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我去捡垃圾行了吧!我去找丰饶孽物……
“得了!我不吃了,我饿死算了!你别这么看我,好吓人啊!”
“闭嘴。”丹枫声线充满压迫感。
“这么大火气干嘛,你那些朋友呢,上次是你们一起来抓的我,其他人怎么不见了?”
兆青说着,忽然语速放慢,贼兮兮地转了下眼珠,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哎呀,我忘了,云上五骁散了,你生气呀?真是可喜可贺,啊不,可歌可泣,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哈哈……噗唔。”
一把水刃在兆青体内炸开,戳爆了它笑弯了的眼珠子。
“死爬虫,你居然敢戳我的眼睛啊啊啊!”
丹枫抱臂倚在墙边,龙尊肩背宽阔,历代相传的龙尊服饰加重了他与生俱来的威严和疏离感,抬眸时目光利落直白,不近人情。
覆着冷傲的眉眼被暗光模糊,掩盖了他精悍修长的轮廓。
水刃在灵火中进出,它们缄默冷酷,不折不扣地执行主人的命令。
几分钟后,奄奄一息的灵火散落在水线编织的牢笼中,兆青缓慢地凝出一只眼睛,口吐白沫。
“死爬……”
丹枫睨了兆青一眼,手指欲动。
“我错了,我真错了丹枫大人,别再来了我真要死了呜。”兆青扑通一下磕在水线上,不小心削掉自己一大块。
它又开始吱哇乱叫。
按照仙舟先民的记录,除去利用造化洪炉以岁阳作为动力源进行常年消耗,岁阳几乎无法被完全消灭。十王司的判官和冥差通常会用法器捕捉岁阳,将其以无形的力场囚困,与外界隔绝,而丹枫的云吟之术有相近的效果。
丹枫:“我问,你答,如果敢有半句隐瞒……”
“哎呦,我哪敢,您说,您说,我知无不言。”兆青谄媚地搓了搓手。
“你怎么从玄清炉中逃出来的?”丹枫确信,自己亲眼看着十王司的冥差将兆青投进了位于绥园的洪炉之中镇压,没有半分差错。
“这个嘛,那炉子许是烧热了,盖子松了,我就逃出来了。”兆青嘿嘿一笑,没等笑完,一把水刃架在了它的灵火上。
兆青:“……”
兆青满脸是汗:“我说,我说!是有人给我放出来的!”
“谁。”丹枫目光一凝。
“这……说了有奖励吗?”兆青缩起灵火:“我这算自首吧大人。”
“不说,我奖励你在这水牢里待到我蜕生为止。”丹枫冷冷道。
兆青一下瞪大眼睛:“我去死爬虫,到你蜕生至少还有一千多年……噗噗。”
两把水刃将兆青砍了对半。
兆青泪汪汪地嚎叫:“是一个没见过的蓝眼睛岁阳,身上臭得要命,它把我放出来的。”
“没见过?”丹枫蹙眉,“你是「燧皇」的手下,有你没见过的岁阳?”
兆青在被投入玄清炉之前曾销声匿迹潜藏在仙舟,度过了漫长时光,此岁阳贪吃狡诈,因为胆小,技能点全加在了隐匿上了。
“呀,虽然很感谢你的夸奖,但那么臭的岁阳我闻过绝不可能忘记。”兆青恶心地呕了一声。
“具体描述你脱逃的经过。”丹枫道。
“那只蓝眼睛掀开了炉子,说要和我做个交易,我多聪明呀,那臭虫满嘴谎话,我才不上它的当,我耍了它一通,就逃出来咯。”兆青含糊道。
丹枫:“什么交易?”
兆青怪叫一声:“还是那些推翻仙舟自立为王的陈词滥调,这口号我从「燧皇」老大那个年代听到现在,早腻歪了。”
“要我说现在的小年轻,天天想着干大事,不知道混口饭安稳度日才是岁阳大事。”
丹枫冷笑,不对兆青的话做任何点评:“最后一个问题,告诉我,除了你先前说的,你在郁沐体内还看到了什么?”
提及此,兆青忽然怪声怪调地笑起来:“大人,这可是惊天大秘密,我就这么说了,不成白送了吗?”
丹枫默然不语,视线更为凛冽,“你的意思?”
“要不你先帮我找点吃的?”兆青苦着个脸:“我快饿死了,要是一会昏过去,谁给你说故事,哦不,说秘密呀?”
“不可能。”丹枫一哂。
“别拒绝太早嘛,我不吃路人,也不害人,只要你的情绪给我一点点……我就尝一小口。”兆青涎水直流,它眼珠子往上翻,一副要晕厥的样子。
“我抿一嘴就走,保证不多吃。”
“想讨价还价,先拿出相应的诚意。”
丹枫靠在墙上不知在想什么,浓重的暗光扯断了他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酷,露出其中隐晦的刺骨寒芒。
“可以,那我先说一点。”
兆青擦了擦自己的口水,按捺强烈的进食欲望,洋洋自得道:“先前太危险了脑子转不动,这会冷静下来,突然发现他的香味我曾经尝过,只不过味道有点怪,又被香迷糊了,没第一时间想起来……”
“他可能和那位有关系。”
“那位?”丹枫蹙眉。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丰饶星神啦。
兆青吸溜着口水,嘲笑道:“想不出来吧,大人,要不你让我尝一口,我立刻就……”告诉你。
咔。
兆青话音戛然而止。
一种古怪的攫摄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无可阻挡地生发、包围、传遍它的灵火,诡异的恐慌化为火中燃烧的柴薪,令它的躯体不受控制地扭曲。
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它的内里长了出来。
兆青的眼珠忽然睁大,再大,大到填充了整张火面,鲜红的血丝爬上眼白,它大张着嘴,脑海中落下一柄重锤,当啷一声,震得它神魂破碎。
浑噩的黑暗中,一只纤白的手从虚空里抓来,指节收紧,兆青觉得自己脑子霎时被挤爆了。
紧接着,一双金眸在它眼前亮起。
那瞳眸冷酷、妖冶,带着深入骨髓的蔑视和讥诮,在它脑海里不断放大、放大。
它在濒临死亡的痛感中开始筛糠,形神俱灭的绝望将它固定在原地,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那金眸在俯瞰它,漠视而冷酷,宛如扫视一只蝼蚁,视线高高的,如从天际垂来,穿过高耸的云端、茂密的金叶、料峭的山峦,投到它身上。
咚一下,脑子又被猛猛一锤,兆青像是从水面破出的溺水者,现实轰轰而来,压得它喘不过气。
身旁涌动的水刃在涌动,巷内昏暗,龙尊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倨傲冷酷。
兆青的灵火因恐惧而频繁闪动,它像是捡回了一条命,身体里的异样感却仍未消除。
视线冰寒刺骨,如影随形。
它知道,那小子,不,那个建木化身在俯瞰它,恶趣味地等待它说错话,将它碾成齑粉,好比杀死一只蜉蝣。
“不打算继续说完吗?”
似乎没能察觉到它的异样,丹枫冷声道。
兆青怔愣几秒,牙齿打颤,它忽然扑通一下,嚎啕大哭:
“大人,我刚才全特么是瞎说的啊!”
“怎么,这会又不饿了?”丹枫冷笑一声,两指一伸,云水卷集。
兆青瞅着丹枫,现在的它自然是半点作妖的念头都兴不起,只不过口水不合时宜地往下一咽,濒死感卷土重来,如芒在背。
兆青忽然有种预感,它如果敢舔一口丹枫,会死得比出卖了建木的秘密更快。
因为,先前建木只是俯瞰它,此刻,它的灵魂之火已经攥在了对方手里。
第36章
面对丹枫的质问, 兆青流出面条宽的眼泪,“不不不饿,我哪敢饿。”
丹枫眼睛一眯, 苍水所化的龙爪隔空探出, 将兆青连本体带水牢从远处抓到了面前,彻骨水刃围剿,捏得它眼珠子外突。
“是吗?”持明龙尊视线如刀,一寸寸凌迟着兆青。
兆青的灵火萎靡不振, 支支吾吾, 一脸心虚。
“既然饿不死,就诚实回答问题。”丹枫敛去凶戾的杀意, “他是什么。”
附在灵魂深处的那道目光虚幻沉重, 如野兽舔舐将死的猎物,随意却充满威胁性。
兆青一边哆嗦, 一边硬着头皮迂回:“这个……您堂堂龙尊,英武盖世,确定要听我一个见识浅薄、撒谎成性的岁阳的一面之词吗?”
丹枫以利落的斩击回答了兆青的问题。
兆青抱着四分五裂的灵活脑袋哎呦几声,哭啼啼道:“……就是和那个妖,哦不, 伟大的帝弓司命有关。”
丹枫歪头,红色耳坠一晃,眼中突地闪过一抹阴戾。
察觉到浓重的杀气, 兆青心里叫苦不迭——说实话, 建木要杀它, 说假话,龙尊不信它,今天它怕是横竖都得死一死。
它眼泪汪汪:“大人, 我全是为了活下来才随口乱说的,要不这样,您干脆把我关回玄清炉吧,我再也不出来了行吗?”
丹枫隐在暗处,汹涌的云水变得沉寂,刺骨之寒尤甚,他陷入思索,一时间没有动作。
兆青畏畏缩缩地揣着手,贼眉鼠眼地往深巷里瞅,忽然听到远处孩童的喧闹声。
一股熟悉的、岁阳的味道从巷口飘来。
脱身的机会来了!
兆青喜上眉梢,像只活蹦乱跳的蚂蚱,正盘算着怎么才能引开丹枫的注意力,一阵恶寒霎时覆上灵火。
深沉邪异的音调在它脑中响起。
「告知他。」
命令如同符咒,化作枷锁,禁锢住了兆青的思绪。
兆青一吸鼻子,心如死灰地看向丹枫,没待说出口,只见丹枫眉心微蹙,如有所感,沿着窄巷走到尽头,望向某处。
高大的旗楼下,假山青竹影影绰绰,一群孩童在桥边凉亭上玩耍,他们手执简易机巧制成的面具和兵器,彼此追逐。
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女耷拉着耳朵,紧紧抱着一杆短小的青色钝枪,艳羡又胆怯地徘徊在不远处。
丹枫的目光在人群间游弋,最后锁定在少女身上。
兆青眯起眼睛,凑近,装模作样道:“哎呀,那孩子居然被岁阳附身了?”
丹枫一睨兆青,吓得它赶紧解释:“您可别这么看我,又不是我干的。”
丹枫:“是放走你的同族?”
“味道不对,只是普通岁阳,弱小到只能吸食小孩子的情绪。”兆青嗤之以鼻。
丹枫继续看去。
几分钟后,女孩鼓起勇气,抱着自己的钝枪朝孩童们走去。
她年岁尚小,才刚及大孩子们的胸口,穿着一身粉色的武袍。由于背对巷口,丹枫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从背影判断她正与领头的孩子说什么,没过一会,争执声便大了。
领头的狐人少年扛着一杆木质长刀,大声道:“不行,云上五骁里就属他最坏,之前还把仙舟搅得鸡犬不宁,大坏人!”
“你不许这么说丹枫大人。”女孩的哭腔毫无气势,话音软糯,黏连成一团:“我爹说,他是好人,是大英雄,他救过我爹。”
“你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爹很厉害吗?”狐人少年的声音更凶了。
女孩肩膀缩在一起,短钝的长枪杵在地上,成为她唯一的支点。
她嗫嚅地抽着鼻子:“我爹是云骑,比你们都厉害……”
“云骑怎么了,你又不是云骑,成天动不动疯疯癫癫还当街晕倒,病了赶紧回家治吧小药罐子!”狐人少年挥舞着手里的木刀,喝道。
他身边的孩子见状,七嘴八舌地起哄。
“赶紧回家吧,不许出来!”
“还大英雄,想跟我们一起玩,就不许提犯人的名字。”
“大家离他远点,别把疯病染上啦!”
“我没有,你不许胡说,我爹说了。”女孩抱紧□□,结结巴巴地反驳。
狐人少年打断她:“别成天你爹你爹,你只会叫爹吗?丹枫就是坏人,报纸上都是这么写的,你要是包庇丹枫,我就不许你和我们一起玩。”
女孩撅着嘴,攥紧□□,边哭边道:“你又没见过丹枫大人,怎么知道。”
“没见过也知道是坏人,我就说,怎么了?”狐人少年俯视女孩,在朋友的起哄声中得意地抬起下巴。
“那我们就比试。”女孩气鼓鼓地抹眼泪。
“就你这小胳膊能打过谁,我不欺负你,你赶紧回家去,少出来丢人……”
狐人少年嗤笑,用圆钝的木刀捅了下女孩的肩膀,谁知女孩莲藕似的胳膊一弯,不到半米的青色钝枪一抡,借力上挑,木刀应声而飞。
狐人少年惊愕地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我刀呢?”
“老大,刀掉桥下去了!”一个矮胖的男孩趴在栏杆上,惊慌地向桥下望。
孩子们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了,乌泱泱地跑到桥上,望着中空的货运通路,深悬万丈,流云翻覆,早已不见木刀的影子。
狐人少年大声尖叫,一回头,愤怒地扑向女孩。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兀地横在他们之间,一手按住少年的手,一手握住女孩的肩膀,凌厉目光一扫,在场的小孩子都噤若寒蝉。
少年偏头望去,只见一个面若寒霜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狭长的赤色眼尾上挑,嘴唇削薄,比威严的教书先生还凶。
一对小巧的狐狸耳朵在他掌中狂扫,少年龇牙咧嘴:“你别多管闲事,她敢打飞我的木刀,我要好好教训她,那可是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才买的!!”
不远处,土豆般矮胖的男孩们齐声惊诧:“老大,你不是说刀是你自己做的吗?”
少年恼羞成怒:“我买回来再加工的嘛!”
“你打不过她。”丹枫声线平直,不带感情地评价。
“我不管,她无论如何都要赔我!”少年冷哼。
“我不赔他,他说丹枫大人坏话,他活该。”女孩抓着丹枫的衣摆,半个身子都藏在后面,委屈地吸着鼻子。
“哎呀呀,我说,小孩子家的事您操什么心。”
兆青藏身于云水,知道自己跑不了,索性摆烂,它飘在丹枫头上,好奇地打量丹枫的脸。
丹枫居然能用云吟遮掩自己的龙角和面容,着实有趣。
实际上,持明龙尊掌握龙祖传承,龙相变幻自在,此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丹枫神情冷肃,本就不怒自威,只要拿出一丁点龙尊的气势,轻易就吓得小孩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狐人少年缩了缩脖子,待丹枫松手,不自在地抱着手臂,溜圆的眼睛瞪着女孩。
“看什么看,把我木刀打飞你还有理了?”
“我说过,我们比试,武备脱手你就算输了,你得给丹枫大人道歉。”女孩扁着嘴道。
“谁要和你比试,我才不道歉,总之你赔我木刀,要不你就把自己的零花钱折抵给我,不然我就找云骑叔叔。”少年道。
“我没有零花钱,我的钱都拿去买药了。”女孩摇头。
“那你就把你这杆枪给我。”
“不行,这是我爹造的,是丹枫大人的同款。”女孩把钝枪藏到身后。
“丹枫怎么可能用这么短的长枪,我听说击云有这么——长。”少年伸开手臂,卖力比划。
“你又没见过,击云比那个更长。”
“不可能,那多大呀,丹枫怎么可能挥得了。”
“就是这么大。”
女孩扭捏地从丹枫身后走出来,把自己的青色钝枪拿出来。
那是一杆用精铁铸造的长枪,说枪不大准确,长度远达不到一般枪的规格,是为了贴合孩子的身高而造。击云的枪头由应星打磨、锐利可刺穿龙鳞,而这柄钝枪去掉了枪头,用软木接了一处圆钝的顶,以防伤人。
“我爹说,丹枫大人的击云是这个的三倍大,他驱使云吟的时候,枪体会缠绕水汽。”女孩小心翼翼道。
“云吟是什么意思?”少年摸着那柄冰凉的钝枪,眼睛晶晶亮。
“云吟……就是云吟,云在说话的意思。”女孩支吾一会,斩钉截铁道。
“哦!!”少年恍然大悟。
丹枫别开脸,轻咳了一声。
“大人,你有没有觉得,这俩崽子智商都不算高啊——”兆青吭哧一笑,贱嗖嗖地在丹枫耳边道,谁知对方手指一曲,将它弹得飞出去。
飞出去后,水刃连成的锁链一拉,又给兆青拽了回来。
兆青哇一声,刚要撒泼,又被丹枫禁了言。
兆青气急败坏,无声发电报。
“但你也得赔我木刀。”少年一叉腰,不依不饶道,“你爹不是会造枪吗,你让他也给我造一个。”
“不行,我爹受伤了,在家养病呢,他不许我偷跑出来……”女孩发现自己说漏了,连忙捂住嘴。
“没事,你爹吃什么能好,告诉我,我去家里药铺拿点药材给你。”少年理直气壮。
“不用了,要不你等一等,丹鼎司的医士说下周就能痊愈,我到时候请我爹给你打一把木刀。”
“那一言为定,我下周来这里找你。”
狐人少年话音一落,朝丹枫扮了个鬼脸,风风火火拉着一群小孩跑了。
见事态平息,丹枫转身欲走,被女孩拉住了衣角。
糯米团子一样的女孩扎着两个圆髻,抱着钝枪,小心翼翼地吸着鼻子。
“谢谢你。”
“不必。”丹枫淡淡点头。
“我请你喝一杯茶好不好?”女孩从兜里翻出了一小串巡镝,指向不远处的茶馆,“我爹说,受人恩惠,要知恩图报。”
女孩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水灵灵的眼睛刚被泪水洗过,仰起头时,澄澈得能倒映出星槎海绚烂的天波。
丹枫犹豫片刻,在孩子童真的目光中点了下头。
「不夜侯」茶馆装潢雅致,门外青莲傍水,说书人立于屏风前,向悠闲品茗的听众讲述荡气回肠的英杰趣闻。
“要说那将军杀上步离舰,妖孽沿着舰桥出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将军一记雷车动地斩……”
“芙云,好久没见你,你那失魂症有好转了吗?”
「不夜侯」的老板娘是个身材高挑的狐人,着一袭青白水色袍,笑容温婉。
芙云把自己的枪搁下,跳上长凳,晃着双脚,“清茗阿姨,自从我爹给我讨了药方,已经好多了,每天只有两个时辰不清醒啦。”
“你这孩子。”清茗心疼地摸了摸芙云的脸,转而看向丹枫,诧异道:“这位客人,有些眼生。”
“是帮过我的好哥哥。”芙云软着嗓子捡着所有溢美之词把丹枫夸了一通,清茗闻言望向丹枫。
一袭白衣端坐着的龙尊神色冷清,青瞳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凛然和睥睨之感,令他像一捧不可轻触的雪。
这位客人看上去不是很热心的人呢,清茗八风不动,心中诧然。
芙云拿出自己的巡镝串在桌子底下悄悄数了数,抿着嘴唇,把茶水单往丹枫面前一推,“哥哥,你想喝什么?”
丹枫低头去看茶水单,就在这时,一道气息从他身后凭空出现。
许是街上人多嘈杂,声息混乱,为了隐于人群刻意控制云吟的施展,他竟没能察觉身后有人接近。
怎么可能?
丹枫猛地转头,鼻尖忽地蹭到一抹柔软的金发。
本该在病房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浅褐色的眼珠剔透,玉界门的天光为他侧脸的弧线描了一条流畅的线,金发飘曳,遮住眼中细碎的光。
他的视线慢慢从茶水单转到丹枫脸上,与对方四目相对。
“我推荐狩原毛峰,口感浓醇,香气高长。”
丹枫怔住,苍青色的瞳孔里有一丝惊讶。
郁沐直起身,低低地垂眼,目光平淡轻和,“要尝尝看吗,丹……”
丹枫嘴唇一动,正欲阻止,却见郁沐瞥了眼坐在对面一脸好奇的芙云,心下了然,一手撑着桌子,半俯下身,凑至丹枫近处,尾音捻着一点熟识的亲近。
“哥哥?”
第37章
星槎海的阳光自飘渺云际投下, 透过郁沐的发梢,照亮规整木桌的一角。
丹枫使得云吟变幻之法,隐去龙相, 收敛气息, 容貌改换,一双青色瞳眸不减冷意,阳光斜照,如同涤过的玉珠。
见丹枫怔然, 郁沐又叫了一次:“哥哥?”
他面上不显情绪, 严肃正经,仿佛就该这么叫, 但唇畔藏了一点克制不住的揶揄。
觉出郁沐的心思, 丹枫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在芙云和清茗疑惑的视线中道:“你这么找到这的?”
“出门有事,意外路过,见你与人相谈甚欢,来凑个热闹。”
郁沐朝清茗点头致意,他与「不夜侯」的老板娘早已相识, 清茗会意地一笑,“原来郁沐与这位客人是熟人?”
郁沐顺理成章地在丹枫手边的长凳上坐下,小腿撞到了个东西, 他借着拢衣摆的功夫顺势瞥去, 居然是被封在水牢里的兆青。
小小一团灵火畏畏缩缩, 火苗抖动,将熄不熄,它紧紧贴在水柱边上, 与郁沐一对上眼,就吓得翻白眼晕了过去。
“算是。”郁沐一手托腮,打量着丹枫眼下的扮相。
“清茗小姐沏出的狩原毛峰可是罗浮一绝,我推荐的准没错,要不要试试?”
听他这么说,芙云捏着手里的巡镝串,悄悄伸长脖子,待看清茶水单上狩原毛峰的价格后,不安地扭动。
丹枫不大挑剔,点头应下。
“小妹妹,你和这位哥哥认识?”郁沐看向芙云。
芙云正襟危坐,包子一样的脸上显出大人的肃容:“哥哥帮了我,我想请哥哥喝茶。”
“是吗,不过,我有要紧事要和他说,可否……”
郁沐话音未落,忽地收了声。
原因无他,有人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
郁沐诧异转头,见丹枫端坐,一袭白衣如云,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茶水单,神情无异。
他顿时心领神会,在芙云疑惑的目光中掏出一张钞票:“可否劳烦你去小吃摊买些点心?找零给你当小费。”
“好哦,哥哥要吃什么?”芙云从凳子上跳下来,接过钞票,仰面问道。
“鸣藕糕,朱原花脆,琼实鸟串,再来一碟鳞渊冰镇豆腐。”郁沐一个个报菜名,芙云嘟哝了好几遍,确认自己记牢,像一只穿着粉色武袍的小鸟,步伐欢快地跑向小吃摊。
丹枫递给身旁的老板娘一串巡镝:“清茗小姐,两盏狩原毛峰,一杯仙人快乐茶,少糖。”
“好。”清茗收起茶水单,离开。
待清茗走远,丹枫看向郁沐,只见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丹士身着丹鼎司制服,一手撑颌,仪态松散闲适,正关注着远处芙云的动向。
注意到丹枫的视线,郁沐分给对方一个眼神,平静无波,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搅动,弄清这目光下究竟有什么。
“这孩子被岁阳附身了,我在找机会替她除去。”丹枫道。
“龙尊大人这么努力,要十王司的武弁和判官怎么办?”
郁沐手指在木桌上划弄,心下诧异丹枫愿意主动解释,随口揶揄。
“对方气息弱小,但生性谨慎警觉,等十王司在茫茫人海中发现端倪就太晚了。”
“但驱赶岁阳一事,交给它来做不是更方便吗?”郁沐朝桌下指了指。
装死未遂的兆青一激灵,水牢上飘,被丹枫和郁沐两双冷冰冰的眼睛注视,它忙不迭道:“您真是高看我了,我虽能把那只胆小鬼强行挤出来,但要想没有后遗症,还得用更温和的手段才行。”
郁沐了然道:“看来还是要找十王司。”
“我身份有碍,不便出面,可否请你代劳?”丹枫问。
郁沐缓慢地眨了眨眼,惆怅望天,“……可我只是个普通的丹士,向十王司举报疑似岁阳案件,事后被盘问起来恐怕难自圆其说。”
丹枫轻挑眉梢,满脸质疑。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在劫囚幽囚狱、染指化龙妙法之后说出这番话,并且始终对自己有如此偏颇错误的认知。
“再说,我已经被十王司盘查过,短时间内不想再惹事端。”郁沐露出乖巧安分的神情,仿佛真心诚意地为此困扰。
丹枫嗟叹,不再深究,“先接触看吧,至少现在,她体内的岁阳大抵不敢作祟。”
“要不要尝试使用云吟?”郁沐提出了一个自认为还不错的提议,却被丹枫否决了。
“云吟术会在她身上留下轻微的痕迹,普通判官和云骑无碍,熟悉云吟之法的的命途行者却会有所察觉。”
郁沐想起丹枫几个小时前刚对他施过云吟术法,突然道:“熟悉云吟之法,有多熟悉?”
“怎么。”一听这话,丹枫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蹙眉道:“有人怀疑你我的关系了?”
或许不只是怀疑,郁沐腹诽。
“人选有具体的排除范围吗,我这一早上见到的人还蛮多的。”他心虚道。
丹枫:“你接触云吟的时间尚短,并非修复大面积创伤,染上的气息可以忽略不计,只要不是熟悉我的人,比如镜流、景元一类,就没问题。”
郁沐:“……”
哈哈,完啦,中奖概率百分百。
见郁沐脸色变得耐人寻味,丹枫意识到了什么,沉默许久,幽幽道:“喝完这杯茶,你自求多福。”
郁沐在桌底碰了碰丹枫的腿,对方躲过,他不依不饶,趴在方桌上,仰面抬眉,可怜兮兮的。
“你不能见死不救。”
“你想怎么办,我和你一起自首?”丹枫俯视着郁沐。
“幽囚狱阴冷昏黑,我喜欢湿度适宜、干净温暖的环境,不然,我们一起躲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吧?”
郁沐一眨单眼,浅褐色的瞳孔中溢出几分浅淡的笑意。
丹枫细细忖度,抽丝剥茧般理顺郁沐眉目传递出的每一缕神情,以印证心中猜想。
这个丹士,根本没有丝毫危机感,恐怕现在神策将军亲自上门兴师问罪,他也只是蹙一蹙眉,就像现在这样。
“我不奉陪。”丹枫淡淡回绝。
郁沐也不恼,正巧清茗端着茶水过来,杯盏一一分开,他抿了一口清茶,茶香沁入心脾,顿时神清气爽。
与郁沐不同,持明龙尊的威严与规矩化在丹枫骨子里,他拢着盖碗,沿瓷边一抹,仪态得体,孤拔如松。
芙云拎着一小袋食盒跑了过来,气息稳健,略微小喘,她跳上长凳,“哥哥,我买回来了。”
满桌糕点香飘四溢,小巧玲珑,色泽饱满,芙云咬着仙人快乐茶的吸管,眼巴巴地望着。
“芙云,尝尝看。”丹枫递给芙云一双筷子。
小姑娘一咽口水,毕竟年岁尚小,经受不得甜点的诱惑,立刻就把礼数抛却脑后了。
“你呢,不吃?”郁沐咬了一口鸣藕糕,新鲜出炉,实在烫嘴,他小口呼着气,慢慢舔,抽空瞥丹枫一眼。
“不必。”丹枫摇头。
“你不饿?”郁沐舔了下嘴唇,“就算不饿,也陪我吃点吧。”
“为什么?”丹枫不解。
“喜欢和你一起吃饭需要理由吗?”郁沐不解地问。
丹枫一怔,垂在腿上的手指蜷曲,收进掌心,他姿势端正,看不出态度。
郁沐给芙云递了个眼色,芙云吃得满嘴糖霜,突然被点,有种晕头转向迷迷糊糊的茫然感。
郁沐转头,在丹枫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个口型。
「叫哥哥。」
“哥哥?”芙云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郁沐哎了一声,也不管上下文,硬是对丹枫道:“你看,人家小姑娘担心你呢。”
“我没有呀。”芙云怯生生地嗫嚅。
“她有。”
郁沐在桌底下轻轻碰了芙云一下,可惜小孩腿短,他没蹬着人,反倒把在他脚边徘徊的兆青踹了个趔趄。
芙云又想说话,郁沐抄起一个琼实鸟串堵住了芙云的嘴,又夹起一块鳞渊冰镇豆腐,递到丹枫嘴边。
“据说这道菜是用鳞渊海水调制的酱汁稀释后,作出的特色菜式,非常新颖。”
郁沐的手岿然不动,仿佛丹枫不吃下去他就不退缩,僵持片刻,丹枫妥协了。
他就着郁沐的手,将豆腐含进嘴里。
古海清冽咸湿的幽香被保留在酱汁中,随着清凉的冰碴儿发散开,作为一道特色小吃来说,的确爽口。
投喂大成功,郁沐满意地收回手,与芙云闲聊。
“芙云,你是哪里人?”
“我家就在星槎海。”芙云被琼实鸟串吸引了注意力,问什么答什么。
“我见你长凳上放着一把枪,你学武?”
“学,我爹是云骑,这枪是我爹打给我的。”提起自己的枪,芙云来了劲头,她腼腆地抱着自己短短的趁手兵器,“这枪是丹枫大人的击云同款。”
“丹枫大人是谁?”郁沐疑惑地眯了下眼睛。
余光里,脊背挺直的丹枫忽然身体前倾,拿起茶盏,明明面上没有半分表情的变化,却总有借动作掩盖什么的嫌疑。
当然,在外人眼里,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依旧沉稳凛然。
“丹枫大人你都不知道?云上五骁的翘楚,驱雷驭水的英雄,声名盖世的持明龙尊。”芙云神色骄傲,嘴里蹦出一个个词。
“你知道翘楚是什么意思吗?”郁沐逗趣道。
“唔,反正我爹这么说的……应该是很厉害的意思。”芙云不好意思地拽着自己的衣角。
“你猜的没错。”郁沐给芙云也夹了一块豆腐,作为奖励。
芙云像一只小仓鼠,埋头窸窸窣窣地吃。
“说了这么多,你见过丹枫本人吗?”郁沐又问。
“没呢,我爹说丹枫大人身份殊胜,即便是他,也只远远见过几面。”芙云含糊道,“但是丹枫大人是有龙角的,如果在街上,我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芙云真厉害。”郁沐捧场道,“如果见到丹枫,你想做什么?”
芙云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她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只好诚实道:“不知道,可能,请丹枫大人吃琼实鸟串?”
郁沐哦一声,拿了一串琼实鸟串递给丹枫,在对方凛冽的视线里一笑。
“喏。”
第38章
事实证明, 丹枫对陌生人士递来的琼实鸟串兴致寥寥。
芙云对面前微妙的插曲不感兴趣,抱着仙人快乐茶四处张望,忽地眼珠溜圆, 面露慌张, 像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街头传来一道男声,声如洪钟,中气十足,惹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芙云!!”
芙云小脸煞白, 跳下长凳, 拔腿要跑,没等她迈步, 一道人影掠至眼前, 轻而易举地拎着她的后衣领,提起。
男人身材魁梧, 数以万计的训练和战斗锤炼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没入小臂上折起的衣袖中。
“爹。”芙云委屈地扁嘴,如同一只在空中扑腾的粉兔子。
“现在知道叫爹,我让你安分在家养病,怎么没见你听进心里?”
男人面容严肃, 毫不怜惜地在芙云脸上戳了个瘪。
“随便打扰其他客人,还不道歉……咦,郁沐丹士?”
郁沐仰头望去, 男人五官端正, 浓眉大眼, 左眼眼皮爬着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浅疤痕。
他声音浑厚坚定,虽是初见,却给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是我, 云骑鹤长。”鹤长的语气轻松,紧绷的神情随之一轻:“幸好,你没事。”
郁沐这才想起。
卸甲养伤期间,鹤长并未穿着云骑的制式银铠,战士剥落了冰冷坚固的外壳,露出与本人气质相当相符的面容。
“你也是。”郁沐颔首致意,“一起坐下来喝一杯?我刚好要去探望你,省了找你的功夫。”
“探望我?”鹤长讶异。
“将军说,你是因为怀疑我被绑架,才带队排查药王秘传的据点,不幸负伤的。”
“分内之事,卫蔽仙舟是吾等云骑的职责,你是仙舟的子民,理应得到保护。”鹤长道。
郁沐一笑,茶盏中碧水清透,其上飘着一叶未沉的嫩芽,漂泊晃荡,好生惬意。
“是吗?”
他摩挲着杯沿,垂敛着的长睫掩去眸色,唇畔的笑意淡化,像是因风化而从墙面掉落的涂漆。
没能察觉到郁沐的情绪,人高马大的云骑摸了摸自家女儿的毛绒脑袋。
“当然了,再说,这孩子的药方是你给开的,于情于理,我都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郁沐灵光一闪,与丹枫交换了个眼神。
所以,芙云其实未患上失魂重症,而是被岁阳附身导致神魂不居。
“芙云现在的状态如何?”郁沐顺势问道。
“比起之前成天昏迷的状况好不少,但即便按照药方和医嘱细心调养,半夜还是会有几个时辰意识不清。”鹤长满面愁容。
郁沐:“能让我诊下脉吗?”
“当然,求之不得呢。”
鹤长连忙把芙云抱起,女孩的手腕细瘦,很难想象她能抡动精铁锻造的小号长枪。
郁沐搭上脉。
鹤长在一边惴惴不安地等,见许久了郁沐还不说话,心凉了一半。
“芙云,张嘴我看看。”郁沐忽然道。
鹤长见郁沐面色严肃,心中不安再度扩大。
芙云乖巧地张开嘴,郁沐瞥了一眼,目光凝定,话音凿凿:“果然。”
“郁沐,果然什么?我女儿是不是病得很重。”鹤长此刻心焦又慌乱,却碍于父亲的稳重和责任无法表露。
见云骑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带着小粉团子也愁眉苦脸,丹枫无奈,在桌下轻踩了下郁沐的鞋尖。
“你没发现吗?”郁沐严肃道:“这孩子,有一颗蛀牙。”
“她没遵医嘱忌腥忌甜,偷吃甜食了吧?”
芙云脸一红,捂住嘴,连忙道:“爹,我真没偷吃你放在厨房柜子里的糖饴。”
鹤长:“……”
郁沐头头是道:“这可不是小问题,其脉濡象过重,痰湿气浊,虽不致病,但久积成疾,易有怠害……”
“我只吃了一点点而已,没有很多。”芙云辩解道。
鹤长:“……芙云,你的仙人快乐茶还摆在为父面前呢。”
芙云眼睛瞪大,立刻指向郁沐:“是医士哥哥给我点的!”
郁沐后知后觉,在鹤长的疑问中沉默片刻,发现证据确凿,属实没有狡辩的余地,只好道:“要不,我给她换杯苏打豆汁儿?”
芙云闻之色变,眼泪汪汪。
鹤长百感交集,居然在认真思考郁沐的提议。
在旁的丹枫一叩桌面,嗓音淡淡:“郁沐,别欺负小孩。”
呀。
多好的提议,怎么能说欺负呢?
郁沐哼出一点气音,语气正式:“鹤长,我诊过,她没有患病的征兆。”
“没有?”鹤长与芙云面面相觑:“可我女儿的确……”
“先前我将药方给你时说过,这药连吃半月方能根治,如今半月已过,不只是我,无论谁来诊断,她都是健康的。”
郁沐语气笃定,丹鼎司的制服穿在身上,淡漠的神情凸显了医者克谨持重的气质。
“近似失魂的症状并非疾病引起,去找十王司的判官吧。”
鹤长先是惊愕,思及近来仙舟上出现的一桩桩罕见之事,倒也不难理解。
“好。”鹤长点头,“我现在就去。”
说着,他拉起芙云的手,离开前忽然道:“郁沐,你那天,见到那个丰饶令使了吗?”
郁沐心中一动,原因无他,在鹤长说完这话后,丹枫忽然看了过去。
即便遮掩面容,丹枫一贯的疏冷依旧不曾改变,此刻,他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浑身僵直,目光锐利,直直刺在鹤长身上。
如同嗅到宿敌的踪迹,凛然天性被触怒,外表下涌动怒涛。
“详细说说。”他道,“它的样貌、能力、气味、攻击方式。”
对方声线冷寒,与其说是询问,用命令来形容更恰当。
丹枫问句短促,郑重,上位者惯有的威严感袭来,令鹤长想起自己在军中被长官或将军点名汇报时的情形。
从军的本能使鹤长开口:
“是一团布满银杏叶的畸变血肉,不规则的器官化成人面,有目,驱使尖刀一般的枝条,气味甜腥。
我的左眼在直面对方时受伤了,无法看清除此之外的更多细节,请见谅。”
“血肉?”
得到的答案与自己的预想有出入,丹枫神情冷厉:“没有人形?”
鹤长:“据我所见,并无。”
丹枫思考几秒,否定了鹤长的判断:“你见到的不是令使。”
“可它和倏忽长得那么像。”鹤长有几分动摇,“我亲眼看着它……”
“一旦令使登陆,即便有神策将军的保护,你也无法活下来。”
丹枫的判断残酷却理智。
“丰饶令使的枝干会在穿透你左眼的刹那留下蕴含丰饶孽力的草种,五秒内,你会被转化为行尸走肉般的莳者,成为它取之不尽的棋子。”
丹枫的描述令鹤长胆寒。
鹤长明白,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在战况最白热的地带存活,可饶是如此,自认为见惯丰饶民肆虐惨状的云骑,此刻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究竟是怎样九死一生的血腥炼狱,宿命的涡旋融吞了无数战友、同袍的性命,令他们成为被丰饶禁锢的亡魂。
“你看见的,或许只是药王秘传借用丰饶民骨肉衍化的孽物。”丹枫说。
只是一头衍化的孽物,就险些置他、和他的小队于死地。
鹤长指尖发冷,刚毅的云骑抚上自己左眼的眼眶,像是在寻找记忆中的触感。
他清晰记得,在触手可及的死亡中,有一道热流治愈他的苦楚,将他引向光明。
察觉到鹤长的动作,丹枫意味深长道:“你的眼睛已经完好如初了?”
郁沐支着下巴听二人对答案,闻言,一掀眼皮,视线在暗处缓慢流转。
“是的。”鹤长一怔。
“你运气很好,我听闻神策将军及时赶到战场,避免了损失进一步扩大。”丹枫颔首。
本以为鹤长会点头,可谁知,云骑蹙紧了眉,欲言又止。
丹枫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正视鹤长,身体前倾,眸光深亮,如同一把伺机而动、时刻准备剖入锁匣的刀。
正在这时,郁沐懒散的声音传来:“我说,在大街边谈论军事要密,你俩不怕被云骑抓走?”
鹤长悚然一惊,许是郁沐身边那男人给他的感觉与神策将军过分相似,以至于他习惯了如实相告,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云骑,不能对民间人士透露机密。
鹤长连忙环视四周,好在闲客大多被说书人吸引过去,没人留意这个角落。
丹枫蹙眉,望向郁沐,只见对方百无聊赖地把玩茶碗,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察觉自己被盯着,才轻挑眉梢,小声道:
“我的丹鼎司编制来之不易,可别连累我呀。”
“抱歉,我失职了。”鹤长道歉。
除了他率领的云骑小队以及残余的药王秘传,郁沐是唯一最接近事件核心的、有记忆的幸存者,抱着侥幸心理,他想向对方求证,可如今,他打消了念头。
如果那个为他治疗伤口、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真是丹枫,那么,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必须守口如瓶。
毕竟,他在先前的询问中欺骗了神策将军,已无回头路可走。
为偿还濒死施救的恩情,对罪囚丹枫的可能去向知情不报,这应当算是背弃了云骑的职责和盟谊。
鹤长心中苦涩,备受煎熬。
“郁沐丹士,我先告辞了。”
他辞别郁沐,带着芙云离开了。
郁沐挥完手,转头,丹枫正凝视他。
“怎么?”郁沐仰头喝尽茶水,茶泡久了,浓郁的苦涩在唇舌间发散。
丹枫不语,眸光森冷,平和但沉重,在郁沐身上逡巡。
是错觉吗。
郁沐刚才的行为不像无意为之,可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
一种微妙的违和感缭绕在丹枫心头,层层障雾环绕,令他一时间无法思考清楚。
郁沐适时地打断了他的思维。
“丹枫,你手里的那只岁阳,能暂时借我用一下吗?”
在水牢里看戏,眼珠子滴溜转的兆青突然心里一突,强烈的不妙令它脊背发寒——这种感觉在郁沐瞥视他时达到了巅峰。
对方那双浅褐色的、看上去无辜淡漠的眼眸突然变得如巨兽般狰狞可怖。
“能。”丹枫点头,“但我要在旁,这只岁阳需人钳制。”
郁沐:“好,我待会要去丹鼎司完成神策将军交代的事项,今晚病房见。”
事情说定,二人分开,郁沐往星槎海中枢的渡口走去,刚出百米,兜里的玉兆传来两声震动,特殊的频率令他精神一凛。
有生意上门?
他点开玉兆,一个备注是工造锤图案的简短讯息出现。
「今晚,绥园。」
居然是应星的联络消息,他终于记得预约了!
郁沐非常欣慰,关掉玉兆,开心了没两秒,忽然眉头一皱。
他连忙拿出玉兆,确认时间。
今晚???
第39章
绥园是一处由狐人巧匠新开辟不久的园林洞天, 旨在为游客们提供闲游休憩、赋诗宴饮的场所,彼时落成数十载,修竹茂翠, 古木森郁, 楼舍华整。
自渡口长阶向内,开阔的青丘台映入眼帘,平台依水而建,淇水萦回, 林中意趣恬淡, 极富雅兴。
黄昏时分,浓燃烈火的太阳自茂林掩映的天际垂落, 高大石山在园中孤立, 直至夜色卷覆,日光褪尽。
自倏忽之战和饮月之乱结束, 无数狐人飞行士于战中殒命,昔日清幽雅趣的园林略显萧瑟,谈狐林与狐眠冢更是如此。
郁沐倚靠在木质栈道的矮灯旁,举目远眺。
千回百折的偃息馆长廊下方是茂林,天色渐晚, 围柱的坐槛旁徘徊着几个十王司的机巧武弁。
“应星……在这。”
郁沐拿出玉兆,小声念叨对方的名字,在列表中找到号码, 再三思索, 按下回拨。
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晚风渐起, 松竹浅淡的幽香之外,一缕难以捕捉的血腥气若隐若现。
闻上去出血量不大,四周静悄悄, 没有堕入魔阴神志涣散大开杀戒的征兆。
郁沐深深吸气,作出简短判断后,提起药箱,向着血气所在的方位走去。
绥园园林雅致,入夜后平添几分萧瑟之感,没过一会,月悬当空,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拐入墙院,箬竹丛生,高而葱茂,缠绵的黑影席地,令人无端生寒。
隔着竹林的间隙,有一道人影远立。
对方身形高挑,金铜丝线织就的彼岸花纹绽放在垂落的衣摆,鲜红衣带绑起绳结,收束衣扣,与长发一同轻摆。
他回头,石台上的灯盏忽地一亮,映照着那双如烛焰般烧灼的赤瞳。
“你来了。”
刃的声音低沉拖缓,似如梦呓。
他并不惊讶,手执支离剑,向外一震,血线挥落。
地上倒躺一具男性尸体,半身生枝,金叶稀疏,血迹污染了白袍,不久,他化为光点,连着骨肉消散在空气中。
是一个尚未完全转化的莳者。
“你看上去不需要我的帮助。”郁沐打量刃一番,忽略对方眼里压抑的情绪,评价道。
刃未答,走到近前,缠满绷带的左手抓住郁沐的手腕,搁在了自己心口。
重叠紧绞的绷带束缚肌肉,手感与坚硬的岩石无异,隔着衣服,掌心传来沉闷有力的心跳声,以及一丝诡异的幽冷感。
“这是……?”郁沐
蹙眉。
“有东西,在里面。”刃道。
郁沐思索片刻,将刃颈部的盘口解开,按住了对方颈部靠下的皮肤。
入手一片冰凉,与素日无异,依靠接触,郁沐隐蔽地借着刃体内的丰饶之力探查。
破碎的清幽灵火在筋脉中游走,它孱弱,几乎泯灭了个体意识,不知在这具躯壳中迷路了多久,已无力脱出。
这只岁阳,有一丁点兆青的气味,大概是分身之一。
难道,云上五骁都有吸引岁阳的体质?
郁沐的神情略显古怪,实言相告:“你……遭岁阳了。”
“岁阳。”
刃缓慢地重复,混沌破碎的记忆无法拼凑出对应的解释,他思索时双目放空,如一台故障的机巧造物。
半晌,他慢吞吞开口:“药。”
“药没有用。”郁沐扶额。
又不妨说,正是药致使刃陷入如今的状况——配给刃的治疗药物中,有被郁沐用特殊手段稀释过的建木之血。
不知兆青为逃跑和隐匿分散了多少化身,但显然,刃体内这一枚碎片相当弱小,被刃体内残留的建木气息震慑,它甚至做不到逃走。
刃身陷魔阴,被药物刻意压制情绪,岁阳碎片无法吸食进补,最终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你这几天做什么了?”
郁沐想弄清岁阳慌不择路的原因,按理来说,即便神智有缺,兆青的碎片也不该如此违背天性。
岁阳并不喜欢入侵长生种的身体,漫长的寿命和强大的复原能力令岁阳无法顺利消化其所侵夺的情绪和意志。
“记不清。”
刃思索的过程十分费力
,好半天,他才幽幽道:“我在追寻,一个气息。”
郁沐:“能描述一下吗?”
刃缓慢地摇头。
郁沐沉吟少许,放下药箱,伸手,轻柔地覆上了刃的双眼。
流水潺潺,风过竹梢,发出绵密的沙沙声,汹涌的记忆如风中炬火般闪烁,燃烧后的碎屑铺满疮痍满目的河床。
无论如何拾捡,重要之物都无法阻止地从指尖溜走。
“想起来了吗?”
郁沐谨慎地减少自身干预的力度,见刃有重现魔阴的征兆,当即收回手。
刃健硕的身躯有些微抖动,黑发缝隙间透出冷冽又茫然的视线,他溢出一点气音。
“它,正被追赶,被那个气息。”
郁沐忽然有了几分头绪。
他在兆青体内留下了一枚丰饶之种,如同他的耳目,密切监视兆青所有的对话和行动,自然不会忘记它对丹枫说,自己是被一个蓝眼睛的同族放出来的。
刃口中的它,是指兆青的碎片,气息,则是绝灭大君。
大抵是刃的躯体由倏忽血肉为引转化而来,对沾染过一切倏忽之物的生灵额外敏感,上次是翔横,如今是绝灭大君。
因为过分倚仗本能,随便走走就能遇见当前场景主推boss,百冶大人造出无数机巧,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有充当路标的一天。
可惜,鳞渊境锁闭已久,他没能力走到建木玄根附近……
等等。
郁沐仰头与刃对视。
工匠双目空洞,安静如一尊高大沉重的金人,抱剑等待郁沐回话。
郁沐:“……”
刃:“o_o”
郁沐:“你体内的岁阳我会想办法为你处理。”
绥园里十王司的武弁数量比平时多,无论仙舟是否察觉到绝灭大君的动向,此地都不宜久留。
“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刃放下剑,摇头,赤红耳垂随动作晃动:“依你。”
郁沐满意点头,拿出玉兆,确认时间,“我今晚另外有约,时间紧迫,明晚夜半,你来我家。”
“好吧。”刃声线低沉,飘忽如绥园的夜风。
“那就这么定了。”
习惯使然,郁沐一边答应,一边随手划了划界面,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在来绥园见刃之前,为防突发情况,他关闭了玉兆的响铃系统,以至于没能及时查看。
郁沐一怔,瞳孔轻颤,因遗忘了潜在的危机而心跳加快。
刃并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习惯,可他身材高大,只需颔首便可将玉兆上盈亮的名字收入眼底。
「景元」。
“景元?”
刃的嗓音带上些许滞涩气声,无法抛却的回忆在此刻泛起沉渣。
他喉间溢出一点笑意,怅然,苦痛,他抓住郁沐的手臂,阴恻恻地质问:
“你,认识景元……”
郁沐没功夫搭理刃,他心中有个恐怖的猜测——景元十分钟前发给他的简讯,内容简短无比。
「景元:你在哪。」
坏了,查岗的这就来了。
早上,景元肯放宽限制、给他外出许可的时候,告诫他晚上要按时回病房吃药。
这是一个交换条件,是景元逐渐消解怀疑的信号。
此刻,万籁俱寂,夜深霜寒,早进入了普遍意义上的‘夜晚’。
郁沐并未天真地认为景元会对他彻底放下戒心。
景元是唯一一个看过他武装‘荣枝相’的人,还是「巡猎」的将军,早已不是过去无拘无束的云骑骁卫。
想要化身人类行走于仙舟,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将军的视线。
还是谨慎为好,他想。
「外面随便逛逛,马上回……」
郁沐飞快编辑回信,按下发送键前,竹林忽地沙沙作响,如同被一只手连根拢住,拼命摇晃。
绝灭大君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来,寂静的园林阴风阵阵,竹影婆娑。
怎么回事。
郁沐握住玉兆,仰头看去,只见四方昏黑的天从头顶压下,假山石林亮起绿光,幽异的灵火一簇簇亮起。
是岁阳。
“应星,此地不宜久留。”
郁沐后退一步,环视如萤火般闪耀的岁阳碎片,刚要走,便听身后传来一阵低沉压抑的笑声。
应星头颅低垂,扶额,一圈圈绷带缠绕的纹路在幽火下无比刺眼。
林间浓郁的黑暗如同漩涡,模糊了身躯的轮廓。
他的喘息断断续续,似在尽力遏制什么。
“还好吗。”
郁沐快步走到刃面前,正欲故技重施,忽然,支离剑的剑光在他眼前拉成一条直线。
郁沐瞳孔一缩,立即抬手格挡,沉重的挥斩带动剑刃,这柄破碎的神兵嵌入郁沐的右手臂中。
啪嗒。
血砸进凸起的砖石中。
刃保持着进攻的姿态,黑发凌乱,眉眼中跃动着愤恨的灵火,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喃喃着什么。
他用力向下挥剑,几乎要将郁沐的手臂切断。
突然间发什么疯。
郁沐低咒一声,手臂生枝,顺势绞住支离剑身,向前错步,抓住对方零散的额发,用力向下一拉。
刃痛得一皱眉,被迫低下头去,只听郁沐咬牙切齿道:“清醒点。”
这样的呼唤无法使刃从突发的恶魇中脱身。
距离拉近,血液的气味加剧了刃的狂躁,他手臂发力,试图将困锁的支离抽出。
零星闪烁的岁阳之火从刃身上逸散。
郁沐一怔,当机立断。
他撕开绞紧固定的枝条,后撤步,趁刃还在反震的间隙,一掌抵住支离的剑柄,向上一挑。
长剑飞向空中,复而下落,郁沐一脚踹在刃心口,躲过对方的挥拳,反身接剑,借力下压,一剑贯穿了刃的右肋骨。
咚。
二人双双倒地,郁沐坐在刃的身上,双手紧握剑柄,支离将刃牢牢钉在了潮湿的泥土间。
竹林隐匿起他们的身影。
刃急促地低吼,千百遍被此剑贯穿的记忆反射出清晰的苦痛,奈何对方力有万钧,支离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下颌,固定住了脑袋。
意识开始下沉,狂躁不安的灵魂有了片刻平静,一道强劲有力的气息冲破丰饶赐福的躯壳,钻向深处。
片刻后,刃停止挣扎,手掌垂落在松软的泥土中,郁沐弓起脊背,头颅低垂,闭目屏息,失去了意识。
一枚枚青黄色的银杏叶自地面生长,在二人身边围成一个圈,阻隔了一切岁阳残存碎片的侵袭。
玉兆掉在一旁,不久,一条信息出现在界面上。
「景元:希望你能早点回来。」
界面附件,跳出一张随信息一起发送的图片:
窗帘半开的房间内,整齐的病床空空荡荡,角落的玻璃上,隐约反射出一个挺拔的男性身影。
正是景元。
——
浪水分涌,一望无尽的漆黑原野上,步离人的战吼响彻昏黑欲堕的天际。
绝望、惊悸、悲怆,被愤怒催生的复仇心在胸膛中跳动,它的震颤如此强劲,如雷如鼓,逼迫郁沐睁开眼睛。
恶兽嘶吼,反抗式微,伤者甚重,被魔阴绞碎的记忆如同雪片,在触及到的一瞬间飞速融化,窥不得全貌。
不知过了多久,这光影错落的景象才有所停驻。
蜜色光线自天际投撒,巨大的锥形天城如同泽芝,这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热温煎熬,反而因精妙机巧的缘故,保持着相当舒适的凉爽温度。
开阔的星槎渡航平台一望无际,桁梁架构与港口融为一体,繁忙的商运舰船满载货物驶出界门,有人在落客的停泊区翘首以盼。
他年岁尚小,穿着工造司制服,嘴里念念有词,精于机巧造冶的手指不安地绞着,看上去有些焦虑。
郁沐曲腿坐在远处的机巧鸟停驻台上,打量四周。
很快,一艘星槎停在了港口,使节团一行登上站台,面目模糊的人群中,一个白发狐人少女左顾右盼,神采飞扬。
“怀,怀炎师傅命我在此接候诸位……”
稚嫩的嗓音是十几岁短生种特有的标志,他腼腆地望向诸人,“我是朱明工造司匠人……应星。”
郁沐抓住一只来不及飞走的机巧鸟,一边上下抛接,一边兴味十足地观赏。
原来应星刚才嘴里念叨着的,就是这句开场白。
他所熟悉的应星,是已夺得百冶名号、名动仙舟、以短生种跻身工造史册的绝世天才,而未曾见过对方这般害羞稚嫩的模样。
白发狐人一眨眼睛,笑容温柔,像一颗自发光的小太阳,蹦跳到应星身边。
回忆的场域响彻少女灵俏的声音:“我叫白珩,你好。”
她说话时,一阵浓郁的苦涩在心间发酵,郁沐一怔,很快意识到了原因——是这片记忆的主人正为此感伤。
郁沐垂眸,收敛了眼底的兴致。
记忆的空间受岁阳的余火扭曲,无法被构筑的部分均是一片漆黑,唯有眼下这方土地熠熠发光。
这是由回忆中朱明仙舟蜜糖般的光线所织就的泡影,一场美妙却支离破碎的梦。
郁沐抬手,仰望这方已被魔阴侵蚀的天,挥了出去。
青黄色的旋叶如同燃烧着的大火,美梦应声碎裂、瓦解,片片如雪。
机巧、星槎、飞梁、平台……一切的一切,最后白珩的笑容消失在火中,甚至留不下一点灰烬。
梦总是会醒来,如云散去。
胸膛传来撕心裂肺的尖锐痛意,郁沐置之不理,在虚空中伸手,抓住了一缕青色的火焰。
他攥拳,彻底碾碎了正在吸食情绪的岁阳碎片。
记忆失去凭依,场景变换,这次,是一间配置着熔炉的锻冶室。
郁沐的目光从烧得通红的材料上挪开,忽然,掉进了一双静如湖面的青绿眼眸中。
一袭华服的持明龙尊正倚门而立,长发垂散,不知和谁斗了气回来,余威未退,神情倨傲冷漠。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丹枫说。
郁沐一眨眼,停住了正要打碎幻梦的手。
虽然时间紧迫,但听丹枫说几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他想。
第40章
工造司的锻冶室空间开阔, 八角玄炉中夺目火焰跃动,精良的机巧材料在高温中熔铸,炼成形状各异的配件。
穿着红黑色制服的应星从熔炉后走出, 抱着一箱废弃的替换零件, 见丹枫出现在门口,年轻的脸上显露几分惊讶。
“我依约定来见识一下现任‘百冶’的能耐,你该不会忘了吧?”丹枫视线轻扫,不咸不淡道。
应星先是一怔, 而后, 这位惊才绝艳的‘百冶’大人放下碍事的箱子,炉膛中的烈火衬得他双目无比明亮, 如淬星光。
“怎么可能, 我倒怕你不来。”
丹枫挑眉,他没想过一个工造司的短生种能比那些半截入土的‘大师傅’们更有才能, 听闻应星的名号已久,若不是前段时间偶遇,他不会产生一探究竟的打算。
他颔首,直截了当道:“我需要一柄长枪,不逊于天下任何神兵。”
应星一手扶着桌子, 粗砺的手指修长结实,指尖蹭上一点油墨,与涂漆长桌颜色接近。
“天下任何神兵……呵, 人说龙尊大人狂狷孤傲, 我行我素, 如今一见,传言不虚。”
“看来是我强人所难了?”丹枫疏冷地抬眉。
“不,不如说, 你的要求刚好。”应星一笑,眉宇间神采飞扬,自信到几乎傲慢:“我应星锻造的武器,无一不是绝世神兵。”
“你很自信。”
丹枫环视四周,闲置台上,已完成的奇物巧夺天工,天才迸发的灵感取之不尽,尚是雏形的原胚下压着简洁明了的机巧图纸,尽管是无用的零星废案,依旧看得出设计者令人惊叹的才能。
“保证让你满意,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云吟法术。”应星摊手,兴致盎然,“毕竟,不是所有材料都承受得住龙尊大人的全力一击。”
“可以,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丹枫背身出门,走向庭院。
身为百冶,应星有一栋独立的院落,青瓦马头墙翘首长空,隔断风口,院中堆放着来不及分类的材料,尚未拼接完成的金人部件,各种稀奇古怪用途的机巧。
丹枫在空地站定,驱动云吟,苍水卷覆,飞溅的水沫消去可穿筋断骨的危险力道,在空中绽开莲花印记。
一柄由水凝成的长枪在他掌中出现,丹枫挥枪的姿势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武人秀技的拖泥带水,仪态高贵又招招致命。
飞旋的衣袂隐入云水,额间双角反射青光,在水中倒影下如同苍龙的瞳眸,凛然,残酷。
郁沐坐在门外长廊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踩在地上,仪态散漫。
他全程没从龙尊大人身上挪开眼睛,等这场华丽的演出落幕,遂看向站在门口的应星。
应星显然是第一次近距离观摩,对云吟长枪的运用方式相当感兴趣。
“你的枪术精湛,比起别座仙舟的剑首骁卫之流也不遑多让,这是龙尊传承?”
“是。”
丹枫一拢袖,云水消散,淡淡点头。
应星:“原来如此,以你先前的武器,这精妙枪术根本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龙师刚愎迂腐,当然只敢暗地里使些不入流的伎俩。“丹枫一哂。
原来进门时摆着冷脸是在龙师那里受了气,郁沐挑眉。
“照龙尊大人的话说,这稀世神兵的锻造者的确非我不可。”
应星爽朗一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我会造出一柄能够击穿龙鳞的利器,待他日,龙尊大人若是与龙师们起了争执,只肖一枪,便能让在场诸位噤若寒蝉。”
丹枫颇为欣赏地望着应星,“我会拭目以待。”
看来这就是锻造击云前发生的事。
郁沐站起,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并非对世间一切琐事都了如指掌,如今在应星的记忆中窥得少许旧日往事,便如同行走在波月古海岸边,意外拾得一枚精致贝壳般令人喜悦。
“以后也骗丹枫给我舞枪好了。”郁沐低喃,抬手挥碎了这片梦境。
心中鼓动着潺潺流水般的怅然,意气风发的工匠伫立原地,醉心于锻冶的身影变得支离破碎。
岁阳碎片再度被碾除。
做完这一切,郁沐忽地皱眉。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骗。”他用听不见的音量小声道:“这种事,要心甘情愿才能达到完美的效果……”
视线一转,记忆三度变化,这次,一道迅疾的光矢自苍穹迸发,星辰随之陨落,迷离梦幻的星云被恐怖的能量蒸发,疾光掣电的余烬碎片向外崩落。
是「巡猎」的光矢!
感受过分鲜明,胸膛中的心跳加快,不只是谁的情绪催生漫溢四散的紧张和期冀。
曾被一击斫断的记忆涌上心头,郁沐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几乎要化作树枝格挡。
即将被光矢荡起的余波击中时,郁沐忽地想起了自身处境——他正在应星的魂灵中。
不能轻易出手,建木的纬度远超令使,一旦他有意念,此魂外的身体就会迸发枝叶,将尚且昏迷的应星彻底吞噬。
他克制心中蠢蠢欲动的躁戾,闭上眼睛,裹挟着光矢气息的星风拂面,如同落雨,轻柔却刺骨。
一道喃喃的低语适时地在耳边响起:“该起什么名字呢。”
男声低沉,混着成熟的稳重,许是方才刚听过应星风华正茂的嗓音,郁沐有些怔愣,好半晌,他才睁开眼睛,向前看去。
应星站在云骑的校场外,飞扬的旗帜排列成阵,眼下正是练武演仪的时间段,廊外步道不见人影,将士的操练声浑厚有力,响彻天际。
应星靠在被封锁的进出大门前,望着手中的阵刀,自言自语。
这是……
郁沐将目光投向阵刀,刀体末端悬浮着由帝君光矢余烬结晶淬炼的驱动核,刀身整体流畅,锋锐尽显,此刻并未发挥未能,与寻常云骑阵刀外表无异。
但他的确见过景元摄召威灵,阵刀闪烁电光,法天象地,直冲他面门而来的场面。
郁沐嘶了一声,陪应星在校场外静候。
很快,云骑们结束操练,从大门涌出。
应星结束自己没得出答案的思索,在人群中搜寻什么。
实际上,他要找的人非常醒目。
年轻的云骑骁卫用红绳束起白发,步伐迅速,奔了过来。
人未到,声先至。
“应星,你终于从工造司闭关出来了。
白珩前些天从螺丝星运回一柄锻造锤,据说是价值连城的特产,他搞坏了三艘星槎才带回来,让我务必交给你……哇!”
景元的金眸因兴奋而发亮:“好帅的阵刀,给我的?”
“不是,拿给你看看而已。”应星低着头,笑起来时,眼角已有了浅浅的细纹。
“帝弓司命的神迹碎片只有仙舟的‘百冶’才能冶炼重铸,神兵威武,唯英雄可赠。师傅不用阵刀,这校场中,还有哪位云骑比我更适合吗?”
景元额前的白发一晃,神情沉稳,却添了一抹少年傲气。
应星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稠得像是蜜糖,他将阵刀递给景元:
“拿好了,这可是赠予盖世英雄的礼物,虽说,给现在的你实在稍早。”
“不早,等我成为巡海游侠征猎四方,我会让所有人知道这柄彪炳千古的神兵的名字。”景元道。
“它叫什么?”
应星本要回答自己没想好,可看着眼前的景元,忽地开口。
“石火梦身。”
石火梦身,击石的火花一闪即灭,生命短促,如梦易逝。
按理说,赠予长生种的神兵不该取这样的名字,可景元却从应星手中接过阵刀,爱不释手,赞叹道:
“好名字,庸碌之辈千年枉然,灿烈火梦可徙此身……诶,刀柄上还有一只小团雀?”
“是不是栩栩如生?”应星一笑。
“是,不行,我现在就去校场试试它的威能。”景元一向沉稳,此刻也迫不及待起来,他抱着阵刀,快跑两步,转身高声道:“应星,快来!”
黄昏时刻,应星的身影被落日光晕勾勒,青黑的发丝中,几缕白发被光芒烧灼,变成炽烈的红。
他驻足原地,听到景元的呼喊并不踏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郁沐站在他身后,无尽的念怀与遗憾汇成风流,缭绕在面前的背影周围。
校场的黄昏定格在此瞬,永不褪尽。
这次,郁沐并未立刻打断应星对过往的缅怀,因为他察觉到了一件事。
随着岁阳碎片的崩解,属于绝灭大君的、令人不适的森冷气息变得有迹可循。
他已然一脚踩进了一个不大精妙的圈套中,但无妨。
建木的魂灵比它万古长存的躯干更无懈可击,即便帝弓司命降下光矢,也不能彻底磨灭丰饶造物的生机。
“该去下一个了。”
郁沐想着,以同样的方式斩裂空间,消抹岁阳。
这次,饱食了情绪的碎片试图反抗,但徒劳无功。
记忆重新拼凑。
一间四壁冰冷的休息室内,星海的光辉从侧边舷窗投来,神情凛然的女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杯,代镇守后方的云骑敬你,如果不是你冒死抢修阵后的金人,今日之战恐损失惨重。”
“这就是大功臣偷偷从庆功会上跑来找我的原因?”
大战刚过,调试机巧,检修星槎,提防步离再度来犯,他并非长生种,精力有限,连日的紧张工作令他面带疲惫。
他无奈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正因为是你我,才更应如此。”镜流明眸灼灼。
应星一怔,随即轻笑,浅浅的法令纹带来成熟的韵味,使他看上去更沉稳,可靠。
应星:“既然如此,劳烦剑首大人陪我到甲板上走走如何?听工造司的学徒说,那里能看见罕见的星海奇观。”
“好。”
镜流点头,临走之时,不忘捎上自己从宴会上顺来的酒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