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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久远的过去,「不朽」的龙裔虽凭借蜕鳞轮回维持族群繁衍,但仍旧保留着原始的本能,未退化的持明们会摩挲彼此的龙角,作为求/欢的信号。

这话已经和直白的调/情没丝毫差别了。

不,比调/情更恶劣。

简直是邀请。

低俗又毫不掩饰的邀请!

最可气的是,这人不是持明。

他确实不清楚那些保存在龙尊残存记忆中的远古习俗,正是如此,无心之言才更有杀伤力。

丹枫唇线绷得直直的,紧到像是要绷断了,半晌,他咬牙切齿道:“闭,嘴。”

“你不信吗?我,我现在不能给你展示,但我确实……”

有。

郁沐话音未落,只觉一阵裹挟着怒意的水汽扑面,大力落肩,他的后背砰一下撞在地板上,耳边,击云戳进木头,带起一道穿筋断骨般的声音。

地板的哀嚎如此短促,几乎与郁沐的喘息同频。

丹枫的膝盖压着郁沐的胸口,压制反抗,左手撑地,将对方局限在一个绝对无法逃脱的空间之内。

浓重的阴影从头顶笼下,密不透风地包围着郁沐,呼吸之间,云吟潮湿又冷清的味道若隐若现。

丹枫目光中的冷欲一扫而空,黑发垂落在肩,随着开口的频率微微晃动。

龙尊发怒是很有气势的,但因为被迫仰躺,郁沐的注意力一下就被丹枫赤色耳坠吸走了。

红缨摆动,多余的色彩过渡到了持明逐渐收窄的耳尖上,像点了朱砂的毛笔尖伸进清水随意一搅,晕开一丁点浅浅的绯色,在暗处并不清晰。

“再说一遍,闭嘴,永远,不许再提这个。”丹枫警告道:“接下来,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郁沐乖巧点头。

“你的名字。”

“郁沐。”

“身份。”

“……”

“身份。”

云吟水汽化作鳞状利刃,轻轻拍了拍郁沐的脸。

“是个普通人,居住在长乐天,是丹鼎司的医士。”郁沐想了想,答道。

丹枫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普通人会去幽囚狱?”

“医士,有时候会去幽囚狱给犯人看病。”

“给谁看病?”丹枫完全不信郁沐的说辞。

郁沐谨慎道:“药王秘传?”

丹枫挑眉。

“那,步离人。”郁沐改口。

丹枫嘴角一扯。

“还是造翼者?”郁沐再改。

丹枫眼中寒意更盛。

“岁阳,岁阳吧。”

“你问我?”丹枫忍不了了。

“里面黑漆漆的,我没看清。”郁沐小心翼翼为自己辩解。

“那你就看清我了?”丹枫一把抓住郁沐的衣领。

“因为你的角会发光……”郁沐目光一飘。

其实不只是因为龙角,他本身目的明确,直奔主题,旁的没怎么注意。

但仙舟的深狱,总跑不脱这几种。

“我说过的吧,不许提,角。”丹枫咬牙切齿。

见丹枫的耳尖越来越红,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郁沐还是连忙点头,并在心里记下一定要弄清理由。

“你把我从幽囚狱中劫出来,又偷了持明禁地的书。”说着,丹枫手腕一翻,晃了晃手中的《化龙籍典》。

“啊,我的书。”

“你偷的书。”丹枫纠正他的措辞。

“不是偷,是借,我打算看完了就还的。”郁沐小声发牢骚:“这书一点都不好用,明明放在必读书的书库里,关键答案全是省略。”

“龙尊传承从不靠文字记录。”丹枫道:“而且,你看的这本是龙师专供精简版。”

“有区别吗?”郁沐有点疑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丹枫眯缝着眼睛。

郁沐并不在意丹枫的威胁,不假思索道:“因为龙师智商不太够吧。”

“你智商就好?”

“我的基准线很高,不要拿我和龙师比。”郁沐不满。

丹枫冷笑:“这么狂妄,怪不得在研究化龙妙法。”

郁沐:“……”

“我说得没错吧。”

丹枫手掌一松,古籍融进云水之中,迅速掐住郁沐的下颌,拇指抵住对方脆弱的颈线,按在勃勃跳动的颈脉上。

皮肤的温度很高,熨贴着丹枫的指腹,细腻的触感尤其明显。

郁沐被按得喘不过气,加上胸口上膝盖碾压的力道在逐渐加重,窒息感一阵阵冲向颅顶,他开始感到眩晕。

好热。

五脏六腑都像烧起来了。

筋疲力尽的躯壳需要缓和的睡眠,疲惫感始终无法消退,以致四肢的力量不断流失,视野发花,看不清丹枫的脸。

好难受……

郁沐迷迷糊糊的,一缕柔软的头发落到他脸上,若即若离地点触、蹭动,又远离,他怔了很久,才发现有如此触感是因为压着他的人在说话。

“……劫持仙舟重犯,盗窃持明典籍,染指化龙妙法,每一列罪状都够大辟之刑……”

丹枫的嘴唇一张一合,冰冷的声音传进耳朵,又丝滑地从脑袋里游走。

“你能别说了吗?”郁沐张开干涩的嘴唇,虚弱道。

丹枫一怔,有了片刻的松懈。

下一秒,局势逆转,攻守易形。

虚弱到几近晕厥的郁沐突然手肘发力,猛地抵开丹枫的膝盖,手掌作势借力,狡猾地从缝隙中钻出,双腿绞住丹枫的腰,一下把对方按在地上。

郁沐拔出击云,长枪在右手臂间转了两圈,随着惯性向后斜斜掼进地板,角度相当微妙地卡住丹枫发力的那条腿。

丹枫惊诧地发现,自己居然挣不开郁沐的绞索!

郁沐在高烧,浑身热乎乎的,这温度并不是持明偏爱的类型,他像是病了,或者醉了,力道却丝毫不减。

细碎的金发下,晦暗迷离的浅褐色眼睛在暗处有着慑人的冷意,落在丹枫脸上却无比浅淡,就像冬夜冰凉的小雪。

但柔弱、没有攻击性,不代表容易挣脱。

“你人形这么好看,不要总说我不喜欢听的东西,你在幽囚狱里还没听够判词吗?”

郁沐的头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一样,但没完全阖上眼。

他小声发着牢骚。

丹枫瞳孔一缩,几秒后,抿起了嘴唇,掩匿苦涩和自嘲,凌厉的眼睛因为神伤,弧度变得柔和,从俯视的角度看,显得有点可怜。

“我现在很累,明天再谈正事好不好?”

郁沐慢吞吞地说着。

丹枫别开视线,表示自己默许。

得到肯定,郁沐松了口气,可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某处落。

丹枫仰躺在地上,鬓边发丝凌乱,根根分明,由于转头的角度,鲜艳的耳饰垂进衣领中,只露出一截冷冰冰的金属装饰。

塞进去了,不够整齐。

郁沐脑子里飘过这样一行字。

鬼使神差地,他勾住耳饰末端的红缨,缓缓,从丹枫的领口抽了出来,搁在肩膀平整的衣料上。

“丹枫,我救了你的。”

郁沐慢慢抚平丹枫外衣上的褶皱,其上有深浅不一的持明暗纹,手指划过时,伴随着错落有致、材质各异的丰富触感。

丹枫不喜欢对方的手指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很痒,他压住心里涌起的奇怪躁动,冷声道:“所以?”

“你还没支付我的医药费。”郁沐说。

丹枫一怔,好半天才从脑子里扒拉出医药费这回事。

理论来说,他确实要给,但这话从一个无故劫走龙尊、染指化龙妙法、有潜在危险性的人嘴里说出来总有些……奇怪。

“你想说什么?”丹枫警惕道。

脑海中闪过一系列‘交出化龙妙法’‘带我进持明禁地’‘解开鳞渊境封印’‘借我一点骨髓’等可怕的念头后,丹枫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好热。

郁沐手脚并用,缠在丹枫身上,感觉温度没有降很多,闭着眼睛,不依不饶地去扯人家衣服。

丹枫是拗不过郁沐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士力大无穷,没过一会,郁沐就得逞了——他的脸瞬间冰冰凉凉的。

丹枫脑袋宕机了。

胸膛传来昏醉般的嗫嚅声:“帮我降下温,谢谢。”

第27章

丹枫少有如此衣衫不整的时刻, 因为对方正缠在他身上。

叠层的衣襟被胡乱扯开,肌肉线条深邃,只可惜落在其上的散乱金发破坏了流畅的弧线。

郁沐安逸地抓着丹枫的肩膀, 因为困倦和舒适, 不住地打瞌睡。

果然,人形还是比龙形的手感要好,不会有刮人的鳞片,也不会被乱动的尾巴绞住腰腿, 以至于翻身困难。

郁沐迷迷糊糊地想。

他呼吸轻浅, 热意逼人,气息拂过之处, 皮肤的温度随之升高。

“你……”丹枫的声线有分毫震颤, 藏着隐怒,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郁沐的呼吸如同拨片, 勾动始终紧绷的弦,一下,一下,龙尊因为恼怒开始发力,试图挣脱。

渐渐的, 郁沐快压不住对方了。

怎么才能让这条龙乖乖躺下给他当降温器呢?

郁沐被迫睁眼,抬起头来,随手往后捋了把额前的头发, 抓住丹枫的手, 贴了上来。

灼烫的体温熨着龙尊冰凉的手指。

丹枫指尖轻颤了一下, 意图撤开,却被郁沐强硬地拉回。

因为不舒服,郁沐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脆弱又懒洋洋的腔调:

“丹枫, 我现在很难受,估计快死了,你总不好见死不救吧?”

“见死不救?”丹枫冷哼了一声,瞥了眼自己腰上对方纹丝不动的双腿,和钳制住他的手:“你现在像是难受到快死的样子吗?”

“不像吗?”郁沐嘟哝一声,审视了下两人之间的姿势。

郁沐:……

好吧,是不太像。

丹枫眉头压得紧紧的,神情阴翳,满面怒容。

“那,换你抱着我也可以,我不介意。”郁沐含糊道。

不知为何,丹枫看起来更生气了。

他压低嗓音,气急败坏道:“你非得在我身上找办法吗?”

似乎,也不是?

郁沐脑子转了个弯,略微挺起脊背,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视线和语调如棉花般柔软:“你说,怎么办?”

“我可以……”驱动云吟为你疗愈。

丹枫话到嘴边突然咽了回去,他想起面前这个医士在偷偷研究化龙妙法。

云吟之术玄奥,关涉化龙妙法诸多关窍,在难以确定对方意图的情况下,丹枫不能允许自己泄露更多持明的情报。

“你家有退烧的药物,以及体表降温用的药酒,就在西北角二层的药柜里。”丹枫转言道。

郁沐望向角落里黑黢黢的药柜,复而低头,弯了弯眼睛:“你对我家的布局这么了解?”

丹枫抿了抿嘴唇。

“仔细看看,家里的地面比出门时候更干净了。”郁沐说。

丹枫视线垂在眼缘处,狭长的绯红眼影笼在阴影里,敛去了富有侵略性的色调。

“是用云吟术打扫的吗,还是亲自一点点擦干净的?”

郁沐疑惑地注视丹枫的脸,被这样浓烈的视线锁定,丹枫的喉结上下一滑,缓慢地在颈下游动。

他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龙尊大人好厉害。”郁沐真心夸赞。

再也不是那个会用云吟水淹他家的小青龙了。

他家苦命的被褥和地板可算保住了!

丹枫呼吸陡然一重,趁着郁沐放松的劲儿一下坐起来,云吟一闪,击云消失,他拢好衣领,顺便抵开郁沐,局促道:

“起来。”

郁沐哦了一声,忽然感觉脚踝有点痒。

他转头一看,是一截柔软的龙尾,从丹枫散乱的衣摆中探出,正试探着扫来扫去。

那龙尾比郁沐曾见过的大了一圈,鳞片泛着冷光,自末端收窄,他循着龙尾的弧度向上看,视野里忽地多了一只手。

那手原本是搭在膝盖上,紧接着抬起,掐住了他的脸。

郁沐被迫抬起头,和丹枫对视。

“不可触碰他人的龙相。”丹枫说。

话虽如此,但……

郁沐无辜地伸出手指,向下指了指。

丹枫僵着脸没动。

脚踝处的龙尾还在一触一触地拂他,只是频率没先前那么高了。

难道持明也和狸奴一样,控制不了自己的尾巴?

郁沐无奈地眯了下眼,主动把腿挪出龙尾的势力范围之外。

好吧,好吧。

太受持明喜爱是他的错。

丹枫手指冰冰凉凉的,他索性把脸往人家手上一搭,拖着长音道:“丹枫,我快烧死了。”

“你这么精神,死不了。”

丹枫站起身,一手环着郁沐,奈何对方腿软,站不起来。

丹枫不由得冷笑。

很好,合着刚才卷他的劲儿现在一点不剩了。

他一把揽住郁沐的腰,让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不至于滑到地板上,犹豫几秒,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比想象中沉,原以为这家伙骨架小,身材清瘦,肌肉密度不高,不会很重。

丹枫将郁沐放到被褥上,折腾好被子,给郁沐掖上,忽然问:“你穿着病号服?”

郁沐钻进冰冰凉的被窝,偏着脸,尾音上挑,疑惑地嗯了一声。

“你从医院跑出来的?”丹枫又问。

“……”郁沐心虚地缩了下脑袋。

“是吧?”丹枫显然发现了问题所在,他蹙眉,加重语气。

郁沐抓紧被角。

丹枫忽然抬手,郁沐唰一下,双眼紧闭,猛地把被子拉到了鼻尖,仿佛有被子阻挡丹枫就不能把他抓走一样。

出乎郁沐意料,手指如落叶拂水,只是克制地在郁沐额头试了下温度。

郁沐惊讶地睁开一只眼,只见丹枫半跪在他身边,跪姿端正,无瑕月华披在肩头,增添了几分难以言明的寂寥感,眸底冷清的目光染上几分无奈。

“你在想什么,以为我要把你抓回医院吗?”

郁沐点头。

“我没有强迫人的习惯,更何况,你有你的理由……我不便过问。”丹枫说。

他起身,熟门熟路地点开室内灯盏,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打开药柜,找到药酒,又挑了几个用得上的药材。

“不要乱拿,照我说的做。”身后传来软绵绵的喊话声。

郁沐没个正形地趴在枕头上,枕着手臂,金发散乱,错落不羁地搭在眼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片雪白的锁骨。

他朝远处的柜子抬手指去,示意对方去拿。

丹枫只瞥了一眼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立刻转过头去。

“这个。”

“还有左上第三个柜子。”

“右下七。”

“够了,去研磨台。”

不多时,寂静的卧室便传来一阵磨石碾压药材的声音,嘎吱,嘎吱,极有规律。

郁沐不经意地咬被角,打量坐在窗前任劳任怨的龙尊。

丹枫的坐姿极其端正,用赏心悦目来形容毫不为过。

长发漆黑如瀑,头顶龙角莹亮,肩线顺畅一路向下收窄,龙尾盘藏于郁沐看不见的另一侧,在距离地板十公分的位置空悬,时不时摆动。

他使用药械的手法相当娴熟,根本不需要郁沐多做指点。

屋内气氛静谧,偶尔有悉悉索索的声响,郁沐惬意地打了个呵欠。

“配好了,温水送服。”没过一会,丹枫递给郁沐一小袋药粉。

郁沐听话地一口闷了,喝完才发现,这药苦的要命。

“怎么这么难喝。”他嘟哝一声。

“不是你自己配的药吗?”丹枫从托盘上拿出一个东西,淡淡反问。

“我一般不喝这种药……唔。”郁沐话音未落,嘴里便被塞了个东西。

酸甜的。

是山楂药球。

郁沐眼睛一亮,他张嘴叼过去,不经意间,舌头好像舔到了什么东西。

丹枫脊背一僵,立刻把手抽了回来。

“奇怪……”

郁沐把药球在口腔里滚了一遍,冲淡药物的苦味,他黏黏糊糊地自言自语:“你在里面放冰块了吗?”

“没。”丹枫的声音带了点气声。

“那我为什么尝到了凉的……唔!”

郁沐瞪大眼睛,嘴里又被塞了一颗药球。

丹枫揉了下指腹,寒着脸端起托盘就走。

郁沐晕晕乎乎地嚼着药球,倒不出功夫说话,没过一会,丹枫又回来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盆水,和一块毛巾。

“躺下。”丹枫挽起袖子,将水盆放在一旁,拧开降温用的药酒,酒精的辛辣气味随着瓶口的解封四溢而出。

他倒了一点在掌心,慢慢揉开,由于掺了药物,药酒在光下呈浅淡的明黄色,衬得他手指修长,根根分明。

简直是玉雕的一双手,使得世间神兵,唤得鳞渊潮动,灵活漂亮,稳定有力。

“我……”

郁沐半躺在被窝里,头顶莲花吊灯的光线明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的视线在丹枫冷肃的脸庞上转了一圈,心里忽地打起了退堂鼓。

他今天不会又要开花了吧?

嘶。

郁沐咬了下指甲,焦灼地分析自己在丹枫面前忍住不长枝叶的可能性。

得到的结果实在令木绝望。

丹枫用毛巾沾好冷水,拧干,水淅沥沥从卷起的褶皱上流下,在水盆中溅起水花。

明黄色的药酒被稀释,顺着丹枫的虎口一路蜿蜒向下,没入袖管。

察觉到郁沐的迟疑,他问道:“怎么了?”

郁沐怔愣一瞬,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不再看对方的手指:“没什么,只是好奇,你会照顾病人吗?”

“会。”丹枫把浸过冷水的毛巾折成方块,声音冷淡,“有时算半个军医,会帮忙照料伤者。”

他前倾,掰正郁沐的脸,把毛巾搭到对方额头上。

郁沐被冰得一激灵,忍不住往被子里又缩了缩:“不是战时,我说平时。”

“龙尊的职责不包括照顾病人。”丹枫拍了拍被子:“手伸出来。”

“干什么?”郁沐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声音顿时轻快,像踩在云上。

“擦药酒,我看过,家里这瓶用于体表降温非常有效。”丹枫认真道。

啊?

真擦?

这样擦下去真的不会长出银杏叶吗?

还是找个借口推辞掉算了,就说内服的药已经起效了,摸上去烧得很厉害但实际根本没问题不会怎样。

可,小青龙在邀请他唉……

郁沐进退两难,困扰地抿了下嘴唇,最终,迫切的、隐藏身份的需求压倒了私心,他开口道:“其实我……”已经好了。

“不要吗?”

丹枫偏头,明明他的神情与先前别无二致,沉郁冷肃,眉心却缭绕着一点捉摸不到的失望。

郁沐被这柔软的遗憾刺中,到嘴边的话旋即咽了回去。

丹枫现在就像满心期待的愿望落空,但因为过分懂事,强壮镇定笑着摆手说完全没关系的乖孩子……郁沐想。

可很快,他看清了丹枫眼底的冷然,又否定了自己对龙尊情绪的揣测。

没人猜得透丹枫的心思。

遥隔云水,数度回望,他只看到了丹枫身为持明龙尊的一面。

傲立凛然,缄默疏离,孤高似雪,却又离经叛道,一意孤行。

其余便如海面下玄冰万里,不可捉摸。

郁沐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此时此刻,他不能拒绝。

他想真正了解这双青色眼眸的主人。

他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郁沐从暖和的被子里伸出了胳膊:“要。”

丹枫眉间的阴云霎时散开了。

丹枫拉起郁沐的手,按住穴位。

由于发烧,郁沐的掌心很热,稀释过的药酒被手指的按压化开,绕着穴位打转,温和的药效渗透皮肤,力道顺着手掌的经络向外扩散,郁沐感觉整个右手的筋都在颤。

他舒服地哼了一下,转过头,好奇道:“这是持明的推拿古法吗?我没在丹鼎司的书籍里见过。”

“算是。”丹枫俯身把郁沐掉在枕边的毛巾拿起来,盖回郁沐额头。

郁沐从毛巾下探出一只眼睛,浅褐色的眼眸里盛满求知欲:“有兴趣教我吗?”

“没有,麻烦。”丹枫加重了一点力道。

郁沐的手看上去软,骨骼的存在感不鲜明,但意外的吃劲儿,要丹枫用力按才行,着实令人费解。

这时候,郁沐才感觉到一点酸疼,他声调骤然一颤:“你轻点。”

“轻不了。”丹枫拒绝。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郁沐不自在地动了动,怀疑道。

“没有。”丹枫神色不变,沿着郁沐的手腕向手肘按去。

最初的酸疼过去,通透轻快的感觉更明显了。

“真不能教?”郁沐不甘心地咬着小被子。

“没时间。”丹枫答道。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郁沐赶紧顺杆爬。

“我没时间了。”丹枫说。

郁沐眼里的笑意淡了。

他自然知道丹枫指的是什么,可对方说出这话时如此坦然、冷漠,仿佛被他轻言定论的不是命运,而是一件与自身毫不相干的杂事。

一种没由来的不爽在心头蔓延,郁沐并不清楚那是什么。

浮世万载,亘古不移,建木受无尽岁月打磨,他的情绪始终趋于寡淡,但只今天一天,他似乎就尝了不少迥异的心绪。

气氛一时静默,房间里只有手指揉捏的细微声响,和毛巾盥洗的水声。

好半晌,郁沐才开口。

“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再去死的。”

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冷淡和不满,丹枫心里一动。

自得知对方不是持明,打乱了心中一切猜想后,丹枫总隐隐将对方往不怀好意的方向思考,可此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看法有失偏颇。

“我知道,但我有义务为此世的一切罪业做个了断。”他说。

“没用,你连斫断建木都做不到。”郁沐偏过头,语气头一次这么认真。

丹枫没有继续回答:“不是说你累了,不想谈正事吗?”

郁沐:“……”

郁沐突然失了和对方说话的兴趣。

他把胳膊抽回来,丹枫手里一下落了空,目光沉沉地蜷了下手指,孤独地坐在原地。

郁沐掀起被子,翻身,背对丹枫,声音平缓却冷淡:“我已经退烧了,谢谢,你请便吧。”

丹枫望着郁沐的背影,恍惚间,他甚至能想象卧室上空浓云团集、雷暴噼啪作响、电蛇涌动的场面。

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因为辛苦救回来的病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丹枫冷静地思考,就着水盆里的水洗了洗手,将药酒收好,拧紧,最后把毛巾清洗了一遍。

斟酌再三,他开口道:“郁沐,药酒要擦干净才能睡。”

回应他的是无尽沉默。

“好吧。”

丹枫不愿强人所难,他抱着水盆离去,脚步声渐远。

将水盆清洗一遍,毛巾搭回架子上,丹枫合上滑门,兀自思索。

郁沐的病情已经稳定了,这里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欠人的医药费一时半会还不清,好在可以想想办法,如果郁沐有难办的事,以此抵偿人情也是不错的选择,只要不触及持明的利益……

丹枫在心里迅速盘算,本想径直离开,可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卧室门口。

他的手悬在滑门上,半天没动。

要进去看看吗?

对方似乎不愿见他,留在这里既没必要,也没道理。

可……

丹枫想到那个裹紧被子、金发散乱、略带委屈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他悄悄拉开门,想再探一下郁沐的额头,确认对方真的不再发烧,却发现郁沐居然曲腿坐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闷闷不乐地嘀咕着什么。

察觉门开了,他从手臂中抬起脸,五官皱成一团,哀怨地望着丹枫。

看起来有点可怜。

“丹枫。”郁沐叫了一声丹枫的名字。

丹枫静静等待下文,谁知等来的是一句疑问。

“你能不能变回龙身?”

“为什么。”丹枫不解。

“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没说完,丹枫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见郁沐视线轻移,不太好意思道:“我之前一直是抱着你睡的,习惯了……”

丹枫登时石化在原地。

抱。

抱着?

郁沐究竟在他昏迷期间做了什么啊?

第28章

龙身。

抱着。

从他离开幽囚狱到今日, 至少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

短促的字眼在他脑袋里盘旋,拼凑,组合。

丹枫站了半天没动。

察觉到丹枫的情绪有些不对, 郁沐不知死活地找补:“你放心, 我睡姿很好的,从来不会乱滚乱动,我只是抱着,真的……”

他不提还好, 一提, 适得其反。

丹枫抬起下巴,狭长的眼睛眯起, 深邃的青玉色眼眸如刀, 瞬间割穿了郁沐的话音。

好浓的杀杀杀杀,气。

郁沐吓得立刻收声, 迅速抓起枕头挡在身前,怯怯地露出一只眼睛:“我,我忽然觉得自己睡也行。”

“是吗?”丹枫手握着卧室的滑动门,手背青筋暴涨,嘴角却是上挑的, 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一字一顿:“你又能睡着了?”

“对的,对的。”郁沐往枕头后面缩了缩,点头如捣蒜。

“不用抱着东西了?”丹枫深吸了一口气。

郁沐看得出, 龙尊大人已经很努力在压制自己的怒气了。

“不用, 不用了。”他连忙摇头。

“还需要我变回龙身吗?”丹枫问。

郁沐迟疑了一下。

“嗯?”丹枫眼里凶光毕现。

郁沐口是心非:“不要了。”

说完, 他借着枕头的遮掩悄悄看向地面,门外,一截龙尾悬垂在空中, 鳞片温润,富有光泽,正随着主人的心情不悦地摆动。

好想摸摸。

以后就摸不到了……

可恶,明明还有最后一张摸摸券夹在书里没用,可现在连书都被丹枫收走了,哪有机会。

郁沐心中泪如雨下,面子上还要假装坚强。

咔。

郁沐从自己痛失抱枕的伤悲中抽离出来,循着声音向上看,发现是自己的门板。

一道裂缝从丹枫抓紧的地方延伸开来。

“我的门。”郁沐更心碎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丹枫脸色铁寒,他松手,把手指从凹陷下去的木头板里拿出来。

“没什么。”郁沐把头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你走吧,我不留你过夜了。”

“我没想。”丹枫冷声道。

“那你回卧室做什么?”郁沐看他,金发遮眼,老实又无辜。

丹枫气不打一处来。

是啊,他倒是来多管闲事做什么,这人伶牙俐齿,哪有抱病的样子。

“走错了。”丹枫冷声道。

郁沐在被窝里磨蹭了一下,指向身后:“外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丹枫目不斜视,疾步向前,他小心地避开房间中央的软塌,经过郁沐身旁时,对方正抱着枕头仰望他。

“干什么?”

郁沐摇了摇头,浅褐色的眼睛睁得很圆,流露出几分可惜。

“再见。”他轻声道。

丹枫走过,龙尾在郁沐眼前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收进宽大的衣摆下。

他打开门,卧室正对庭院,空寂的院落中,那棵茂盛的树木在月辉下伸展枝条。

根系埋在浅水洼中,水面闪烁着光点,那是月光在水中碎影的反射。

丹枫望着那棵树,心弦震动,若有所感。

一种熟悉的气息浅淡、无形,在庭中缭绕。

他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不住向前迈步,突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对了。”

丹枫恍然一震,回头看去。

抱着枕头的郁沐向他投来目光,平静如水,扬了扬手:“记得还债。”

“具体数目是多少?”丹枫长身玉立,闻言一掀眼皮,问。

郁沐想了想:“龙尊大人值多少?”

丹枫:“……”

郁沐眼睛一弯,露出一丁点狡黠。

丹枫有些无奈,没回话,最后看了郁沐一眼,跳上房梁,离开了庭院。

卧室内持明身上特有的古海水汽正在消散,郁沐抱紧枕头,倏地倒进被窝里。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室内落针可闻,没有生灵会在夜半光顾这座庭院,长乐天的喧嚣也停歇了,万籁俱寂。

郁沐卷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埋头找了个舒服的高度,伸出手,循着记忆,找寻丹枫按过的穴位。

按了两下,不知道是方法不对,还是没有药酒辅助,效果不理想。

无聊。

家里的龙还是跑掉了。

他翻身坐起,举目四望,最后看向庭中之树。

丹枫临走时的模样……有点不对。

果然,想在龙尊眼皮子底下动用化龙妙法,风险还是相当高的。

郁沐扔掉怀里的枕头,走向外廊,踏过石子路,伫立在树下。

他触摸粗糙的树干,眼底泛起朦胧的金色。

枝叶无风自动,窸窸窣窣地垂下,细长的叶片向中间聚拢,拥抱着树下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闭目片刻,意识融入树中,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处辽远的空间内。

脚下浅水浮动,万千根须虬结盘扎,郁郁葱葱地支撑起天地之间的空隙,他拨开眼前雾障,走了几步,仰头望去。

在这片空间中心,一枚人形大小的卵被枝条簇拥,推搡到了郁沐面前。

那似乎是一枚持明卵,外表却与鳞渊境海宫下的不大相同。

繁茂的银杏叶团团簇拥,成为支撑持明卵的底座,卵壳表面泛着绢丝般的紫光,饱满的银杏叶纹路一字排开,在卵下,一道道青金色的细线在游走、穿梭。

它们编织出了一个人形。

那人蜷缩在卵内,隔着光芒万丈的卵壳,看不清具体轮廓,只可见一对微微弯折的狐耳。

“比之前的状态要好,怪不得气息会逸散。”

郁沐用手抚上卵的外壳,一声声心跳传自掌心,不算强劲。

柔软的枝叶从底座的末梢伸展出来,融入卵中,卵内的波动顿时被抚平。

郁沐后退半步,飞速读取负责看守的枝叶们传递来的信息。

卵的情况一直很平稳,只在今天才有少许波动——是被突然暴涨的丰饶之力影响了。

“能听见我说话吗?”郁沐敲了敲卵壳。

卵的内侧是某种液体,折叠的狐耳在柔软的波澜中轻晃,并未给出特别的反应。

看来还是需要更多化龙妙法的细节,他想。

在不动用过多丰饶之力的前提下,仿照「不朽」的传承逻辑重塑生命,很有难度,兼备挑战性,值得一试。

“当务之急是再找一本参考书。”郁沐思忖着,“不要龙师精简版。”

周围没有回应。

“或者绑架一个龙尊传授我化龙妙法。”郁沐小声说。

闻言,卵上的银杏枝叶欢欣鼓舞地摇曳起来。

郁沐:“……”

“你们,不要在这种明显不可能的事情上全票通过。”郁沐无奈地弹了一下手边的软枝,癫狂的枝叶打着卷,一下蔫了。

加固好底座,再度确认卵的状态,郁沐从根系的意识群中脱离,身形一晃,靠在了庭中树的树干上。

只要不受令使级别的攻击冲撞,这里一段时间内不会出问题,即使丹枫走到水泉旁,也不至于再被相似的持明气息吸引。

可以安心享受带薪的假期了。

郁沐打了个呵欠,慢吞吞走回卧室,扑在被子上,闭上了眼睛。

只不过睡着前,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睁开眼,干脆利落地坐了起来。

不对!

他是从医院逃出来的,得赶紧回去才行。

要不然病假补贴的打卡就来不及了。

——

郁沐醒时已是清晨,他一翻好几个屋顶,总算在查房之前跳进了病房。

他钻进病床早就冷掉的被窝,像一只蚕蛹般卷了卷被子,理好衣领和袖口,将自己的头发揉散,装作一副虚弱的样子。

大约一刻钟后,推着营养早餐车的护士礼貌地敲了敲门。

“你好,我进来了。”

早餐车推进病房,郁沐睡眼惺忪地从被子里爬出来,看着对方摆盘。

五花八门的早餐点心很快就摆满了病床的小餐桌,护士最后盛一碗粥,搁到郁沐面前。

“请问,这是病号餐吗?”郁沐指了指面前这一堆。

“不是,是景元将军亲自吩咐云骑送来的早餐。”护士微微一笑。

郁沐微微诧异。

景元居然这么贴心的?

他哦了一声,待护士离开后,夹起一小块碧萝虾饺,认真观察,确认没毒后,放入口中。

虾肉微红,入口肉质饱满,轻轻一咬便能尝出鲜香可口的滋味。

郁沐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一闪,小碟中的点心就消失不见了,他拄着下巴,望向窗外。

看在丰盛早餐的面子上,他觉得辞职的事也不是不能晚点提。

从这个角度,他能远远望见神策府恢弘的飞檐。

景元现在一定正因为昨晚的事情拼命加班吧。

真好。

果然,自己休假时候最爽的就是看人焦头烂额地工作。

郁沐捧起一杯热浮羊奶,灌了一大口。

浮羊奶不愧是仙舟联盟的特产,热意氤氲,清甜可口。

美好又平凡的清晨,没有麻烦事上门,没有棘手患者,一切烦人的家伙都在忙碌,只有他在享受自己的休养时光。

要不要趁现在去丹鼎司问问工资下发的时间呢?

虽然暂时不用养龙,但家里屡次被踩坏的房顶是时候进行全面系统的修缮了。

毕竟,他家的常客们大多不愿意走正门。

他舔干净嘴唇,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忽然听病房门嘎吱一声,一道稳健的脚步声传来。

靴子叩在地板,发出冰冷的笃笃声,暗红色的披风在甲帛间摆动,来人身形挺拔,白发用红绳束起,正是景元。

郁沐的筷子悬在空中,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饭送来就好了,人怎么跟着一起来了?

这间病房是不是风水不好,为什么每次他睁眼都能看见巡猎令使。

说好的在加班呢,加到医院来了?

景元无视了郁沐怔愣的表情和眼底显而易见的疑问,自然地走到病床旁,拉过一张圆凳坐下,拿起空碗筷,夹了一枚叉烧包,咬了一口。

他动作实在太流畅了,毫不迟疑,仿佛本应如此。

“你,你等等。”郁沐面色呆滞:“你怎么就吃上了?”

“嗯?”景元的金眸朝他瞥去:“我付的账,我为什么不能吃?”

郁沐又道:“合着你点这么一桌子是给自己吃的?”

“怎么会,见者有份嘛。”景元笑道。

好有道理,郁沐一时间不知何言以对。

山楂的酸甜和叉烧的咸香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一起,酱汁醇厚,酥皮一咬就破。

“美馔阁的新品看来又要一笼难求了。”景元中肯地评价,话毕,看向郁沐,金眸璀璨:“你不尝尝?”

被景元忽悠,郁沐夹起一个新的,尝了一口,吃着吃着,突然反过劲来。

不对。

他一个建木化身,为什么要和巡猎令使拼一桌吃饭?

第29章

鳞渊境。

再次踏上鳞渊境外围的沙滩, 古海的浪潮因龙尊的涉足而汹涌,持明清冷的气息缭绕于旁,令丹枫心绪难平。

显龙大雩殿的沧桑和恢弘没有丝毫改变, 他缓步踏上石阶, 站在龙尊雕像前。

他曾数独以长枪劈开海潮,可如今,此地沉寂冷肃,不予他的目光以半分回应。

不知持明族如今情势怎样。

丹枫进入禁地, 掩藏气息, 在海潮中穿梭。

古旧的宫墟中,硕大的莲花状植物承托持明卵, 卵中奇光浮动。

丹枫龙尾一摆, 轻盈地凑近,只见一只带蹼的小手轻轻压在珍珠质地的晶壳上, 若隐若现。

丹枫抚摸着半透明的晶壳,动作轻柔,生怕给对方带去分毫损伤。

这是一枚即将蜕生的持明卵。

古海波涛声摇晃,流水般的欢欣和遗憾从指尖传来,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抱歉。”

丹枫声音低沉, 垂眸,将额头轻轻贴在卵壳上,长发随波涛浮动, 片刻后, 一阵喧闹打断了他的哀悼。

“得快点把这墙垣修好, 再过一会仙舟那群人要来了。”

“北部的回廊拼不回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先放着,赶紧把门口的碎石运走, 还有东边的刀痕,找人补一补……”

丹枫躲进持明卵群,藏身于宽阔的莲花叶片后,仔细聆听。

是一队路过的持明工匠,忧心忡忡地交头接耳。

“你说,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禁地怎么会突然塌了呢?”

“还惊动了仙舟那边,要派人来查呢。”

“荒谬,我持明族禁地怎能允许仙舟人踏足?”

“龙师今早就去了神策府,这会还没回来,估计是发生大事了……”

“先是龙尊失踪,后是禁地坍塌,没准,改天这建木就活了呢?”

“瞎说什么呢你……”

禁地,坍塌?

丹枫面色凝重。

虽说龙师素来短视,昏聩无用,但再怎么无能,也不致连禁地都保不住。

他潜入水下,乘着海流,利用妙法悄然打开禁制,上浮,刚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许久不见,家里的禁地是被炮轰了吗?

原本庄严的祭坛满是断壁残垣,外围砖石林立,地面遍布浅壑。

高处的围柱被整齐削断,到处都是锋利的刀痕。

丹枫避开人群,潜入偏僻角落,抚摸石柱上的痕迹。

禁地的砖石是受持明秘法保护的,力度不够的雕凿难以在其上留下刻痕。

可这些刀痕方向凌乱,深度不一,线条笔直,并不是刻意为之。

反倒像被大范围的挥砍波及所致。

有人曾在禁地上空战斗。

丹枫靠在石柱的阴影中,捻着手中的石块,分析目前的线索。

龙师去了神策府,是仙舟对禁地一事兴师问罪?

可,为什么。

仙舟表面上不是一向秉持不过度干预持明内务的原则吗?

难道说。

“景元得到了某些与持明有关的确凿证据。”丹枫思来想去,只有这一种可能。

他了解景元,对方深谋远虑、心思细腻,有运筹帷幄的将才之能,就任神策将军虽与他的志向不符,但眼下仙舟能斡旋各方、稳住局势的,恐怕只有景元了。

要去神策府。

丹枫在几秒内下了决断。

龙师无用,无法倚仗,他虽铸成大错,愧对龙尊职责,却不能抛下此事不管。

万载岁业的负累已形成枷锁,捆束在这颗龙心上,无法挣脱。

他走出阴影,跨过一截断石,忽地一顿。

一道奇异的勒痕吸引了他的注意。

厚重灰败的巨石表面,蜿蜒着几道交叉的痕迹,像是某种绳索,亦或是藤蔓,轻易割穿了坚固的石体,留下一条粗细不一的沟壑。

他俯身,沿着石柱表面的凹痕内部摸索。

并不平滑,部分位置有缠绞时的螺旋纹路,弧度残留明显的断层感,少部分则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嵌入、撑开、产生大片龟裂。

像是海类生物的触手,或者,植物的枝条。

……

枝条?

丹枫一怔,记忆中的阴云卷覆而来。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片旷古哀绝的战场,孽物的阴影浓重、低沉,碾压着他的呼吸。

孽物半跪在地。

它的树枝长角嶙峋、粗壮,枝杈末端尖锐,意外触碰甚至会产生痛感。

“丹枫很漂亮,喜欢。”

那平淡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在记忆深处不断回响,一遍一遍。

是它,那个脱胎于倏忽骨血的丰饶孽物。

丹枫的心脏激烈地跳动,他松开掌心,手中把玩的石子已成齑粉。

绝对是它。

——

“将军,要不我把这间病房留给你,我去隔壁?”

连续三天早晨起床见到景元,郁沐对面前的珍馐美馔已经完全失去了胃口。

景元为什么,这么闲?

他咬着筷子尖,郁闷至极,偏生身旁的景元浑然不觉。

“何出此言?”景元甚至反问。

“这风水不适合我。”

“郁卿在这里住的不舒服?”

景元放下筷子,晨光落在银铠上,依稀可见其上斑驳细纹。

“整天除了读书就是看报,连楼下花园都没去过,您说舒不舒服?”郁沐直白道:“将军这是让我养病,还是变相监/禁?”

“郁卿言重了,只是最近外面风波不断,你抱病未愈,不宜走动。”

景元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景元这话倒不是骗人。

医院坐落于长乐天外围,与郁沐家恰好是相反方向,与神策府遥遥相望。

作为仙舟权威的大型医院,占地面积极广,有三个相通的院区,郁沐所在的特诊住院部位于最里侧,环境清幽,人流较少,适于休养。

近几天,仙舟的局势又翻了新,即使是每天只靠新闻报纸打发时间的郁沐,也能在民间小报中探听到不少信息。

比如三天前神策府夜半被流星砸中、流云渡紧急戒严、持明族工匠集体休假。

比如在街头巷尾骚扰居民乱发小广告的自称某秘传人士,最近都销声匿迹了。

民间舆情不断,流言蜚语甚多,公文堆满桌案,本该坐镇神策府的景元却雷打不动地跑他这里吃早饭。

实在荒唐。

“将军,十王司已经证明了我身份无异,我应当拥有自由活动的权利。”郁沐的语气稍重,态度严肃而诚恳。

景元靠在椅子上,脊背挺直,金眸垂敛,似在思索,不久,他从容道:

“郁卿,我记得,你曾在倏忽之战中担任过军医。”

郁沐确信自己在丹鼎司的档案上写得很清楚,并经过地衡司的核查,准确无误:“是,将军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在哪片战场?”景元流露出温和的好奇心。

“工造司南部,从事急救工作,偶尔负责在歇战时运送伤员。”

“你见过丰饶民吧?”景元又道。

郁沐无奈地耸肩:“将军,仙舟战争连绵,没有哪个长生种没见过丰饶民。”

“丰饶民形态万千,种族各异,仙舟巡猎追迹千载,难免有所疏漏……即便联盟付出不计其数的牺牲,才最终将重犯倏忽关押,也无法得知幽囚狱监牢最底的囚锁匣中,封印的是不是他。”

“这样说虽然有耸人听闻的嫌疑,但若是,有什么东西在仙舟疏忽之际借丰饶令使的胎骨再化重生,掌权者却不得而知,这艘仙舟,又能行至何时?”

“或许,罗浮会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猝然倾覆,如仙舟苍城那般……”

景元语速放缓,璀璨金眸犀利,话音如有千钧,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郁沐,你觉得呢?”

室内一片死寂。

屋外阳光轻柔,照亮病房内漂浮的细小尘埃,铺洒在郁沐发间,细微地闪烁着。

病号服洁白,衬得郁沐整个人松弛又惬意,浅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事不关己。

“这不是我一个平民该考虑的问题,将军。”

郁沐直视着景元的眼睛,迎上对方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这艘仙舟上的长生种,有运气行过漫长岁月、于寿数尽头被十王司接渡的人寥寥无几。它们不是熔化在战争的烈火中,就是死于猝然发作的魔阴身,「这艘仙舟能行于何时」,这样宏大的问题,不值得渺小的蝼蚁们考量。”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直到无法抵御的覆灭来临那天,在此之前,只要日子还能将就,就没必要杞人忧天。”

“至于那些足以影响仙舟的灾难,就交给大人物们来担惊受怕了,对吧,将军?”

郁沐轻眨眼睛,难得流露出一点笑意。

景元敛去眼中锋芒,无奈轻笑:“郁卿可真是豁达。”

“能者多劳而已,将军既是帝弓亲授的神策将军,考虑得自然比我们多一些,而且……”

“于危难中力挽狂澜、拯救仙舟之类话本上才会出现的桥段,从来都没有小人物的身影。”

郁沐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郁卿还算小人物吗?”景元闲聊般,语气轻飘:“你可是连重犯镜流都认得出。”

郁沐诧异:“将军,现在离云上五骁声名煊赫的年代还没过多久呢。”

闻言,景元唇畔的笑意倏然淡了。

是的,的确没过多久,从倏忽之战到饮月之乱,其间岁月对仙舟人漫长无边的寿数来说不过沧海一粟。

可只这一粟,便使得灿若明星的五人死生两隔,风流云散。

造化残忍,诸般弄人。

“将军还有其他问题吗?”郁沐不合时宜地问,打断了景元沉闷的心绪。

“还有一个。”景元支着下巴,恢复了以往气定神闲的状态。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

郁沐嘴角肉眼可见地下垂,往后一靠,不爽地抬起下巴。

“玩笑而已,我也不是非要在此处纠缠。”景元当然看得出郁沐的不满,话锋一转:“只是觉得,最近和郁卿的关系变得要好了……”

这话听得郁沐脊背发寒。

怕对方产生不当的错觉,他立即打断:“错觉。”

绝对是错觉!

他一个建木化身,怎么能和巡猎令使关系要好呢?

景元对郁沐急着撇清关系的行为感到无奈:“真是无情。”

这时,病房的门叩叩两声,身着轻铠的云骑进入屋内,恭敬道:“将军,十王司的判官求见。”

景元起身,披风摇曳,步履从容,在郁沐轻快的告别声中回过头。

屋外阳光正好,轻悠悠地覆在郁沐眉间,淡化了神情中的疏冷。

他靠坐床头,腰后垫着软枕,松弛闲逸,衣领散漫地折起一角,迫不及待地朝他挥手。

温吞,平和,任景元如何打量,都瞧不出丝毫破绽。

与记忆中的那个……像,又不像。

景元走出病房,待门关后,对走廊中的云骑吩咐:“从今日起,不必在此处守卫了。”

回神策府的星槎在楼前的长坪处等候,景元踏上台阶,进入星槎,靠坐在窗边,一贯的游刃有余消散,陷入沉思。

少见景元对某事感到忧虑,侍卫长主动离开舱室,将空间留给景元。

星槎起航的引擎声响在耳畔,如同那日战阵中呼啸的狂风。

自神君的斩击横贯罗浮上空,啸叫的雷鸣消散,丰饶民的意志被强有力的剿灭撼动,僵持的局势顿时朝着仙舟倾斜。

即便是腾骁,面对千面巨树,也只能以自身牺牲为代价,换取一位丰饶令使的陨落。

现在还不是哀悼的时候,战争尚未结束,他必须替腾骁确认倏忽的结局。

星槎自高耸的云坪起航,破开层云,火力全开,向神君落下的方向急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巨大的圆坑出现在视野中。

古海潮分,青黄色的流光阻遏水流,绵延海岸三百里,拓出一方焦土,蛛网般龟裂的纹路自中心向外,如同大地的疮疤。

景元的瞳孔颤动,他紧抓着星槎半开的门扇,飓风切割着他的脸颊。

“请降低高度,我要降落……”景元向主驾驶的狐人高喊,却没能等到回应。

星槎浮在古海上空,轰鸣的引擎震碎了她痛苦的喘息。

景元向前一步,却踩中了一滩血泊。

血液鲜红,积成浅洼,自低矮的靠背流下,不久,狐人遍布伤痕的右手从操纵杆上垂了下来。

那是天舶司的王牌,翱于天际的传奇,一位性情温和、久经战阵的飞行士。

没人敢在铺天盖地的丰饶民中起航,只有她愿意载景元冒险一试。

景元的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他咬紧牙关,在星槎不可控的坠落中纵身一跃。

流云飘渺,到处都是咸涩的味道,酸腥,刺鼻,是焦土的气息。

他落至地面,在剧烈的震颤中起身,视野迷茫,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有云骑的,但更多的是丰饶民。

景元拖动身躯,细密的疼痛从久未痊愈的伤口中蔓延,他却浑然不觉,金眸焦躁,向四周扫去。

终于,在行了半里后,他望见了一道身影,突兀地立于焦土中。

那人身材清瘦,衣摆分垂,头颅微低,一截长角从耳侧延伸出来。

那个背影……

是丹枫?

景元一喜,他脚步加快,忽然,那人半跪在地,用手捧住了什么。

一条条粗壮的金色枝条从地底抽出,肆无忌惮地生长在这片死寂的绝处。

丰饶民?

景元目眦尽裂,他握起武器,怒不可遏。

这里为什么会有丰饶民!?

他身如雷霆,刀光森寒,就地蹬踏,切入敌阵之中。

长刀直逼对方颈项,景元腾身在空,那瞬间,他看见对方转过头来。

一双灿金色的眼眸淡漠、冷酷,不似活物。

叮——!

枝条平拍长刀,景元倒飞而出,他在空中横斩,凭借本能捞起了一条胳膊——他在瞬息中察觉,孽物面前有个活物。

景元落地,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笔直的沟壑,虎口碎裂,血一滴滴下落。

他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势,只在乎手中伤员的性命,急忙看去,发现居然是丹枫。

“丹枫?!”

景元几近失语。

丹枫显然也很惊愕,他的眼睛蒙着白翳,似乎是凭借着声音认出了景元,因身受重伤而半跪在地,扯开身上缠绕的枝叶,嗓音沙哑,像是混着沙石:

“景元,小心,它是从倏忽的血肉里……咳咳。”

丹枫猛地咳出血来。

倏忽的血肉?!

倏忽还没死吗!

景元心中一惊,将长刀横于身前,看向前方,对上那锋利又残酷的视线。

那是个有着极端恐怖气息的孽物,身形削薄,渗透出的压迫感却成倍剧增。

又是一个令使。

不。

远超令使!

景元的心霎时坠入谷底。

它额顶分列双角,枝干遒劲,苍翠,浓郁的丰饶之力凝成青黄火焰,飞旋着缭绕在周身。

它身着与丹枫一模一样的外套,颈部却如皲裂的树皮,流淌着青金色的血。

它有着不同于任何一种丰饶民的外表,裂纹遍布面颊,灿金色双眸中,一条锋锐的黑线倒竖,如森冷的蛇类。

那是它的瞳孔。

它轻轻抬手,万千枝叶凝成长刃,刃锋微抬,空间为之碎裂。

“还给我。”

它声调扭曲,冰冷,威严而可怖。

还给……?

还什么?

景元瞥了眼跪倒在地的丹枫,心中徒然攀上一股冷意。

果然,像是印证他的猜测一般,孽物再度开口。

这次,袭向景元的还有它手中那把斩裂空间的长刀。

“把丹枫,还给我。”

——

“将军,我们到了。”

一只手拍在了景元的肩膀上,景元从回忆中抽离,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将军?”

侍卫长吓得收回手,小心翼翼瞧着景元的脸色:“您,还好吧?”

“没事。”景元眼中重染笑意,安抚地按在侍卫长的手背。

侍卫长递来一封纸笺:“将军,这是判官发来的紧急联络信。”

景元正色,打开信笺,一行小字笔墨饱满,力透纸背。

「岁阳兆青动向不明,恐已脱狱。」

——

长夜昏黑,病房的落地窗前悬挂一轮圆月。

此时,距离查房完毕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忽然,安静到死寂的走廊中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一枚玻璃珠掉在瓷砖上。

哒,哒,哒……

那声音持续不断,诡异又瘆人。

郁沐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扭头看向病房门口。

四四方方的小窗外漆黑一片。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第30章

哒, 哒。

玻璃珠在理石地面回弹,声音错落,间或停顿, 激起一种渗进骨髓的诡异感, 隔着薄薄的病房门,由远及近地传来。

它像是在寻找什么,每一步弹出的距离大致相等,一点一点, 朝郁沐所在的方向挪动。

郁沐直视着病房门上漆黑的方形小窗, 深沉的黑暗背后,似有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游动。

凄冷的月光洒进病房, 他的脸笼在阴影中, 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视着大门。

玻璃珠的哒哒声越来越近,最后, 它停在了门前。

哒,哒,哒。

清脆的声响在门边徘徊,它像是找到了什么,频率逐渐加快。

密集的重音敲击在郁沐心头, 引人胆寒的鼓点隔着门扉奏响。

郁沐鼻翼翕动,嗅到一点奇怪的味道。

说不上是什么,陈腐、飘渺、满是铜臭, 揉杂着阴冷和潮湿的气息。

还有点香——是食物特有的香气。

郁沐的视线变得沉凝, 充满进食的欲望, 他掀开被子,单薄的裤管略短,显出一截伶仃的脚踝。

他赤足踩在地上, 无声地下床,朝门口走去。

玻璃珠的弹声越来越近,隔着一扇苍白的病房门,郁沐能想象弹珠弹起又落下的弧度,那声音像是有某种粘性,渐渐的,它不再满足于响在门对侧。

有那么一瞬间,郁沐甚至觉得那东西已经转移到了他的背后,正在洒满月光的地板上跳动。

他握紧门把手,金属冰冷,凉意渗进指腹,使他的动作有片刻迟滞。

郁沐猛地用力,拧开门。

如同幻觉一般,急促的弹跳声戛然而止,门外空无一物。

郁沐挪动步子,面无表情地探身,看向病房外。

整条走廊浸在浓稠的漆黑中,唯有墙角铺砌的浅绿色防撞灯条幽亮,笔直地向外延伸。

由于未开灯,窗口的月光也被局限在室内,走廊内的黑暗肆无忌惮地侵入到病房中,一股冷气攀上他的手臂,带来诡异的黏腻触感。

就像被某个纤细、潮湿的东西舔了一口。

郁沐后退一步,缓缓关上了门,门扇严丝合缝地卡死。

他落锁的同时,身后居然响起了瘆人的哒哒声。

这次,弹珠跳动的频率极其激烈,仿佛催命符,在死寂的病房中回荡。

哒,哒,哒。

郁沐脊背僵直,手指慢慢从冰冷的把手上挪开,转过身去。

他刚一抬眼,一张狞笑着的蓝色火焰直冲面门,融进了郁沐额头。

它没有形体,如同一缕烟雾,无法捕捉,进入体表时却有明显的阻滞感。

郁沐踉跄了一下,躬身靠在门上,长睫垂敛,遮住眼底的碎光。

——

兆青觉得自己简直是撞了大运。

意外从玄清炉中逃脱,把那个傻不拉几的同族耍得团团转,靠分裂自身削弱气息躲过了仙舟的追查,一路逃到这里,被一股美味的情绪吸引,误打误撞找到了这么一个香甜可口的宿主。

瞧,这具躯体如此坚韧,灵魂却毫无防备,情绪虽然寡淡了点,但胜在清甜,还有种独特的草木味。

只要消化了这个宿主,他很快就能恢复到原先的状态,接下来只要悄悄召回分散在外各自觅食的分身碎片,它就可以在罗浮彻底站稳脚跟了。

不,别说立足,只要吃得饱一点,就连神策将军它敢揍!

兆青弯起青色眼珠,笑着擦干嘴角的口水。

它哼着诡异的调子,开始在宿主身体内漫游。

此处内心皆是壁障,黑暗无光,阒然无声,不同于它进入过的任何一方心灵,四处都生长着深褐色的高墙。

高墙盘曲错节,岔路繁多,无论走哪条路、穿再多巷,都有一种沿途向上的错觉。

奇怪,这人是把自己圈在地洞里吗?

兆青哼笑一声,心说真是个狭隘阴暗的人。

他看得清对方的灵魂之火,青黄色一小团,似是被囚住,正沉闷、压抑地燃烧着。

兆青笑嘻嘻地飞过去,从身体里伸出两根面条般的小手,迫不及待地搓动着,抱起灵魂之火,一口吞了下去。

口感冰凉,起初似吞了一捧新雪,淡淡的清香如同薄荷,冰得兆青一激灵。

真带劲!

它舒展着自身的火苗,品了几秒,忽然感到一阵窒息感从身体的每一个末梢传来。

道道看不见的枝叶捆住了它形同流云的蓝火,意识中,一幕幕恐怖的画面如雪飞来。

迅捷炽热的光矢、遮天蔽日的孽物、响遏行云的战歌、风啸雨涌的海潮、劲拔高耸的巨木……

以及一双瞳如黑线、非人非妖的冷酷金眸。

金眸中蕴藏着前所未有的邪异、贪婪和觊觎,迫切地显露凶光,想把它撕成碎片。

极端的恐惧袭上心头,兆青脑子嗡一下炸开,尖叫着四散奔逃。

它横冲直撞,终于,撞开了一条生路。

它啵一声,窜出对方的身体,忽然被一根虚幻的枝条捆住了。

紧接着,它被提了起来,拎到一双冷目前。

“你很香。”

淡漠的宿主凑近,轻嗅指尖瑟瑟发抖的岁阳,低声道。

每个字都听得兆青毛骨悚然。

宿主散漫地晃了晃手指,舌尖像猫一样,缓缓舔了下唇缝。

“希望你能比倏忽更好吃。”

吃?!

兆青:……

简直倒反天罡!

“啊啊~嗷嗷啊↗啊↘啊——!”

兆青发出惨叫,音浪弯曲,尾音震颤,一刹分裂成千丝万缕的火苗,从郁沐身旁嗖——地逃走了。

它慌不择路,向楼下狂奔。

郁沐转身追上,地面生枝,作为踏板,将他向外发射,掠出一道青黄色的弧光,他极速靠近,伸手一捞,手指从兆青的火焰中穿了过去。

兆青紧急转弯,朝楼梯下方窜去。

郁沐在墙壁上屈膝缓冲,轻捻指尖,心道有趣。

自化身起,除了那位胆小的绝灭大君,他还是第一次和本地岁阳打交道。

看来寻常的身体抓不住岁阳。

郁沐跳下台阶,正要驱使枝条,忽地嗅到一股浅淡的云吟水汽。

他立即双手背后,停住脚步,乖巧地等在原地。

走廊笔直,兆青狂奔之余不忘回头瞥一眼,见郁沐没再追上,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它正要为自己的逃出生天喜极而泣,忽地见一团蓝火朝他对向飞来。

居然是一枚他的分身碎片。

“兆青,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咧着嘴巴傻乐的碎片在空中急驰,口水淋了一路,它瞪大眼睛,欢喜地大喊:“我找到了你喜欢吃的持明,就在我身后——!”

“哈!你这傻子还有点用嘛,我看看是哪个持明。”

兆青乐不可支,眼睛溜圆,奋力在黑暗中搜寻,如他所愿,寻到了一对发光的龙角。

嘿!龙角!

兆青猛吸口水。

有龙相的持明可是大补!虽然一般这种级别的持明很难缠,但只要不是那个讨厌的龙尊,就——

它飞速前扑,又看清了持明飞扬的黑发。

兆青的嘴角僵住了:?

它把眼睛瞪到最大,如愿以偿地看清了对方那双淬了冰的青眸。

这张脸……

哈!

简直和五十年前把他暴揍一顿的持明龙尊一个样!

惨痛的记忆袭来,兆青吓得魂飞魄散,狠狠撞在碎片身上,惊慌地大骂:“你有病吗,这谁特么吃得下!为什么把丹枫引——!”

“好香,好香!!”

碎片被撞得趔趄,听不清兆青说话,立刻被远处一道清甜的味道吸引了。

它四处张望,用力吸溜口,捕猎的本能促使它将目光投向香气的来源。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肤白脸小,金发柔软,神情淡淡,看上去就可口得不像话。

“好香,好香——!”

碎片长啸一声,蓝火分裂双手,发狂般冲向郁沐,长长的舌头打着圈甩动。

开饭啦开饭啦!

“傻子,别——去!”

兆青尖叫出声,可惜为时已晚。

一道云吟凝结而成的长枪贯穿沉重的空气,云水的湿意化作尖刀,将岁阳碎片定在半空。

啸动的龙水翻腾,猛地一卷,郁沐被苍水的强击震退两步,落入一个有力的臂弯。

水汽浓郁,他不适地微微蹙眉,待到水沫散去,耳畔传来一道冷然的低音。

“退后。”

丹枫手执击云,森冷枪尖挑起僵直的岁阳,青火翻腾,令对方无法逃离。

郁沐的视线不自觉地凝聚在丹枫微晃的红色耳坠上,再偏半寸,是对方削直的下颌线。

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对方衣袖上沾染的清浅水汽,朦胧又冷冽,飞舞的发梢蹭着他的脸颊,窄细的一绺,柔软舒服。

“哦。”

郁沐恋恋不舍,声音放轻,忽地察觉腿边有什么东西蹭过,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丹枫的尾巴。

灵活的龙尾由薄玉般的鳞片铺就,即便在黑暗中,也因主人驱动云吟而微微发亮,色泽温润、内敛,轮廓鲜明。

它并不是主动贴上来的,只是习惯性摆动,就着郁沐的裤腿蹭过,在他赤着的脚踝上轻扫。

实际上,对丹枫来说,这触感或许与触到其他障碍物没区别。

龙尾是冰凉、温润,极具吸引力的。

郁沐的心砰砰直跳,他时刻谨记自己还有一张待核销的摸摸券。

他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做贼般瞄了眼丹枫的背影,手指蜷曲,斟酌再三,最终向下探去。

丹枫两指并拢,上抬,云吟将岁阳碎片包裹,封囚,形成水牢。他长枪挥动,直指远处的兆青,气劲未发,忽地一顿。

击云的冲势猝然被扼住。

丹枫呼吸一促,震惊地回头,只见郁沐抱膝半蹲,抬头,浅眸干净明亮,左手摸在他悬垂的尾尖上,将碰未碰。

“你?”丹枫耳尖一下红了,不知是怒还是别的。

“嗯?”

郁沐连忙把手背在身后,装作无事发生,安抚道:

“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