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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失去理智。

在来时的路上,景元拦下他,试图让他冷静,事实上,他无需任何人劝解,他一直非常客观、理性。

他知道面前这具人类躯壳下潜藏的是什么。

远超令使的孽物,药师完美的造物,戴着假面、在懵懂的乌合之众中翩翩起舞的表演者,一个定时炸弹般的怪物。

「在我们准备好消灭它之前,必须努力营造顺从的假象,让它沉溺于成功欺骗世人的美梦里。」

「我们必须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平衡,所以,请暂时当作不知道吧,丹枫。」

他反复对自己强调、告诫、以理性压抑怒火,可显然,当他看到郁沐的一瞬间,他就失控了。

他该用击云把建木钉在地上,逼迫它露出孽物的真容,最后和对方同归于尽。

他发疯了般想这么做,以此结束这永无止境的苦难和循环。

气氛变得很古怪,谁都没说话,直到景元出声,打破平静。

“既然诸位都到了,我们讨论一下之后的作战计划吧。”

郁沐吃完了貘貘卷,拿出装药的玻璃瓶,扔给镜流,道:“一次一粒,可咀嚼吞咽,药效一个系统时,我的任务结束了,你们讨论吧。”

“等等。”景元立刻叫住他。“接下来的任务,你必须同去。”

郁沐回以一道疑问的眸光。

白珩非常惊讶:“景元,之前不是说好,不让郁沐上前线吗?”

“之前是的,但现在情况有变。”景元凝重道。

“绝灭大君有以岁阳之姿入人心境的能力,它恐怕会利用建木,再度强化自身影响他人堕入魔阴的能力,我们需要一位优秀的军医,尤其是像郁沐这样,能压制魔阴的丹士。”

“另外,在先前阻止镜流暴走的战斗中,他表现出了不俗的自保能力。”

“可是……”

“当然,我也有我的私心。”景元叹道:“郁沐如果能在战争中获取相应的军功,说不定能抵消他包庇罪的惩罚。”

白珩眼睛一亮,立刻改口:“请务必让他参加,景元将军!”

景元看向郁沐,“可以吗?”

郁沐耸肩:“你也没给我拒绝的余地吧。”

景元收起石火梦身,“诸位,来开久违的战前会议吧。”

“好哦!”白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然后是镜流、刃。

郁沐走在最后,丹枫沉默地向前,他虽收起了击云,但走姿依旧有些僵硬,不算自然。

郁沐的恶趣味倏然大盛,他加快脚步,一把勾住丹枫的手。

丹枫立即转过头,湖绿色的眸子里闪过惊骇,随后,又被狠狠压住——他不能让建木看出丝毫异样。

他的手指微微一抖,又被郁沐紧紧攥住。

郁沐先发制人,眉眼落寞,好不可怜:“不牵着我走吗?你……在幽囚狱里还牵着我的。”

丹枫唇角轻轻抽动,他头一次露出如此木讷僵硬的、不知该作何表情的模样。

如果他依旧是一条小龙,此刻应该瞪大眼睛,立起尾巴,像一根长条筷子般挺直,拼命钻进墙角去了吧。

郁沐想。

他忍住笑意,得寸进尺地把自己的手掌都贴进去:“丹枫,你牵着我走吧,一会要去打绝灭大君了,我害怕。”

丹枫怀疑自己听错了。

害怕?

他?

这棵建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第86章

丹枫最终没能甩开郁沐的手, 对方十分执着,要是刻意回避,恐怕会引起怀疑。

郁沐的手指微凉, 掌心皮肤细腻, 握笔的位置有不明显的茧,手指相握时,没有任何异样。

这具躯壳分明是完美的人身,任谁来探查, 都不会知晓其中埋藏着一个孽物的灵魂。

二人进入星槎, 驾驶室内部有一个不大的全息战地沙盘,打开系统后, 舱室内部的背景变为暗淡夜空, 流转的蓝色光点如同沙砾,凝成罗浮的三维地图, 实时信息在其上一览无余。

“建木既已生发,那绝灭大君恐怕此刻正在古海宫墟盘踞,集结反物质军团,准备对罗浮各洞天展开侵略,先前虚卒的出现也印证了对方的计划。”景元在沙盘上圈出了海中一处若隐若现的岛屿。

“丹枫, 打开持明宫墟禁地的任务交给你了。”

“好。”

“诸位,前路艰险,等待我们的或许是一番苦战, 这是我最后一次恳请你们, 随我出征。”景元看向其余云上五骁, 语气庄肃。

“景元当上将军之后变得好客气。”白珩眯眼一笑,“身为云骑,卫蔽仙舟是吾等职责, 自当尽心竭力,对吧?镜流。”

镜流颔首:“我只为重启玉界门而来。”

白珩连忙点头。

玉界门不开,他们早日逃离罗浮、巡游星海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刃什么都没说,走到角落坐下,以行动表达回应。

丹枫抚摸着沙盘的倒影,目光空泛,没有具体的落点。

他会登上这艘星槎,是出于偿还的责任感。

诸位落座,白珩坐到主驾驶,传奇飞行士早已摸清了所有星槎的驾驶系统,这艘精密的生物舰船如同她感官的延伸,一切尽在掌握。

从丹鼎司的岸边出发,需穿越大半古海海域,到达鳞渊境的陆上岛屿,以星槎的全速推进力来说,只需不到半个系统时。但这数据的取得是在传统环境下,而非眼下错综复杂的战争场域——此刻,海面被茫茫白雾笼罩。

短暂的预热后,星槎平稳升空,高精度的推进装置有着强悍的静音效果,星槎融入夜色,向海面飞去。

随流线机体一同凿刻的舷窗造型酷似鲨鱼的细长鱼鳍,矩状棱镜玻璃在凑近后会自动放大外部景象,郁沐身后就是舷窗,他望向外部,浓浓白雾阻隔了视线,能见度相当低。

星槎如同游鱼,在雾气的海洋里翻腾。

舱内灯光暗下,头顶的条装灯带随呼吸闪烁,氛围静谧,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丹枫正襟危坐,敏锐的神经始终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响动牵引,令他难以镇定。

没过一会,有人摸黑凑了过来,大腿抵着大腿,苦涩的药物味道隐约飘来。

也不知郁沐先前在丹鼎司的配药室中捣鼓了什么药材,袖口和发梢沾了一点,在密闭空间中额外明显。

丹枫蹙眉,转过头,发现郁沐靠他很近,睫毛扇动,一双平静无害的眼睛正略略上抬,充满忧虑。

得到丹枫的注目,郁沐变本加厉地又挤了挤,这次,他挽上了丹枫的手臂。

丹枫:“……”

他的尾巴折在远离郁沐的一侧,差点条件反射,就要抽过去。

“你想干什么。”丹枫压低嗓音质问。

“我说了我害怕。”郁沐委屈巴巴道,虽然,他眼睛里没有丝毫畏缩的情绪。

“离你近点,我好受一些。”

丹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好在他天生冷相,加之舱内昏暗,皱起眉头也不会太反常。

“别怕。”他道。

郁沐弱弱地嗯了一声,收下这敷衍的关心,指尖勾起对方的衣角,绕了两圈,自己玩,没消停一会,他突然道:

“丹枫,你给我讲讲星槎的构造吧。”

丹枫顿时警觉。

建木对仙舟星槎的战斗机器有过分充足的兴趣,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军用星槎构造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等日后有空,让白珩给你详细讲解。”

“我现在就想听。”郁沐戳了戳丹枫的胳膊。

丹枫:“……”

察觉到丹枫的迟疑,郁沐小声道:“你是不是不愿意,是我的要求太过分了?”

丹枫不回话。

郁沐悻悻地放开了他,磨蹭着坐远了,小心翼翼地圈起手,安分地垂下头,如同一个脱水干枯的、没精打采的蘑菇。

“喂,后面的,不要欺负新来的乘客。”白珩在驾驶室,远远地警告。

镜流瞥了丹枫一眼,刃的烛瞳比平时亮了几分,突然被点名的丹枫顿时无语。

他打量着郁沐,只见对方瑟缩着肩膀,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在眼角抹了一下。像是在偷偷揩泪。

什么欺负,这棵建木,他明明在故意装可怜——!

丹枫用眼神向景元求助,景元无奈地朝郁沐努了努嘴,言外之意是,「没办法了,你先去把它稳住。」

丹枫:“……”

好好好,好极了:)

“过来吧,我给你讲。”丹枫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

郁沐瞄了一眼,立刻背过身,只留给丹枫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后脑勺,与此同时,他踩上凳子,抱着双膝,彻底自闭了起来。

镜流啧了一声,看不下去了,她嗓音冷淡,近乎命令:“饮月,把他哄好。”

丹枫气不打一处来,脸更冷了,想回怼镜流几句,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尤其是景元朝他隐晦地摇头,示意此刻不要发生口角纠纷。

他只好站起来,走过去,紧挨着郁沐坐下,犹豫再三,搭上了对方的肩膀。

“我没有拒绝你的意思,现在不是闲聊的好时机,但如果说点什么能帮你缓解紧张,我就讲给你听。”

“真的?”

郁沐闷闷不乐地转头,蓬松的短发搭过睫毛,露出他略有期待的眼睛。

丹枫被对方注视,点了点头。

郁沐慢慢伸展自己,试探地转过身,凑近了丹枫,假装没发现对方微微的僵直,用气声道:“那,你把尾巴给我抱着好不好。”

丹枫……要不是被关在星槎里,丹枫真想抬屁股走人。

生怕对方不信,郁沐赶紧抓过丹枫的手,搁在自己平坦的心口。

“你看,跳得很快。”

丹枫一怔。

掌心下是强有力的心脏跳动,的确如郁沐说的那般,沉重且急促,因为对方按的很紧,他的手指甚至能摸到坚硬的骨骼。

丹枫赶紧把手抽出来,在郁沐期盼已久的目光下,慢吞吞地、相当不情愿地把尾巴从后面绕了过来。

郁沐发出微不可闻的嗷呜声,抱住了自己的安抚物,痴迷地用脸颊蹭蹭。

丹枫微微一抖,紧接着,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之物,双眸立即变得黯淡。

坐在他对面的景元只能无奈摇头。

持明一族,尤其是持明龙尊,的确为罗浮的安宁付出了太多……

有了尾巴的填充,怀抱逐渐充盈,丹枫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郁沐讲星槎构造,即便说的是一些随处可查的科普教材式文字,郁沐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他对罗浮的战争兵器不感兴趣,对建木而言,战时密密麻麻的星槎舰队不过萦绕在巨树旁孱弱无力的蝇虫。

他只是喜欢丹枫的全部注意力被他吸引的感觉,这让他迄今为止愈发蓬勃的占有欲得到满足。

然而,随着驾驶室发出一声惊讶的呼声,龙尊的讲解服务到此结束。

众人立即察觉一个严重的问题:此刻距离出发,已经过了不止半个系统时了,他们却还没达到鳞渊境。

景元第一个冲到驾驶室,“白珩,出什么问题了?”

白珩有条不紊地操纵着推进杆,屏幕中各项数据没有异常,半弧状的巨大隔光屏幕被雾气笼罩,如同一面流动着的苍白墙壁,然而,下方的数据地图却陷入了卡顿。

象征星槎位置的光标已经许久没移动了。

众人陆续赶来,只见白珩在屏幕上连点,操作迅速又精准,语速亦然。

“景元,最坏的情况是,建木周围的丰饶海雾有强大的紊乱场,从踏入的一刻开始,我们已经被建木的幻阵包围了。”

“幻阵。”

景元看向舷窗外,不知何时,浓雾中出现了许久遒劲弯曲的影子,如同蛰伏在云雾中的海蛇,盘踞在晦暗阴影里伺机而动。

白珩下推操纵杆,降低飞行高度,按理来说,这个高度下他们早已能见到海面,目力所及却依旧是一片白雾。

不久后,虬结着的深棕色根系映入眼帘。

是建木生发后生长出的根枝,彼此攀附、交错,编织出一个阴森可怖的牢笼。

星槎像是误入了高大树海的鸟类,正漫无方向地游荡。

的确是幻阵,毕竟建木是从海中生发而出,即便根系庞大,也不应有如此大范围的、连缀着的根群。

景元:“神策府有关建木妖力的记载录中可没写这一条。”

当然,记载录上同样没有记述过建木会化成人身。

“现在只有两种方法。”白珩专业又冷静:“我在幻阵中巡绕,找到阵眼,多半是某一段正在活跃的枝干,找到后,由镜流将其斩除。”

“不考虑是建木本身的能力吗?”景元反问。

“从外界丰饶的浓度来说,不是。”白珩无需为自己在星槎上看到的数据进行一一解释,她只给出最直观的判断,这是她丰厚经验积累的底气,更是云上五骁彼此的默契。

“此时的浓度不到令使倏忽影响外围的四分之一,粗略计算,很可能只是某一枝正在生长期的枝桠。”

“可建木有上亿的枝杈,要一一排除?”镜流蹙眉,“不如全都砍了。”

“不行,那会令建木警觉,开始更猛烈地自卫,从而惊动绝灭大君。”白珩严肃道:“原本,这幻阵只要景元的神君出手就可扫清大半,我们有机会从震荡的余波中飞出,但……”

“会打草惊蛇。”景元补充。

“是。”

“那就这么办吧。”

“嗯,交给我。”白珩一开上星槎就像变了个人,无比可靠,她叮嘱道:“接下来要抓紧,别磕到脑袋。”

景元低低一笑。

他们坐惯了白珩的星槎,早就练就了一颗即将坠海也不会狂跳的大心脏了,毕竟传奇飞行士在战斗中的驾驶风格很难和‘平稳’挂上边。

丹枫听着他们的谈话,不着痕迹地向身后看去。

舱内深蓝色的光带间歇性地亮起,幽暗的光芒洒在郁沐身上,他正站在所有人身后,透过梭形舷窗,眺望着外面的白雾以及若隐若现的建木根须。

他的表情那么平淡,仿佛对眼前稀世难寻的奇观感到乏味,不知怎的,丹枫似乎在对方的身形上看出了一丝……落寞。

离开喧嚣人世,沉浸在被白雾包裹的星槎中,他与亘古长存的巨木对望,仿佛已消磨过漫长的孤寂时光。

丹枫倚在舱壁上,忽然有些好奇郁沐在近距离观‘建木’时,究竟抱有何种心情,听着众人讨论‘建木’的行为,他又作何感想。

“在想什么?”丹枫问。

郁沐从某种空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看向丹枫,四目相接时,他隐隐一笑:“要不要猜猜看?”

丹枫抿着嘴唇。

“惊讶?你应该没见过建木全貌下的细节。”

他是该惊讶的,作为郁沐这个个体。

郁沐的眉眼变得温和,先前违和的淡然一闪而逝,他走到丹枫面前,将自己置于灯下,暴露在对方触手可及的距离中。

丹枫能看清郁沐的一切,眼角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发梢的走向,可即便是熟悉的面庞,无法避免的陌生感却如影随形。

现在望着他的,是郁沐,还是建木?

丹枫不知道答案,所以他抱着一丝窥探欲,忍不住要试探。

“不对。”郁沐摇头。

“还是害怕?”丹枫又道。

“也不对。”

“……”丹枫不说话了。

或许,建木在想怎么把他们所在的这艘星槎击落也说不定呢?

见对方猜不出答案,郁沐轻眨单眼,“我在想,这棵树的最高处有什么。”

丹枫一怔,下意识反问:“有什么?”

郁沐委婉一笑:“你怎么在问我,我当然不会知道,兴许有个树屋吧。”

树屋?

丹枫蹙眉,“为什么。”

“晴天要遮阳,雨天要避雨,雪天要过冬,偶尔藏点贵重财宝……话本上不都这么写吗?”郁沐对此头头是道。

“话本都是骗人的。”

“或许吧。”郁沐道:“不说我了,说你。”

“我?”丹枫诧异。

“你看着窗外这棵建木,有什么感想?”

丹枫环抱手臂,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郁沐平静的脸,思考良久,才道:“你似乎忘了,它是丰饶孽物,仙舟大敌,对它,我没有除戒备以外的想法。”

很合理的回答。

郁沐了然般点头,不再言语,他垂着头,捞起一条丹枫的衣摆,百无聊赖地抚摸着其上精细的龙鳞花纹。

他对龙尊的一切都爱不释手,毕竟,对方是一条他心仪的龙。

「想再和丹枫多呆一会。」

这种想法一经产生,诚实的根须便有所回应。

刹那间,星槎骤然下坠,舱内剧烈晃动,郁沐一个跟头栽了下去,被对方情急之下一把拉住。

丹枫抓紧防护杆,还算镇静地看向舷窗外。

始终蛰伏的根系忽然开始生长,速度并不快,但纤细的枝桠在雾中延伸,失灵的战争雷达没有反应,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全靠白珩手动操作。

操纵杆推拉的频率猝然加快,星槎如同游鱼,开始上下俯冲,以躲避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枝叶。

“抓紧了!”白珩高呼。

星槎极速攀升,郁沐随惯性往后一仰,空间狭小,挤的他难受,他只好勉强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点足以维持平衡的东西。

可惜,星槎再度攀升,他还没抓住,就向前栽倒。

他整张脸啪唧一下,直接塞到了丹枫怀里。

郁沐泪花差点被砸出来,鼻梁顶到一处有点坚硬感的软肉,起初,他鼻尖痛得不行,完全没能力思考,直到对方掐着他的手忽然收紧,他才意识到什么。

他木讷地抬头,视野里,对方胸前开了一块菱形的奶窗,此刻正一片通红。

郁沐:“!”

瞧他发现了什么,是大自然,哦不,龙尊的馈赠!

他闭上眼,借着星槎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劲头准备故技重施时,他的额头突然被一个手掌拢住了。

耳畔传来龙尊咬牙切齿的冷酷低语:

“想都别想。”

第87章

想想怎么了, 怎么就不能想了?

他建木的身份都被发现了,让让他又何妨?

不就是一扇奶窗吗,真是小气的龙。

郁沐不甘心地抓住丹枫的手, 从额头滑到嘴边, 张嘴一咬,叼住对方掌心的软肉,果不其然,丹枫条件反射般收手, 这动作给了他可乘之机。

郁沐向前搂住丹枫, 把脸埋进去,深深吸气, 熟悉的清冷水汽灌入鼻腔, 令他神清气爽。

交错的手掌绕到后背,不小心勾住对方顺滑的发梢, 他微微一扯,丹枫便捏上了他的后颈,试图将他拎起来。

然而,飞行条件过于颠簸,他的反击没能奏效。

星槎以高速迅疾的轨迹穿梭在不断生长的根须中, 上下折返,如暴雨中飞掠的雨燕,推进器的火光燃烧得无比热烈, 舰首破开空气, 于高空盘旋。

重力和惯性强硬地鞭挞每一个人, 郁沐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脸色惨白, 后悔上星槎时不该吃东西。

飞到一定高度后,根须生长的速度明显变慢,如同畏惧着什么,只在低处的雾霭中蛰伏,伺机而动。

白珩在屏幕连点,不一会,她调整方向,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向后方飞去。

郁沐跌坐在地上,一道云水卷来,拂过他的面庞和颈侧,清凉的水雾奇异地消解了晕机的不适感。

他大口呼吸,让氧气填充肺部,虚弱道:“谢谢。”

丹枫别开眼,衣服在先前的混乱中压出许多褶皱,凌乱的一塌糊涂,他迫切地理好衣服,起身离开,坐到离郁沐最远的椅子上,逃避之意溢于言表。

郁沐:“……”

不久,驾驶室传来短促的指令,舱内的全息沙盘自动显现,视角缩小,在手动截取的动态图像中出现了一根被标注的、通体赤红的枝桠。

它藏在大量灰色的枝干中,很难在雾中定位。

是它,幻阵生成的始作俑者。

镜流召出昙华剑,霜凌在剑刃上凝结,室内顿时冷了几分。

白珩按下按钮,一枚荧光色标记弹被发射出去,正中靶心,在雾中指明坐标。

无需指引,镜流站到弹射平台,手中长剑背于身后,短暂的机械运转声后,舱内光带次第变红,隔离层开启,镜流被弹射至空中,如同一枚深蓝色的光矢,射向被标记的光点。

澄明的剑光短暂地破开云雾,绚烂的光斩在雾气深处绽放,如同千道连缀的雨丝,连绵又锐利。

她的剑技炉火纯青,还没等那段枝桠作出反应,便从根部削断,斩成了齑粉。

周围的白雾没有散开,隐藏在雾中的枝干却霎时消失不见,天地恢复了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先前惊心动魄的空中阻击战不过是一场梦。

星槎在空中折返,沿着海面飞掠,外置回弹器精准接住下落的镜流,她跳入舱内,冲势过大,整个星槎都发出轻微震颤。

破阵的过程还不到一分钟。

镜流挽了个剑花,待到眼底因接触丰饶雾气产生的暴戾和混沌敛去,平复呼吸,才道:

“解决了。”

“嗯嗯,真棒!”白珩高声道。

镜流的表情因夸奖而柔和,她一身寒气地走到郁沐身旁的座位上,坐好,平静地拿出装药的小玻璃瓶,晃了晃。

“一粒?”

郁沐:“嗯。”

镜流倒出一粒,正欲服下,一旁一直关注她状态的丹枫立即阻拦:“等等。”

镜流不解地盯着他。

丹枫:“郁沐,这个药有副作用吗?”

郁沐:“没有。”

“真的?”

“……”

郁沐的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变得锐利,被病人质疑医术对他来说是不可忍受的,这相当于对他专业能力的挑战。

他从镜流手中夺过玻璃瓶,拔开药塞,来到丹枫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龙尊那张淡然又警惕的脸。

颀长的身影阻隔了众人的视线,他眼眸微垂,目光被眼睫下的小片阴影遮住,透着一点陌生的冰冷。

随后,他做了个令丹枫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往自己手中倒了一枚药丸,当着丹枫的面,直接吞了下去。

丹枫因吃惊,瞳孔一缩。

郁沐舔了下嘴角,猩红的舌尖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如同巨蛇吐出的信子,紧接着,他的目光落了下来。

“张嘴。”话音落下,他将一切沉重的情绪都倾泻到了丹枫肩头。

丹枫并未照做。

郁沐早有所料,他取出一粒药丸,捻在指尖,当着众人的面,钳住丹枫的下巴,拇指压住,强硬地叩开对方的牙关,在景元的阻止声中,将药丸推了进去。

他拿出手指,指腹牵出一道细长的晶莹水痕。

丹枫按住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尾细长的红痕在加深,狭长的眸子里隐隐有水光,惊讶、不满、担忧、窘迫,混杂着诸多情绪。

“郁沐,你过分了。”景元的语气稍微严厉。

郁沐的影子密不透风地笼罩着丹枫,他细细地欣赏对方因他突兀举动产生的情态,全然不理会景元的谴责,自顾自道:“尝出什么没有?”

丹枫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痛,他瞪了郁沐一眼,用充满怒意和水汽的湖绿色双眼,像两颗剔透又漂亮的玉石。

郁沐:“糖衣是桂花味的,桂花晶冻。”

“你说的没错,这个药有一个副作用,就是服用者在药效结束后的四十八小时内,会对桂花味食物上瘾。”

丹枫狐疑地盯着他。

“不信吗?”

郁沐歪头,直到这时,他才望向景元,在对方复杂的审视中伸出手,掌心停着还剩三粒药丸的玻璃瓶。

“你要不要也来一粒?”

景元同样迟疑了。

最后,还是镜流出来解了围:“这不是为我和应星准备的药吗,你们吃的很起劲?”

“是啊,的确是为你们准备的……”

郁沐将瓶子盖好,扔回给镜流,他无视了丹枫和景元复杂的目光,来到镜流面前,一只手拂过对方的眉眼。

“但你只是受到雾气的沾染,暂时不用服药,闭上眼睛。”

不知对方做了什么,一阵诡异的平静感席卷了镜流,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压制了脑中的杂念,令她躁动的心绪倏然和缓。

她甚至没察觉郁沐何时坐回了位置上。

舱室内静悄悄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发酵,所有人都清楚,郁沐生气了。

他的不满如此明显,本就不算亲和的眸子此刻压下,折出凌厉锋锐的弧度,唇线紧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丹枫蜷曲着手指,吞咽几次后,才后知后觉地从舌侧尝到了一点微甜的桂花味。

服下药丸后,体内没有丝毫异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袋在有条不紊地消化药丸,一道暖呼呼的热流流向四肢百骸,效果与云骑常吃的伤筋益补丸类似。

是他过度戒备了吗,可制作药物的是建木,他难道不该提防吗?

他瞄向郁沐,在‘走上前道歉’与‘留在原地观察’中选择了后者。

对方毕竟是一个丰饶孽物,要求孽物与人类有相似的同理心,无疑是天方夜谭。

丹枫如此告诫自己,亦听从理性作出了决断,可望着郁沐低落的面容,望着那双不再纯粹的眼睛,他的心脏还是蔓延出了丝丝沉闷的酸楚。

就好像,刺伤郁沐的忌惮和猜忌同样化为利刃,搅烂了他苦涩的心窝。

丹枫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这股异常,可那感觉愈演愈烈,几乎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只好扯起唇角,无声嘲笑自己的可悲和无能。

没有了幻阵的干扰,没过多久,众人便透过舷窗看见了鳞渊境的外围岛屿。

星槎缓缓降落在沙滩上,白珩没有下船,作为唯一能够激动巡航的个体,她承担着空中瞭望、远程火力,以及在必要时将众人带离的任务,这是他们习以为常的作战方式。

五人沿着沙滩向前,来到显龙大雩殿前。

数千年前,龙尊雨别于此导引古海之水淹没建木玄根,设下牢固封印,此后,历任龙尊都会在此履行守望不死建木的职责。

毁弃的大殿徒留断壁残垣,从高大的壁刻图像上,隐隐能窥见过往持明祖地繁荣辉煌的影子。

众人一一行过两堵高耸的石崖,丹枫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回头去望。

落单的郁沐正站在广场上的龙尊造像前,仰头打量。

“怎么了?”丹枫问道。

郁沐用欣赏艺术品的目光细细端详这具栩栩如生的造像,石像凿刻的每一丝纹路都体现了独运的匠心,完美还原了龙尊威风、英武的身姿。

他又遥遥望向丹枫,不久,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还是你更好看一点。”

丹枫:“……”

“那毕竟只是一尊造像。”

石头怎么会有真人好看呢?

众人行至一望无尽的水岸,苍云没入黑潮般的夜空,持明的禁阵驱隔了海上的浓雾,万顷波涛下,古老的建木玄根在水下躁动,犹如一头蛰伏千年的恐怖巨兽。

丹枫能感觉到,那无数由历代龙尊编织而成的、用以镇伏建木玄根的网,正飘摇破碎,衰朽凋敝。

简单的缝补已无用处,巨兽已然苏醒,不可阻挡。

刻入灵魂的记忆蠢蠢欲动,夜色漫无边际,攫取着丹枫的心神,云水在他身边起涌,浪花将他承托,重渊珠在他掌中转动,一时间,天地色变,整座古海宫墟都在隐隐震动。

猛烈的咆哮自海面传来,地底的震吼搅动深水,空中雷鸣闪烁,皆因这股强大的力量而轰鸣。

宛如神话中描绘的那般,古海潮分,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海浪,庞大又壮观的持明宫墟显现在众人面前。

即便曾亲眼见过此种奇景,景元、刃、镜流依旧感到震撼。

没有谁会不为这倒逆天地、山移海转的力量所折服。

丹枫从空中落下,凝望着空虚塌朽的古老宫城,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悲伤与怅叹。

“走吧,诸位,之后就是帝弓司命与烬灭祸祖的对垒了。”景元俯瞰宫墟,掷地沉声道。

丹枫:“「叩祝三爪,朝觐尺木」,在那之后,建木玄根深处的道路便会显现……我将引导你们完成仪式,走吧。”

一行人走下长道,过程中,丹枫为众人指出了三处需要消解封印的位置,众人一一分过,各自行去。

最远的、也是最靠近建木玄根的一处,由丹枫和郁沐前往。

他们向下走去,一路上遇到了几只建木催生的丰饶孽物,丹枫顺手收拾掉后,来到封印地所在。转动地面石灯,远处,两盏高大的火炬石台燃起了两簇青黄色的火苗。

郁沐站在台阶边缘,面前是古城断壁,隔着深不见底的潮渊。他抬平视线,与破碎的甬道尽头、那棵龙瘿造型的枝木对望。

上次,为了找到重新使包裹着白珩的持明卵继续孕育的方法,他与丹枫来过鳞渊境禁地,那时,丹枫对着建木,说了一句他没能听清的话。

“丹枫。”郁沐指着那长缨跃动、苍茫古朴的龙形木瘿。“你看。”

丹枫与他比肩而立,身旁人的目光远比空洞的龙木灼热。

郁沐:“它如此孤独。”

“孤独?”丹枫眉眼一动。

“是的。”

郁沐没有回头,夜色模糊了海天的界限,水汽浓重的冷风在荒凉的古海宫墟中回荡,吹起对方明媚的金发。

他的神情颇为沉重,眉间凝着浓郁的怜悯。

“独自在冰冷的海水中虚度光阴,除了海潮和乱流,只有海兽游动的响声……”

他语气中带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怅然和落寞。

“树木可不能总长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

丹枫抿紧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被对方的情绪感染,心绪有了微妙的波动,说不准是好是坏。

没过多久,去解除另外两处封印的景元、镜流和刃回来了。

通向建木玄根深处的甬道已经拼凑完整,威严的火炬台燃着凛然青火,延伸至道路尽头的龙形木瘿。

景元召出石火梦身,一马当先,低沉道:“诸位,走吧,去会一会那绝灭大君。”

一行人踏上石阶,向着古海深处而去。

郁沐落在队伍末尾,每一步都虔诚万分,如同朝圣。

他注视着建木绕悬青火的遒劲木瘿,从空洞的龙目中窥得自己本来的面目,越靠近,这具躯壳中的丰饶血脉便越是沸腾,无尽伟力充盈此身,万道思绪向他汇集。

道路尽头,一盏妖冶的紫黄色玄莲静静在空中悬浮,莲叶合拢,紧扣,没有一丝缝隙。

它无所凭依,在寂静中散发邪恶又诡谲的气息,丰饶的孽力在其上盘旋,催生它生长又凋零,生灭循环,毁灭的伟力在外部肆虐,掀起令人不适的锐利风息。

“让我瞧瞧,是谁来了。”

一道邈远的、低沉的女声自莲中传来,模糊又梦幻,带着妖异的蛊惑感。

“一位仙舟将军,以及……几个喽啰。”女人幽怨地长叹一声,拉长声调,发出刺耳的感慨:“我还真是被小看了。”

“看来你很胸有成竹,毁灭的卒子。”景元声音醇厚,目光满是嘲弄。

“哪里,仙舟将军大驾光临,于情于理,我都应好生招待,尽尽……地主之谊,毕竟这仙舟,很快便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空中的玄莲慢慢伸展,尖锐的莲瓣抽丝剥茧般垂下,露出内里青黄色的火苗,那火苗猝然上蹿,化作游丝,飞向它身后的龙形木瘿。

刹那间,镇压着建木玄根的岌岌可危的封印,碎裂了。

景元执起阵刀,镜流与刃守住两侧,郁沐站在中间,丹枫悬于队尾,高空中,漆黑的星槎在壮观的水瀑上方飞掠,歼灭炮架起,随时准备支援。

古海潮动,雄厚的丰饶孽力在封印破裂后失去束缚,向偌大的宫墟冲击,景元的阵刀闪烁云气一般的金色,抵挡了飞流的力量。

与此同时,龙形木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膨胀,它的枝干有着深棕色的古朴质感,坚韧厚重,盘虬交错,明亮的青火盘旋在根系组成的龙角上,那空洞的龙目被悠然的火光填满,如同两枚跳动的眼珠。

它的根系向外扩散,顷刻间占据了半片宫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一簇簇青黄色的孽力凝聚为火焰,又像是生机勃勃的叶片群,在黝黑的枝干上生长。

古海几乎被它照亮。

紧接着,在玄莲中伟力的催生下,一枚饱满的建木神实从高昂的龙首木上诞生,风暴般的力量在肆虐,它表皮是璀璨的金黄色,隐隐能看见有无数扭曲的枝叶充盈其间。

白珩率先发动攻击。

漆黑的星槎毫无征兆地开足火力,歼灭炮的枪管烧的通红,足以摧毁绝大多数丰饶孽物的强化歼灭弹倾泻而出,如同落雨,尽数轰击在神实之上,然而,没有丝毫用处。

神实绽放刺目的光芒,在一声贪婪的、狂热的喟叹声中,玄莲吞没了这颗建木神实。

金光变化,雷鸣阵阵。

“哈哈,如此浓郁的丰饶伟力……看啊,这无懈可击的肉身。”

她的声音变得扭曲、悠长,散发无尽的邪意与痴迷,疯狂的语调逐渐尖锐,融合在无休止的飓风中。

一具巨大的丰饶肉身取代了那雄伟的建木玄根,仿佛其中一切都已被她鲸吞蚕食,转化为了只供自己驱使的囚奴。

绝灭大君睁开幽蓝的双眼,无尽的、澎湃的丰饶之力在她身体中的所有经脉游动,温驯地维系着她的生命,她的耳目遍及古海,灵魂在万条根系中腾挪,她已成功侵占了建木的全部。

她狂笑着,此刻,不可一世的神策将军在她眼里不过孱弱蝼蚁。

“这才是丰饶的馈赠,不灭的躯壳,真是太美妙了。”

绝灭大君活动手指,纤细又修长的指节在空中一一点过,从神策将军开始,最后落到人群中心,那个面露慌张和紧张的金发青年身上。

看呀,把这可怜的建木宝宝都吓傻了。

绝灭大君难以自抑地勾起猩红的唇角,她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多么有趣的表情,看来那愚蠢的建木时至今日才发现问题。

自她吞下建木神实开始,毁灭的烙印便打在了这棵臃肿笨拙的大树身上,遍及每一寸枝梢,不肖半个系统时,她便能彻底切断建木的灵魂联系,移花接木般夺走这具药师恩赐的躯壳。

这毫无疑问是她精心设计的、最符合那刚愎自用的建木的「毁灭」结局。

多么凄惨,多么优雅,简直是无与伦比的伟大之作!

上千朵蕴含着毁灭与丰饶双重神力的玄莲在绝灭大君身旁绽放,她一抬手,一阵如尖刀般的狂风顿时向五人扫去。

“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第88章

澎湃的烬灭之力在空中卷起风暴, 震荡着古海倾泻而下的水瀑,迸射的水花齐齐涌来,如同扑面而来的利剑。

景元一马当先, 被金光燎烧的披风向后飞扬, 巡猎的伟力与之悍然对撞,激起连绵不绝的音爆。

在他身后,镜流在掩护下矮身跃出,一人一剑, 锋锐难当。她的赤瞳淬炼着犀利目光, 在强有力的冲锋中凝成一道猩红的细丝。

悍然斩击从天而降,如同采撷一线冷锐刺骨的月光, 刺入千朵玄莲铺就的汪洋花海中。

丹枫脚踏云水, 苍青色的水龙在他身旁游动盘旋,只见龙尊手中重渊珠飞出, 水龙在空中腾跃,直冲绝灭大君巨大的肉身而去。

不朽龙祖的伟力在此刻彻底得到释放,鳞渊境上方,聚集起的雷云中电蛇涌动,暴雨倾注而下, 将古旧宫墟浇出了白茫茫的水雾。

很快,这些水雾在极致的冷冻之下,转化成了闪闪发光的冰晶。

镜流撷来一片冰花, 洗净挥斩中沾上的玄莲枯叶, 澄明的剑身透着森然之感。

空气中泛着冰雨迷蒙的味道, 刺得人肺部隐隐发痛。

郁沐后退几步,寻找一个既安全、又能清楚观战的位置,只见绝灭大君伸出细如尖锥的手指, 如臂使指般挥出一根根自在延伸的丰饶玄根。

她已经能很好地驱使自己从建木那里盗夺的能力,灵魂彻底融入这棵根系几乎与仙舟融为一体的巨树,丰饶的长生之力无时无刻不在涌动,修复一切损伤。

空中,镜流调转身姿,借力攀上袭来的粗壮树枝,手中银剑挥砍,掠出道道残影。

她一路向上奔跑,水龙与她并行,与她正面相撞的之枝干被千万道剑光绞成齑粉,又凭借诡异又顽强的生命力重新拼凑在一起。

丰饶的孽力无穷无尽,玄莲盛放之处涌现青黄色的雾气,没等扩散,便被一道迅疾的刀光斩了个粉碎。

景元手持阵刀,金瞳明亮,他的斩击悍勇无双,即便在很远的位置,也能以巡猎之力压制即将弥散的孽力。

镜流非常迅速地突破包围,跃入空中,她双手握剑,剑身爆发出的寒气竟令周围的枝干为之一顿,仿佛被短暂的畏惧所震慑。

天上逡巡的星槎看准时机,投下一刻高爆歼灭弹,扑面而来的、致死般的热量瞬间将绝灭大君的手臂燎烧出一个巨大的孔洞。在丰饶开始修复的刹那,镜流斩了下去。

苍龙的云水在她剑尖席卷,猝然延伸的长剑锐利的仿佛能劈开一整颗星球。

刺目的炫光自海底涡心爆发,翻卷的海浪如雪崩般震耳欲聋,宫墟的地面在摇坠,发出即将崩塌般的轰鸣。

这一击几乎榨干了镜流的潜能,不同命途间的碰撞催生出令人胆寒的气氛,景元握紧阵刀,向天空看去。

黑压压的雷云在森然青火中显出轮廓,没过多久,一道悍利的枝蔓从冰霜落满的灰烬中伸出,末梢通红,浸满了人类的血液。

景元的瞳孔一颤,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紧接着,镜流从天空落下,手臂上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就这点本事?你们的进攻,对我来说不过虫豸的抓挠。”

绝灭大君阴测测地开口,傲慢地抬起下巴。

她巨大的肉身不免受到了剑风的波及,那一击同样在她肩膀上留下了深壑般的豁口,然而,细丝般的丰饶孽力在伤口中生长,它们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其中交错、编织,几乎一眨眼的功夫,伤痕就拼凑了回去。

这滋味,如此曼妙。

这具嵌有烬灭威能的躯壳,蕴藏着浩瀚如汪洋般的丰饶之力,两相碰撞,此消彼长,在无尽的撕扯中,激发了更加令人畏惧的神躯。

鲜红的血液从镜流的手臂滴到指尖,融进满地玄莲垂死的叶片中,晕开一朵血花。

她目光灼灼,握剑的手掌紧绷,没有半分动摇。

“师父。”景元脱口而出。

镜流回他以一道布满决绝杀意的目光。

“景元,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

景元攥紧阵刀,用力点头。

他已读懂对方的决心,更清楚接下来应当如何去做。

“很好。”

镜流提起剑,唇畔勾出一丝冷冰冰的弧度,从此刻起,她的目光中只有绝灭大君。

必须在对方身上留下连丰饶都来不及愈合的致命伤,哪怕只有一秒,凭着心意相通的默契,景元一定能抓住机会。

在他们之中,能摧毁令使的只有令使,这已经是星神层面的斗争了,凡人之躯难以锁定胜局。

在第一轮对抗的结果揭晓后,另外三位云上五骁也同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率先作出行动的是白珩,

顶尖型号的歼灭星槎是战争中保有的最高战力,运用仙舟生物科技培育出的弹药无比强悍,满载状态下能够通过自爆短时间炸穿丰饶令使倏忽构筑出的防御线。

对此深有体会的白珩推下操纵杆,提高射击精度,大量爆破弹倾泻而出,高远程火力炸开,一波推平了绝灭大君右侧的上百朵玄莲。

“烦人的蚊虫,就从你先开始吧。”

绝灭大君怒吼一声,手臂一伸,上千条枝条朝空中拦截。

白珩控制星槎的技术妙到毫巅,戏耍一般,深黑雨燕在擦肩而过的死亡密林中起舞,它的推进器爆出幽蓝的火光,那是动力榨取到极致的象征。

与此同时,卷怒的云水从天而降,丹枫高悬天际,脚踏水莲,古海上空浓郁的水汽在回应感召,化为凶悍龙首,撞碎了绝灭大君身前的屏障。

镜流看准机会,就地起跳,血滴飙出去后就凝成了通红的冰珠,她落下威势凛然的一剑,谁知,绝灭大君忽然露出了森森尖牙。

一道枝干从她喉咙处的骨骼中电射而出,袭上了镜流的面门。

镜流抬手一挡,一阵狂猛的、不可匹敌的丰饶伟力从中爆发,顷刻将昙华剑震了个粉碎。

镜流瞳孔缩成针状,电光石火间,身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身影。

刃提起支离,挡在了她身前,闪烁着金光的支离剑斜偏,避免了被正面击碎的结局,然而,他躲不过枝干的袭击。

噗。

镜流愣住了,温热的血从刃的后背洒出,喷了她一脸。

血是热的,如她的眸子一般赤红。

尖锐的枝干沾满血迹,金黄的叶片向上卷起,如同两只诡异的眼睛,正空洞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镜流从短暂的空白中回神,瞬间浑身震颤,怒不可遏。

她徒手凝冰,昙华剑入手,没等上砍,忽觉脑中一阵混沌。

像是一根尖细的银针刺入脑膜,在回旋的浪花中疯狂搅动,她顿时冷汗如瀑,视野扭曲,除了鲜血般的红色,什么都看不清了,唯一能够辨认的,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努力睁开眼,只看见了一角璀璨的、柔软的金色。

“真是的……”

对方叹了一声,如同一个突兀的符号,插.入混乱的战局中,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镜流的领子。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没过几秒,她躺在地上,四肢百骸像是灌注了热流,极致的杀戮欲催促她起身,脑中无数纷乱的恶语却在嗡嗡作响。

她挣扎着爬起来,手指一动,却被踩住了。

“别动。”

对方冷冷呵斥,强硬地掰开她的下巴,很快,有水滴濡湿了她的嘴唇。

液体无比滚烫,如同岩浆,口味寡淡,几乎就是普通的水,但一经流入胃袋,镜流耳畔的杂音便尽数消失不见。

头疼的症状消解后,她猛然坐起,下意识握住昙华剑,举目四顾。

丹枫和景元正在与绝灭大君艰难交战,青黄两色的光芒将整片天空渲染成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冷冽水汽,和鲜嫩草木被切碎的香味。

只是这味道过于妖异又浓烈,猛一吸入,简直令人作呕。

郁沐正在给刃缝合胸前的伤口,拿着一根纤细的银针,动作有条不紊,丝毫不受远处惊天动地大战的影响。

丝线只是普通的银白手术线,但当镜流的目光落到上面的时候,竟感到几分刺目。

虽说是缝合,但刃受赐丰饶,伤口已经开始自行愈合,长出新鲜的血肉,以填补空缺。

郁沐跪在地上,眉眼冷漠,表情谨慎,结束后,他拍了拍刃的屁股。

“好了,起来吧,别装死了。”

刃睁开眼睛,呆毛在空中颤动,他一言不发地提起支离,道了声谢后,重新加入战局。

郁沐收好手术包,直到这时,镜流才发现这家伙不知何时,竟然随身携带了一套外科工具,虽然没有配备任何药品。

察觉到镜流欲言又止的目光,他歪头,表情疏离极了:“看我干什么,你也想来一针?”

镜流别开视线,起身,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无与伦比的热度,那感觉就像天上落了一座火山,或者坠了一颗陨石……

不,是真的坠了陨石!

镜流牙关紧绷,刹那间,她想起来自己的故乡,苍城被活化行星吞没的灾难。

那是一颗碎裂的悬星,破损的星体在无形的引力中牵扯,以一个诡异又岌岌可危的姿态连缀在一起,它凹凸不平的表面正侵入仙舟的天穹,瞬间烧穿周围浓郁的云海。

它像一张黑漆漆的、流淌着猩红热液的大嘴,带着无穷的恶意与进食欲,朝这艘巨舰逼近。

热浪滚灼,古海蒸腾,玄莲开在弥天水汽中尽情舒展枝脉。

“感谢你们,为我拖延到了足够的时间来吞噬这棵不知好歹的躯壳……哈,来品尝吧,各位,这是我赐予你们最高贵的毁灭之法!”

绝灭大君举起双臂,眼中流露出无与伦比的崇拜与狂热,仿佛即将迎来某个神圣之物的登临。

她已彻底吞噬了建木的躯壳,一切微弱的灵魂联系都在烬灭的力量下被围剿殆尽,仙舟将军在拖延时间寻找对付她的办法,她又何尝不是陪虫豸们绕圈圈,只为消化这冥顽不灵的巨树。

此刻,循环生灭的星神之力在她体内达到了完美平衡,即便行星陨落,她都能毫发无伤地幸存。

遍地焦土的仙舟,纳努克大人一定会喜欢。

她迷醉又痴狂地尽力畅想,没能注意到远处,一抹明亮到丧失人性的目光在紧紧盯视她。

「好香,好香,好香。」

「怎么还不开饭,开饭,开饭,开饭。」

「饿。」

许久未出现过的念头在脑中浮现,一个个字眼逐渐变得深刻,用力到像是被钉在了大脑皮层,引得郁沐浑身颤抖,指尖发烫。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粘稠且犀利,直勾勾地望着远处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绝灭大君,这块浑身散发着异香的美餐正在尽情散发魅力,令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胃中空虚的饥饿感变得无比强烈,随着躯壳与对方的灵火融合,直达灵魂层面的香气呈指数级飙高,远超倏忽的血肉。

同为令使,绝灭大君的味道却必定比倏忽更加香甜、紧实,药师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吃同族毕竟不妥。

好在倏忽不是他杀死的,道德上的负担小了很多。

建木生发需要积蓄大量能量,虽然不吃也可以,但吃饱了,总能长得更高一些。

而他是一棵励志长得高高壮壮的树。

郁沐舔了下嘴唇,忍耐住进食的欲望,收敛目光,让自己变得人畜无害。

陨星逼近的速度很快,滚烫的高温吸食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丝生命力。

景元举目望天,轻轻吸气,周身涌起磅礴的巡猎伟力。

璀璨金光流转在他的发梢、铠甲、披风,刹那间,通天彻地的神君自宫墟中站起,成为天空与海洋间的唯一支柱。

巡猎令使出手了。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绝灭大君尖锐地狞笑着,向前伸手,铺天盖地的枝叶朝景元席卷而去。

这次,她的进攻却被阻遏了。

景元列于平坦的高处,阵刀向着天空的陨星挥砍。在他身前,镜流、刃分列两侧,截住了所有的攻击,头顶巨大的苍龙喷吐龙息,狂猛的海水筑成高墙,竟与浑厚的树墙绞杀得密不可分。

高天之上,神君的阵刀与下落的陨星相触,极致的爆音几乎震碎了众人的耳膜。无法抵御的恐怖伟力在古海上荡漾、倾轧、爆炸、铺天盖地的海潮卷来,拍击着龙尊开出的、隔离海水的透明高墙。

霎时间,世界似乎都要毁灭了。

染着流光的阵刀切入陨星,强悍的对撞力中,刺目光芒照耀天地,维系碎星的力量再也支撑不住,消弭在空中,巡猎的余波威猛而刁钻,如咬牙切齿的复仇,将陨星震成了齑粉。

猩红的碎片融入雨水,从天际冲刷而落。

这一击的损耗,令景元半跪在地,如遭重击。

忽然,从碎裂的陨星背后,一只巨大的人手突然伸了出来,朝景元掠去。

“只不过一颗随处可见的陨星,竟能将仙舟将军逼至如此境地……哈,你这神君倒是漂亮,不知将你做成虚卒,叫「岚」亲眼瞧一瞧?”

灰烬中,绝灭大君的脸一如既往的邪佞、美艳,她的红唇勾起,目光阴毒,陶醉在这个充满美感的结局中。

她拍散赶来营救的三人,夺取那看似勉励支撑的仙舟将军,她的进攻势不可挡。

白发的将军在她手指之间,如同一个可怜的牵丝玩偶,毁灭的力量在积蓄,即将注入对方身体中。

突然,绝灭大君的视野黯淡了下来。

她先是诧异,疑惑,忽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灵魂深处涌出,流经四肢百骸,无孔不入的丝线连缀她的大脑,令她清醒地意识到,有什么入侵了她。

那是一种非常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近乎发疯的感觉,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攥在他人之手,内里的利刃在搅动,吞吃她糜烂的血肉。

与此同时,一双纤细苍白的、不似人类的手从黑暗中遮来,捂住了绝灭大君的眼睛,然而,她的面部没有丝毫异物在遮挡。

那手来自她的大脑、她的意识、她的灵魂!

绝灭大君开始剧烈地筛糠,深蓝色的眼珠流露惊恐,神经质地左右转动,试图找出那罪魁祸首。

“哈。”

一声冷漠的、戏谑的轻笑在她脑中回荡,充满浓浓的非人感,令人寒毛倒竖。

绝灭大君一下就听出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建木——?!”她惊恐又憎怒地嘶吼:“你不是死了吗?你这个该死的臭虫!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你的?”

建木的语调变得生涩、机械,它并不愤怒,像在欣赏一桩有趣戏目般游刃有余,话音里的傲慢一览无余。

“纳努克选择令使的眼光,似乎不太好啊。”它择着一个戏谑的语调,缓缓道。

“你说什么?”绝灭大君色厉内荏地发飙,意图分散建木的注意力,与此同时,她眼珠不停滚动,寻找可能逃离的契机。

没关系,没关系,她的本体只是一团灵火,没什么能困住一团灵火,没什么……

建木的语调冰冷沉重,带着阴森的恶意:“我只是好奇,你是凭什么自信到认为我只会向罗浮复仇,而略过你这个罪魁祸首,任你逃之夭夭?”

绝灭大君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对方的杀意如针,从四面八方刺来,搅得她灵魂近乎碎裂。

“你在说什么。”她汗颜地笑着,目光阴狠,聚集起灵火,正蠢蠢欲动。

建木:“那封晋升作弊的举报信,是你让百吉递交的,不对吗?”

绝灭大君的眼珠爬满血丝,她勾起唇角,心跳过速,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原来如此,你还真是有耐心,忍了很久呵?”

“是啊。”建木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为了饱餐一顿,为了……我的确忍耐了太久。”

它话音刚落,绝灭大君的灵火分裂成了上万条细丝,毁灭的伟力在此刻迸发,榨取灵魂之火所流淌出的力量几乎能瞬间撕扯整艘仙舟,然而,万千深棕色的枝叶齐齐探出,彻底封锁了通向外界的闸门。

此刻,这具由药师赐予的躯壳,经由建木神实的融化,成为了密不透风的牢笼。

第一次,绝灭大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一条条贪婪的枝叶蜂拥而上,它们吞嚼着美味的灵火,如同根脉从土壤中汲取水分,不知餍足地反复吸食、榨取、饱饮,没有丝毫声息,场面却令任何一个能够目睹的人感到惊恐。

那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围剿,灵火无处可逃,在濒死的尖叫与诅咒中走向毁灭。

外界,绝灭大君的躯壳诡异地产生了一刹停滞,即便体内依然翻江倒海,但对不同时间流速的环境来说天差地别。

景元猝然抬起目光,抓住对方迟疑的空当,神君从绝灭大君身后突兀地起身,阵刀挥下。

就是现在!

冰封的霜刃、鲜红的刀光、苍青的水龙、漆黑的歼星炮自不同方向轰去,这次,那具牢不可破的肉身,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丰饶的神力被压制,失去了支撑,绝灭大君硕大的肉身轰然倒下。

她的躯体化作金光,带着浓郁的丰饶气息,飘散向亘古不变的夜空,如同飞散消弭的火萤。

一个绝灭大君陨落了,空中,连一片岁阳的灵火都没留下。

景元从天空坠落,丹枫递来一道云水作为缓冲,镜流和刃合力托住了他,三人均是踉跄一步,彼此搀扶着才站稳。

空气中弥留着大战后的刺鼻气味,各命途的伟力齐轰,将古海宫墟深处近乎夷为平地,海潮恢复平静,唯有众人急促的呼吸留有命悬一线的余韵。

星槎从天上降落,还没停稳,白珩就眼含泪水地狂奔到三人身边,紧紧抱了上去,不巧,摸到了一手的血。

作为一直没有进入正面白刃战的飞行士,她啊啊大叫,吓得耳朵竖立,朝旁边的医生大喊:“郁沐,快来,景元流了好多血,他要死掉了!”

景元一脸虚弱,但掩不住熠熠光彩的双眸,他喘了口气,使自己能完整说出一句话:

“死倒不至于,而且这血的成分,还是镜流比较多……”

丹枫从天上落下,用柔和的云吟裹住众人,清凉的水流抚平了焦躁和痛楚,令伤口的存在感没那么强烈了。

一番生死酣战,众人皆是筋疲力尽,这时候,只好彼此靠在一起,各自平复呼吸。

景元和镜流脱力得厉害,要丹枫和刃一起抵着,才不至于直接滑躺下去。

白珩身材瘦小,坐在地上给自己的尾巴梳毛,看向不远处的郁沐,高喊:“郁沐,别傻站着了,快来。”

郁沐站在不远处,似乎没能听见呼唤,他呆呆地盯着自己白皙的掌心,目光沉凝,金发明晃晃的亮,十指轮流收放,像是刚驯服四肢。

“他在干嘛呀,是不是被吓到了。”白珩笑起来,对丹枫小声道。

丹枫瞥了郁沐一眼,眸子黑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没过一会,郁沐走了过来,垂眸注视整齐排排坐的云五,仿佛一群颜色各异的小鸡崽,非要挤在一个小纸盒子里,彼此依偎着取暖。

他们同时抬头时,各色的眼睛显出或疑惑、或欣喜的情绪,更像了。

“有人受伤没?”郁沐问。

“报告,丹枫已经给我们治疗完毕,这里没有需要郁沐大人的患者了,报告完毕。”白珩举手。

“很好。”郁沐欣慰地点头。

家里的龙已经学会主动包揽家务了,美妙。

休息片刻,古海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丝金黄光晕,曙光缱绻的光泽从遥远天边染渡,因陨星降临,烧灼了天际大半云层,此刻天空如洗过的镜面,光滑明亮。

温暖的晨光并不刺眼,它渐渐撒遍古海,照耀在这段破碎的甬道上,和煦而神圣。

“已经是黎明了,好快。”

白珩打了个呵欠,长时间的高度精神集中令她感到困倦,她靠在镜流的后背,蹭了蹭对方的脖颈,嘟哝:

“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坐在一起晒太阳了?”

景元曲着腿,拨弄着破碎的披风,“似乎,有一段时间了。”

“可以晒一会再走。”刃抚摸着支离剑上的裂痕,此战之后,他的剑更斑驳了。

“好哦。”白珩高喊,笑靥如花地陶醉一会,抬起眼,看向郁沐。

郁沐一手插着兜,侧过身,面向朝阳,朦胧的晨光照亮他的脸庞,令他浅褐色的眼珠隐隐泛着漂亮的金色光泽。

他平静地望向海面,注视着水上波光粼粼的金点,气质沉凝又温和,周身缭绕着难以言喻的旷寂。

白珩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对方明明站在她面前,却依旧身处渺远陌生的地方。

晒了会太阳,在大家都能独立行走后,众人决定返程。

不知道罗浮各洞天的情况如何,身为将军,景元对此责无旁贷,其他人也各有计划,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刻。

白珩心中涌出一丝惆怅,出于不舍,她脚步放慢许多,落在了众人最后,目光从四人的背影上掠过,而后,落寞地垂下眼。

云上五骁,无论有多么坚固的袍泽情谊,终究都有分别的一天。

很快,她用力甩头,甩走这些悲观的想法,努力重振精神,露出笑容,忽然发现一处不对。

怎么少了个人?

她停住脚步,数了数,顿时发现郁沐不在。

她回头,只见郁沐还站在破损的甬道尽头,朝着空空荡荡的古海断崖凝望。

“郁沐,你在干什么,回家啦!”白珩双手合拢,放在唇边,大喊。

她身后的丹枫和景元皆是一顿,二人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回过头去,盯住远处那道瘦削的身影。

很快,察觉到有人掉队,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与郁沐之间隔着十米距离。

不知为何,风声止息,海潮收敛,阳光灿烂,高饱和的光影令郁沐的金发看起来额外刺目。

伫立原地的郁沐在白珩的呼喊声中回身,瘦长的身影如同肃立的石碑,扎根在甬道苍白的石砖上。

他抬起清俊的面庞,清澈的瞳孔无比平静,难以言喻的冷漠感跃然其中,连阳光都不能将其温暖半分。

那一刻,白珩忽然有点发怵,就好像在那里注视着她的不是自己熟悉的朋友,而是一个陌生的东西。

她忍住起鸡皮疙瘩的冲动,正要再喊,忽然听见风捎来了对方的回答。

“白珩。”

郁沐摇头,声音有些冷。

“我不回去了,我到家了。”

第89章

白珩听见这话, 先是一愣,而后诧异地环视四周,反问:

“你到家了?”

“嗯。”

这回答太荒诞了, 白珩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她指向四周,不解地反驳:

“你看你周围,光秃秃一片,不是废旧宫墟就是海水天幕, 你怎么会住在这里呢?”

空寂的宫墟屹立此处, 荒凉的景色正如白珩描述的那样,颓塌的高墙外, 碧色水瀑湍急坠落, 一眼望过去,唯有萧瑟。

郁沐不为所动, 由于海风,他身上的龙尊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垂首时,清秀的面容蒙翳着压抑的阴影。

“可这里……的确是我的家。”他喃喃道。

他于此眺望仙舟洞天万载千年,未曾蓬转。

听到他的回答, 明明海上的阳光和煦温暖,白珩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勉强地扯起嘴角,试图使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可瞳孔的颤抖骗不了人, 嗓音亦然。

“你……你在说什么啊, 郁沐,你是不是糊涂了?”

鳞渊境不是早就因封印建木而被龙尊雨别弃置了吗,怎么会……有人居住呢?

她瞪大眼睛, 慌张的情绪骤然涌现,重重砸在她心窝。

手脚冰凉,呼吸急促,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焦急道:

“你是不是害怕再被关进幽囚狱?我们会帮你向景元求情的,打败绝灭大君毫无疑问有你的功劳,他一定能免除你的刑罚,对吧,景元?”

她急切地回头,用目光恳求景元,示意对方不要说出反对的话。

景元侧着身,郑重地开口:“郁沐,白珩说的没错,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郁沐朝他瞥去,视线从对方镇定自若的脸上移开,下落,发现景元的右手正背在身后,一点阵刀的寒芒掩映在宽大的披风中。

“呵。”

郁沐发出一丝气音,不知喜怒,他平静地颔首,一副被说动了、正在权衡的模样。

白珩的心脏在锤击肋骨,一下一下,有什么快要从里面蹦出来。

她向前两步,伸出手,死死盯着郁沐:

“跟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冷了,我们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嘛,六个人来,五个人回算怎么回事……”

她放轻嗓音,努力调整声线,使它听上去温柔又甜美,能够给人安全感。

“好吗?郁沐。”

呼。

回答她的只有越发厉啸的海风。

郁沐回过头,望向身后空无一物的断崖,崖下便是万丈海渊,他能听见海兽逡巡的破浪声,那样嘈切、低沉,如同古钟。

他收拢衣襟,金发在狂风中变得凌乱,浅褐色的目光却坚定无比、不可动摇,他深深吸气,让湿咸的空气充盈肺部。

时间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裹住,不再向前推移。

白珩的心在这长久的沉默中一点点下沉,到最后,变得和古海的水一样冰冷。

她已然维持不住脸上柔软的笑容,嘴唇抿起,拳头紧紧攥着,轻微地颤抖。

半晌,郁沐回过头,犀利的问句直逼景元:

“将军,在你眼里,什么是配生活在仙舟上的好市民?”

景元眸色渐深,握刀的手紧绷到青筋鼓起,面上依旧是平静而从容的。

“仙舟的子民受帝弓护佑,凡受联盟认可的种族,均可在此处安居乐业,无分成就,无关贡献……”

“我不觉得。”

郁沐微微颔首,目光冷而锐利,他的声音罕见地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酷之感,诉说答案如敬告律法。

“安居乐业?

要求他人遵守世俗的规定,恪守道德的准则,规避侵害他人的行径,将自由收束于窄小的空地,以此融入族群,获得当权的庇护。能够达成这些严苛的条件,履行了约定俗成的行事法则,还不配拥有最基本的、能够被平等对待的资格吗?”

“还是说,此地五浊充盈,从不该称作仙舟?”

郁沐的措辞尖锐又充满攻击性,他歪着头,在阳光的照耀下,浅褐色的眸子逐渐亮起灿烂的金色。

景元牙关紧叩,僵硬的下颌肌肉绷出一道分明的线,与对方充满压迫感的眼睛对视。

“你说的没错,任何愿意将自己置于规则下的个体都该得到自由的保障,这点毋庸置疑,但郁沐,你忽略了一件事……”

景元深吸一口气,嗓音沉重有力:“仙舟联盟,受帝弓司命庇佑。”

郁沐:“……”

“是吗……”

他喃喃自语,脸上的情绪忽然不再严肃、可怖,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骤然甩脱无形之物,轻盈的笑容出现在他唇畔。

令人惊悚的是,这笑意是冷酷而残忍的。

他歪着头,突然抚掌,一下下为对方庆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突如其来的愉悦令他清俊的五官都活了,不再像先前那般寡淡。

可那双眼睛里,流溢出的不是喜悦,而是明晃晃的傲慢与愤怒。

“不愧是神策将军,你说的对,一个丰饶造物,怎么可能隐姓埋名、自欺欺人,安然地生活在一群仙舟人中呢?”

他由衷地赞叹,仿佛真切地感激对方解答了他的困惑。

是的。

好比一头恶狼,无论如何伪装,都无法在瑟瑟发抖的羔羊群中自处。

是他不谙世事,过分天真。

他这话宛如一个惊天巨雷,当空劈下,将所有人轰了个遍,皆踟蹰又震惊地定在原地。

白珩的头脑发胀,耳膜鼓噪,像是有只手残忍地在其中搅动,精密的大脑难以处理接受到的信息,她颤抖着手,突然捂上了自己的胳膊。

那曾几乎完全断裂、又顷刻复原的手臂,光滑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细细密密地爬行,令她心生恐惧。

丰饶造物?

她几乎无法呼吸了。

郁沐在说什么?一个丰饶造物?

谁?

郁沐吗?

她心跳过速,咬紧牙关,忽然抽出自己的弓,架在身前,张弓搭箭,三支飘散着青紫色灵光的尖锐箭头对准甬道尽头的那道身影。

她歇斯底里地大吼:“你不是郁沐,对吧?!”

她的狐狸毛炸了起来,耳尖竖立,水蓝色的眼睛一片狠决的水雾:“你根本就不是郁沐!是绝灭大君吧?侵夺别人的身体很愉快吗!你这个该死的……”

忽然,一只手从侧面伸来,强硬地压住了她的长弓。

白珩猝然顿住,侧目看去,是景元。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景元如此凝重、如临大敌了,他向来都是游刃有余、闲庭信步的,即便是绝灭大君,也未能给到他这般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他的眉宇深深皱起,犁出几道深刻的沟壑,琥珀色的双眼直直向前,石火梦身的威光落在地面,锐利得能划开砖石。

他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白珩眼眶中蓄满的泪再也坚持不住了,割裂了饱满的脸颊,滴到地面。

“你早就知道,是吗……”她沙哑着嗓音问。

景元没有回答她,他只是用力的、坚定地压住了对方的弓。

贸然向建木发起攻击,是死路一条。

郁沐的目光一一在众人身上扫过。

戒备的景元。

心有预感但难以接受的白珩。

神情复杂却已然执剑的镜流。

蹙眉着的刃。

以及队伍末尾,无法辨别情绪、如玄冰般孤寒冷冽的龙尊。

即便有过密切的情谊,面对孽物,身负职责的云骑们依旧不会心慈手软。

这是横亘在星神战争中的宿命,烙印在漫长的、充满对立倾轧的历史中,无法拔除的基因。

仙舟人与丰饶民的战争无止无休,不会因某粒米粟的撞击而撼动半分,强烈的、先于判断的仇恨加注而上,令一切事实都那么苍白无力。

与其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不如施以暴力,方能攫取所求一切。

郁沐摆弄着龙尊外套上垂坠的红缨装饰,随意瞥去一眼,显露直白的敌意,口吻冰冷而倨傲。

“放弃吧,景元,凭你们现在的体力,不是我的对手。”

“放弃?”

景元压低眉宇,金瞳璀璨,充满战意:“然后任你覆灭仙舟,看着此处人间生灵涂炭?”

“覆灭仙舟……”

郁沐一笑,“放心,我不会那么做。”

景元眸色一深,他见郁沐向前几步,步伐缓慢但稳健,宛如与友闲谈,天马行空地畅想着:

“我的神体扎根于这艘舰船,飘摇星海、寻找新的居所并非我愿,我更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达成诉求,只可惜,你,你们,不愿意接受我的示好。”

“示好?”景元嘴角一扯:“你是指化为人身,行走于仙舟?”

“嗯哼。”

“你的行径,与绝灭大君有何区别?”

“嗯?”

郁沐歪过头,爆发出森然威压,洞见的眸光如同刀刃,凶狠地切割在众人脆弱的躯体上。

他嗓音变得冷酷,听上去有种吊诡的非人感。

“你把我,和那只点心相比较?”

景元心一颤。

点心?

郁沐,不,建木居然把绝灭大君说成点心?

他骤然瞪大了双眼,想起了绝灭大君死前那诡异的、短暂到近乎无法察觉的僵直,以及轻易便衰败了的建木神躯。

难道?

他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是你。”

“你吞噬了倏忽血肉,和绝灭大君。”

“你说这个?”

郁沐抬起手,天真又残忍地召出一团包裹严密的树枝囚笼,它们彼此缠绕、连缀,叶片层层剥落,舒展,露出了里面一簇奄奄一息、被吸收得只剩残渣的青火。

那是岁阳的灵魂之火。

枝叶四散,其中封存的咒骂和惨叫溢了出来,那污脏的秽语和撕心裂肺的尖叫令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郁沐一收手,枝干迅速收拢,掐灭了最后那道声音。

“不愧是坚韧的毁灭令使的灵魂,非常,可口。”郁沐用冷淡的嗓音点评,“相比之下,倏忽就有些苦涩了,大概因为是树吧。”

他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有种脊背发寒的刺骨感。

以一位腾骁将军的生命和近乎大半云骑、无数平民为代价才赢得的惨烈战争,那致使罗浮生灵涂炭、云上五骁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在郁沐口中竟只是一块苦涩乏味的点心?

景元心中一紧,他从未小看过建木的威能,在一切未明朗前,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去为将来铺路,但从始至终,没人真正有与建木交手的经历。

它太过沉默、驯顺、安分,直到被巡猎斫断,被古海淹没,埋进深不见底的海壑,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动,人们一度以为它是不会说话的,景元也一样。

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见景元沉默不语,郁沐继续道:

“不要把我和它们混为一谈,我说过,比起战争,我更喜欢用温和的手段达成目的。”

“我想,我已经尽可能地表达了我的诚意,身为郁沐,我十分爱岗敬业,我并没有自夸,丹鼎司有据可查。

云上五骁,我救了,仙舟人,我治了,绝灭大君,哦,我还送过你她的头颅,希望引起我信赖的、神策将军的重视,在你们审问过我的那天晚上。”

郁沐的语气忽然变冷,“对了,你们还将某个将军那该死的术法打进了我的身体,这笔帐我还没来得及算。”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保持情绪平静,虽然听者不觉得。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无与伦比的威胁,令人头皮发麻。

“可惜,你们并不理解我的好意,你们只是一味的监视、猜忌、试探,最后剥夺了我的职位。”

郁沐眯起眼,平静道:“可怜的我无家可归,只好……来找你们算算账了。”

无穷无尽的敌意从那具颀长的身躯中喷涌而出,霎时,空气中的水汽都凝结了。

景元将阵刀架在身前,尽力抵挡对方无意识释放的威压,厉声道:“你想怎样。”

“我?”

郁沐一笑:“我想把这一整艘罗浮,变成我的家。”

景元眼皮一跳,过分紧张的心脏在肾上腺素飙升的过程中释放压力,流窜到四肢百骸,他的头脑比此前任何一刻都要清醒,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你想占领仙舟?”他听见自己吐出僵硬又咬牙切齿的问句。

郁沐的金发微微飘扬,露出一个漠然的、非人感十足的、却又人畜无害的微笑,这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十足的割裂。

“不仅如此。”他抬起手腕,纤细的手指越过人群,指向最后的、脸色冰冷的龙尊。

“我还要那条龙。”

建木的诉求古怪又贪婪,令所有人为之沉默。

景元:“……”

众人:“……”

丹枫:“……”

在众人皆陷于巨大的混乱、犹疑和震惊中时,两声巨响从上方传来。

白日惊雷。

郁沐抬头,只见空中,一左一右二人分立两端。

左侧是身伴巨大狐兽、扛着长刀的月御,由于全速赶来,她身上流窜着令人牙酸的电光。

右侧是戴着斗笠、面容严肃的怀炎,他手中托着一个小小的四方兽首冶炼炉,腾跃的黄光在其中闪烁,仿佛囚锁着某种庞大的不详之物。

他适时地向下望,与刃猛然视线相对。

怀炎一怔,露出了一个慈祥的会心笑容。

“我说,景元,和这家伙说那么多干什么。”

月御露出一个比孽物更像孽物的笑容,一排小白牙个个尖锐整齐,她抡起长刀,遥遥指向郁沐的头颅。

“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景元没回话,因为,他发现郁沐的脸色没有分毫改变,依旧淡漠、从容、傲慢得不可一世,甚至还在玩弄龙尊外袍上的金属饰品。

“两个……半令使。”

郁沐呢喃,确认人数后,右手向外一伸,一根细长的、由深棕色枝干编织而成的长枪落入手中,尖端如针,看上去毫无威慑力可言。

他轻轻一挥,刺耳的爆破声随之发出。

景元脸色一变。

他突然发现,他可能过分低估了建木的战斗力。

那可是连帝弓都无法彻底杀死的建木。

第90章

月御从天空俯冲而下。

并不像在先前对垒云五时那般束手束脚, 面对丰饶孽物,她的长刀上弥散着霜银的电光,双目因极致的力量膨胀变为灰色, 牙尖爪利的魁梧狐兽如她的半身, 凶悍地扑向郁沐。

郁沐前踏一步,昂首,手中的长枪缭绕青黄色的火焰,轻而易举地架住了对方的劈砍。

锯齿状的刀刃用力下压, 离郁沐的鼻尖只有几厘米, 电蛇狂涌,倒虐的风吹乱了他的额发, 露出那双悍勇冷酷的眼眸。

对撞产生的气浪顷刻间向外扩散, 平静的浪潮再度沸腾,海瀑倒灌的巨响模糊了听觉, 只有两股迥异的光在相互倾轧、吞噬。

相持了不几秒,月御脸色一变,掌心下的长刀发出嘶哑的悲鸣,凭借狐兽的加速,她竟无法在角力中取得优势。

而建木此刻, 只用了一只单手。

察觉到月御的力有不逮,郁沐手臂暴起青筋,上挑, 霎时将月御荡了出去。紧接着, 他向后错步, 手臂后展,一声野兽狂吼般的音爆后,他将手中长枪掷了出去。

长枪化作一颗逐火的流星, 刺破空间,直直扎向倒飞的月御。

突然,一口巨大的古钟出现在长枪的必经之路上,两相碰撞,铜钟发出浑厚沉闷的巨响,向后猛移了十几米,堪堪停了下来。

怀炎站定在古钟上,原先完好无损的钟体表面,被长枪凿出了一个相当突兀的尖锐孔洞。

怀炎深吸一口气,面容冷峻,凝视着下方遥遥望来的建木。

“谢了。”月御踏着狐兽飞到他身边,一边道谢,一边紧盯着建木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分神。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用肉身接下那一枪,会瞬间四分五裂。

“月御,先把它的真身打出来。”

怀炎冷沉着嗓音,吩咐道,手中的兽首冶炼炉加速旋转,传来某种嘶哑又迫不及待的吼叫。

月御瞥了眼对方的铜炉,立即明白了:“好。”

她飞身而下,气势再度暴涨。

郁沐的目光同样在怀炎手中的铜炉上流连,透过纷乱复杂的环境,他精准地嗅到了一阵灼热又甜美的香气——是一个百折不挠又凶悍热情的岁阳,来自那尊四方小炉。

他的瞳孔隐隐颤抖,因为这股令人蠢蠢欲动的诱惑。

他的唇角缓慢上翘,勾勒出一个兴致十足的微笑,手腕一翻,一柄比先前更坚韧的长枪出现在手中。

空中,属于曜青将军月御的巡猎气息猝然炽盛,周遭顿时变得昏暗,四爪狐兽沐浴在无暇的月光中,它的躯体伸长,獠牙尖锐,背生白羽,被闪电灼烧过的毛皮蔓延着雷光。

与此同时,月御手中的长刀变得有原先三倍大,耳朵和尾巴化成了一捧流窜着的银丝,看上去诡秘又圣洁。

巨大的狐兽占据了半片天空,晴朗的苍穹因令使的愤怒而变化,深厚的雷云在聚集。

月御举起长刀,刀体在雷电的掩映下直通云霄。

她完全陷入杀戮的狂热中,双眸立起一道火红色的细线,身为曜青的将军,这道猩红的绯月曾高悬在每一场对丰饶民的惨烈战役中。

她身形几次腾挪,以一种用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瞬间出现在郁沐面前。

横向挥刀,刀体上霸道的电流几乎凿穿了空间这个概念,令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换扭曲。

然而,这基本上无法被躲过的一刀,空了。

月御猝然一惊,突然,流淌在她骨骼中的危机本能滴滴作响,她头也不回,迅速将刀架在身后。

叮——!

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震音,是刀背挡住了什么。

她猛地回头,视野里,完好无损的建木手执长枪,刺了过来。

郁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依旧没有丝毫改变,他抿着唇,视线不经意地下移。

一种被尖刀剖开的刺骨感和诡异感席卷了月御,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果不其然,下一秒,被长刀睇住的树枝长枪便活了,棕色的枝叶彼此纠缠,攀上了长刀的锯齿,将月御的右手和刀柄一起牢牢锁住,上抬。

离得太近,失去刀身做屏障,月御的躯干立刻不受保护,郁沐左手亮起,跳跃着一团青色的光球,朝月御的腹部推了过去。

情急之下,一只狐兽骤然闪现,挡在月御身前。

郁沐的手掌轰上狐兽的后背,连人带兽一起拍了出去。

空中,巨大的狐兽撞击在鳞渊境高处的祭台上,它因五脏扭曲带来的痛苦而惨叫,刺耳的嚎哭令人牙酸。

月御跌在地上,因其与狐兽同源,流窜在身体里的丰饶之力宛如一个个河豚,在纤细的血管中炸开,尖锐的刺痛袭击每一处血肉。

她痛苦地吼叫,湿汗淋漓,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远处,郁沐漠然地将对方的痛苦尽收眼底,既没有复仇的快意,又没有见人受难的得意,俊秀的脸上一派平淡,

他指尖跃动着青黄色的术法,光芒如会呼吸的海胆,向外缓缓收放尖刺。

“这就不行了?”

他眯起眼,好奇地提问:“在对别人使用前,自己没先试试滋味吗?好受吗?”

“你……”

月御疼得面容抽搐,龇牙咧嘴,说不完一句话。

她体内的丰饶伟力并没有一气呵成地发动撕裂性攻击,这令苦楚愈发漫长。

一旁的景元看见这一幕,心下一沉。

那是玄全将军的术法,曾被他们用来试探郁沐的身份,然而,相同的手段成了建木折磨人的伎俩。

缓了一会,月御从这剧烈的锐痛中挺过来,没时间诧异自己为何没有受到致命伤,她踉跄地提起长刀,如同一枚炮弹,砸向郁沐。

郁沐手中树藤变换,柔软的枝条结成趁手的武器,他眼中战意十足,正面砍去。

一道灼烧着青火的光波斩向水潮,月御的身影幻化成狐兽,苍白的雷光推她飞向空中,雷云卷积中,一道刺目的落雷从天而降。

轰——!

在怒吼的海浪声中,一道半穹状的屏障出现在郁沐头顶,它看上去脆弱又单薄,却硬生生阻拦了落雷的进攻。

刹那间,上百条生机勃勃的树枝拔地而起,燎然青火飞旋,一度将空气都染成浓烈的碧色。

恐怖的丰饶威压向外扩散,身在半空的月御身形一滞,她似乎陷入了亘古绵长的恍惚,一种无言的死寂攀上她的神经……

当。

忽然,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闷响从面前传来,月御登时回神,只见怀炎已然挡在她身前。

怀炎的斗笠早已被飓风掀飞,手指因用力而变形,右手托着的冶炼炉正飞速转动,结起一道防线,抵御正面袭来的进攻。

他面前,是单手持刀的郁沐。

郁沐的瞳孔已然变成璀璨的金色,直勾勾地、饥似渴地盯着怀炎手中的方炉,仿佛其中有什么令他垂涎已久的东西。

他欺身而上,手中长刀开始生长,青色的枝叶如同活物,枝蔓向方炉的淬火孔中伸去,像是要把里面的东西拽出来。

怀炎眸色一深,左手向前推拒,忽然,先前出现过的古铜大钟从天而降,蛮荒般宏伟的巡猎伟力出现得猝不及防,将郁沐牢牢关在了里面。

咚!

大钟落到破损的甬道上,砸出一个巨大的蛛网般的凹坑,整个古海宫墟地动山摇。

“绞诘敕令。”

怀炎用庄肃而神圣的口吻宣告,古钟表面泛起仙舟联盟的云纹,闪烁着巡猎的咒文。

“祓除形元!”

他二指向下一挥,铜钟便像遇热紧缩的胶状物,古旧的铜壁顷刻间团成了一个结实的球体,其中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

很快,古钟恢复寂静,无需怀炎示意,月御便升入空中,雷光涌现,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轰击,而后狐兽从天而落,一口叼住古钟,咬了个粉碎。

咔!

深棕色和青铜色的光点在尖牙中溢散,它神目威凛,悬于天际,正警惕地睨着空无一物的甬道。

一片死寂。

月御屏息,一边戒备,一边凑向怀炎:“他死了吗?”

怀炎未答,他望着天空飘散的粉末,心中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诡异感。

作为操纵浑元钟的人,他很清楚,蕴藏着令使威能的古钟已经将其所吞噬的东西咀嚼了一干二净。

然而,此处的丰饶伟力依旧没有散去,反而愈演愈烈,浓稠到令人作呕。

他心中隐隐一动,脸上的皱纹尽在诉说着忌惮,刚要开口,忽然,只听身侧传来一道清冷的低笑。

那笑声冷淡、轻佻,混着数不清道不明的玩味,如水般流过耳廓。

“可惜,还活着呢……”那东西故作惋惜地轻吟。

怀炎和月御心中同时一震,条件反射地挥出武器,攻向二人中间的空档。

两道凌厉的波光闪过,回过神来,却发现其中空无一物。

二人面面相觑,很快,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在他们身后炸开,将军们同时回头,只见空旷的甬道尽头,一株金光闪闪的幼苗从虚空中钻出。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幼苗长为茁壮、苍劲的巨树,足有三百米高,叶冠繁茂,枝干如同深棕色的水晶,粗壮根系埋进甬道,延伸进漆黑无底的海壑。

它的叶片是柳絮般燃烧的青黄色火焰,由压缩到极致的丰饶伟力凝结而成,叶片张开的瞬间,周遭的光芒都被它吸食,变得昏黑暗淡,浓稠的压迫感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与此同时,在树干的最高处,一个造型奇特的树瘿尽情舒展。

苍劲的枝干化作龙角,两团跳跃着幽光的孔洞下,逼真的龙吻显形——赫然是一个龙首。

它看起来比先前鳞渊境中的封印更庞大,蕴藏着难以言喻的生机和邪异感。

龙角造型的树干旁,突兀地站着一个人。

说是‘人’已经不准确了,此刻,它展现出了完全的丰饶形态。

它身材颀长,身着与持明龙尊相同的服饰,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额顶分列双角,由翠木勾勒的角十分笔直,尖端缭绕青黄火焰,根部簇拥着一团灿烂的银杏叶,有自我意识般迎风飘动。

令人惊异的是它的容貌。

它与目前仙舟联盟已知的任何一种孽物都不同,皮肤爬满皲裂的纹路,如同粗糙的树皮,却在裂痕中流淌着青金色的血液。

最具有非人特性的,是它的瞳孔。

浅褐色的伪装不复存在,灿金的眼瞳仿佛熔铸着银杏叶的光辉,一道锋锐的黑线将其割裂,使它看上去妖异、诡异、冷酷,人性彻底不复存在。

这是建木原本的神躯,星神赐福了它不死躯壳,丰饶祝塑了它不灭伟力,亦是它按照独特喜好捏成的‘自我’。

那个被绝灭大君吞噬了的建木,重新活了过来,令人难以分清,先前它究竟有没有死去,还是,它的消失不过迷惑众人的伪装。

比起戒备和敌视着建木的怀炎和月御,云上五骁的反应更为强烈。

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落在最后的丹枫,隐晦的诧异和疑惑在其中游动。

郁沐的真身,几乎就是和丹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对吗?

当然,大敌当前,无论他们之间有再多怨怼与猜疑,肚子里装了多少疑问,眼下都不是一个掰开算算的好时机。

因为,郁沐发起了进攻。

从人类的躯壳中挣脱,就仿佛解开了规则的枷锁,战斗方式不再克制而斯文。

它一挥手,遍地枝梢涌动,丰饶的玄莲绽放,铺满了宫墟的每一处角落,造物们侵吞着领地,在众人的目光中散发诡异的香气。

那是丰饶伟力碾碎后化成的气息,缓慢地渗透在风中,无孔不入地入侵周围一切活着的生物。

上一个使用这种异化方式的,是令使倏忽,然而,建木没有立刻将他们侵吞,转化成可供自己驱使的孽物。

仿佛在单纯施以折磨,制造无声的威胁,或者,只是一场得心应手的戏耍。

景元眉头紧蹙,他眼看郁沐那双非人的金瞳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如同挑选下手的目标,最后,落到了最前方的月御和怀炎身上。

澎湃的战斗欲望点燃了郁沐的热情,它身体前倾,做蓄势状。

一股被凶兽盯上的恶寒爬遍脊背,月御一怔,一眨眼,建木纤细的黑瞳仁便出现在面前。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用了什么方法接近她!

她长刀在身前一挡,只听当的一拳,刀身被对方的拳头砸中,还没等她喘气,只觉刀体震动,倏然粉碎。

月御握着仅剩的刀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那可是怀炎亲自为她锻造的神兵,加注了巡猎之力,怎么会轻易折断?!

郁沐攥紧右拳,面无表情地抡向月御的太阳穴。

它是要硬生生砸死月御!

怀炎见状,手中的兽首冶炼炉飞出,霎时间,铜炉化形,兽首变得狰狞,炉鼎遮天蔽日,比鳞渊境全域还大的鼎足从天空中伸下,其上花纹繁复,古朴庄严,鼎壁的孔洞中,一团炙热的岁阳碎片从其中探出,深棕色的双目替代了兽目,正向下窥探。

铜鼎如同一个从天而降的太阳,令空气都变得灼烫,与此同时,远方传来魔音灌脑般的诡调呓语,透过□□,直达灵魂。

那是承载着「燧皇」碎片的兽炉,是无法背靠朱明仙舟的怀炎的底牌之一。

与此同时,七十二道天囚镇锁在鼎外绕成一圈,封隔了此方天地,巡猎的伟力如同密密麻麻的箭矢,轰击在巨大的建木身躯上。

浓烈的香气在身后涌来,郁沐仿佛迷醉在了心仪的小吃铺里。

他难以控制地眯起眼,一边畅想入口岁阳后的滋味,一边挥拳。

月御定住双脚,眼里忽然爆发出精光。

凛然的狐兽仿佛被凭空召唤,挤进了二人之间,兽口森然,悍不畏死地咬住了郁沐的手臂。

借着狐兽躯体的掩映,月御手中雷光闪动,凝成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

她握紧匕首,捅向郁沐的心脏。

与此同时,怀炎大手一挥,天空中的铜鼎里,燧皇碎片张开巨口,能够锻冶天星碎片的不灭神火开始聚集,鼎腹被烧得赤红,半秒后,足以歼灭一整个洞天的力量向郁沐所在的方向轰去。

炽烈的白光淹没了目力所能见到的一切,所有人只来得及护住自己,除了景元。

他手执阵刀,神君再度显现,强横的斩击榨干了他最后一丝体力和巡猎伟力。

三个令使同时进攻,时空的概念在这一击中湮灭,构塑波月古海环境的洞天险些分崩离析,好在天囚镇锁组成的包围屏障阻挡了力量外溢,一切恐怖的毁灭仅发生在这块建木生长的区域。

这场足以毁天灭地的进攻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众人皆视野惨白,耳膜鼓噪,感知不到任何事物。

余波退去,一场巨大的尘霾从地里扬起,像是轰然倒塌的巨树被绞成了齑粉,空气中弥漫着恶臭的、烧焦东西的味道。

以及……一丝无法被察觉的、淡淡的异香。

怀炎悬在空中,视野被大片尘霾覆盖,他伸手一挥,一阵强风袭过,扫清了视野。

一道身影在其中显现,像是海水退尽后浮出海床的礁石。

是月御。

……

是满身鲜血、垂头跪地、完全失去作战能力但仍有一丝生息的月御。

由本源诞生的狐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肩膀到肋骨的一处洇血的伤痕,深可见骨。

怀炎大骇。

自尘霾散去,建木再度露出獠牙,甬道上,新生的树冠被砍平了一大半,看上去可怜兮兮的,然而,烧焦了的树桩没缓几分钟,就再度生发。

它甚至比先前更贪婪、可怖、充满攻击性。

郁沐站在保存完好的龙形木瘿上,目光晶晶亮,觊觎地望向鼎中的「燧皇」碎片。

它的行动如此迅速。

它跳起,玄莲应它心意开始生长,助推它飞向高空。随着它的指令,上千道坚硬的枝干从地面拔起,如同触手,齐齐朝天中的铜鼎伸去。

眨眼间,它们便抓住了铜鼎。

怀炎想要驱动铜鼎,却无济于事。

枝蔓不为所动,丰饶的神力在其中流窜、积蓄、不受任何外力压迫。

枝干伸进鼎壁的裂口中,开始放肆地大快朵颐,很快,它们将整个鼎都包围起来,紧密裹缠,密不透风。

郁沐坐在鼎的最上方,无数枝干是它的手、耳、嘴,吸食着其中不灭的锻冶之火,品尝着一枚「燧皇」的碎片。

只可惜,过分火辣的口感令他皱眉。

大快朵颐了十几口,终于有枝干发现了不对,燧皇的味道的确很香,但进入叶脉后会痛,吃进胃里更是烧灼肚皮。

它们匆匆吸走自己可分食的力量,剔掉难吃的杂质,饱餐一顿后,哇一下把入嘴的碎片又呸了出来,然后,逃也似地飞快从鼎中伸出,回到了郁沐身上。

顺便,给郁沐传递了一条信息。

「以后不许再吃朱明菜。」

整个过程发生在十五秒内,又宛如一场滑稽的倒放。

郁沐沉默片刻,拍了拍手,站起来,目光一凛,腾身跃起,在空中旋身。

飞散的丰饶伟力凝成一条纤细的长鞭,他用力一挥,鞭子抽在巨大的铜鼎上,原本悬空的鼎突然下坠,朝怀炎所在的方向砸了下去。

怀炎一惊,抬手向天擎去,老人枯槁般的手竟鼓起细细的血管,硬生生接住了这巨大的鼎。

轰——!

郁沐不依不饶,又是一鞭,直接连人带鼎砸进了宫墟的高崖。

轰然一声巨响,高崖处将近塌了一半,本就残缺的建筑群这下彻底成了齑粉。

「必须彻底杜绝隐患,这三个令使中,唯有怀炎会耽误他的计划。」

郁沐脑中清晰地飘过这个念头,他当即飞身而去,身影在空中掠出一道弧线,果不其然,怀炎接住了铜鼎,巡猎之力保护了他,不说毫发无伤,但至少还保有一战之力。

郁沐眼中闪过狠戾的光,他握住一把纤细的枝刃,猝然出现在怀炎身后,捅了进去……

叮。

突然,一把通体漆黑、金光斑驳的剑被扔了过来,阻遏了郁沐的第一次进攻。

是……支离?

郁沐一怔,惯性使然,刺出了第二击。

噗。

清晰的、刀刃刺进□□的声音。

一具健硕的身躯挡在了怀炎身前。

由于力道过大,郁沐的枝刃完全没入对方的心脏,染血的剑尖洞穿脊柱,鲜血淋漓地从背后顶了出来。

“应星——!”

远处传来白珩凄惨的尖叫。

她难以置信地哆嗦着,眼前场景过于骇人,从未目睹过挚友的互相残杀,她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颤抖。

她僵硬地伸出手,握住了弓,除了这个动作,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珩,别动。”镜流忽然道,“再等等……”

白珩猛地回头,只见镜流、丹枫和景元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们盯着刃的背影,神色复杂到难以辨别。

说不为刃的‘死亡’动容是假的,可见识过对方受倏忽恩赐的不死,惊骇之余,还有其他的疑虑……

白珩不理解,急切道:“为什么!应星就要死了!”

镜流:“……应星他,死不了。”

白珩充满急切和愤怒的眼睛突然变得茫然:“?”

——

另一边。

郁沐的黑金裂瞳微微睁大,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他看见自己捅穿了刃的胸膛,而先前,他刚给那里进行过完美的缝合。

他亲手斩断了那道漂亮的缝合线,令对方经历百死的残躯更加斑驳。

刃吐出了一口血,烛火般的赤瞳紧紧盯着郁沐,由于失血,已无法传递更加准确且细腻的情绪。

“你……”

他嗫嚅道,试图看清郁沐陌生的脸,可濒临死亡的痛觉淹没了他,那是他许久没能再体会到的滋味。

“应星!”

怀炎的嗓音霎时苍老了许多,满是痛苦和自责,他用尽全力,向郁沐袭去。

他这个做师父的,竟然一次次看着徒弟受苦。

这天下哪有徒弟保护师父的道理!

郁沐回过神来,呼吸立刻变得急促,刹那间,枝刃上突然涌出如菌丝般细小的叶片,以剑伤为中心,向刃的骨血中蔓延。

咚。

丰饶的伟力流过刃的躯体,带着前所未有的烧灼之感,对方体内残留的、极其微量的建木之血被唤醒,开始觉醒。

无法被外界知晓的细小变化开始在刃的身体蔓延,令他的心跳重新搏动。

“……”

郁沐面无表情地抽出了枝刃,将刃的尸体扔在地上。

所有人都被面前这骇人的场景震住了,除了怀炎。

极致的愤怒下,怀炎脸上的皱纹都变得狰狞了,他右手引动铜鼎,被压抑到极致的巡猎伟力冲天而起。

他要和郁沐同归于尽。

“不要,怀炎!”

景元一惊,用力大喊,可惜,对方已经听不见了。

郁沐抬眸,此刻,怀炎的行为终于给予了他一丝威胁。

他闭上眼睛,顷刻间,古海尽头的建木玄根亮了起来。

温和的光芒如它降临于仙舟时破土而出的第一缕寒芒,带着长生的夙愿与秽浊的无限孽恶,根植在仙舟人的宿命中,不可违抗。

建木摇曳,如同被微风吹拂,摆动着温和的频率,令人心旷神怡。

与此同时,各处洞天的枝干均在发光,它们向着高天飞散玄叶,青色的叶片化作荧光,撒满仙舟,慷慨地垂怜着每一条渴求长生的生命。

可是,这光芒又是残忍和强硬的。

自此,仙舟的一切生命皆系于建木枝梢之上,任其摆布,这是远超令使,媲美星神的威能。

在术法中心的云上五骁和怀炎感受最为直观。

因为,被建木的恶意针对,怀炎不能动了。

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巡猎的伟力依旧在徜徉、迸发、以复仇之志力图碾碎敌人,可他明显感到了有什么看不见的危机在身侧逡巡,那来自血脉的压制,是构成他一切的根本。

生的意志在迫使他求饶。

“别动,如果你不想现在就堕入魔阴的话。”

郁沐瞥了怀炎一眼,金眸中黑线般的瞳仁向外扩散,他如此邪恶、傲慢,散发着无可匹敌的杀气。

“呵,你以为老夫怕堕入魔阴?!”怀炎咬牙切齿地怒视。

“好啊。”

郁沐倚着铜鼎,没有任何人类情绪的脸上浮现一丝残酷的笑意,指尖立即跃动着一截柔软的枝干,伸向怀炎。

“只要你动,我就把你变成孽物,让你和景元对打,如何?”

怀炎:“……”

崖边,即将接近此处的四人同样止住了脚步,由于没有受到郁沐的威胁,他们尚且能够行动,但谁也不知道,面前这个陌生的家伙,到底还保留几分人性。

毕竟,它刚刚杀死了刃。

郁沐重新抬起枝刃,向怀炎砍去。

“郁沐!”一声急促的厉喝传来。

郁沐的手停在半空,他侧目,看向景元。

神策将军站在崖前,破碎的金光描镀了他的眼睛,令他的目光看上去额外坚毅、沉痛,视死如归。

“郁沐,我们谈谈。”

谈?

郁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野兽一般的黑瞳立刻竖起,看上去阴冷又瘆人。

眼前的丰饶孽物,与他们所熟悉的郁沐没有丝毫相似,它的嗓音喑哑、扭曲,带着漠视一切的倨傲和无情。

“谈。”

他轻哼一声,放下枝刃,几道树枝从地上钻出来,将怀炎捆得严严实实。

还有那装着火辣辣燧皇的鼎。

郁沐走向景元,越过一地废墟,与刃的尸体。

他额顶的长角上燃着青火,加上非人的面容,每接近一步,都令人头皮发麻。

他提着枝刃,削薄的尖刀斜指地面,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景元,你凭什么觉得在你们对我抱有敌意、妄图杀死我后,我还愿意和你们谈?”

景元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

“如果是建木,它的确不会与我们谈,但,假使你还保有郁沐的人性……就不妨听我说完。”

“反正你已经有了整个罗浮的仙舟人做人质,想什么时候达成你的目的,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对吧?”

郁沐盯着他,许久没有动作,似在思忖。

他沉默的越久,景元越意识到自己赌对了。

他或许找到了劝说郁沐的方法,从对方非常在意的某件事切入……

“你说的对,想占领仙舟,的确不差这一时半刻,只不过……”

郁沐沉吟着点了点头,忽然,看向景元的目光有了几分微妙的转变。

景元还没反应过来,便在白珩的惊呼声中,被突脸的郁沐一脚踹了出去。

神策将军化成一道漂亮的线,撞在了远处的石碑上。

郁沐拄着枝刃,随意一揉手腕,表情恻恻,一脸大仇得报的畅快:

“只不过,你总算计我,不揍你一顿,我实在不舒服。”

说完,他提着枝刃朝景元走了过去。

“再来。”

“放心,我下手很轻的,就算不小心打断了你的肋骨,我也会帮你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