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丹枫唇线平直, 眸光阴翳,似是不满。
他向前一步,龙尾藏入衣摆内侧, 正欲开口, 便见郁沐伸手一指,语速略快地提醒:
“丹枫,它要跑了。”
将青火的存在感缩到最小,兆青鬼鬼祟祟, 像一只踮脚慢慢后退的老鼠, 被郁沐这么一提,浑身火焰倏地一抖。
一道凛冽的目光将它锁定, 沉重的龙威如古海之水, 凌厉无比。
“啊啊——!”
兆青尖叫着冲向墙壁。
丹枫果断转身,手臂外展, 掌中击云被掷出,如离弦之箭,擦着岁阳的尾巴钉进墙壁。
由于力道过大,枪身轻微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兆青钻进墙壁, 外面是昏黑的夜空。
一旦被它逃出医院,擅于隐藏的岁阳便会收敛气息,隐匿在人群中, 再想找到它就难了。
丹枫与岁阳交手经验丰富, 对兆青的动向了如指掌, 当即作出反应。
他身化云水,向前袭去,姿态轻盈, 龙吟过后,现身至兆青消失的位置。
他推开走廊的窗扇,反手拔出击云,冷硬的靴底踩在窗台,纵身跃入深夜。
“丹枫——”
郁沐哎呀一声,后知后觉地要阻拦。
轻点跳,别把我零食压扁了!
他连忙跑上去,手扒着窗台边缘,往下探头,视线飘忽,一阵水汽扑面,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水沫冷冽,迸溅在眼帘,郁沐不适地揉着眼睛,一道暗光就这么从头顶覆了下来。
阴影浓重,深沉,带着不可忽视的冷然视线,一寸寸逡巡在他脊背上。
长靴蹬踏在窗台,线条冷硬,如同击云笔直的枪身。
郁沐抬头,被丹枫沉凝的视线攫摄住了呼吸。
很近。
非常近。
丹枫躬身踩在阳台,修长的身体被半开的窗户框住,浅淡的月光落在发梢,银光如水,清澈森寒。
因为存在高度差,郁沐要仰头才能将对方的每一丝表情都看清。
丹枫的眉眼浸在阴影中,青眸发亮,是驱使云吟之术的象征。
他冷欲的视线从郁沐怔愣的脸上转移,右手抬起,食指一勾,一团拳头大的澄澈水体穿过窗户,飘进走廊。
“丹枫,该死的爬虫,你居然敢用水封——”
兆青沉闷发狂的咒骂随着距离拉近,变得明显。
丹枫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凛然冷酷,不容质疑。
几乎瞬间,牢不可破的水壁之中,翻卷的水波撕扯着那团瑟瑟发抖的青火。
“呜哇——啊嗷——丹——”兆青哭叫着。
丹枫一掀眼皮,声线寒沉,“我准你说话了吗?”
被灌满水的破碎尖叫霎时停止,水壁阻隔了一切聒噪的杂音,可怜的岁阳成了永动滚轮里的可怜仓鼠。
郁沐向后一瞥,露出一丁点幸灾乐祸的揶揄,谁知耳畔传来冷哼。
“你捡着笑了?”
“没,没。”郁沐眼里的碎光还没抹平,敷衍着回答,下巴突然被掐着,拧了过去。
他脸型较窄,丹枫一只手便能钳住,
郁沐一下瞪大了眼睛。
他这时才发现,为了抓住兆青,丹枫手指显化了龙爪,冰冷的龙铠锋利,即便是陨铁,也能轻易削开。
此刻,森凉的爪尖正在他颈下的血管处摩挲。
郁沐开口,习惯性迂回,喉结在对方的指节弯曲处被抵住,带来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你轻点,我很……”脆弱的。
因为不适,他止了话头,丹枫反而来了兴趣。
他跳下阳台,挺起腰身,如一条盘曲的龙伸开长躯,压迫感立时显现,青眸威严。
“怎么不说完,很什么?”
丹枫声音冷淡,龙爪收紧,在郁沐颈侧温热的皮肤上轻按,似乎在寻找哪里适合下手。
离得近,因疑问而上挑的尾音像一把刷子,在郁沐耳根狠狠一刮。
没由来的痒意从骨子里滋生开,令郁沐头晕目眩。
好奇怪。
他闷闷地哼唧一声,不肯说话,视线却往龙尊头顶笔直剔透的龙角处瞥去。
好亮。
想咬。
“好看吗?”丹枫问道。
郁沐心说好看,并诚实地晃了晃下巴。
“这样能看清吗?”丹枫嗤笑。
不太能,角度有点低。
郁沐摇了摇头,忽然脸颊的力道下压,锋利的爪尖强硬地擦过他的唇缝,叩开牙关,抵住上颚。
为了不被戳穿天灵盖,他只能被迫抬头。
森冷的威吓响起:“现在呢?”
直通头颅的冷意令郁沐清醒了点,僵在原地。
他动了动嘴唇,内侧摩擦在突出的爪尖边缘,痛感鲜明。
“好了,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吧。”丹枫垂眸,凝视着郁沐的脸。
算账?
他们之间有什么账可算,医药费吗?
郁沐脑袋一空,思索丹枫此刻冷酷的原因。
是先前未经允许摸了龙尾,还是……他趁着对方龙狂过度化作龙身时候做的事情被发现了?
他心不在焉,柔软金发蹭着丹枫冷硬的爪尖,脚尖微微垫高,防止自己因为颈部压迫而窒息,像攀在丹枫身上的藤蔓植物。
正在他困惑之际,丹枫冷言道:
“那天晚上,你在说谎,你根本就没受伤。”
谎言被戳破,郁沐的表情未变,但也未立刻反驳。
丹枫眉头一皱,为自己猜中答案而冷笑:“小骗子。”
郁沐缄口不言,可惜丹枫素来强势,龙尊爪尖放横,用指节搅了下郁沐的舌头,迫使他发出声音。
“说话。”
“我……”
郁沐不敢闭嘴,生怕上颚被捅个对穿,一句话说不完整,只能含糊着嗓音,胡乱发出音节。
“上次假借伤病避而不谈,今天还有什么借口。”
丹枫用力捏住郁沐的下颌,“还是说,你想我再宽限你三个明日?”
再宽限?
郁沐看着丹枫冷硬的神情,心中忽然有种猜测,他眨眨眼睛,好不容易说出句话,咬字软乎,口齿不清。
“我真的受伤了……我的病房在那边。”
“巧言令色。”丹枫一字一顿,脸色阴沉。
郁沐用手扒着丹枫的胳膊,放软语气,小声道:“我没骗你,我可以证明……你,你是不是回家找我了?”
丹枫的下颌线有一瞬紧绷,眼里森然光点跃动,龙威渐起。
何止找过,当天上午他就折返回了郁沐家中,找到的只有一个凉透的被窝。
那个借着自己要死,非得扒他衣服、碰他鳞爪、甚至扬言要抱他的家伙,根本就是心虚的骗子。
如果不是看在对方对他有一点救命之情,又身有病痛,他怎么会允许对方如此放肆。
实在是轻浮,无耻,心机深重,罪不可恕!
“闭嘴。”丹枫咬紧牙关,爪尖收紧。
“是你让我说的。”
郁沐说话时候,腮部一动一动的,柔软的皮肤抵着坚硬的龙甲,温和无害。
“有人不让我离开,我想见你……嘶。”
郁沐说着,不小心舔过口腔里纤细的爪尖,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是舌尖被划伤了。
他瞳孔一缩,疼痛来迟,双目顿时被委屈填满。
“这是说谎的代价。”丹枫一哂。
“……”
郁沐心一横,直接闭嘴,反倒给丹枫吓了一跳。
他卸去云吟龙甲,坚硬的爪尖化作水流,手指触到了一点柔软又粘稠的软肉,他微曲手指,压住郁沐的舌面,阻止他咬下去。
郁沐吮到了一点血气,混着云吟之水的咸味,在口腔里漫开。
“松口。”
丹枫蹙眉,手指在郁沐的下颌敲了敲,隐隐有了放松的迹象,声线平直:
“你想含多久?”
郁沐张嘴,等丹枫把手指拿出去,他用手背蹭了蹭唇角,擦掉残留的涎液,扭过头去,不发一言。
这次,丹枫不执着于郁沐的回答,他要亲眼看到证据。
“带路。”
“什么?”郁沐瞥他。
丹枫冷声:“病房,以及你的证据。”
“早这样不就好了。”
郁沐嘟哝一句,很小声,丹枫没听见,可惜说闲话会牵扯舌头,被尖利的爪尖割开了一点皮,血没出多少,干疼。
伤口是云吟造成的,持明龙尊的秘法对他有比较明显的克制作用,这是建木本体自来的属性,愈合的速度较为缓慢,除非驱动丰饶之力复原。
郁沐嘶了一口气,冷风一刺激,更疼了。
他站在原地,肩膀瑟缩,金发委顿,抿出一点舌尖用手指摸摸,像一株被人欺负坏了的植物。
丹枫睨着郁沐,视线在他清瘦的背影上掠过,又瞥见他苍白的脚踝。
现在是夏末,夜半的温度不算低,只是医院走廊地面是大理石板,凉的要命。
“你就这么出来的?”
身后的龙尊在问,郁沐撇过脸,轻哼一声,颇有几分‘你有意见?’的意味。
丹枫倒不恼,谁冷谁知道,跟他没关系。
“带路。”
郁沐往前走,一步步慢吞吞,丹枫也不催,他一边驱动困住兆青的水牢再转几个圈,一边打量走廊一侧病房门。
走廊里动静闹这么大,却没有一个病人出来查看,就连下层的护士站都没有声响,多半是岁阳搞的鬼。
上一层楼,走出十几米,郁沐推门进入一间屋子,点开灯,明黄色的灯光驱散了黑暗。
病房面积不大,站在门口便能尽收眼底。
正中央是一张可移动病床,镀漆的床头柜上摆着两份报纸,一册话本,床尾有一双医院专用的拖鞋,苍白的床褥散乱,显然是有人睡过。
房间角落有一台没开机的心电仪,衣柜旁立着高高的吊针支架,架上没有输液用具,垃圾桶内的塑料袋是新换的,有一个开封的食品包装袋。
郁沐趿拉上拖鞋,吧嗒吧嗒走向门边,从床上取下一本病理册。
“这个,证据。”
郁沐递给丹枫,注意到对方的视线,顺着瞧了眼垃圾桶,“你要吃吗?”
丹枫挑了下眉,想婉拒,并告知对方自己没有从垃圾桶里找食物的习惯,话到嘴边忽然顿了。
因为郁沐看起来很有兴致。
极其浅淡的笑意潜藏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他小跑到床头柜前,仔细扒拉,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出了一袋零食。
他步伐轻快,头顶一撮金毛活泼地翘起,来到丹枫面前。
是一袋辣味小饼干,仙舟经典面食,据说有二十多种深海鱼造型。
“藏得这么严?”丹枫问。
“有人会查房。”郁沐模糊主语,简单解释。
“你在这里过得不错。”丹枫不咸不淡地开口,手指捻着病历本,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丹枫一怔,他忽略上头鲜红的字体,掠过公式化的表格,找到简短的诊断。
「……患者前胸贯穿伤,失血严重引发急性休克,锁骨有骨裂……失血严重,造血功能受抑制……经诊治,需家属签阅病危通知书,主治医生告知患者病况……」
前胸贯穿伤?
丹枫翻到后页,看见了一行手写日期,和家属签字。
一个熟悉的签名字迹工整有力:景元。
“景元?”丹枫有片刻不解。
郁沐的病危通知单为什么是景元签的字。
失血严重到病危的贯穿伤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导致的?
“路过好心人。”郁沐拽了拽丹枫的袖子。
丹枫快速把病理册翻了一遍,看到最后的医嘱:忌辛辣。
他沉默片刻,抓起搁在一旁的零食,再三确认包装上印的是「特辣」。
郁沐有气无力地为自己辩解:“我现在已经好了。”
丹枫一翻零食,在背面看见一行字。
「本商品内含持明古龙造型变态辣夹心饼干,中奖概率高达0.6%!」
丹枫:“……”
郁沐:“……”
丹枫沉吟片刻,安全起见,将在衣摆里盘着的龙尾慢慢放到了远离郁沐的一侧。
郁沐哽咽了一秒。
丹枫将病历本放回去,转身倚在墙上,脸色缓和了不少:“伤是怎么弄的?”
“被路过的逃犯波及了。”郁沐说。
“谁。”
“不认识。”郁沐低下头,左脚踩右脚,只留头顶的发旋给丹枫看。
“撒谎。”丹枫冷声道。
“……”郁沐无奈地闭了闭眼。
他突然觉得没有神智的丹枫也不错,虽然没有漂亮的脸,但胜在省心。
“逃犯是怎么回事。”丹枫盯着郁沐,“你最好说实话。”
“……”
郁沐认命地叹了口气,神情有片刻松动,脑子却在分析现状。
他在波月古海之地回归建木意识时,收到了枝叶的传讯,按照当时的信息,丹枫应当从抄他家的人口中得知了他卷入的药王秘传事件,隐瞒会适得其反。
病历铁证如山,丹枫对他的态度有所松动,此刻需要的是坦诚,适当服软,以及一点欲盖弥彰的真话。
“云骑意外找到药王秘传的据点,事先通报了景元将军,我因为某些原因被药王秘传绑架,受路过的镜流波及,受赶来的将军所救,进了重症监护室。”
“你和景元又是什么关系?”丹枫又问。
“医患关系,我算是他的常时丹医。”
“常时丹医?”丹枫眸光一动,“景元身体有恙?”
郁沐提起这茬就不爽:“他好得很。”除了爱折腾人,哪有毛病。
病房内再没了问话声,丹枫神情严肃,似在思考,郁沐百无聊赖,爬到病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围起来。
“那你呢?”丹枫突然问。
郁沐没明白丹枫的意思。
丹枫啧了一声,别过脸,声调轻缓:“伤口。”
“还没愈合好,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现在已经不痛了,多亏将军,找到了还不错的医生。”郁沐用手指了指自己:“你要看看吗?”
他侧脸和颈项残留着先前龙爪压出的痕迹,这会在光下,显出几绺肿胀的红痕,浮在苍白的皮肤上,有些突兀。
他额前金发细碎,搭在眉毛上,神情淡淡,却衬得他虚弱又可怜。
丹枫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迈步,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准备,走到郁沐面前。
郁沐低头,两手扭开领口的扣子,心说幸好自己提前在这具新躯壳上造了条伤口,否则这会就没法瞒过丹枫。
谁知龙尊手指碰了碰他的耳根,又顺着下颌线往下,慢慢抬起他的脸。
郁沐手僵住了。
“没说这个。”
丹枫语气很轻,惯常的冷意化开,听得郁沐耳根发软。
他并拢两指,云吟在指尖凝聚。
“张嘴,我看看。”
第32章
张, 张嘴?
原来是要看这个伤口吗,可是。
郁沐下意识观察丹枫的手型,修长的指尖涌动云吟, 浅波环绕, 水体清澈,令人遐想入口之后的口感——应该是沁人心脾,冰冰凉凉?
郁沐走神时候目光会放空,丹枫晃了晃对方的下巴尖, 得到一声细弱的轻哼。
“快点。”他低声催促。
“……”
“不, 不用了。”
郁沐按捺强烈的好奇心,收回自己蠢蠢欲动的求知欲。
这是云吟之术, 奇妙玄奥, 他见过丹枫行云布雨,知晓其中威势, 也亲身体会过云吟对他的压制作用,很难放下戒心,尝试被对方治愈的滋味。
他可不想知道云吟术法的疗愈效果作用在这具躯体上的后果,一旦催生了丰饶,他岂不是要在丹枫面前发芽开花?
那场面, 太超过了。
郁沐打住脑子里的幻想。
丹枫看出了郁沐的抗拒,手指轻微用力,质问道:“为什么拒绝。”
郁沐唉了一声, 试图躲开, 但头顶的阴影锁着他, 不许他移动分毫,他只好扯个理由:“没关系,也不是严重的伤, 不用费力。”
“张开。”丹枫话音短促,语气不容置喙。
哇,这条龙怎么死脑筋。
郁沐刚要反驳,就见丹枫眼睛一眯。
“还是说,你心虚了?”
郁沐:“……胡说什么呢。”
远处,水牢里响起一道声音,
“别听他的,丹枫大人,他可不就是心虚了吗~”
丹枫和郁沐同时望去,空中漂浮的两团水球已经静止,一个锁着兆青,一个锁着碎片。时间久了没管,禁言效果一过,兆青又见缝插针,开始发出聒噪的声响。
它脸贴着水壁表面,独眼弯起,笑得谄媚。
丹枫瞥了他一眼,一道云吟甩过去,水球内部又开始翻腾。
兆青一慌,在被卷进去之前声嘶力竭地开口:“大人,我知道这小子的秘密……请听我,说……呜噜噜。”
水淹没了它的话音。
“有你说话的份吗?”丹枫轻蔑地一挥手,水流的速度加快,掀起一阵小龙卷风。
“真的,这小子……不是人!”兆青凄惨地嘶吼。
丹枫手指上扬的趋势骤然停顿,他瞥向水牢,目光凌厉,几秒后,手指一勾,囚着兆青的那团水球飘了过来,停在五米外的空中。
“继续说。”丹枫简短地命令道。
兆青晃悠悠地在水中浮沉,灵火被折腾的只剩一小撮,它眼珠子一转,细小的双手从身体里探出,讨好似地搓了搓。
“这个嘛,大人,我其实还知道这小子很多秘密,我想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哇!”
一道水刃毫不留情地将兆青劈开,可怜的岁阳吓得吱哇乱叫,上蹿下跳。
丹枫:“再废话,我送你去十王司。”
“别别别,我说,我说。”兆青哭啼啼地扭动身体,“大人,我刚才进过这小子的身体,我看到了他的记忆碎片,以及他的内心……我敢保证,他和仙舟民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丹枫淡淡开口,他捏着郁沐的下巴尖左右晃晃,没看出这张淡定到违和的脸有哪不对。
“这个嘛,他很香。”说着说着,兆青咂了咂嘴,口水又流出来了,“特别香,比您还香。”
丹枫轻吸了一口气,一记凌厉的眼刀飞出去,给兆青吓得头皮发麻。
“我说的句句属实呀大人!这小子太香了,几百年了我在这仙舟上没见过这么香的,一定不是普通仙舟民,说不定是异兽,或者某条命途的行者……”
兆青语速飞快,察觉到丹枫神色越发不善,连忙道:“这小子见过该死的轮椅人马引弓,估计活得比您还长呢,哦哦,他内心还有一双眼睛,是金——”色的。
耳畔的声音忽然变得朦胧,丹枫怔了一下,才察觉发生了什么。
郁沐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掌心紧贴着他纤长的耳廓,温凉的手指捏住耳尖,郁沐主动抬起脸,凑近,浅褐色的眼眸里平静无波。
“不要听。”
声音的震动顺着骨骼传出,咬字朦胧,难辨其音,只能靠嘴形分辨。
见丹枫怔愣,郁沐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听,它想惹你分心,借机逃走。”
“哈……怎么会呢,我这么善良可怜弱小的岁阳怎么会干这种勾当,你真是错怪我了……”兆青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上翻的独眼溢着尴尬和算计,很快,它又想到了新的话术,当即开口。
“你把大人的耳朵捂起来,你一定是心虚,哼哼,我已经看透了你的——”把戏。
兆青的声音突兀地戛然而止。
它嘴是张着的,却发不出音调,像是被虚幻之物堵住了喉咙。
一股恶寒混入水流,将它包裹其中,很快,它察觉出了异样的源头。
它瞧见郁沐挪动右手,顺着丹枫的耳侧移到眉眼,单手盖住。
丹枫微微后仰,意图摆脱视野上的剥夺,却反被压住。
“松手。”他声调藏着轻微震颤。
郁沐不答,他若有所思地垂眸,几秒后,瞥向一侧的兆青。
他眼珠色泽浅淡,敛在覆下的阴影中,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犀利和冷意,正中灵魂。
嗡——!
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将兆青定在原地,隔着水幕,孱弱的灵火承受不住这种重压,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和死兆将它包围。
它难以从对方的视线中遁逃,恍若堕入泥犁,抽身不得,只能下沉。
视野因极端的恐惧不断收窄,头脑像被橡皮带挤压,尖锐的刺痛如此明晰,最后,仅剩那张冷漠的脸。
仗着岁阳无法彻底湮灭、只能收容的特殊性横行了数百年,兆青第一次后悔自己弄巧成拙,惹怒了这个该死的怪物。
怎么办,不想死。
它不想死!
那东西会吃了它的,吃了它……
兆青布满血丝的眼珠一怔,隔着扭曲的水流,它看见郁沐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兆青脑子嗡一下,只剩五个字:
它来吃它了!!!
它用力向身后的水壁挤去,灵火扭曲,变形,它却浑然不觉,仿佛再往后退一厘米就能摆脱近在咫尺的不祥命运。
郁沐看着水牢中胆小但美味的尖叫老鼠,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索性无法在丹枫面前加餐,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而且,他方才在岁阳的灵火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他无声地开合嘴唇,吐出两句话来。
「给你个机会,逃吧。」
「可别让他抓到了。」
兆青瞳孔一缩,几乎刹那,它身后坚如磐石的水壁意外破开,自由的空气带着淡淡的药草味,令它精神大振。
怎么回事?
它第一反应是恐惧、战栗、迷茫,紧接着,它尖叫着冲向墙壁,落荒而逃。
丹枫发出一丝警惕的气声,他手指并拢,刚要驱动云吟向兆青逃走的方向卷动水流,忽地被郁沐捉住了手指,往上一带。
指腹瞬时被濡湿的触感包围。
丹枫一下顿在原地,他指尖摸到了对方的齿列,以及柔软舌尖上的伤口。
意外被指甲蹭到,郁沐不适地吸了下气。
“嘶。”
“等等。”丹枫反客为主,连忙截住郁沐往回收的动作,指尖云吟凝聚,轻柔地覆在伤口上。
凛冽的水流一闪而逝,镇痛效果鲜明,令郁沐睁大了眼睛。
确认伤口消失,丹枫逃一样抽回了手,指腹不小心在郁沐的虎牙尖儿上划了一下,不疼,但一股酸劲从手指往上爬,很奇怪。
“对不起,还好吧?”郁沐松开手,赶紧道歉。
他小心翼翼瞧着丹枫的脸色,龙尊神色冷然,淡定依旧,脊背挺直,只是被舔到的的手却藏进袖子,背到了身后。
“无妨。”丹枫冷硬道。
郁沐乖巧地哦了一声,侧过身,颇为惊讶地张嘴,叼住食指骨节,悄悄在皮肤上舔了舔。
居然已经完全愈合了。
云吟奇术的效果比丰饶之力舒服很多,清凉沁甜,像舔了一口新雪。
丹枫的云吟之术臻妙,用途的区分意味着驱使方式的变化,治愈类术法对建木的影响趋近于无。
真神奇。
郁沐在心中暗暗感慨,一抬眼,突然发现丹枫在瞟他。
郁沐:?
视线被察觉,丹枫立刻别开了脸,眉眼冷峻,耳尖薄薄的皮肤却略有热意。
郁沐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缓缓道:“谢谢。”
“不必道谢。”丹枫淡淡回应,“义务罢了。”
义务?
是指把人弄伤所以必须要治好的义务吗?
真有责任心。
可正因为总是责任心充沛、愿为族群殚精竭虑,才会身负枷锁无法挣脱,踏入险绝。
“太认真也不好……”郁沐喃喃。
丹枫寡言,他从不向他人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决绝地一意孤行,诸如此类的告诫他听过太多,已无心敷衍。
但他还是短暂地递去一道视线作为回应。
郁沐摇了摇头,退后半步,将自己从丹枫的目光中解救出来,“你不去追它吗?”
“正要。”丹枫神色凝重,望向兆青消失的方向。
为了彻底隐藏气息,兆青解除了对整栋楼的范围影响,病人低闷的咳嗽声顺着走廊传来,加上一些窸窣的开门声,颇具生活气息。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夜色依旧黑沉。
“你能把它带回来吗?我有问题想问它。”郁沐突然开口。
“为什么?”
丹枫不置可否,他想先听郁沐的解释,再做打算。
“它说我活得很长,可我只有几十年的记忆,即便那个岁阳说出这话大概率是为了令你我产生嫌隙、借机寻求逃脱的机会……我还是会感到担忧。”
郁沐苦恼地倚在病床上,手指不安地搓动:“它还说我内心有一双眼睛……”
“岁阳的话不可信。”丹枫道。
“如果呢,如果,我是别的什么……怎么办?”郁沐低着头,语气恹恹。
“别的?”丹枫蹙眉。
“被岁阳夺舍的人类、化外的非人生物、有孽物血统的怪物,或者半个没蜕生成功的持明?”郁沐随口举了几个例子,小声道:“景元将军大概也怀疑过我的身份,几天前,十王司的判官还把我误认为药王秘传,检验了好一番……”
丹枫眸光微动,他换了个姿势,龙尾轻轻摇晃:“你现在仍在此处。”
读懂了丹枫言下之意,郁沐的神情并没有因为这种安慰而放松分毫,反倒有些受伤:“可你也在戒备我,不是吗?明明这种小伤很快就好了,你却一定要用云吟术帮我……”
“你只想确认伤口是否还在,毕竟以孽物的自愈速度,愈合不用两三秒。”
一部分心思被看穿,丹枫用沉默代替了坦诚。
见丹枫没有说话,郁沐垂下头:“我承认,我的确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把你从幽囚狱带出来,也想过在你身上找到化龙妙法的线索,当然,摸尾巴的事是我个人的问题,要另算……”
“跳过这个话题。”丹枫咬紧牙关。
“化龙妙法吗?”郁沐认真问。
丹枫深吸一口气:“尾巴。”
“哦。”郁沐失望地踢了脚垂在地面的被子:
“现在我也不奢求你能告诉我持明的秘法,但至少,你欠我那么多医药费,就帮我把那只岁阳捉回来吧。”
丹枫不语,驱动云吟在郁沐身侧绕了一圈,笃定道:“你不是持明。”
几秒后又补充:“或许也不是掺杂丰饶民血脉的生物。”
“真的?”郁沐眼睛亮了一点。
“至少现在,没有相应的气息。”丹枫点头。
他了解景元,知晓对方性情,认定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在一个普通丹士的病危通知单上签字,值得景元警惕的人多半有问题,本着这样的判断,丹枫做出了选择。
可事实证明,景元似乎也没能抓出郁沐的把柄,委实可疑。
现今的他已不是能随便与景元见面的身份,虽然打定主意要去神策府,连日来却没能找到很好的机会——或许对方在为岁阳脱逃一事分神,又或者是其他更严峻的问题。
以为能在郁沐身上找到一点线索,眼下却又一筹莫展了。
“难道真如岁阳所言,我来自化外?”郁沐忧心忡忡。
“也可能是它扯谎。”丹枫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郁沐期待地望向丹枫:“你会帮我的,对吗?”
“……”
“丹枫,求你了。”郁沐双手合十,低头,金色短发在灯光下相当璀璨。
“知道了。”丹枫偏头,淡淡道。
说完这话,他向门口走去。
郁沐凝望丹枫的背影,小声叮嘱:“请快一点,我有点急。”
丹枫头也没回,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郁沐执着的视线。
病房内一片寂静。
郁沐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眉眼里的期待渐渐散去,几分钟后,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蹬掉拖鞋,跳上病床,捞来柜子上被他献宝但未遂的小饼干零食,撕开,取出一个。
居然是稀有的古龙造型小饼干!
他扔进嘴里,沉默地咀嚼,咬肌颤动,香辛的辣味在味蕾上蔓延。
一个吃完,伸进袋子里拿出第二个,居然又是一小截龙尾巴。
“今天运气真不错。”
郁沐嘟哝,轻咬龙尾,咔嚓一声,面点的碎片掉到了被子上。
“希望那只小点心不要让我失望。”
不然,他留在兆青体内的种子,就要在丹枫面前动手了。
他拂开被子上的残渣,意犹未尽地闭上眼,舌尖仿佛还残留着云吟流过的触感。
半晌,他轻轻舔了舔嘴唇,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丹枫看重自己的职责到如此地步,有朝一日,会不会为了职责向建木过分的要求妥协呢?
比如,允许他舔一口龙角?
第33章
郁沐醒来时, 晨光熹微。
纱质窗帘透出橘色,运送报纸的机巧鸟从北部成群飞过,停歇半宿的星槎舰队重新在天空中起航。
他惫懒地抬头看钟, 时间尚早, 偷会儿懒也无妨,他埋进暄软的枕头,病房门却忽然传来叩门的响声。
笃笃。
间隔的两声,音量均衡, 力度一致, 速度和缓。
郁沐从床上坐起来,略感疑惑。
护士小姐往常都要晚半个时辰才送早饭来, 这个时间, 按理说没有外人来访。
久无人应,又响起两道叩门声。
真是有礼貌的客人, 得不到回应就一直等待。
他不得已从床上坐起,理好翘起的发梢,使自己接待客人时看上去不至于睡眼惺忪。
“请问有什么事?”
门打开,一道淬亮的冷光扫过眼帘,郁沐循着光源, 发现是一把被抱在怀里的、闪着霜华的冷刃。
好眼熟的剑,他想。
胸口已经愈合的刀伤忽地隐隐作痛。
回忆适时地叩开记忆的封匣,他未出口的话如封冻的湖水, 一丁点尾音都流淌不出。
“你好。”
身着云骑轻铠的女人有着冰魄般清冷的嗓音, 剥除了一切疯魔癫狂的情绪, 孤冷如月。
她身材高挑,白发顺直,抱剑立在晨光中, 如一道剔透澄明的冰凌。
猩红的眼眸平抬,充满淡然的压迫感。
郁沐:?
他搭在门把上的手指缓缓收紧,表情空白,双目空茫,脑子里反复飘着一句话。
为什么镜流会出现在他的门外?
他是不是该报警?
郁沐木然地摸索裤子,病号服没有衣兜,玉兆不在身上。
等等。
他脑中乍现一道道飞逝的灵光。
如果被云骑发现镜流来找他,他又会被盘查。
只要让镜流进来,窝藏要犯这条就坐实了。
横竖他都要被一通审问……
有了。
装不认识!
睿智的灵光被捕获,他上下打量镜流,在对方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里,轻缓而自然地合上门,并落了锁。
“回去睡觉,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好的。”他低声安慰自己。
沉睡的时光祥和宁静,足以抵御一切外物的消磨和棘手的危机。
他挪动脚步,走出半米,却觉身后一道凌厉的剑意乍现。
他猛然回头,只见淬炼至极致的剑气凝成银线,在窄细的门缝一闪,锁舌干脆利落地分成了两段。
门扉空悬,晃晃悠悠,被一只紧缚作战手套的手掌推开了。
被削断的锁舌严丝合缝地嵌在锁槽中,没有半分偏差。
镜流收起长剑,踏入病房,礼貌地随手合上了门。
“打扰。”她的嗓音清冷,如一捧月下的溅泉。
郁沐哑口无言,倒退一步,试图去按墙上的紧急看护铃。
“我无意伤害你,阁下。”镜流注视道。
郁沐的动作一顿,“怎么证明?”
镜流侧身而立,长剑斜垂,别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变换角度,锋芒掩入身后阴影。她坦诚地向后一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进攻的手段。
在这个角度,即便她动了杀心,郁沐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阁下,你似乎有能力令人从魔阴中清醒过来。”见郁沐不再防备,镜流道明来意,“我想寻求与你合作。”
她语气清冷,言辞诚恳,谁知郁沐一口回绝:“不要。”
他倚靠在墙边的小桌,一指病房虚掩着的门:“你弄坏了它,为此我需要承担额外的修理费,这笔费用不菲,且不报销。”
“我不喜欢给麻烦的病人看诊,尤其是你这种声名赫赫的重犯,请回吧。”
镜流猩红的眼眸敛了情绪,浓丽的锋芒压抑在冰雪铸就的外壳下,她低头沉思,手指微微一动。
郁沐的手掌立即平抬,距离墙上的紧急按钮只剩几厘米。
镜流对他的戒备没有反应,慢慢从衣袋内掏出了一枚白玉,手指捻着其上红绳,扔向空中。
玉石顺着圆滑的抛物线下落,边缘温润,郁沐一抓,摊开来看,是一枚有镂空纹路的玉环。
“赔礼。”镜流道。
这古董作为赔礼来说相当贵重,溢价过多,足显诚意,赎珠阁里有价无市。
郁沐掂量着这价值连城的见面礼,心道不愧是剑首,确实比她几位同袍上道。
他拎着红绳,琼玉在空中微晃,冷淡而不容拒斥:“我不会收的。”
镜流并不追问,只言简意赅地解释:“此前魔阴牵缠,我对自己所行诸事皆无记忆,意外伤你至此,加上损坏的设施,一点心意聊作弥补。”
郁沐将玉石搁在桌上,随手一推,颇为好奇:“你听谁说的?”
“将剑从你胸前拔出来时,我已经从魔阴中恢复,看得很清楚,剩下的事,只要稍微打听一二便知。”镜流的回答无比诚实。
打听?
镜流口中的打听该不会是简单粗暴地一个个逼问,说不出就直接拍晕,换下一个吧?
郁沐想。
“我不知你用了什么方法压制魔阴,我无意深究你的秘密,只希望能与你合作。”镜流目如寒霜,红瞳妖冶,透着迫人的冷傲。
合作。
听上去充满安全感的字眼,实际又是如何呢?
郁沐拨弄着桌上的玉环,眼帘掀起,望向镜流身后,长剑斜垂,剑光半明半昧。
寒川映月,其心如剑。
诚恳的说辞,恭谦的态度,镜流如水波般深藏的视线之下,分明蛰伏着霜华般纯粹的锋芒。
门外,不少病人从沉睡中转醒,忙碌的护士推着小车穿行于走廊,寂静的清晨变得嘈杂。
若隐若现的喧闹挤入二人间的真空,镜流忽然扬起头,“还是说,你的医术,不过是浪得虚名?”
郁沐:“……:)”
郁沐:“哈。”
他不咸不淡地扯了下嘴角,抓起玉环扔回给镜流,双腿交叠,调整站姿,平静的眼中燃烧着胜负欲。
“我只收巡镝,不收古董,谁知道是不是盗赃物。”
镜流若有所思地点头。
郁沐:“你可以通过玉兆联系我,定期看诊需要预约,我们的医患关系仅限于诊治的时间,其余场合,我们是陌生人。”
“如果你把我卷入我处理不了的麻烦,合作立即终止。”
“你处理不了的麻烦,比如?”镜流问道。
“因与重犯镜流接触,被抓进幽囚狱。”
“我可以救你出来。”镜流一脸平静地说着恐怖的话。
“不需要。”郁沐蹙眉,“我不想也变成通缉犯。”
“……好吧。”镜流看向郁沐:“如果我无法压制魔阴,不能主动与你联络,该怎么办?”
那你就可以凭着自己对丰饶孽物的狩猎本能找到我,就像你前两次做的一样,郁沐心中调侃。
他装作思索,半晌道:“我会在每次看诊后为你配制临时的药物,只要服下,就能保持短暂清醒,以应对危机场合。”
镜流摇头:“这不稳妥,我需要知晓一个必定能见到你的地址。”
“剑首阁下,初次见面就询问对方家庭住址是很不礼貌的。”郁沐轻哼一声,“而且,你难道认为自己在身堕魔阴、神智尽丧时,有办法循着记忆走到我家?”
“你说过,你会为我配制药物。”镜流道,“如果你忙于要务无法抽身,我清醒的时间尚短,突发情形下,一旦周遭环境恶劣,我做不到困守原地等你前来。”
合理的假设,郁沐难以找到有力的理由说服镜流,转念思及家中情况,又踟蹰不决。
加上镜流,他家院子里出现云五对峙的概率会呈指数级飙升。
如果他的病人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
那灾难般的后果令郁沐只是想想就汗流浃背。
他的房产容不下分毫损毁,财产安全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下次见面,我会给你一个信标。”郁沐另谋办法,“如果你意外堕入魔阴,它会指引你,找到我。”
“你的能力?”镜流对此显然有几分戒备。
“可以这么认为,我无法将所有的底牌都袒露给你,既然你愿意合作,也应当尊重我的意见。”
郁沐语气平淡,内容郑重:“保持距离,对你我都好。”
“好。”
镜流接受了郁沐的提议,但从她的神态能看出,她并不满意——她一定会确保一切事态掌握在可控范围内,她刚强果决、坚韧骄傲,有着月魄一样冷肃澄明的内心,如同剑出无回的寒芒。
好在郁沐最近可以借病假为由,避开云上五骁意外碰面的可能。
先不提白珩。
景元忙于政务,自先前长谈,大抵不会再分心监视他。
刃近来销声匿迹,就算有变数,也只会在家中守株待兔。
丹枫碍于罪业,不至于自撞枪口。
或许该另找一个隐蔽的地点,将这几个人的行动轨迹适当分流,以绝后患。
但想到资金缺口,他又犯了难——家里的房顶至今缺一个角,已经在客人们频繁的踩踏和借力下越变越大。
丹鼎司的工资怎么还没到账,他是不是该去找刃催催债?
正纠结着,镜流拇指勾起手套,纤薄布料抻起,露出半个苍白的掌根,作势道:“今天需要看诊吗?”
“不用,没有药物,我帮不了你什么。”郁沐话毕,想客气地下逐客令,见镜流仍站在门口,又觉得这种待客之道略微欠妥。
他拿起水壶,随手倒了杯茶水,遥遥递给镜流:“喝杯水再走吧。”
“我听闻善毒者会用茶水掩盖药石的气味,避人耳目。”镜流走近,步步如冰霜掷地,话音亦是如此。
“这只是一杯普通的茶水。”
郁沐无奈挑眉。
随着镜流靠近,她身上凄冷的霜意越发明显,令人肺腑冰凉,更觉血热鼓噪。
甘洌的茶水泛着些许苦涩,被镜流一饮而尽,她瞟着瓷碗边缘堆积的卷皱茶叶,抿唇,似是在回忆什么。
明明她的生命浸满苦涩,意气风发的幻梦过于短暂,期求的未来散如水沫,回味起来尽是萧瑟。
“我最近神思纷乱,夜难安枕,可有安神的法子?”她忽地轻声问道。
郁沐望向纱帘后的晨曦,楼宇间的飞檐被日光描摹,璀璨的金线勾连,昭告一座仙舟的苏醒。
对症的药方诸多,盘旋在心头,只待郁沐开口,可他转弄手中茶盏,话音冷酷而果断。
“我治不了。”
“是吗。”镜流了然地点头,似乎不在乎答案,“可惜。”
气氛霎时变得沉默,却并不难熬,郁沐斟酌着要开口,门外传来小车的滚轮声。
是推着营养早餐车的护士。
“你好,我进来了。”
“……”
“呀!这门怎么回事!”
郁沐趁着护士惊叫的功夫,赶忙将镜流拉到角落,自己快步走到门口,堪堪挡住护士的视线。
“抱歉,这锁意外坏掉了,我正想报修。”
“坏掉了?”
护士惊恐地抠出锁舌,想不出究竟是怎样的外力撞击会导致如此损坏,她反复查看其上平整的断面,担忧地望向郁沐,正巧看见一道身影。
一位身着云骑银铠的女人站在窗边,白发沐浴在柔和晨光中,身若霜雪,冷寂凛然。
“来探病的朋友?”护士问道。
“算是。”郁沐随口敷衍。
“那我就不进去了,下午找工造司的匠人来换锁,这是今天的营养餐。”护士把锁舌揣进兜里,将打包好的饭盒袋子拎给郁沐,又多抽了双筷子。
“这么久了,除了将军,还是第一次有人来看望你呢,可惜粥只有一份,分着吃吧。”护士俏皮地眨眼,笑着关了门。
郁沐送走护士,悄悄把多余的筷子藏进袖管,一转头,见镜流倚靠在窗台,视线冷而专注。
郁沐:“……”
“不必在意我。”镜流将视线从早餐袋子上挪开,眉心微皱,似乎在被某种情绪困扰。
她认得袋子上的标识,过分熟悉的、有些老气的图案游走在许多难以忘却的回忆深处,即便在浑噩牵缠的阴云中磨损,拉扯出沉闷的苦痛,也难以轻易释怀。
美馔阁,景元和白珩都钟情的店铺,尤其是白珩。每次她自天外归来,五人必会在那间雅座聚头,把酒言欢,听白珩半兴奋半诉苦地讲述旅行趣闻。
曾经无比清晰的画面在远退,少女的音容如流云散去,不可挽留。
隐隐的头痛自脑海深处浮现,镜流按住额角,颈侧青筋毕现,无名妄云席卷,令她听不清耳边故人的声音,直到有一块软乎乎的东西贴在了唇上,她猝然一惊,猩红的瞳眸睁开。
是郁沐。
金发的丹士手执长箸,夹着一枚松软的貘貘卷,抵在她嘴角,热气氤氲着镜流发冷的嘴唇,唤回褪尽的血色。
“吃吧,反正是景元付的钱,他说见者有份。”郁沐无所谓地耸肩:“分你一点也无妨。”
镜流目光涣散,动作跟从了本能,轻轻叼住那块香甜温热的点心,小口小口地抿掉上面类似梦貘皮毛的漂亮纹路。
浅粉色的蛋糕屑沾在苍白的指尖,如同猩红的瞳色晕染到了这具麻木的身躯上。
郁沐跳上病床,将数量众多的小食盒一一摆上用餐小桌,米粥一分两份,一碗推到侧方空位。
“快来,一会就凉了。”他拍了拍床边看护用的小凳。
镜流本想拒绝,可鬼使神差地,她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回忆上一次与某人一同吃饭的景象。
亲人、战友、师徒、袍泽……
面目全非的记忆,在晦暗的思绪中支离破碎。
很快,一阵脚步声唤回了她的神智。
病房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她并未回头,握着筷子的手却一紧。
郁沐咬了一口貘貘卷,正要伸手去够远处的鸣藕糕,只见神策将军从容不迫,迈步踱入病房,巡视领地般环视一圈,鎏金般的眼眸敛起往常的闲散和惫懒,径直走到床边。
他熟稔地拉过另一张椅子,拂开披风,落座,不偏不倚,一气呵成,恰好与镜流正对。
郁沐嘴里的貘貘卷啪一下掉进米粥里,溅开零星粥沫。
他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景元怎么又又又来了!
他茫然地吞咽了一下,讪讪收回筷子,像块烫手山芋,扔掉不是,拿着也不是。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何德何能,一个是斩落孽物无数的剑首,一个是帝弓亲授令使的将军,俩门神陪他吃饭。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极其古怪,紧张到令人窒息,镜流缄默不语,景元戴着笑面,均静坐于此,没人离席,隐隐进行着一场拉锯,又或是博弈。
郁沐则不同,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一会,要是一左一右俩人打起来了,他往哪跑?
第34章
鼻端飘溢着煎包韫热的香气, 米粥放置久了,沿着碗缘结出一片平滑软糯的膜。
郁沐用被子把自己围起来,仿佛多盖点就不至于被右侧镜流溢散的寒气侵袭, 他在小桌下捻着手指, 对盘子里一个个滚圆晶莹的点心望眼欲穿。
忧郁和怨念在他头顶熏出飘渺的黑烟,组合成一行行字。
「为什么,不吃饭。」
「好饿。」
落针可闻的病房内拉起一道无形之线,一头拴着仪态威严、目露笑意的将军, 另一头系于白发剑首腰间斜垂的剑锋上。
细线绷直, 将断未断,令人只得屏息凝神, 唯恐不合时宜的动作破坏这脆弱的平衡。
这两人, 明明可以直接打一架,郁沐想。
手刃恩师, 惩治逆徒。
缉拿重犯,反抗抓捕。
哪一对借口都名正言顺、有理可循,可人总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敢先开口,怕覆水难收。
虽然, 这绝不是让他忍饥挨饿的理由。
郁沐重新拾起筷子,长箸在铝盒上轻轻一磕,像是打破冰面的一记深凿, 汹涌的情绪在朦胧的晨曦中溢出。
景元的披风曳地, 额前白发一晃, 狭长金眸被遮挡,他抬起手,肩甲发出金属铁寒的铮鸣。
刹那, 右侧扑面而来的凛冽霜意吞没了房间内的余温,绵密的剑意震得郁沐头皮发麻。
不好。
要打出去打,别连累他!
郁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镜流握在剑柄上的手,彻骨的冷寂不可控地传入血肉。
镜流的红瞳一颤,对危机的本能使她下意识拔剑,岂料对方铁了心阻她。
剑柄被强硬退回,床沿敛住剑芒,郁沐在镜流绷起青筋的手背上轻拍,以作安抚。
“郁卿,不介绍给我认识吗?”
景元从桌上取了一只空碗,神色镇定,泰然自若,丝毫没觉出房间内云山雾罩般的剑气,他笑意淡泊,带着轻快的兴味:
“这位,小姐,看着有些面熟。”
小姐?
镜流眉梢轻挑,赤眸狭长,面容冷肃,手指有节奏地在剑柄上叩着,弧度仿若杀机隐没的轻舞。
“不熟,生得很。”郁沐连忙给景元递台阶,压住掌下频频涌起的力道,心中腹诽。
什么小姐,仗着没人戳穿就明目张胆给自己加辈,景元这人……
“是吗,仔细一瞧,又觉陌生,许是有几分我师父的神韵罢了。”景元语气悠悠,话锋一转,目光却依旧流连在镜流脸上。
镜流不为所动。
“既然是郁卿的朋友,是否介意我添副碗筷,拼个桌?”景元笑意吟吟地问。
镜流:“……”
“介意!”
郁沐短促的拒绝在沉默中响起。
镜流眼帘斜垂,疏离的目光浅浅落在郁沐脸上,她的剑柄至今被郁沐压着。
“郁卿有困难?”景元无视床角时而闪烁的寒芒,转头看向病床上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家伙。
因为右手要发力,郁沐的坐姿更向镜流一侧倾斜,半边肩膀塌下,松垮的病号服衬得他病气更甚,郁色难明。
“我这里桌子太小,我吃不安稳,你们坐着也不舒服,不如另寻他处?”
病房属实不大,景元肩宽腿长,坐在圆凳上要适当曲腿,膝盖抵着床沿,披风在脚边堆叠,颇为拘谨。如一头体格庞大的白狮蹲在小石台上,尾巴绕过一圈,仍有半边毛发铺在地上。
景元一笑,坦荡道:“前几日都是这么坐的,不算难受,只是不知你的朋友愿不愿意将就。”
郁沐:“她肯定……”不愿。
镜流:“无妨。”
郁沐:?
他眼睛倏一下睁大,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嘴唇翕动,快速敲了敲镜流的手背,卖力传递自己的疑惑和惊诧。
镜流松开长剑,将郁沐的钳制卸掉,敛去气息,端正坐直,如一道料峭的悬锋。
“不过一副碗筷。”她音色冷淡,“去取吧。”
闻言,景元眉宇一松,没有选择按护士铃,亲自离开病房去寻筷子。
目送景元离去,郁沐不满地抱臂环胸,睨着面无表情的镜流:“我得提醒你,你的通缉令还在神策府门外的告示牌上高挂,他现在是神策将军。”
镜流瞟着桌上半碗浓白的粥影,依稀在其中捕捉到自己的轮廓,不答反问:“景元为何会出现在这。”
当然是来监视我的,郁沐想:“……探病?”
“探病,果真如此吗?”镜流摩挲着碗沿,望着满桌熟悉的菜式,似在思考,语速缓慢。
郁沐往床头一仰,淡淡道:“别猜了,人家都是将军了,挥斥天戈,算无遗策,还以为是被你纠正挥剑姿势的小徒弟呢?他甚至不敢叫你一声师父,还什么小姐……”
“自堕入魔阴起,我便不再是他的师父。”
镜流突然道,话音实在冷酷,听得郁沐一怔,紧接着,镜流又审视他:
“你对我们很了解,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郁沐舒服地把被子往上拉拉,轻飘飘地解释:“我是听着云上五骁的故事长大的。”
云上五骁,仙舟无人不晓的五位卓绝英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是罗浮仙舟黄金时代的具象与缩影。
镜流端详郁沐的外表,对方身上揉着一股惫懒的劲,柔软金发不规矩地遮着眉毛,显得温和却疏离,抬起眼看人时,漠然随性的感觉更重了。
“你今年有一百岁吗?”镜流眉心微蹙。
“怎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主治医生还是个孩子,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感到担忧了?”郁沐眨了眨眼:“比起这个,我才更害怕。”
“我已经因为疑似包庇仙舟重犯——镜流,被十王司盘查过,如果这次进了幽囚狱,合作的事以后想都别想。”
“不会。”镜流的回答斩钉截铁。
如果景元有一丁点抓捕的念头,根本无法瞒过她。
二人不再多言,景元几分钟后回来,带了双筷子,外加三瓶热浮羊奶。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的祥和,三人各有思绪,心照不宣地吃饭,直到桌子中央碟子剩下最后一块貘貘卷。
郁沐斜睨着,凭借自己中心位的有利地形偷偷观察二人脸色,显然,景元和镜流的目光均汇集在那块人畜无害、蓬松柔软的糕点上。
他悬着筷子,嗅到一丝火药味——那是赌上尊严不可退败的战争的味道。
帝弓光矢长鸣,药师琼枝垂露,云骑刀兵霜寒,郁沐筷子出击——!
他闪电般伸手,为保卫最后一块貘貘卷而奋勇战斗。
叮——!
三双筷子同时碰撞在柔软的面糕上空,木质的箸身,竟能发出鸣金击玉般的声响。
短暂的停滞后。
噼啪噼啪——!
灵活的筷子们在手指的牵动下抽打、挑劈、回转,速度快到挥出残影,如战场上飞舞的剑影。
景元和镜流都戴着手套,即便使力也看不出端倪,师徒俩如出一辙的凶悍但斯文。与之相比,郁沐手背的青筋在皮肤下突突直跳,虎口被震得隐隐发麻。
景元看准时机,用巧劲挡了郁沐的指节一下,他手骨一酸,筷子险些落地。
“握紧!”镜流忽然气势威严地低喝。
郁沐呼吸一窒,下意识抓住筷子,一抬眼,才发现并非对他所言——景元筷子的握位一高一低,显然是在后续的碰撞中错手滑开了。
身为云骑,不可令武备脱手,形体涣散。
景元眸子眯起,并未言语,筷子在指间一错,再次迎上镜流的武器。
桌面上一笼笼糕点因逐渐强烈的剑气罡风而摇晃。
郁沐完全插不进这场气势恢宏的授业了,他目瞪口呆,噼里啪啦的筷子击打声中,无辜的貘貘卷立于瓷白小碟,看起来香甜可口。
“我认输,别打了,要不你俩一人一半?”郁沐呆讷地伸手,试图平息二位越烧越旺的胜负欲,但徒劳无功。
出局的人不配说话。
几秒后,随着啪的两声,白热化的争斗戛然而止。
因大力而折断的筷子们双双飞出,一截砸在窗台,一半落在脚边,景元和镜流的动作同时一顿,郁沐看准时机,夹住貘貘卷,往自己嘴里一扔。
他腮帮子鼓起,乖巧地缩着手,缩小存在感,如同窗边葱郁但低矮的盆景。
“呵。”景元挤出一丝低低的气声,不经意地甩了甩手,眼睛无奈地弯起。
镜流无所谓地收手,抿了一口热浮羊奶,淡淡评价:“幼稚。”
也不知道幼稚的是谁。
郁沐哼了一声,满意地嚼着自己渔翁得利的战利品。
“郁卿,你和这位小姐是怎么认识的?”景元问。
“别乱说,我不认识她。”郁沐嘟哝道:“就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不代表我们关系很好。”
“是吗?”景元挑眉。
“喏,那道渭水虾球是你俩一起吃完的,我一个都没动,你们关系好吗?”郁沐努努嘴,示意最远处那个空空如也的浅竹笼。
景元鲜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他欲语还休,眼角下的泪痣一垂,好不落寞。
“那,这位小姐为何来此?”
郁沐在桌底下偷偷扯镜流的衣角,谁知剑首冷酷,吝啬帮助。
郁沐:?
景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尾音上挑,略带笑意:“郁卿?”
在想借口呢,别催了!
郁沐清了清嗓子,为自己争取到了几秒的思考时间,含糊开口:“还能是来做什么的,拜师学艺咯。”
他话音刚落,镜流的剑柄就隔着被子狠狠戳中郁沐的小腿。
“嘶——”郁沐短促的气音带着一点水意,他凶凶地瞪了镜流一眼,心中张牙舞爪。
不然呢?捅了窗户纸说你是重犯镜流来寻医,逼景元演不下去切换身不由己将军模式一记神君把咱俩都抓进幽囚狱吗?
哦,忘了,你前代剑首当然跑得掉,毕竟树挪死人挪活,留我弱小可怜独自服刑?
休想。
接收到郁沐的目光信号,镜流不理人。
“据我看,这位本有堕入魔阴的征兆,此刻却神志清醒,出手凌厉,难道郁卿竟能控制魔阴的症状?”景元瞥了眼镜流隐没在桌下的手,慢悠悠地捧赞:
“郁卿医术臻妙,实在稀世难寻……不知可否将其中药理说与丹鼎司诸位医士听听?”
郁沐眉头一挑,忽然品出一点不对劲。
坏了,敢情是冲他来了。
这师徒俩,为什么能如此自然地联合起来套他的话?
郁沐眉眼一耷拉,靠进身后的枕头,懒懒开口:“将军,我并非药王在世,哪有那么大能耐,这位小姐意志坚定,不知用什么方法挣脱了魔阴束缚,失了谋生手段,才来向我讨教一二。”
景元:“讨教?”
“将军不知道吗,魔阴作祟多因情绪纷杂,岁数累积,物理手段愚蠢,但也算有几分作用。丹鼎司的古籍中曾有用一方白绫蒙住眼睛,隔绝视力,避免触景伤情的法子,这位小姐打算一试……”
郁沐说着,突然福至心灵,语速轻快:
“遮住双眼无法视物,行走仙舟多半会认为官能有缺,于谋生有碍,她来求师,我教她谋生之法。”
“具体是?”景元好奇。
郁沐胸有成竹,目放精光,掷地有声:“当然是掌握一门技术,比如学会拉奏二胡,或者掌握盲人按摩之法。”
“一次一百巡镝,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景元没出声。
镜流深吸一口气,周身突然爆出一圈寒气,她嘴唇绷直,剑柄闪电般出击,啪一下戳在郁沐腰上。
“嗷呜。”
郁沐小小地尖叫一声,如同一株折了茎干的植物,绵软地栽倒在枕头里,金发蓬松,可怜至极。
第35章
“到此为止吧。”
凛冽的女声听不出喜怒, 她倏然站起,单手搭剑,卷云银铠在光下刻印鲜明的纹路。
她意欲离去。
景元的身体前倾, 下意识想要起身, 可肩头的战甲如有千钧,使他双腿灌铅般沉重,无法迈出一步。
衣角末端传来极轻的拉力,景元垂头, 绢丝银线织就的披风下摆正被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住, 对方手腕伶仃,突出的腕骨上是病号服整齐的缝纫线。
是郁沐。
景元眼眸一颤, 灼目的金色仿佛被淘洗过, 变得澄明深邃,他侧过头, 鬓边白发斜垂,遮住了自己向远处递去的视线。
他曾无数次追随对方每一次霜刃的起伏,每一声战靴落地的叩音,每一道庄肃铮然的教诲。
这次也不例外,只是与以往相比, 今时只剩一道承载不了多少恩谊的目光。
病房陷入死寂,景元的背影刚韧,威武纹饰如同闪耀的冠冕, 将他描塑成不可摧折的、人们希冀的神策将军。
浅淡到不可捉摸的寂寥感如英武石狮身上的薄薄霜层, 夜露深重时落下, 不待朝阳升起,便消弭得一干二净。
郁沐窝在枕头里,小心翼翼揉着自己被戳痛的腰, 待痛感消去,勾着景元的衣角发问。
“她走了,你呢,你要留在这?”
景元被这问句牵动心神,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侧过脸,阳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留下一片清晰的光斑。
他的金瞳璀璨却柔和,眼角略垂,弯出一抹忧愁的弧度。
“郁卿希望我离开吗?”
“当然。”郁沐收回手,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真令人伤心。”饶是这么说,景元的神色却没有半分难过,“还以为这么久过去,郁卿对我的态度能有所缓和。”
“已经很缓和了。”郁沐随手敲了敲面前摆放早饭的桌板,半躺不躺没个正相,语气懒散飘忽,“将军,做人不要太贪心。”
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景元笑而不语,他望着吃饱喝足又昏昏欲睡的郁沐,“郁卿,你的伤势如何?”
“怎么?”郁沐警惕地睁开一只眼睛,“事先说好,我的病假一天也不能少。”
景元:“那是自然,只是若你伤势好转,关于先前药王秘传的案件……”
郁沐把头埋进枕头,右手抓着胸前的纽扣,嗓音沉闷:“啊,我的心脏,开始痛了。”
景元挑眉:“是吗,看来郁卿那被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和绩效只能日后再领了。”
“……”
郁沐脑袋偏转九十度,碎发遮住脸,只露出一丁点耳尖,他迟钝地在心口摸了摸:“好像,又不疼了。”
“康复得这么快?”景元状似惊讶。
郁沐咬了下嘴唇,下巴抵着枕头,目光如炬:“还没好,但我觉得我还能坚持一下。”
“真的?”景元一脸担忧,低声劝慰:“如果身体不适,千万不要勉强。”
“不勉强,协助云骑办案是我等仙舟民义不容辞的责任。”郁沐拨开额前碎发,试图让景元察觉到他眼中坚定鲜明的赤诚。
可惜,他对自己的情绪理解有误,冷淡的浅褐色眸中,只隐约显现出大把巡镝和钞票的轮廓。
景元压住嘴角:“好,等下会有云骑给你送来出行所用的物品,具体需要你配合的事项会传到玉兆中,鉴于你的伤势,我希望你晚上能按时回病房吃药。”
郁沐当然知道景元打的什么主意,对方不敢将他限制得太紧,又不愿他彻底脱离掌控,这是不纯粹的妥协和戒备。
郁沐:“如果我没能回来呢?”
“不会怎样,这只是我的私心罢了。”景元一笑。
他语气不算郑重,也不含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是信口给出对某个可能性的回答,听上去平和诚恳。
说完这话,景元站起,随口进行一番例行的寒暄后,离开了病房。
私心。
郁沐嚼着这两个字,陷入片刻怔忪,他还以为炽热磊落的帝弓光矢下,神策将军的私心——这种东西早就荡然无存了。
——
星槎海中枢,窄巷。
丹枫整个人笼在阴影中,一线天光晦暗难明,冷如掣电的幽光照亮眼瞳,锋利的视线随之投下。
云吟随心而动,水流分裂四散,化为锁链,将空中畏缩的岁阳重重包围。
一路狼狈逃窜,丹枫的阴影如附骨之疽,在它每一次心存侥幸时骤然出现,永无尽头的逃亡和被持明龙尊追捕的恐怖回忆耗尽了它的耐性,它瞪大眼睛,单眼的眼白爬满血丝。
兆青声嘶力竭地哭喊:
“丹枫,你行行好,放了我吧,我自从玄清炉出来都没吃上东西。”
“这样吧,我不害人,我随便去大街上抓个人找一点情绪……”
丹枫眼中冷光一闪,水流如同利刃,直接鞭/挞在兆青的灵魂之火上。
兆青连连哀嚎,赶紧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