为从小用抑制产品的原因,他每个月的发情期不固定,经常被突然袭击,所以他有随身携带抑制产品的习惯。
而他穿越漫画世界后,每次发情期都赶在有故事发生,也就是有镜子碎片的时候,原来不是巧合。
教主:“你知道观测之眼可以说是从太阳上剜下的眼睛吧?待在他身边,你能‘看见’的只会更多,对现在的你来说是负荷。仪式是你画的,我可不想都到这一步了,这个封锁的时空没能撑住,功亏一篑,我们可是同盟啊。”
他画的?谢潭反应过来,是他照着预告图画的笔仙纸,那就是仪式的咒文。
教主的嘴又对着窗外长吁短叹,似乎惊魂未定。
谢潭突然说:“你刚才叫他什么?”
教主一顿:“太阳能转换器?”
“你明知道他就是太阳。”
“你在为他抱不平?”
“镜教团信奉第一太阳,我可没看出你的尊敬,不愧是黑山羊出身。”
教主的嘴一抿,像眼睛眯了一下,谢潭在借黑山羊谎称烟雾镜里有神明一事讽刺他。
“伟大的烟雾镜之神……可不该是他这副样子,你是观测之眼,没见过祂的真貌吗?”
他说的是镜子神。
所以在教主的眼里,镜子神才是烟雾镜诞生的神明,是真正的第一太阳。
烟雾镜怎么会是阳光开朗、乐于助人的绝世大好人呢?
谢潭又听教主缓缓道:“这是你的妈妈做过的唯一一件错事,她就是用了这个仪式后,太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她把真正的太阳神‘洗’掉了。我就说,她该少听一点童话故事。”
转眼间,教主的嘴又扬起来,兴奋地说:“但还好有你,你让他的身上重新出现了太阳神的影子,终于不再一直是那愚昧的样子了,果然,只有观测之眼可以做到,我们把这个假的洗掉吧,嗯?”
那张嘴面向谁的时候,比任何眼睛都有“凝视”的恐怖感。
他在一寸寸观察谢潭的表情,捕捉他潜伏在潭水下的幽微情绪。
这家伙……真的没成为观测吗?
他到底是什么?他也是太阳神的一部分力量吗?
“我们的联盟应该是为更重要的事。”谢潭的神情纹丝不动,无懈可击。
“哦,你说苏荒那个老东西。”教主的舌头像虹膜一样转了转,顺着他的话,“他贴心地把我们差的观测十二送来了,那匹老狼狗追去了,且看他们狗咬狗吧!不过你晕得还真是不管不顾的,你就没有设计先杀十二?”
“杀他有什么用。”谢潭冷淡地说,观测十二看着就像被洗脑的马前卒。
“哈哈哈你果然早就猜到了,那老东西的确不在十二里!”教主笑道,“不过好歹也是第一个黑山羊图,咒文被加强了,不亏。”
那张嘴看一眼时间:“这里也不见得安全,要回社团楼找我吗?”
“慢走不送。”谢潭倒回床上,不再给眼神。
“真是不可爱,好吧,你多休息一会,毕竟第四天比较辛苦呢。”那张嘴嘟囔一声,夸张的姿态慢慢变平整,一目五中的二哥松口气,拘谨地对谢潭一鞠躬,迅速溜走了。
谢潭也在看时间,他手里有一块电子表,是大小姐塞给他的。
快到零点了,既然其他人请过笔仙,也就是要到第五天了。
他看着指针一点一点转回顶点。
零点到了。
“……”
谢潭缓缓坐起。
时间的确退回到晚上八点。
但日期没变。
他们还在30号,狂欢节的第四天。
为什么?
叩叩——
谢潭看过去。
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第149章 笔仙笔仙(26)
谢潭的呼吸都放轻了。
一目五中的二哥离开时, 体贴地关好窗户,但他还是觉得冷。
那股冷意似乎不来自外界,是他的血液里、骨髓里的东西, 咀嚼着他的感官。
所以他迫切想见到他,那处仿佛整个世界唯一温暖的地方。
可如果陆今朝就在门后, 谢潭又难解抗拒。
他的脑子很乱, 很多事没有理清,而这是一个危险的棋局, 哪怕是太阳, 也在谁的阴谋里。
“太阳”是一个让他没有实感的词,他只知道陆今朝爱多管闲事, 也爱做傻事。
大地广袤, 但也会被震塌;深海幽秘, 也会被海啸掀到天上;天空无极,但也有日食月食, 末日的沙尘能挡住天空的色彩;哪怕是这个世界, 也无时无刻不在分崩离析,舍弃无数命运的轨迹。
即使就是太阳高悬其上, 导致了这一切,但就如同这个故事, 他这位其他人眼中的执棋者, 又何尝不是诸事不解,也是棋局中的一枚呢?
他……不想他有危险。
谢潭沉默好一会, 正准备下床, 门先被暴力打开了,来人让他一顿,也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怎么不开门?也不回一声, 我以为你出事了呢。”苏禾皱眉。
他还是老样子,把门一关,放荡不羁坐在椅子上,盯着谢潭瞧,像能瞧出花来一样。
换做往常,谢潭要么不理,要么冷声问他的来意,但他隐约记得苏禾扶起他检查他的状况,还给他披了外套,何况十二扰乱他的四颗眼珠就是苏禾和观测十摧毁的。
对了,外套呢?
“我没事。”谢潭轻声说,“你的衣服……”
苏禾眉眼一松,摆摆手,没什么表情:“那狗东西烧的吧,他带你走的,贱得慌。”
谢潭想起苏禾和教主的不对付了。
苏禾:“你不该信任他。”
“所以你是来做教育宣讲的?”
“这是我的真心话。”苏禾对谢潭有无限的耐心,他想点一支烟,但看到谢潭依旧没有好到哪里去的惨白脸色,手指摩挲几下,收了心思。
他习惯性地把手臂压在大腿,前倾着身子说话,谢潭一直觉得他这个姿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但现在,猛兽语气平静,像传授捕猎经验给幼崽:“我不傻,我也经历过这个仪式,你的副作用你也清楚,未完成的观测之眼就是这样。”
即便谢潭神情淡漠惯了,也没掩饰住眼中的一丝惊讶。
等等,什么叫未完成的观测之眼?
苏禾难得见他没藏住心思,虽然只有一点,但也值得他哑然失笑:“我知道有什么奇怪的吗?这不难猜,不了解观测的人会以为你和苏荒,啊,还有当年的她,你们这种程度就算完全的观测之眼了,但我也算因果不浅的半个事件亲临者,这骗不过我。
“虽然当初猜到时很震惊,但仔细一想,反倒合情合理,烟雾镜是镜中神的本体,祂本来就不是人,连人形都没有,而观测之眼是神的力量,自然不是肉身凡胎能够驾驭的,只是成为观测就少有能保住人形的,何况是观测之眼?你和她能保留这个样子,代价自然沉重。
“苏荒就是另一种,他不在乎什么人不人的,所以即使你们同级,他应该也在你之上一些。打从他编造烟雾镜中有神明的那天起,他不就是想造神吗?如果那个神是自己,那就更好了,人世间成了他的累赘,他只想一身轻后羽化登仙。
“呵,可惜了,你见过他的样子吗?虽然面目全非,丑得一批,但他仍然保持着微弱的人形,他没能完全剔除‘人’这一属性。”
谢潭的脑海中,浮现出白色章鱼的家主样貌。
苏禾继续道:“完全的烟雾镜可以随时观测任何时间、任何空间,看一个开头,同时就能将结局掠入眼中,不,应该是从开头到结束这一整条轨迹,还有无数的轨迹,同时在眼底浮现,但你做不到,对吧?你也受限制,还有副作用,只是比其他观测强多了。
“苏荒也一样,呵,老东西还以为我不知道他呢。人是不可能承受住如此大的信息量,看尽一切因果和真相后还不疯掉的,你们仍然差临门一脚,就像黑山羊图的最后一块拼图永远是最重要的。
“也说过了,就是彻底烧尽‘人’的属性,完成最后一步的炼化。”
谢潭心神一动,就见苏禾直直盯着他,说:“就是这个仪式。”
空旷的宿舍陷入安静,幽幽冷冷,更填几分阴森。
谢潭神情平淡:“说点我不知道的。”
好多都不知道的人这么说道。
“呵,真有你不知道的事?你以为,为什么都怕你?”
“你也怕?”
“……小崽子一个。”
苏禾的头微微一撇,看向窗外,似乎陷入回忆。
“十八个观测包含各种各样的尝试,一目五计划是多个血亲炼成一个观测,而观测六、七就是想把两个观测合二为一,类似重瞳,不过用她的话说,更像环绕的双星吧,缺一不可。”
谢潭了然,和简单的祭品序号六、序号七不同,观测六和观测七其实是同一个观测计划。
所以教主没被抓到,观测七无法炼成,同样的,观测六也就失去了意义,相当于两个观测一起废掉了,才会有黑山羊把小六送去观测二的世界线,废物利用。
“她本来就没天赋,也无意于此,老东西应该是察觉到什么,即便她什么都不行,重瞳计划又无法完成,他也不肯放过她,还是把她炼成残缺的观测……想来是未来成为观测之眼的他给过去的自己报信,但她在自己的未来上也会成为观测之眼,所以她还是逃走了。”
苏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非常复杂:“然后,‘无常’再次降临在她的身上,就像历史重演一样……那么多观测里,唯独她一个计划废掉的残次品,成为了第一个观测之眼。”
谢潭灵光一闪,所以后来那些“后补的观测”,不是在补空缺,包括苏荒自己在内,他是想复刻小六的奇迹。
“成为观测的族人是可以被太阳火烧死的,就脱离了不死的诅咒,所以在他们围追堵截,拿你做饵,包围她想把她烧死在四季山时,再次被她反利用了——太阳火能烧死观测,但也能炼成真正的观测之眼,只需要‘太阳历石’的仪式,比起死,不如成为让黑山羊死的怪物,她把那些族人都炼进了仪式里。”
而观测可以被火烧死,那些族人成为观测之眼诞生的材料,成为了铸造她的一部分,就和那些观测一样,失去了不死的能力。
“她和我告别,像哄小孩一样,说如果她没回来,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安慰我说,她会没事的,她是个骗子。”苏禾淡漠地说。
谢潭嘴唇微张,只能安慰道:“也许她没有骗你。”
说完他自己都不信。
苏禾不禁一笑:“你和她一样,安慰人都不走心的……所以我不会让你也去送死的,骗子生的小骗子。”
像骤然被抽成真空的塑料袋,风紧贴在窗户上,还有谢潭看不见的墙壁与门,这间宿舍被封住了。
谢潭一顿:“你们就没有一点新的方法?”
“看来我有不少同道中人,反思一下你自己。”
“你在害怕什么?”
“刚才那一句,你是说对了,我是怕你,我怕你死,谢潭。”
苏禾死死盯着他。
“别把对她的愧疚用在我身上。”谢潭缓缓地说,“你们好像对我有误解,我是来杀苏荒的,不是来自杀的……我还得看着他死呢。”
他慢慢展开一个笑,眼睛却微微睁大,直直地看着苏禾,有一种非人的疯癫感:“难道你要我干等着,看你们的失败吗?”
苏禾打从心底里一悚,终于理解其他人在他身上感到的恐惧。
转瞬,谢潭的笑容又温和下来,哄道:“倘若是她的愿望,你会拼尽一切、违背一切、付出一切来完成吗?你会的。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只有你能理解我……所以也唯独是你,不该阻止我。”
“我要黑山羊不复存在。”他笑得像在地狱里幽幽盛开的花,不为引渡亡魂,只为搅得天翻地覆,蚕食谁的肉,畅饮谁的血,“我要他死,苏禾。”
“……”
苏禾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要救他一命吗?”少年讽道。
好一会,苏禾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要命:“……可她失败了,她没能成为真正的观测之眼,她死在了仪式里,你又有什么办法保证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所以我找了盟友。”谢潭懒散地说。
“那个垃圾教主?该死的观测七?他不在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你以为她做这个仪式的时候,那个混蛋没有像现在一样献殷勤吗?说不定仪式失败就是因为他!你真的信任他?”
当年教主也在,也是以同盟的身份?
谢潭思绪万千,却只说:“我需要他。”
这是实话,目前为止,他们这个同盟的计划很多都是教主完成的,可能旁人眼里他也做了不少,但他自己清楚,他真正的贡献恐怕就是那张笔仙纸。
“你果然知道全部的预言。”苏禾突然说,“预言就出自那张嘴,判词婆婆的占卜结果里少了一个骨片,是被他拿走的,因为就指向他自己——那一片的意思是‘群舌’。”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潭:“他本来就是神能的一部分,更准确地说,他是观测之眼的一部分,就像钟表的指针,也在观测之眼代表的‘圆’上,把他们炼进仪式就能万无一失……你都计划好了,你就是想完成最后一步,抛弃为人的一切,成为那个真正的观测之眼。”
作为幕后黑手之一,谢潭终于知道这个计划大概的情况了。
他再次缓缓地开口:“观测能压制残缺的观测,未完成的观测之眼也能绝对压制观测,那么,想压制未完成的另一个观测之眼,自然要成为真正的观测之眼。”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唯有偏执,他的笑一下子让苏禾想起方才的陆今朝,像画在脸上的。
一幅颂赞魔鬼的画。
“我说过了,我要杀他。”
没有比这个更认真的。
许久,苏禾从怔愣和沉默中回神。
风的封锁没有解开,反而加固到极致,让小小的宿舍固若金汤。
他像终于下定决心,拿出谢潭画的那张笔仙纸,放在桌上,平静地说:“那就来请笔仙吧。”
第150章 笔仙笔仙(27)
“很高兴看到我的纸没有被撕碎扔进垃圾桶。”谢潭平淡地说。
“本来是这样。”苏禾说, “现在看,还好没有。”
“别说的你被我说服了一样,你带着这张纸来, 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谢潭还不至于在这样封闭的空间与诡异的氛围下还想不到这一点。
苏禾漏齿一笑,他完全没提笔仙十二的异常:“这个安排刚刚好, 我也想见见那个打工仔的另一种可能, 或者说他原本该有的命运。”
谢潭疑惑,苏禾和徐晋柏能有什么关系, 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
但苏禾真正在意的,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哪怕是他, 也是沾小六的光, 被爱屋及乌的。
所以徐晋柏和小六也有关?
只能等看漫画时再了解。
不过, 如果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一定让苏禾二选一, 为小六报仇和保护他, 他认为苏禾最后会选择前者。
这也是谢潭能给他信任的原因。
他只需要在“杀苏荒”和“自己的安危”中,一直强调前者就可以了, 能动摇苏禾的,从来都是小六这个存在。
如果是小六, 肯定不愿意看到苏禾陷在这里冒险。
既然请笔仙可以帮他们洗掉不好的世界线, 再踢出仪式,他尽一下幕后黑手的责任也不错。
“笔仙笔仙, 你是我的前世, 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笔动后, 苏禾好一会没有说话。
谢潭:“现在后悔就有点无聊了。”
苏禾:“我有一个问题,笔仙的回答绝对正确?”
谢潭安静地看着他。
苏禾就品出了什么,突然一笑,道:“笔仙笔仙,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会在……”仪式里死掉吗?
就在这时,7号猫猫睡醒了,但可能迷迷糊糊的时候没选好坐标,凭空出现在谢潭的脑袋上。
它打个哈欠,一跃而下,跳到桌上。
视野里,突然小猫降落,让谢潭下意识卡住苏禾的手,攥紧那支笔。
在苏禾看过来时,谢潭先发制人,语气有着淡淡的嘲弄:“问笔仙不如问我?”
反正他都幕后黑手了,答不上来他就当谜语人。
他话音刚落,苏禾却不甘地啧了声,迅速接道:“笔仙,我怎么样救你?”
白纸像掉进血泊里,瞬间红了。
苏禾手一松,掌心暗红色的火苗窜起,谢潭的视野里,对面的人一下子变成徐晋柏,正惊恐地看着那束火。
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火海,满山通红,四季山像提前入了秋。
苏禾说了抓交替的触发词,按理来说,徐晋柏该在他的位置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他的对面。
谢潭紧紧盯着他,聚精会神,却没能找到对面这个徐晋柏和平日里的徐晋柏有什么区别。
习瑞的眼睛、孙恩泽的断腿,都能一眼看出来,但眼前这个依旧苦哈哈的社畜先生,真的是if线吗?
7号猫猫左看右看,似乎怕挡住他的视线,宿主正在关键的剧情扮演上,它懂事地跳开,转眼消失不见了。
谢潭感到火的灼热,却忍不住前倾,视线深入徐晋柏被火光燃亮的虹膜,抵达那小小的黑色瞳孔。
那瞳孔在动。
不安地颤抖着。
不……
那不是瞳孔。
那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那个人影在动!
太小了,看不清,那个人影……
人影不动了。
就像注视到他的目光,所以不动了。
徐晋柏眼睛里的人,在和他对视。
谢潭像被定住了,无法抽离这场不知是否存在的对视,也可能是他的信息素再次失控产生的幻觉,难以自拔。
没错,他的体温在升高,头又疼起来了。
直到他听到苏禾嘲弄的声音:“知道这是什么火吗?”
谢潭下意识回道:“太阳……”
太阳火。
发黑色,却有镜面般的反光,怎么也烧不尽一样,有着恐怖的力量,这是太阳火。
“你倒敢用,还没成完全的观测之眼呢,就以为自己能掌握神的火焰。”
谢潭突然反应过来,这话里的仇恨太浓了,牙齿间的每一次摩擦都像在磨刀,等着把谁千刀万剐。
苏禾也许会嘲讽他,但没道理恨他,该承受这样愤恨的家伙……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苏荒。
谢潭猛然间回神般一眨眼,徐晋柏的样子已经消失了,苏禾坐在他的对面,厌恶、怨恨、嘲讽、畅快混在一起,神情复杂,盯着他们中间的笔仙纸。
纸上的一圈圈文字升高,拔出纸面,形成塔形,火焰在塔中燃烧,已经完全变成黑色。
有一只竖着的巨大土黄色眼睛被困在其中,凹凸不平的虹膜里布满发丝,游鱼般来回窜动。
黑山羊家主的眼睛。
同时,谢潭看到苏禾背后的窗户上,凭空出现密密麻麻的鲜红吻痕,弧度都是在大笑的样子——教主在苏禾的封锁上又加一层。
它们的确在笑,来回开合,谢潭听到那嘈杂的笑声,每一个声音都不同,但笑的调子却一样。
这是防止家主跑了。
平日里装温和的那只眼睛终于慌了,撞在咒塔上,瞳孔剧颤。
苏禾绕着缠许愿布的辫子,扯起笑容:“我身上有她留下的咒文,供给家族的发结又被她烧掉了,重回家族也懒得演忠诚,把不爽你写在脑门上,时刻警惕着你,我怎么会知道你成为观测之眼了呢?怎么知道你还是寄生在我身上了呢?这么多年了,家主大人,你还是这么喜欢把别人当傻子啊?”
眼睛横冲直撞,阴冷地怒视他。
“不装了?你着什么急啊,你寄生在我身上,不就是为了进入这个仪式,炼成完全的观测之眼吗?毕竟这小鬼帮你把要素都集齐了,他比你要脸、有包袱,不肯舍弃人形,在浓烈的太阳火下必然‘发病’,没有你能坚持,你就能抢占先机,多好,一切按你的计划在进行啊?感受到了吗,你在陷入仪式中,哦,还是中心的位置呢。”
那只眼睛里蓬勃的愤怒高于了一切,用眼神骂他们阴险狡诈。
谢潭的反应慢了半拍,这难道不是炼观测之眼的仪式吗?
“这个仪式就是一个骗局。”苏禾说,“你说着她早死了,否认她身上的无常特质,但最怕她还活着的人也是你。不用再疑神疑鬼了,老东西,就和你想的一样,她被太阳火烧尽,被烟雾镜回收了力量——所以这个仪式的真相就是观测之眼一旦完全炼成,自然也就补上镜子的那些残缺,回归神的怀抱了。”
窗户上密集的笑声更大了,拍打着玻璃,庆祝即将为太阳神回收最大的碎片。
谢潭明白了,所以观测之眼炼化完全,人也就死了,变成原始的能量体,交还给神。
家主的眼睛横冲直撞,像末路的囚徒,然而一切都被咒文无情镇压。
塔慢慢回落,将那只眼睛压死在仪式的核心咒文里,阵眼的位置。
那只眼睛从立体被压成平面,融进笔仙纸里如同眼睛般的层层文字里,红纸更暗,几乎发黑色。
苏禾和窗户上的嘴唇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被困住的样子,好像多年的怨恨终于有了出口。
谢潭的确被火焰挑起了“病症”,所以反应很慢。
最恨的敌人翻车,即将在其成神的渴望中湮灭,以他之前的偏执态度,他理应也泄露一丝畅快或者其他情绪。
但他忘记了,或者说信息素渐渐失控,他顾不上,只是盯着红纸发呆。
许多的思绪泄洪般冲过他的脑海,他反而什么都思考不了。
印在窗户上的嘴唇慢慢消散了,等教主笑够了,带着那些魔音离开,谢潭才终于理顺苏禾的话。
所以小六炼成完全的观测之眼,神能回归给太阳神了。
那为什么还会有新的观测之眼?
啊,那次仪式烧的东西不全。
如同巫师小姐的解读,观测之眼无视任意时间,所以应该也包含“指针”,判词婆婆的宅邸构造加上占卜台就是一个“日晷”,阳光留下的阴影自然就代表指针,也在巫师小姐展开的“圆”上。
小六留在墓中太阳历石上的仪式正好被指针启动,她当年应该也拿下了指针。
同样,观测之眼也包括缺失的那一块骨片,一个词,也就是苏禾说的“群舌”。
群舌就是教主,他没有被炼在仪式里。
出了什么状况?他再次背刺了小六吗?
谢潭就听到苏禾放松后懒洋洋的声音:“演得不错,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用这个仪式把自己炼成完全的观测之眼呢。”
“你忍得也不错,没和他打起来。”谢潭说。
苏禾反应过来谢潭在说教主,沉下脸,谢潭以为他又要讽刺或者直接骂教主,却听苏禾再次开口。
“这是炼黑山羊的仪式,我也是黑山羊,当年她想让我走,就求我去救那些被困在山里的普通人……可和我有什么关系?爱死不死,我没去。是那个垃圾教主帮她,把我赶出了仪式……谁想救他们啊?但那时候我就隐隐有预感,那是她最后一次求我做些什么了……而她也是真的想救那些人,我看到了,笔仙,那个没被我救的打工仔还是毫发无损,只可能是她救的,无论是她亲自出手还是又拜托了谁。”
男人抬起头,岁月没给他留下多少痕迹,他锋利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是仇恨、不甘……和思念留下的。
“这次就别把我踢出去了,我可不想当不死的老怪物,‘唯一的黑山羊幸存者’就更恶心了,这家族才是诅咒,消毒除净能得环保奖。”
谢潭:“你的话如果没那么多,早就炼完了。”
“你这小鬼。”苏禾一笑,又正色道,“他虽然帮了她,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小心那张烂嘴。”
教主啊,谢潭的确怀疑那家伙从中作梗。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安静听完,道:“心操完了吗?”
“嫌我烦?没有,”苏禾摆出长辈的严肃架势,“你给我离陆今朝那小子远点!”
谢潭一挑眉:“谈个恋爱也碍到你了,老古董?”
“你能谈个正常人吗?那就不是人,那是太阳,那是一块镜子!你俩都有物种隔离知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他是烟雾镜诞生的意识。就算他基因突变,真是个开朗傻子,他也背负着‘毁灭’的诅咒,何况他根本就是……”
“就像她永远是你的缺憾一样。”谢潭打断他,平静地说,“我不会让他成为我的缺憾。”
那幽深的偏执悄无声息,重新回到他的眼睛里。
一瞬间,苏禾哑口无言了。
能怎么办。
小鬼头都说了,陆今朝之于他谢潭,就像……她之于他苏禾。
于是苏禾只能祝福他。
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你的妈妈是奇迹。”最后,苏禾近乎于叹息,终于泄露出锋锐下的沧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希望你也是……奇迹。”
谢潭神情淡然,松开了一直死死卡住苏禾指节的手:“老家伙就赶紧回去喝养生茶吧。”
再一眨眼,苏禾的身影被镜子般的反光覆盖了。
他看到了苏禾的if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