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声‘前辈’给羽偕听得十分舒坦,他像一头翘起鲜艳尾巴的雉鸡,拉着郁沐吐槽地衡司的工作。
没过一会,服务员上了一碟餐前点心,是用特殊秘方调制的酱汁熬煮的浮芸花生,内里香糯软嫩,配上上好的竹沫白茶,成了羽偕故事会最好的配菜。
郁沐掰着花生,慢慢嚼,嚼着嚼着,忽然感觉不对劲。
右侧,从洞开的窗外,一直有视线在盯着他。
他的戒备心提到极致,装作添茶,拿起右边的水壶,在羽偕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的解说中,向右面对街的屋檐看去。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动作一顿。
临街对面的店铺是一家书室,二楼是用来堆杂物晾衣服的天台,漆黑的天台上,四个人一字排开,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甚至,白珩还拿了一个望远镜。
郁沐:“?”
这四个人在干什么。
白珩从望远镜后探出头来,开心地朝郁沐挥手,之后,从地上拿起一张手写板,举起。
「能不能打包点晚饭回家,你家炉气灶突然坏掉了。」
郁沐瞪大眼睛。
坏掉了?
这几个人不会是在家炸厨房了吧?
第66章
来不及为家里‘疑似’驾鹤西去的炉气灶哀悼, 如何让天台上的四个人平安回家,才是更值得思考的棘手难题。
街上巡逻的云骑时而出现,空中繁忙的机巧鸟沿着巡航线排查隐患, 金人巷行人如织, 一旦被闲杂人等目击,保不齐又是一番折腾。
郁沐镇定自若地放下茶壶,一抿杯中的茶,本是甘甜清香的口感, 却品出了一丝苦味。
啊——原来是收留了云上五骁的、他的钱包之苦, 他想。
不清楚该如何将消息传递给街对面的人,郁沐只好一杯一杯地独自饮茶, 几杯下肚, 总算有了机会——羽偕的玉兆响了。
羽偕接起,听了十几秒, 因发过牢骚而清爽上扬的唇角陡然一垂,发出尖锐的拒绝声:
“不就是几个醉酒闹事的小孩,直接报给云骑,别给我……”
“……好了,按住他们别动, 我现在过去。”
郁沐掀起眼皮,见羽偕忿忿地勾起工牌,戴在脖子上, “有工作?”
“有人喝多了, 赖在地衡司门口闹事, 要我们帮忙找东西,我去看看。”
“找什么?”
“谁知道,浑小子找死吧。”羽偕冷冷一笑。
不愿被对方加班的怒火波及, 郁沐一缩脑袋,忽然觉得丹鼎司的工作还算不错。
“那你还回来吃吗?”
“当然,我去去就回,记得把椒腌麟翔鱼给我留下。”
“都给你留。”郁沐摆手,目送羽偕出门,确认对方离开,趴在窗边,朝对街天台招了招手。
等候多时,白珩攀上附近的楼梯,在灯线和廊柱中间腾挪,准确地落到了窗外阳台上。
紧接着是刃、镜流,最后是丹枫。
虽说是包间,但并非完全封闭,与外间走廊相连的墙体是一副山水竹帘,客人走动和侍者往来的身姿影影绰绰,不算安全,
为以防万一,郁沐只好把门锁上,防止上菜的侍者进来。
还算宽敞的小包间因为四人的进入一下显得逼仄了。
“说吧,你们对我的炉气灶做了什么?”
“打不着火。”白珩环顾四周,捡了两口花生吃吃。
“欠费了?”郁沐疑惑。
按理说不应该,他交过钱了。
“罢了,明天让检修员来家里看看……所以,送消息需要你们四个人都出来吗?”
“本来说好我自己来,镜流非说不安全,要陪我一起。”白珩无奈摊手。
“我们出门了,才发现应星居然一声不响地跟在身后,他说不想和岁阳共处一室……在找你的过程中,恰好,又遇见了丹枫。”
郁沐疲惫地抵着眉心:“你们的巧合有点过多了,编理由敢再拙劣一点吗?”
白珩坐在椅子上,笑得勉强又微妙,“你不在家,我们四个……都比较寂寞嘛。”
寂寞?
分明是关系太差,体面不足,不肯共处一室。
郁沐心想,下次可以给云五买一副琼玉牌,景元观战,他太厉害了,上场是虐待魔阴身病患。
“行吧,桌子上有菜单,看看想吃什么,晚点我打包回去给你们。”郁沐指了指方桌。
白珩对吃的比较积极,拉着镜流研究菜单,镜流惯着她,一手撑桌,低头去看。
丹枫抱臂站在一侧,神情疏冷,不知在想什么,倒是刃,走到郁沐面前,低声道:“头疼。”
郁沐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抬手在刃额角按了一下:“怎么个疼法?”
“不知道。”刃慢吞吞道。
“坐这。”
郁沐赶紧拉过一张凳子,把刃按下去,在身后研究菜单的叽叽喳喳对话中,拨开刃的额发。
他习惯性地按了几个位置,从刃时有时无的反馈中,没觉出问题。
“没有魔阴身复发的征兆。”郁沐思索着,手边没有药箱和仪器,云五又在,没法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可对方又说疼……
“是不是最近没睡好?”郁沐道。
刃想了想,“最近,没睡。”
郁沐:“……几天没睡?”
“大约,一周?”
郁沐揉了下手腕,握拳,在刃脑袋上重重一敲,刃不明所以地抬头,对上医生凶狠的眼神,“怎么没疼死你。”
刃:“死不了……”
“闭嘴。”
刃的烛瞳熄灭了少许,流露出不解和委屈,郁沐把刃的头发狠狠拨乱,表达身为医生的愤怒。
那边,白珩也点好了菜,他把菜单交给郁沐,郁沐答应下来,催他们走。
“刚才离开的那个地衡司职员,是你的朋友?”白珩好奇道。
“对,工作里认识的,怎么了?”郁沐心不在焉,倚在窗边,探头扫视街中来往行人,打算选个人流稍微少点的时机把四人送走。
“长得挺可爱的,一看就和你合得来。”
“嗯。”郁沐点头,见人少了,向伸手招呼,“可以了,你们赶紧离开。”
白珩率先踩在窗台上,惆怅一叹:“明明我们也是你的朋友,却不能一起坐下来喝……啊!”
“等等!”
郁沐忽然发出一声警惕急促的低喝,一手抓住白珩的衣领,将人迅速塞在墙下。
白珩捂着耳朵,茫然地抬头,“怎么了?”
不待郁沐回答,她就听见街中飘来一声豪迈又爽朗的呼喊:“郁沐——?”
那女声声线清亮洒脱,乍一听有点耳熟,没等白珩想起来,只见郁沐脸色一变,一把拉下窗口的竹木遮阳篷,背过身,死死抵住窗口。
他一向从容不迫的脸上有了几分慌张:“是月御和景元。”
白珩:“哪个月……哇。”
不待她问完,只见镜流脸色一变,抓起白珩,拎狐狸崽子一样,一个箭步就要冲出包间的门。
谁知就在这时,端着盘子准备上菜的侍者出现在门外,由于门先前被郁沐锁住,她没能打开,只好扬声道:
“先生,这边上菜,请开门。”
镜流一个急停,当机立断,打开旁边的立式衣柜,把自己和白珩塞了进去。
刃离门口装餐具的矮柜更近,同样找好了藏身之处。
郁沐看向身旁的丹枫,刚要开口,只觉二楼阳台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了上来,被放下的遮阳篷上很快被灯光勾勒出一个狐人的身影。
月御半跪在窗台上,好奇地伸手去拨遮阳篷的竹片,“郁沐?”
“啊,啊——?”郁沐嗓子有点干,第一次心跳如擂鼓。
他赶紧踢了一脚丹枫,示意对方赶紧找地方藏起来。
但包间就那么大,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一个衣柜,一个矮柜,还有……桌子底下。
郁沐做口型。
「桌子,桌子底下。」
丹枫显然有点迟疑,看向方桌,这张桌子不算大,满打满算能坐四个人,铺了一层浅绿色印花桌布,布料加流苏的长度刚好能垂到地上,遮住桌下的空间。
勉强能藏人,但……太不体面了。
郁沐气笑了,他显然知道这条龙在别扭什么,当机立断,跳下窗台,抓住丹枫的袖子,几乎将人拖着塞进了桌子底下。
因为力道过大,丹枫狼狈地跪坐在桌下,不适地揉了下撞在桌角的胳膊,只见郁沐一掀桌布,探头进来。
他认真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细长,压在唇上,双目凝定,过了两秒,放下桌布,退出去。
丹枫用手撑了下桌板,测量高度,桌下空间狭窄,很矮,他不得不弓起腰,尽力蜷缩。
郁沐刚站起来,一抬头,便见月御掀开了遮阳篷,一脚踩着阳台,探身进来,惊喜又不解道:“郁沐,你这是……?”
郁沐硬着头皮从地上捡起一粒刚才自己没吃完的花生:“捡垃圾。”
月御眨眨眼,狐耳弹动,露出笑容:“哦哦,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呢。”
郁沐:“……怎么会。”
他镇定自若地站起,视线朝下一瞥,不动声色地将丹枫露在桌布外的袍角踢了进去。
月御轻盈地从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环视一圈,踱步到郁沐身边。
“那你刚才怎么一见到我,就把遮阳篷放下来了?我招呼都没打完,这种行为有一点不礼貌哦。”
“我……”
不等郁沐解释,门口又是一声侍者的呼唤:“先生,这边上菜啦。”
“我急着给她开门。”郁沐就坡下驴,理所当然地走去开门。
“行吧。”
月御抓了下头发,时刻在民众面前保持良好外形是她的自我修养。
门开后,侍者端着好几道菜进入,她先放在矮柜上,从一层抽屉拿出就餐用的白色金丝桌布,走向方桌。
“这是?”郁沐感觉有点不妙,忙问。
“是就餐专用的桌布,隔油污。”侍者抖一抖,展开,马上就要抓住桌布一角,被郁沐一个箭步,一把按住。
“等等!”
“先生?”侍者不解。
郁沐在侍者和月御的双重视线拷打下,硬着头皮道:
“我朋友看中了你家这个浅绿色桌布的花纹,很有审美,如果你换掉的话,待会他回来,会伤心的。”
侍者顿时僵在原地,“是……刚才和您一起点菜的那位?”
郁沐重重点头,信口胡说:“今天是他的生日,你也不希望他难过吧?”
侍者感受到了道德重担的压迫感,她犹豫片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当然,令客人满意是我们的宗旨,那桌布就不给你换了。”
郁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侍者开始上菜,对每一道菜的做法和来历进行简短介绍,正说着,景元来了。
脱去轻铠的神策将军像一只骄傲的白发狮子,气定神闲地巡视自己的疆土,一进门,便笑吟吟道:
“月御,你动作真快。”
先前他们在街上,月御一仰头便看见了窗口的郁沐,打招呼不成,竟急不可耐地跳上二楼。
他慢悠悠踱来,不忘在大堂打听了菜谱和最近的生意情况。
月御大笑,“抱歉,在家里习惯了走窗,速度快。”
她眼馋满桌子珍馐美馔,豪迈地一撩衣摆,坐下:“你和你朋友来吃饭?”
郁沐:“对,他是地衡司的职员,临时有事出去了,一会回来。”
“真好,我这边好不容易结束工作,想请景元吃一顿,奈何金人巷的老字号都要排队……虽然神策府的款待也很好,但哪有市井里的饭馆有烟火气呢……”
月御长叹,眼里忽然露出狡黠,拄着下巴,望向郁沐。
她话锋一转。
“所以……你介意添两双筷子吗?这次来罗浮,本就想着有空与你一叙,眼下机缘巧合,择日不如撞日。
放心,我买单,就当庆祝你康复。”
没等郁沐拒绝,又见月御灵光一闪,“再说,既是生日,何不人多点,热热闹闹?”
虽然,羽偕得知自己能和月御坐一桌吃饭一定会很开心,但问题是——他们没有很熟!
月御难道是不请自来的类型的?
郁沐给景元递去一个为难的眼神,希望对方能意会,把月御带走,谁知景元金眸一弯。
“怎么能让客人买单,我当尽地主之谊。”
“喂。”郁沐超隐蔽地瞪了景元一眼。
景元但笑不语。
“不可以吗?”月御歪着头,双目灼灼,像一团恣意的青火,满含期待地问。
郁沐错开视线,“抱歉,将军。”
月御瞥了景元一眼,眸光闪动,重新换上柔和的笑意,
“没关系,是我太唐突了,没考虑你的感受。不然,在你的朋友回来之前,我陪你聊聊天,打发一下时间,如何?”
郁沐目光一颤,欲言又止。
月御拄着脸颊,敏锐地眯了下眼:“这也不行?郁沐,你难道不太想见我?”
郁沐坐得像个小雕塑。
“唉,真令人伤心,明明白天还找我要签名来着。”月御趴在桌上,狐耳难过地颤动。
“没……”郁沐实在有点力不从心。
果然,见他松口,月御翘起二郎腿,兴致盎然地道:“我一直很好奇你的恢复能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锻炼的?能在无罅飞光手中活下来,定然有什么奇门妙法吧。”
“我也不清楚,可能只是运气好。” 郁沐道。
“让我看看,是不是真有特殊的?”月御蹿起来,矫健身姿一晃,拎着凳子坐到郁沐身边。
她动作幅度很大,一脚踢进桌布下面,突然迟疑地自言自语:“奇怪,我好像踢到了什么……”
郁沐呼吸一窒,不仅是月御这番话,更是因为……丹枫挤进了他双腿之间。
桌下空间过于逼仄,想完美躲藏,对丹枫这种肩宽腿长的人来说无异于登天,为了避开月御,只能向郁沐所在的方向靠近。
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郁沐的大腿上,手心的温度隔着纤薄的衣料熨烫皮肤,存在感不断放大,指尖用力时,腿部的肌肉随之下陷。
郁沐的神经紧绷,倏然坐直了。
“你踢到我了。”他声音莫名发紧,不自然地解释。
“真不好意思。”月御并未起疑心,一把按住郁沐的脸,仔细打量他,再左右晃晃,像检查士兵一样。
“挺普通的,不存在超乎寻常的地方……看起来就是平凡无奇的仙舟人。”
郁沐用力一挣,待月御放手,小声嘟哝,“我本来就是。”
“这样强悍的生理条件,我只在丰饶孽物身上见过。”月御笑着搓了搓郁沐的头发:“也不怪人惊讶。”
郁沐咳了一声,“将军,这玩笑可不好笑。”
“好好,我说错话了,哪有这么可爱的丰饶孽物。”
月御双腿伸长,凳子三脚翘起,耍杂技往后一仰,完美保持平衡。
几乎同时,郁沐的右边小腿内侧靠上来什么东西——是丹枫的后背,紧接着,对方的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
郁沐当即坐立难安,一道电流从膝盖往上攀爬,脑子里爆出一连串轰鸣。
“郁沐,你的耳朵怎么突然红了?”月御仔细看了两秒,突然凑近,揶揄道:“难道是因为我夸你可爱?”
“才不是……”
“很可疑呀。”月御盯着人。
郁沐:“……”
好在,在旁看戏的景元总算舍得开金口,为郁沐解了围:“月御,你就别逗他了。”
“好啦。”月御拿起茶壶,往杯中添水,“郁沐,既然你见过无罅飞光,一定也看清了她的剑诀,给我讲讲吧。”
“你没见过?”郁沐问。
“公务繁忙,只远远在校场见过,战时从云骑耳中听闻镜流剑首本人豪放凛然,剑风大开大合,出招势大力沉,可惜始终缘悭一面。”
月御叹道:“有机会的话,真想与她比试一二。”
景元也坐过来,在一旁听着,并不插言,郁沐的手搁在桌上,不经意地蜷缩起来,如坐针毡。
屋里温度高,聊了一会,月御解下厚重的银铠披肩,扭动肩颈,起身,向衣柜走去。
糟了。
月御大概是要放铠甲。
郁沐连忙在桌下一踹景元,把不明所以、正闭目养神的景元弄清醒,又扬声道:“月御将军,景元说他有镜流的秘密要和你分享。”
景元一怔,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可惜,这并不能阻止月御去拉衣柜门。
“是吗?景元这家伙,我追问了好几次都不肯和我多说说,总拿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味,说什么‘她教我研习剑技,却始终未能与我亲近一些……’,听听,这不摆明了不愿同我……咦?”
月御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用力拉了拉柜门,但门板像被卡住了,纹丝不动。
“坏了?”
郁沐的嘴角瞬间紧绷,一手扶着桌子,身体前倾,摆出了随时起身的架势。
景元眼睛一眯,当即察觉到了什么。
郁沐的反常太明显了,明显到就像是……衣柜里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景元嘴角噙着的笑意消失了,立刻站起,走向月御,“坏了?”
“是。”月御伸手,给他示范,哐哐两下,衣柜都被她拖跑了一点,门依旧严丝合缝。
“你看,卡住了。”
景元敛眸,抱着手肘,思索片刻,“月御,不然你下去知会侍者一声,让他们找工匠修锁?”
月御挑眉,“需要这么麻烦吗,我把铠甲放外面也没问题。”
“是谁说自己要来金人巷‘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融入罗浮’的?”景元念念有词。
“既然帮商家发现了潜在隐患,就要及时解决,不然,下一位使用这个包间的客人会不满,对吧?”
月御茫然地眨眼,总觉得不对劲,但被说服了,“不愧是神策将军,想的就是周到。”
她步伐轻快地出了门。
景元站在衣柜前,确认门外不再有脚步声,叹了口气,在衣柜上敲了敲,随后,打开了柜门。
相当丝滑的开门体验。
门开,不到一人高的上层柜子里,左面是一手撑腰的镜流,右面是挂着笑容的白珩,俩人挤挤挨挨在柜子里,中间堆着四五个衣挂,把白珩头顶的狐狸毛都被夹扁了。
被景元无奈地注视着,心虚的白珩小心翼翼伸出手,双手平摊向上,试探道:“将军,要放衣服吗?”
“……”
景元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他居然不感到意外,转头看向郁沐。
“郁卿,你们这是在……?”
“别问我,问他们。”
郁沐烦闷地支着下巴,一抓桌布,半掀开,露出桌下丹枫的半截衣摆,“桌下一条龙,门口矮柜里还有一位。”
景元挂上了不容易开裂的浅浅微笑,颇有将军一贯的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气度。
“……真令人惊讶,我还以为这屋子里只有三个人。”
“实在是事发突然……”白珩小声道,踉跄着从衣柜里跳出来,“对不起啦。”
景元摇头,白发失去光泽,“快走吧,之后再说。”
白珩点头,赶忙跑向窗口,镜流反手合上衣柜,与景元擦身而过时,忽然冷声道:“不够亲近?”
淬着冷霜的赤眸斜瞥,带来意味不明、压迫感十足的质问,景元的呼吸一滞,脱口而出:
“师父……”
“我无责备之意,不必为难。”
镜流不再看他,径直走过,银发在灯盏的照耀下,散着触手即化的凛冽光辉。
景元回身望去,欲言又止。
郁沐不自在地一动,在桌下拍丹枫的肩膀,示意对方赶紧溜。
没一会,丹枫爬了出来,眼缘飞斜的红尾上挑,龙目幽深,头发因先前的举动变得凌乱。他双唇抿成刀刻般窄细一条,眉间因不适而轻皱,为寡淡的神情添了一抹阴戾的重彩。
他的手甚至还搭在郁沐腿上,手指修长,略微用力,就能在皮肤上掐出一个小窝来。
郁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浑身不对劲,像是有柔软的枝条从心窝里抽发出来,没命地搔撩,弄得他心痒。
他没见过这样的丹枫,不再从容、斑驳凌乱、郁闷气恼的丹枫。
这与幽囚狱中奄奄一息、任人摆布的丹枫又不一样。
心跳得太快,血肉和皮肤几乎压不住意外萌生的情绪,郁沐怕自己在这里失控,化身建木,连忙伸手,盖住了丹枫的上半张脸。
快速眨动的睫毛带着强烈的疑问,在掌心的软肉扇过。
郁沐的心更痒了,他只能无措地低声恳求:“别看我,也别动。”
“啊?”
心情非常不妙的丹枫哼出很凶的一声疑问。
郁沐的喉结一滚,捂的更用力了。
丹枫试图掰开郁沐的手,用力之后却没推动,他刚要开口,只听门开传来极其迅捷的脚步声。
“啧,丹枫。”景元适时提醒。
丹枫不得已,用力掐了郁沐的大腿一下,以作泄愤,重新钻回桌子底下。几乎同时,月御踹开门,直冲着衣柜而去。
她反应过来了——拉衣柜时的那股拒斥的力道,根本不是卡住那么简单。
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与她角力!
“景元,退后。”
她目光里满是战意,攥拳,手臂爆起青筋,大喝,在响亮的轰鸣中,在衣柜上凿了一个大窟窿。
木板应声碎裂,片片倒飞,刺鼻的木屑味弥漫开,她拨开破碎的柜门,伸手一抓,大声道:“给我出来,该死的……”
意料之外,她抓了个空。
月御:“诶?”
第67章
月御一脚踩在断裂的衣柜板上, 不信邪地把整条手臂伸进去:“出来!”
“月御将军……”闻声赶来的店员抱着托盘,不明所以地站在门口,一脸为难。
如她所见到的, 月御将军发狂了。
衣柜被拆得七零八落, 再度确认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具后,月御蹙眉沉思,回过头,在一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甩了甩手上的碎屑。
“月御将军, 这个衣柜, 有什么问题吗?”店员犹豫道。
“这个。”
月御一扫满地狼藉,磕磕绊绊的, 这才有点不好意思, 赶紧双手合掌,擎在头顶, “对不起,一时考虑不周,我会照单赔偿的。”
眼下,追究原因的做法似乎并不明智,店员犹豫几秒, 见景元点头了,才说了些安抚的话,叫人来收拾。
郁沐心有余悸地从一地破烂的木板上收回视线, 夹了一口青菜, 尝尝味道。
这菜上来已经有一会了, 放凉了点,再不吃就失去原有的滋味了。
他心疼地咂了咂筷子,正想着怎么办, 谁知门口出现一道怨气腾腾的身影。
羽偕见有店员在包厢门口忙活,嘀嘀咕咕地走了进来。
“郁沐,外面怎么这么吵……”
他一抬眼,先是看见满地木屑,然后是一对抖动的狐狸耳朵,英气的将军站在人群里,像一枚发光锃亮的灯泡。
羽偕的脸唰一下,从脖子红到头顶,连续的颤音从这位伶牙俐齿的地衡司职员口中流出。
“月月月……”
月御揉着手腕,见羽偕来了,很快反应过来,两指在眉梢并拢,神采飞扬地打招呼。
“你好,你是郁沐的朋友,对吧?”
羽偕发出一点细弱的呻吟,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
“哎呀,快来个人,这位小哥突发恶疾了!”月御叫道。
——
羽偕真的很崇拜月御,郁沐偷偷收回向外觑探的目光。
他用勺子搅动碗里的苦瓜黄豆汤,汤水鲜靓,饱满黄豆在瓷白的哨柄间沉浮,对面时不时传来热络的对话。
“实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将军,菜还够吃吗,是不是点的太少了,不然我再去加几个,哎呀……能和您二位同桌吃饭,实在荣幸之至。”
“看你说的,就算是将军,也不过是普通人,这里的菜都很好吃,多谢款待。我听郁沐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啊?”
羽偕疑惑地看向郁沐,只见对方正神色平静地舔舐一块酸枣炸果。
“今天不……”
忽然,桌下有人踹了他一脚。
羽偕紧急止住话头,灵机一动,在月御怀疑的目光中道:“今天不巧了吗,的确是我的生日。”
“那祝你生日快乐。”月御支着头,笑得灿烂又明媚,“岁岁有今朝?”
“借您吉言。”
羽偕腼腆地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丰酿葡萄汁,给在座各位都倒上。
靛紫色浑厚的果液沉淀在玻璃杯中,郁沐小心翼翼地轻嗅,没闻到酒味,才斗胆喝了一口。
羽偕来了,便算是可以动筷了。
贵为将军,景元的动作向来斯文,需要维持身份的体面,只象征性地夹了些离自己近的糕点。
月御与他截然相反,常年身在前线,过惯了与将士打成一片推杯换盏的生活,性格热情明快,没过一会就和羽偕聊到了金人巷的小吃大全。
郁沐是真饿了,嘴就没停过,转桌的动作隐蔽又小心,面前的食物飞速减少。
景元隐去嘴角的笑意,趁桌上另外两位聊得火热,舀了一碗最远的鳞渊海蟹水豆腐。
“郁卿,尝尝?”
乳白色的水豆腐剔透弹滑,点缀着绿豆大的虾泥,温过的鲜油在豆腐上浮着,郁沐眼睛一亮,接过,尝了一口。
“好吃?”景元问。
郁沐鼓着两腮,点头。
一旁,一个狐狸脑袋挤了进来,“景元,为什么不给我也盛一碗?”
“它不就在你面前吗?”
“但这个不在呀。”月御指了指郁沐面前只剩一半酥香鱼骨架的烤鱼盘子,“帮个忙,好同事?”
景元抿着嘴,唇角勾勒一个礼貌的微笑,接过碗,给月御和羽偕挑了一大块肥美的鱼肉。
羽偕受宠若惊。
郁沐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鱼飞走,只好去吃凉菜,还没伸出筷子,就桌下传来一声超级细小的咕噜声。
是某条饥饿的龙在发出不满。
糟了,怎么把桌下的丹枫给忘了。
郁沐小心翼翼地观察月御的神色,见对方的兴趣被羽偕讲得仙舟小故事吸引了大半,便夹起一块糕点,面上正襟危坐,实际鬼鬼祟祟地伸到桌下,晃了晃筷子尖。
一点轻咬的力道叼住筷子,顺着指尖的触感蔓延上,他停顿片刻,确认筷子上的重量减轻,才慢慢抬起手。
“郁沐。”月御忽然道。
郁沐脊背一下挺直了,“怎么了?”
“你在丹鼎司工作多久了?”她眯起眼。
“挺久了……”郁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压惊。
月御喜欢扯有的没的,郁沐便随着慢慢答,聊着聊着,得知白天要签名的事,她突然捧腹大笑:“所以,你们是特意调查了我的喜好才来的?”
“也,也不算,您的喜好又不是秘密。”羽偕明显有点羞涩。
“哈哈,我没有取笑的意思,我很喜欢。”月御放下筷子,兴味十足地瞥着郁沐:“实际上,如果郁沐是狐人,我大概会发起猛烈的追求?”
郁沐正喝着水,闻言,一个吸气,立刻呛到了。
他偏头咳嗽,咳得眼尾发红,景元侧身去拍,被他躲开了。
“哎呦,我吓到你了?”月御站起来,来到郁沐身边,关切地半蹲下来:“没事吧?”
“没。”郁沐摆了摆手,谁知月御向前一步,不小心碰倒了郁沐手边的杯子。
叮。
杯子里的水洒在郁沐的衣角,透明玻璃碎了一地。
月御懊恼地叹气,拿起桌上的纸巾,忙给郁沐擦拭,“唉,看来我今天是注定要赔给店家一大笔钱了。”
她的手相当有力,哪怕是攥着纸巾,指骨起伏的弧度都像是在握刀。
衣料的吸水性强,沾染了葡萄汁的紫色,郁沐低头,忽然感觉不妙。
离得太近了——现在的月御,与丹枫只有一层薄薄的桌布流苏阻隔。
他只好一只手伸到桌下,假装擦衣服,一只手推拒月御。
“我没关系,您不用亲自……”
“瞧你说的,是我的过错。”月御非但不离开,反倒向前一步,双目炯炯有神,“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早知道你反应这么大,我就不说了。”
是吗?
郁沐睨着对方暗藏光亮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他怎么可能没发现,月御的手一直在试图往桌角里伸,如果不是他借机踩住流苏,对方恐怕不会满足于试探。
有什么办法把月御支开,或者把丹枫弄走。
心提到嗓子眼,想不到办法,他只好去拍桌底的丹枫,因为看不见,胡乱摸索,手指抵上一块生硬的骨头。
或许是对方的颧骨,因为他的指腹很快触到一排垂敛的睫毛。
他揉上丹枫的脸,用手圈着,掌心托着对方的下巴,着急地晃晃,手指在脸颊的软肉狂敲,试图传达自己的意思。
「快点,快点,想个办法。」
“郁沐。”
郁沐的手立即僵住。
月御的声音不再温和,变得严肃,气势十足,经过短暂的试探,她确定了什么。
她一脚踹在绷紧的桌布上,因为郁沐脚尖的施力,抻直的桌布呈现了不自然的柔韧弧度。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桌下有东西?”她用血气十足的口吻问道。
“是吗?”
因为背对,月御只能看见郁沐尖利的下巴,以及对方开合着的、削薄的嘴唇。
“将军,是你的错觉。”
“站起来。”月御的目光如一把匕首,气势如虹地刺进郁沐的脊梁,“现在。”
羽偕不明白桌上突然的风向转变,更不清楚先前还开朗笑着的月御怎会露出如此威严凌厉的一面。
他担忧地看向郁沐,试图阻止,“将军,有话好说……”
“郁卿,站起来吧。”景元抬眼,意味不明地向郁沐发话。
羽偕无措地张开嘴唇,发不出一丝声音。
直面将军的威仪,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容小觑,在这种场合下,他人微言轻,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头顶铡刀落下。
郁沐心跳得很快,指尖僵硬,下意识用力,终于,手掌中的触感适时地发生变化。
有什么东西卷住了他。
没有丝毫云吟的波动,一切都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进行。
玉石一般光滑的鳞片摩挲指腹,修长的龙吻在不算宽大的袖口遮掩下向内游动,几乎在皮肤上拉伸出一条纤长的线。
持明的龙躯矫健有力,十足细长,不同于蛇类收绞的触感,一圈圈缠绕着上移时,会产生被包裹、束缚的错觉。
龙顺着他的手臂,飞快攀爬向上,它的爪尖十分锋利,即便刻意收起,依旧会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糜红爪痕。
两秒后,它的尾巴彻底消失在手腕处,紧密地贴上郁沐的小臂,一动不动。
郁沐深吸一口气,在月御发难前,猛地站起身。
“请。”
他抱臂,倚在墙上,面色不虞。
月御眯起眼,见对方这么坦荡,她反倒有些不肯定了——但她从不疑心自己的判断,且不动摇,因为她是曜青的将军。
月御掀开桌布,半跪在地,手指在地上抹过,只有一点甜糕的碎屑。
景元瞥向郁沐,见对方半低着头,左手臂隐隐有点颤动,像是在与什么抗衡……
好吧,他的确在忍耐。
郁沐的呼吸急促,每一段都被压成细小无声的喘息,令他看上去毫无异常,可衣袖的宽量终究藏不住一条持明。
为了使布料的弧度看上去自然,那条龙,正在他的肩背和胸腹上攀爬,试图寻找足够的肌肉凹陷处,将自身融为一体。
可它毕竟是一条持明,有鳞有爪,有短小但坚硬的龙角,有菱角分明的长吻。
尤其是,当它蹭过什么的时候。
第68章
郁沐情不自禁地想要躬身, 以缓解突如其来的刺激,但月御站了起来,为了不被察觉到异样, 他只好咬牙忍耐。
持明的牙齿如此尖利, 它攀过细腻的皮肤,在腹部的鳞片重重碾过对方的胸膛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究竟给对方造成了多大困扰。
它变得局促不安,龙目狭长, 目光无处安放。
月御狐疑地站起来, 拧眉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再三确认后, 接受了自己误判的事实。
“奇怪……”她挠着下巴, 百思不得其解——她分明感觉到了一点可疑的陌生气息。
郁沐语气不满:“将军,你检查完了吧?”
月御哑口无言, 只好点头。
“我很好奇,您究竟在找什么,从刚才开始,先是衣柜,然后是桌子底下。”郁沐深吸一口气, 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从容。
“难道这家店里藏着十恶不赦的刺客?”
月御:“并不是……”
郁沐不悦地抬起下巴:“那您刚才的举动,要怎么解释。”
“我……”
月御支吾了一声,干脆跑到郁沐身边, 按住肩膀, 把人推到座位上。
“对不起啦, 是我疑神疑鬼,实在是在战场上习惯了,有点风吹草动就难免刨根问底……我给你布菜好不好?”
“不要。”郁沐一抖肩膀, 谁知对方的手劲极大,没抖开。
身上的持明不得已将尾巴从郁沐的肩胛处移开,慢慢向下,挪动到腹背处。
它的爪勾住皮肤,急促的呼吸使肌肉起伏变得剧烈,柔软的尾部毛发开始扫动,郁沐如坐针毡。
好痒。
“来嘛,别生气了,你想吃什么?这个,还是这个?”
月御自顾自地给郁沐夹了一小碟菜,低头,惊讶道:“你怎么耳朵都红了,是太热了吗?”
“我没……”郁沐吞咽了一下,曲起手臂,挡住对方向下窥探的视线。
月御若有所思地伸手,触了下郁沐的耳尖,“真的好烫。”
“郁沐,你不会生病了吧?”
郁沐:“我没有。”
“真的吗?”月御向前凑近,不依不饶地要细细观察他的神态。
“真的。”郁沐赶紧道。
月御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她兜里的玉兆响了。
她侧身拿出,郁沐并未看清上面显示的名字,但月御瞧见后,收起了脸上鲜明的笑意。
“怎么?”景元支着头,懒懒抬眼。
“有人催我们回去呢。”月御神秘一笑。
景元了然,随着月御的话,站了起来。
二人的确是有事要忙,连吃顿饭也不得清净,月御穿上自己的轻铠,倚在门口,明朗地笑着对郁沐摆手,“明天见,希望没打扰到你们。”
“最好还是别见了……”郁沐小声嘟哝。
“嗯?”月御没听到似地挑眉。
“好了,月御,我们走吧。”景元拍了拍月御的肩膀,把还想回头的同僚带走了。
包厢里终于安静了,羽偕一下瘫软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郁沐,虽然我的确很喜欢月御将军,但今晚这顿饭怎么……吃起来这么惊险呢?”
身旁人没回答,羽偕往右一偏脑袋,“郁沐?”
郁沐坐在椅子上,严肃蹙眉,一只手伸进袖子里,不知在摸索什么。
“你在干什么啊?”羽偕一脸纳闷。
“没什么。”郁沐抿着嘴唇。
“算了,我先下去买单,反正也吃饱了。”羽偕靠在椅背上,风风火火走了。
郁沐只觉得筋疲力竭,他长叹一声,小声道:“丹枫,你快变回来吧。”
一阵衣料的摩挲声后,细长的持明从衣襟前探出头来。
一对灼亮的龙目仿若青森玉石,暗含水波,眼尾的红痕上翘,精雕细琢的长吻正对郁沐鼻尖。龙目显出几分类人的情绪,承袭了丹枫一贯的冷淡和复杂。
“都怪你。”郁沐点了点持明的鼻尖。
持明喷出一点水汽,慢慢从颈窝处爬出来,细长的龙躯只有不到半米,因为缩小了数十倍的缘故,它看起来像某种玉石雕琢的玩具。
郁沐按住持明,搁在腿上,恶劣的报复心上涌。
“丹枫,你刚才是故意抓我的吧?”
持明闭上眼,有点屈辱地翻了个面,不巧,被郁沐抓住了尾巴。
大抵是于心有愧,丹枫没怎么挣扎,只是柔软的尾巴在手腕上狂扫,扒着衣料,试图躲开郁沐的魔爪,但徒劳无功,只能发出一声细弱的龙吟。
郁沐的郁闷一扫而空,正高兴着,窗外突然传来两声叩叩,他朝外看去,一双狐狸耳朵从窗上掉了下来。
他吓得赶紧把丹枫塞进衣摆里。
月御倒挂着,头发散开,笑着摆手:“哈喽,意外吗?”
“你怎么回来了。”
郁沐仓皇地在月御看不见的地方,遮住丹枫的龙角。
“忘记告诉你,单我已经提前买过了,给你留了一份伴手礼,放在前台,别忘了去拿。”
“再见啦~”
月御一摆手,如来时一样,神出鬼没地消失在夜色中。
郁沐长舒一口气,不想再度经历惊吓,赶紧把窗重重合上,落锁,走向矮柜,打开柜门,瞧见黑暗中一双包含幽怨的烛瞳。
手办般娇小的持明攀在郁沐肩头,与刃对视。
刃被困在矮柜里,呆毛都被压扁了,他抱着膝盖,双目无神地一抬,似乎在谴责对方为什么这么晚才叫他出来。
郁沐:“……”
他轻轻捏了下刃的脸,“不好意思,刚才把你给忘了。”
刃的表情看上去更怨怼了。
郁沐灵机一动,跑到桌旁,夹了块酥香芝麻糕,投喂给刃。
“怎么样?”郁沐殷勤道:“是不是很香?”
刃嚼了嚼,抹掉唇边的酥皮屑,一瞥桌上差不多见底的盘子,慢吞吞道:“剩菜?”
郁沐:“……嘤。”
他不是故意的。
——
与羽偕告别,打包好饭菜回家时,已经很晚了。
月御说的伴手礼,其实是一袋饭店招牌的香炒燕麦茶,早上可以冲泡用来代替早餐,闻起来很香,郁沐打算试试。
当然,最重要的是免费。
街巷里人来人往,丹枫不方便变回人形,又不肯让刃带他走,郁沐只好接过重任,允许对方攀着他的手臂,从领口探出脑袋,像一个仿真的龙头挂件。
即便是深夜,受到庆典氛围的感染,金人巷灯火通明,郁沐好不容易挤进回长乐天的星槎,找地方坐稳,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甜梨糖球,喂给丹枫。
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回到家里,一进门就见白珩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望眼欲穿。
“好饿啊。”
白珩眼含热泪地扑上来,瞧见郁沐唇边还没舔干净的糖球渣,大声控诉。
“你们居然在外面偷吃!”
“我没有。”郁沐视线一瞟,几乎同时,携带罪证的丹枫一头扎进他领口,遁走了。
白珩哭咧咧道:“分明就有。”
郁沐连忙拿出一颗糖球,堵住了白珩的嘴。
因为家中人多,没有足够的桌椅吃饭,只好搬来小桌,擦干净放在地板上,凑和一顿。
拿空盘子盛出热菜,白珩自告奋勇地洗筷子,镜流去煮热茶,刃到门外丢垃圾,郁沐则带着丹枫来到浴室。
他关上门,拉下窗帘,将持明放进空空的浴缸,“这样就可以?”
持明对他晃了晃细长的头。
浴室亮白的灯光下,持明的身躯如同翠绿的缎带,梭型鳞片饱满,它的双目灵动有神,嗖一下钻到缸底,像是在躲避什么。
郁沐礼貌退后,合上浴室门前补充了一句:“一会你直接去吃饭。”
浴缸中传来簌簌的声音,云吟气息缓缓弥漫,过了十几秒,丹枫从浴缸里坐了起来,微蹙着眉,长发有些潮湿,一缕缕贴在面颊,眼下有不规则的鳞片在缓缓消退。
他躬身坐着,脊背下弯,露出精壮的肩背肌肉。
浑浊的呼吸在胸腔中酝酿,半晌,湖绿色的双眸睁开,敛去了躁狂的野性和冷漠。
丹枫活动手指,起身,长腿一跨,迈出浴缸。
云吟化成熨贴的服饰,使他无需在意自己的形貌,走出浴室,笔直的走廊尽头,厨房的灯光顺着门缝溢出,在地板上铺砌出一条柔软的光带。
白珩的笑声远远传来,夹杂着碗盘叮当和水流声。
卧室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缝,身后浴室的灯没关,丹枫能看清自己踩着的防水毯上的花纹。
右手边,烘干房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郁沐在那里。
丹枫选择走向烘干房。
他当然记得郁沐离开前的叮嘱。
房门的毛边玻璃上贴着细密图案,不待靠近,柔软的热气便从门缝中溢出。
他曲起手指,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他握住门把手,踌躇几秒,打开了门。
氤氲着的热气里夹杂着茶香的疏冷和清苦,令人提神醒脑——这是郁沐新更换的烘干香氛,他喜欢新鲜的体验,平凡的生活需要很多仪式感。
丹枫站在原地,率先受到刺激的是嗅觉,然后是视觉。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里唯一的人身上,紧接着,像是被烫到了,立刻偏移开。
烘干房里吹出的风产生了噪音,郁沐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由于吃饭时弄洒了杯子,新穿出去的常服被弄脏,索性面积不大,他已经手洗完毕。
他抱着刚洗好的衣服,踮脚去够头顶悬在晾晒杆上的衣架,松垮的裤子搭在胯上,胯间的绳线虚虚垂悬,露出向上收窄的一截腰。
郁沐的腰线清晰,利落,肌肉的每一丝起伏和明暗都无比明显,他并不是健硕的类型,但腰上没有一丝赘肉,堪称紧实,后背也是。
他的肩胛因为抬手的动作而舒展,骨骼的纹路极其优美,像是在白玉上雕刻的作品,然而,这样平滑的肌肉上,纵横着斑驳的爪痕。
它们并无规则,肆意又凌乱,碾碎肌肉的纹理,破坏了整个上半身的美感。
那是丹枫的爪痕,以及鳞片不经意摩擦出的纹路,无论变得多袖珍,他终究是一条牙尖爪利的持明。
丹枫不自在地滚动喉结,仿佛这样无力的举动可以驱散他的燥热和困窘,阴沉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重新抬起,在面前人身上逡巡。
他很难不关注那些痕迹,仿佛龙在战利品身上留下的齿印,每一道瑕疵的由来他都如数家珍。
腰上的、最长的那道,是他在躲避月御的靠近时用前爪划出的。
颈后的印记,是他借力挺立上身,试图看清街中店铺招牌时留下的。
侧肋的那片,是他收紧龙躯,鳞片摩擦软肉时蹭出的充血痕迹。
每一道,每一道……
丹枫的目光落到郁沐的后颈,蓬松的金发掩着对方凸起的颈骨,毫无察觉的人终于够到了衣架,他将洗过的衣服撑起,挂回去,然后拿下一件干净的、浅黄色的衬衫。
套上衬衫,影影绰绰的腰腹线被遮住,细长手指捋过衣领,布料在他的抚摸下变得整齐、充满棱角。
直到这时,郁沐才半转过身,瞧见了门口的丹枫。
“你好了?”
郁沐显然惊讶对方的速度。
他的手指捻住衣摆最下方的扣子,一点点扣上去,敞开的衣襟露出较大的空隙,丹枫瞥过去,看清了对方布满爪痕的胸膛。
对此,郁沐浑然不觉。
他只是确认好烘干房的工作时间,走近,抬手一抓丹枫的头发。
湿的。
“你怎么不把水抽干?”郁沐捉起潮湿的发尾,捉弄地在丹枫脸颊上一扫。
正值秋末,夜间的温度可算不上温暖。
丹枫任由湿漉漉的发尾在脸上留下水痕:“没必要。”
“要是感冒就不好了。”郁沐嘟哝。
虽然,他从未感冒过,但仙舟人的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来这里站着。”
他把丹枫拉到烘干房的风筒下,带着清苦香氛味道的风吹在丹枫后脑勺,暖呼呼的。
很快,头发干了,在风的吹拂下飘了起来。
“好了,吃饭吧。”郁沐率先开门,走出烘干房。
卧室里,还算大的小方桌摆满盘子,热菜和凉菜挤挤挨挨,纸杯里装着深浓的红茶,白珩正在分筷子。
“快来,我饿死了。”
“你们先吃。”
郁沐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药箱,检查随行物品,确认白天工作需要的东西,查着查着,突然看见几个眼熟的大字。
《我与龙尊不得不说的七天七夜》
他嗖一下,把这本书按回了药箱底层。
“郁沐,你真的不吃?”白珩叫他。
“我不饿……”
好在是背对,没人发现郁沐的表情局促又僵硬。
“好吧。”
白珩夹了一块排骨,啃了几口,瞥见丹枫,发现对方神思不属,目光一个劲往郁沐那里瞟。
镜流的动作慢条斯理,却始终戒备着灯罩上的岁阳,整张桌上,只有刃在认真吃饭。
手中的书籍变成了烫手山芋,郁沐不安地向前膝行,来到书架旁,心虚地转头,趁四人不注意,将书塞进了书柜中层的最角落。
藏好罪证,他长舒一口气,将药箱合上,放在门口。
“郁沐,这岁阳,是我们见到的那只?”
郁沐经过丹枫身侧时,听见对方问道。
“嗯。”郁沐拽来垫子,在丹枫身旁的空位坐下,“怎么了?”
“问出你的身世了吗。”
丹枫给郁沐夹了一筷子青菜。
身世?
郁沐想了想,才发现自己先前为了说谎,扯了不少胡话,这会一提,他都有点记不得是哪茬了,只好含糊道:
“没,哪有那么容易……”
丹枫:“你可以考虑将这只岁阳交给景元处理。”
“景元最近很忙。”郁沐贴心道,“另外,我不想月御掺和进来。”
白珩咬着筷子尖,含糊地发出一点苦恼的长音。
她显然想到了之前惊险刺激的脱困,转头看向镜流:“你和月御,谁强?”
“我。”
无需比试,睥睨众剑的剑首如此道。
“我想也是。”白珩笑嘻嘻地给镜流夹起一只虾仁水晶饺,“给战无不胜的剑首。”
“喂,那是最后一只水晶饺吧?”郁沐忽然道。
“啊啊啊啊。”
白珩发出不明所以的叫声,见侵吞水晶饺的心思败露,赶紧把水晶饺塞进镜流嘴里。
“你急什么,景元不在,又没人,唔,和你抢。”镜流嚼着水晶饺。
白珩舒了口气,“是哦……”
然而,几乎同时,桌上伸出三双筷子,分别是刃、郁沐和丹枫,齐齐捉走了桌上最后三只鳞渊蟹钳山笋烧。
那可是整个桌上最贵的菜。
“啊——!”白珩再次发出惊天怒号,“你们太狡猾了。”
“狡猾的分明另有其人。”丹枫淡淡道。
郁沐笑得前仰后合,往丹枫腿上一倚,向来淡然的眉眼染上几分愉悦,“谁让你偷吃水晶饺。”
“我那是光明正大地拿。”白珩嘟哝。
“我们也是,凭手速。”
郁沐美美享用自己的战利品,聊了一会,低头,发现盘子里又出现了一只山笋烧。
嘿。
郁沐挑眉,往身旁一瞥。
丹枫眉眼低垂,平白增添了点淡然又乖顺的感觉,似乎对自己碗里的清蒸鱼更感兴趣。
也是,持明一定更喜欢鱼。
郁沐当即笑纳了丹枫偷偷进贡来的供奉。
“我举报,有人在暗渡陈仓。”白珩立刻举手。
镜流纠正她,“是暗通款曲。”
“我刚才看到,有人把自己的山笋烧给了别人。”白珩又道。
刃从芝麻酥中抬起头,明是炽火般的烛瞳,巡视过餐桌的目光却有点呆滞又黑洞洞的。
“不是我。”他率先道。
“哼。”白珩夹起一只卤烧凤爪,挥舞利剑一般,指向丹枫,又移到郁沐身上,“二位,有何狡辩?”
丹枫对面前的指控没有丝毫兴趣,倒是郁沐,理直气壮道:“我吃的,怎样?”
“噫!”白珩义正词严。
“你们这是破坏云五定下的规矩,任何食物,必须经过激烈的角逐才能确定归属,而不是像这样,私相授受。”
“我又不是云五。”郁沐得意一笑。
白珩:“……”
她停顿片刻,悄悄趴在镜流耳边,“怎么办,他说的有道理。”
镜流扶额——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朋友真是只开朗单纯的笨蛋狐狸。
郁沐笑倒在丹枫身上,像一块软绵绵的黄金桂花冻,狡黠之情一览无余。
一顿饭很快吃完,距离睡觉的时间还早,白珩寻思着找点事情来做。
她在卧室里上蹿下跳,巡过杂物间,两手空空,失望而归:
“郁沐,你家没有琼玉牌或者别的桌上游戏吗?”
“没有,要的话明天出去买吧。”
郁沐把碗收拾起来,身旁有丹枫帮忙,还算清闲。
他走进厨房,这时候,才来得及观察一下自己的炉灶。
没有想象中被炸过的样子,干干净净,零件齐全,他试着打了一下火,的确没反应。
他疑惑地蹲下,打开柜子,检查管线。
线路没问题。
奇了怪了。
郁沐正纳闷,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抬头。
是丹枫。
丹枫的袖子折起,十指因为刚刷过碗,滴着水,指尖发白,十分修长。
“你在找什么?”
“我看看炉灶怎么回事。”
丹枫耳尖一动,视线有些许不自然的飘逸,哦了一声,转身。
“等等。”郁沐突然扯住他的衣角。
他脊背一僵。
这个反应……简直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郁沐追问。
“没有。”丹枫欲言又止。
“丹枫。”郁沐用了点力,以传达自己的强硬,“你在说谎,你转过来,看着我,再说一遍。”
丹枫不情不愿地侧身,眼睫垂着,看起来有些为难。
“你们,该不会把我的炉灶给偷出去卖了吧?”郁沐越想越觉得不妙。
“怎么可能……”丹枫叹了口气,他半跪在郁沐面前,并不直视他,只是握住了郁沐的手,伸向柜子里面的管线。
被水浸泡过的手指微凉,缠过指根,很快,郁沐摸到了一个坚硬的横杆。
是炉灶的开关阀。
“白珩趁镜流不注意,把这个关掉了,所以炉灶才开不了火。”他用清冷的嗓音道。
郁沐哭笑不得,“她为什么……”
“因为镜流曾经炸过工造司的火灶,为了煮一袋速食面。”丹枫道。
郁沐后怕地‘哦’了一声。
“不要去求证,镜流不会承认,白珩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厨房里偷偷动手脚。”丹枫叮嘱。
郁沐乖巧地点头,离开厨房。
他回到卧室,镜流似乎在庭院里练剑,霜华般的剑光扫过葱郁的植物,有簌簌的叶片在空中飞舞。
好在,这回她记得不要彻底拔除任何一株植物。
心疼了几秒自己庭中新长出的叶子,郁沐转头看向白珩。
刃又去门外勤勤恳恳地倒垃圾了,丹枫在厨房调整碗筷烘干器,一时也来不到卧室。
这显然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郁沐想。
他倚着卧室门,盯了白珩几秒,“我刚才去厨房,查看了一下炉灶,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坏了?”白珩心心念念自己的琼玉牌,随口道。
“我发现,炉灶的开关阀被关掉了。”
白珩的耳朵一颤,“哈,是吗?”
“是的。”郁沐点头。
“那还真是不巧。”白珩喃喃。
郁沐直截了当,“丹枫说是你关的。”
“他说是我?”白珩咬住指甲,碎碎念,“可恶,明明说好了,不要说出来。”
郁沐:“我没告诉镜流。”
白珩双掌合十,低下头,“拜托,千万不要告诉镜流,不然她会生气……等等。”她狐疑地抬眼,试探道:“丹枫告诉你的?”
“嗯。”郁沐点头。
白珩眼珠一转,贼兮兮道,“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了。“郁沐想了想。
“哈。”白珩忽然一笑,三两步跳到郁沐身旁,水蓝色的眼眸眨动,娇俏又狡黠,“他是不是没告诉你,他为什么能知道是我关了炉灶阀?”
“……”郁沐脑筋一转,“他监视你?”
“怎么可能。”白珩曲起手指,敲了一下郁沐的脑袋,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因为当时丹枫也进了厨房,他和我是同一个目的。”
“他也要关阀?”郁沐非常惊讶,“难道……他其实也不会做饭?”
“那倒不至于,是因为。”白珩超小声道,“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去见你而已。”
郁沐:“?”
白珩往后一跳,正巧这时厨房灯熄灭了,十几秒后,丹枫走进卧室,看到了兀自凌乱的郁沐,和好整以暇的白珩。
只见狐人少女翘着二郎腿,坐在矮箱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丹枫当即觉得不对,果然,郁沐走过来,轻轻扯他的袖子,颇疑惑道:“白珩说,你想见我?”
丹枫:“……”
他深吸一口气,在白珩看热闹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为自己辩解,“我只是不想吃他们三个做的饭……”
郁沐接受了这个答案,思考几秒,道:“所以,你不想见我?”
丹枫:“……不是。”
郁沐又哦了一声,“那你想见我?”
丹枫:“我……”
郁沐有点失落:“你不想见我?”
丹枫:“……”
白珩忍不住,终于爆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笑声。
丹枫居然也会有今天,让他为了讨人欢心出卖同盟,活该。
第69章
白珩的笑声过分嚣张, 引来了镜流,没过一会,众人聚在卧室里, 面面相觑。
“所以, 我们这就要睡觉了吗?”白珩指着墙上还没到午夜的钟表。
“不然?”
郁沐低头检查玉兆,浏览第二天的行程,“我明天有工作,再说, 早点睡觉, 有助于恢复精神……对了。”
他走向工作台,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草药, 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安神植株, 加入酿蜜和苦渠薄荷,搅拌, 用茶具冲泡,不一会,卧室里便氤氲着安神茶的清香。
他倒了满满一杯,又贴心地加了一块冰糖,递给坐在小板凳上的刃。
刃抬头, 毫无情绪的烛瞳上下来回扫动。
“喝完了,睡得好。”郁沐一戳对方的太阳穴,“不是头疼吗?”
刃双手捧着杯子, 喝了个一干二净。
“我也要喝!”白珩倚着药柜, 大声道。
郁沐:“自己倒。”
“诶, 郁沐,你有点区别对待了。”白珩三两步跑到郁沐身边,狐耳晃晃, “我也想被照顾。”
“你又不是病人。”郁沐不为所动。
安神茶很好喝,虽然不至于喝完立刻发困,但暖呼呼的热茶下肚,还是能带来一丝久违的宁静和惬意。
当然,如果头顶灯盏上那只岁阳不要一直眨眼睛窥探就好了。
“我明天就上街买一副琼玉牌回来……郁沐,我们今晚怎么睡?”白珩嚷嚷道。
郁沐:“打地铺吧,地面宽敞。”
因为先行回来,白珩和镜流顺路去买了几床被子和枕头,勉强凑够了五人份,但郁沐家没有额外的卧室,只好打一排地铺。
花色不同的的单人床褥在地板上铺齐,洗漱完毕后,白珩第一个跳上褥子,幸福地把脸埋进枕头,打了个滚。
“我们这样好像小朋友外出野营,睡在同一个帐篷里……我都忘了上次大家一起过夜是什么时候了。”
丹枫淡淡道:“是应星晋升百冶。”
“对哦。”
白珩恍然。
应星晋升百冶那天,他们几个约好到工造司一聚,谁知酒烈又贪杯,第二天个个宿醉得不成样子,横七竖八躺在工造案和冶炼炉上,给闻讯赶来的腾骁将军笑话了好几天,可真是狼狈。
丹枫挑选了右手边离众人最远的、最靠墙根的位置,试探性晃了晃枕头,确认自己不会落枕后,扯过被子,一副乖乖就寝的模样。
刃则脱了外套,去了左手边最尽头。
镜流犹豫片刻,坐在了最中间。
白珩:“……”
好个两两分隔,原来他们三个关系已经差到睡觉都不肯紧挨着了?
郁沐换好睡衣,再一回来,就见白珩一脸无奈地抱着被子,可怜兮兮地抖耳朵。
“郁沐,你家有没有睡前读物?”
她好无聊。
“有药典,笺方研究和疑难杂症病案集。”
白珩听名字就头大:“我要有点趣味性的。”
郁沐:“没有。”
“啊。”她往后一仰,难过的抱着被子打滚,“你的书库为什么比天舶司的档案馆还无聊。”
“你想看什么类型?”郁沐好奇。
“志怪小说,悬疑探案,百科秘闻,再不济帝弓启示考也行。”
“我家没有帝弓启示考。”郁沐斩钉截铁地摇头。
“你平时都不娱乐吗?”白珩问。
“娱乐的。”
“比如?”
比如rua他捡回来的龙,嘿。
当然,这话郁沐不方便当面说,除非他想看丹枫恼羞成怒,夺门而出。
见郁沐不说话,白珩打了个滚,妥协道:“算了,疑难杂症也行,有匪夷所思的病案集给我看看吗?”
“柜子里,自己找。”郁沐朝门口的柜子努了努嘴。
郁沐家有几个专门的书柜,书籍摆放整齐,有着令人眼花的专业书名,毫无阅读欲望,白珩大致扫了几眼便失去了兴趣,直到一个奇异的书名脱颖而出。
白珩瞬间被吸引了,她拿出柜子最角落里,一个有着华丽瑰红封面的精装本。
“咦?”
她发出一声轻吟,津津有味地翻开扉页,精美的插图有着饱满的写实派笔触,描绘着一条闭目蛰伏的赤龙。
“《我与龙尊不得不说的七天七夜》?”白珩快速浏览,“这是什么书。”
郁沐正在铺被子,忽然,前所未有的热度袭上脸颊,蔓延到耳根。
他近乎仓皇地从地板上弹了起来,像踩中了弹簧,众目睽睽下,扑到了白珩面前,伸手夺走书,紧张兮兮地塞进怀里。
“这个不行!”
他的语调因紧张和仓促微微上扬。
“为什么。”
白珩才看了三页,末日开局的剧情对她这种徜徉星海的无名客来说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虽然名字有点令人在意……但这是个冒险故事吧,你不能剥夺一个探险者的求知心——!”
她跳起来去够,绕着郁沐转,但郁沐铁了心不给。
“总之,不行,这是……”
“好郁沐,别吊我胃口了,让我看看吧。”白珩趁机撒娇。
“我不能给你。”郁沐语无伦次,“你,你换一本。”
“难道里面有什么不能看的吗?”白珩的水蓝色眼睛绽放出促狭的光。
郁沐:“没……”
白珩细细端详:“嗯?”
忽然,一道冷淡的男声响起。
“白珩,这书是我的。”
白珩越过郁沐的肩膀向后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丹枫。
丹枫面色如常,半倚在墙角,屈膝,一手支着头,一派懒散随性的模样。
“啊?”白珩放过了郁沐,“你的书为什么会在郁沐家。”
“我先前在他家借住过。”丹枫坦诚道。
“那你,把书借我看看?”白珩灵机一动。
丹枫果断回绝:“不行。”
白珩:“……为什么?”
丹枫:“因为我还没看完。”
白珩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反驳,她的确不会夺人所爱,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敷衍她的借口。
“你今晚能看完吗?”
“不能。”丹枫摇头,朝郁沐招了招手。
郁沐站着没动,视线在白珩和丹枫身上游移,似是在进行抉择。
“郁沐。”丹枫唤他。
郁沐只好慢慢走到丹枫面前,把书递过去,在对方接住的时候用力一拽,两道斥力相抗,丹枫诧异地掀起眼皮。
“你也不能看。”郁沐小声叮嘱。
“好。”丹枫点头。
书上的力道消失了,丹枫手指一转,精装的封面旋转,令他能看清上面的文字。
他兴致缺缺地将书搁在枕头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如自己所言,没有半分阅读的意思,似乎真的只是在为对方保管。
这个小插曲一过,白珩对寻找睡前读物也没那么热衷了,她挑选了一本药理大部头,看了几分钟就哈欠连连。
时候不早了,郁沐钻进被窝,双手放在肚子上,平躺,盯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
他右面是丹枫,左边是镜流,实在是令人不安的位置——他甚至怀疑自己今晚能不能睡着。
只能说,好在是单人被褥,无需和他人分享一条被子,否则,他更难以入眠了。
“不关灯吗?”白珩迷迷瞪瞪地问。
郁沐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鼻尖,只露出一双浅色的、不安的眼珠。
他闷声道:“兆青,关灯。”
盘踞在灯罩上的岁阳室友乖巧地抬头,一口吞灭了头顶的灯光。
室内霎时变得昏暗。
清透月光从半遮半掩的宽敞门窗缝隙中泄进来,在门口的地板上洒下水波般的银灰色光带,它们清冷,柔和,暧昧,是房间中唯一的光源,将一切事物蒙上一层朦胧的纱影。
房间里非常安静,有别于独自一人时的死寂,四道深浅不一的呼吸在逐渐放大的感官中变得鲜明。
这里有他的手,他的眼,他的耳,他能感知到房间中发现的一切,自然也能察觉出复杂心绪在各自酝酿的氛围。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能接受和云上五骁共处一室……哦,他今天甚至还和两位仙舟将军吃了饭。
这真的对吗?
郁沐琢磨着,慨叹般呼了口气——果然,即便是建木,混迹人群的时间久了,警惕性也会自然而然地降低。
他习惯性地向左侧身,一抬眼,只见镜流枕着手臂,手指在平坦的被褥上轻敲。
猝然间,她抬起眼,冷冽的目光毫无倦意,呈现出切割了闲适与困意的冷锐。
“睡不着?”镜流低声道。
郁沐极速摇头,吓得赶紧转过身去。
背后仿佛能洞穿人的目光堪比冰凌,若有实质地在人脊背上扫过。
他一个激灵,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裹紧后脖颈,仿佛这样就能抵御这股莫名的恶寒。
“怎么了?”右侧的龙尊问。
郁沐可怜兮兮地从被子里伸手出来,拨开挡在眼前的杂毛,只见丹枫脸上一如既往的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眉间染着点疲惫,看上去不算很有精神。
郁沐听他说话,忽然又想起来对方枕头边那本该死的话本。
他脸一热,不敢直视丹枫,更不想通过视觉唤起不该回忆的内容,只好平躺,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兆青谄媚地呲着一口大牙,笑容十分欠揍。
郁沐心如死灰,最终选择闭上眼睛。
要是能把他打晕,直接到天亮就好了,他想。
第70章
事实证明, 不能。
郁沐趴在枕头上,试图用柔软的枕巾捂死自己,但收效甚微。
浓郁的夜色侵染灯光, 即便是喧闹的长乐天, 到了后半夜也万籁俱寂,在这种环境下,耳畔时不时传来的摩挲被子以及翻身的响动就会更鲜明。
他深刻地知道,这间屋子里, 此刻没有一个人入睡。
终于, 郁沐忍耐不住了,鲤鱼打挺般坐起来, 后背立刻落上四道逡巡的目光。
“怎么了?”白珩紧张兮兮地问。
郁沐搓弄被子, “睡不着。”
“是我的呼吸声吵到你了吗?”
刃在最远处幽幽道,烛瞳一片清明, 偏过脸时,像黑暗中燃起的两簇火苗。
郁沐抿着唇,不说话。
镜流也坐了起来,掀开被子,作势要走。
白珩连忙拽住她的衣角, “你去哪?”
镜流:“去外面。”
“我和你一起去。”白珩不放心镜流一个人,担忧道。
镜流为难地垂眸,落入一片坚定又忧虑的水蓝色中, 月光洒在白珩的白发上, 根根都闪烁着耀眼明光。
白珩其实很困了, 但放心不下他们,没敢睡。
郁沐仰天长叹,“别说的好像我要赶你们出去一样。”
白珩小声道:“对不起, 我们擅自来借住,是不是太打扰你了……这样吧,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如何?”
“不要了。”郁沐惆怅地躺了回去,碎碎念,“我才不想听帝弓大捷快报。”
“换个有趣的,我给你读那本龙尊读物,怎么样?”白珩趴在枕头上,欢快道。
郁沐:“更不要。”
“诶——?”白珩失望地撇嘴。
郁沐还想说什么,忽然感觉被子右侧掀起了一个角,一点冷风灌进来,紧随其后,是一截凉如碧玉的尾巴。
他打了个哆嗦,震惊地侧头望去。
丹枫面对他,枕着手臂,狭目垂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浓郁的阴影,使他眼尾的红痕都看起来额外黯淡。
龙尊大人的神情冷淡依旧,并未因自己私下的举动感到羞窘或局促,甚至,他看上去太淡定了。
淡定到仿佛那条正在郁沐被窝里试探的尾巴不是自己的。
郁沐:“?”
温凉的龙尾虚虚地圈住郁沐的脚踝,往自己所在的方向一带。
“上次的故事,你还没听到结局。”
丹枫掀起眼皮,湖绿色的眼眸波澜不惊,点到为止的提醒恰如其分。
“我可以给你讲完。”作为允许他留宿的报偿。
郁沐试探道:“是好结局吗?”
丹枫:“我没有讲坏结局让你一整晚睡不着的恶趣味。”
那真是太好了,郁沐想。
他往右边凑了凑,像一条雪白被子包裹的毛毛虫,金发随意地散在枕头上,堪比一丛丛张牙舞爪的植株。
丹枫低下头,目光抬起,越过郁沐的肩膀,三双充满好奇心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他。
丹枫:“……”
他冷冷地板起脸:“你们也睡不着?”
“哼。”镜流不屑地闭上眼。
刃无所谓地卷走被子,背过身去。
白珩小声谴责,“让我们也听听嘛。”
“想都别想。”丹枫眉梢一抬,一道轻薄的水幕立起,横贯卧室,隔绝了声音和影像。
白珩的叫嚷一下变得如天边传来般模糊不清。
“哇,太狡猾了,居然在里面偷偷讲故事……”
“其实,让他们听听也无所谓……唔。”
郁沐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便被一只手托住,往前一带——他差点撞到丹枫胸口,好在他们之间有厚厚的被子。
他一下子埋头进被子堆里。
“还听不听了?”丹枫用了点力,手指随惯性落到郁沐颈后,指缝里捻着对方细碎的金发。
“听。”
郁沐抬起脸,吸了一大口气,防止自己被闷死,他移动脚踝,对被圈住的姿态有些不适,“你的尾巴,不拿出去吗?”
丹枫的手指一僵,片刻后,已经被捂热少许的尾尖慢慢挪出了被子。
“上次讲到哪了?”他问。
郁沐记得清清楚楚,“龙把小树叼回洞穴做人质。”说完,颇有怨念地绞着被子,“我要的是温馨,童话,冒险故事,明白吗?”
“好。”丹枫点头。
郁沐显然很兴奋,向下埋头,往丹枫的方向又凑了凑,两床被子堆叠在一起,分不出明显的边界。
“小树来到了龙的洞穴,与传闻中堆满财宝的石窟不同,龙的洞穴意外得舒适,有藤蔓编织的草垫,有夜光石雕凿出的灯盏……还有小树喜欢的泉眼。”
“勇敢的小树面对龙,举起自己坚硬的长树枝,质问龙抓走它的目的。”
丹枫的嗓音刻意放低,带上罕见的轻柔,极具磁性的声调在耳畔摩挲,郁沐不自觉地有点困了。
他闭上眼睛,因为被丹枫传染,自己的音调也变得轻缓,“什么目的?”
“龙说……它困了,今晚不想回答小树的问题。”丹枫道。
郁沐:“……”
他费劲地睁开一只眼,满是幽怨,“你是在哄小孩吗?”
“听故事的时候不要插嘴。”
丹枫一只手覆住郁沐的眉眼,帮他遮住光,掌心里簌簌扑动的睫毛缓了下来。
他的指腹有着水流涌过般的温凉和光滑,触在额间和眉骨,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郁沐喉间发出几声抗议的短音,但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小树不接受这个答案,逼迫龙无论如何也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
龙只好伸长它的尾巴,将小树捆了起来,拖进自己藤蔓编织的草垫。”
丹枫垂眸,把手从郁沐的脸上拿开,然后,隔着微乎其微的距离,一点点沿着郁沐的脸颊向下,描绘面部的弧线。
“原来,那天是龙的生日,龙想为自己置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但小树和它的朋友们闯了进来。”
丹枫的嗓音如清泉流过。
“龙早在暗中观察过小树,它派出了漆黑的蝙蝠、清泉的黑鲤,沼泽旁的蜥蜴,它们监视着小树的行踪,诚实地、一字不漏地汇报给龙。”
“龙也想成为小树的朋友,奈何自己恶名在外,找不到机会,终于,龙发现,被破坏的、自己的生日,就是一个契机。”
“龙终于……”
丹枫的声音几不可闻,晦暗的目光随话音的消弭而敛去,他垂下头,下巴在郁沐的额发上蹭过。
郁沐已经睡着了,他的睡颜毫无防备。
龙想怎样呢……?
他不知道。
丹枫垂睨着近在咫尺的金发,那样柔软、细腻的发丝,压在一绺绺细长的、他的黑发上,将污浊的墨色衬托得更幽深。
丹枫慢慢垂头,似在与什么对峙,又像在纠结和权衡,他怕郁沐醒来,又怕对方睡得太熟,给他毁掉一切的机会。
铺陈在被子上的龙尾渐渐蜷曲,它摇摆不定,一会要伸进不属于自己的被子里,一会又因迟来的罪恶感寸步难行。
过了很久,久到耳畔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丹枫终于回过神来。
他挥手撤掉水幕,一切旖旎无所遁形,如水中泡影,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放任自己落回到柔软的枕头上,房间内,倾落的月光因云层的覆盖暂时消失,凭借持明优秀的夜视力,他看见郁沐熟睡时抱紧了厚厚的被子。
丹枫屏住呼吸,眨动双目,片刻后,他用尾梢挑起堆叠的被角,伸了进去。
首先触到的是对方柔软的棉质睡衣,因为糟糕的睡姿,有大半的皮肤都露在外面,温热、光滑,有点怕痒。
尾巴找到了对方抱住的那坨被子,很厚,非常碍事。
它听凭意念,巧妙优雅地伸进被中,将自己盘卷成最适合搂抱的长度和宽度,一点点侵吞着对方怀抱的空隙。
终于,被子的弧度凹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持明盘曲柔韧的尾巴。
丹枫毫不留情地将那团被角折了上去,不允许郁沐再次无意识地抱住。
尾部传来手臂和胸膛的热度,并不用力,但足够温暖,能抚慰一点心头的不安和雀跃,但不够。
丹枫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自己贪婪的念头,可他如此高傲,在想法形成的一瞬,就产生了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的决断。
很快,他再度抬眼,锚定猎物一般,将视线锁在郁沐脸上。
他缓慢地从对方怀里撤出了自己的尾巴,以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态,并不完全退离,偏要留一截尾梢,塞进郁沐的颈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郁沐本能地追寻着,每当他试图抓住,乖张的龙尾都会从他的捕捉范围内离开,过几秒,再故技重施。
它宛如一个灵活的、狡猾的诱饵,不断利用对方的依赖上演敌进我退的戏码。
果然,郁沐上钩了。
他睡得很熟,并且,他睡姿相当糟糕。
郁沐不理解自己的龙龙抱枕怎么就不见了,他试图寻找,不安地挪动。丹枫希望对方醒来,察觉这玩笑一样的引诱,然后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打发掉龙尊的坏心思。
丹枫如此祈祷着。
但,事情没有如他所愿。
直到最后,郁沐为了抓住那条顺滑的龙尾,落进了他的怀里。
丹枫的眉梢微微颤动,像在自我唾弃,又或者暗自庆幸,总之,最后,他抓起自己的被子,让出大半枕头,将郁沐整个包了进去。
郁沐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尾巴,满足地喟叹一声,将额头抵在丹枫肩头,不动了。
丹枫望着身旁属于郁沐的、空无一物的被窝,圈紧了手臂,心想。
不是他动的手,是尾巴。
他只是习惯性接受了身旁人的依偎,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