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看来你是不想配合了。”镜流又有拔刀的征兆。

景元眼疾手快,压住镜流的刀柄, 入手一片彻骨寒意。

“没关系,镜流,没必要强人所难。”

镜流深吸一口气,面部肌肉的线条绷紧又舒展,几秒后,她冷哼一声,敛去眼中愈渐狂躁的情绪。

气氛再次僵住,景元垂头思忖对策,镜流在与情绪对抗,刃动作缓慢地转着支离剑,不做疑问。

“丹枫,郁沐平时都在做什么?”景元忽然道。

“不清楚。”

“饮月,消极对答也要适可而止。”刃低沉的声音夹杂不满。

“幽囚狱被郁沐劫走后,我因龙狂后遗症发作化成龙躯,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之后,他卷入药王秘传和仙舟的纷争,因被镜流所伤进了医院。他的日常,我不清楚。”

丹枫直白地睨着镜流。

镜流:“……”

“镜流,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刃又问。

“我不记得,自我从魔阴中清醒,事情就尘埃落定了。”镜流的声线恢复平静。

“该不会,你连自己追杀我的事也记不得了?”刃的耳坠一晃。

镜流:“……是。”

“呵,对她来说,有无理智,是否堕入魔阴,行动逻辑都大差不离。”丹枫冷冷道。

镜流站直身体,语气危险,“丹枫,想打架吗?”

“找个没人的洞天,我不介意和你比试。”丹枫反唇道。

见刃也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景元无奈地用刀尖磕了一下地面。

石火梦身发出沉闷的金属音,将诸位的话语截断。

“到此为止吧。”

三人同时闭嘴,负气冷哼。

“自郁沐回丹鼎司复职,还有不到三天,其间我会陆续将材料备齐,还有修筑院落的图纸……”

景元看向刃,身堕魔阴的工匠沉敛寡言,他的双手缠满白色绷带,包覆了一切能见的皮肤。

应星的手,已经无法雕凿石材、锻冶神兵了。

“图纸需要交给郁沐过目,包括买来的板材石料,修筑院落这样的工程藏不得,地衡司来例行登记询问时,我会安排好一切。”

“在郁沐回归日常工作前,你们务必,不要在他面前起冲突。”

景元郑重叮嘱。

三人点头。

景元环视一圈,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令人担忧的保证。

“另外,我需要知道你们将来几周的行踪。”景元道。

三人同时沉默。

景元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太有价值的问题,苦恼地弯了下眼睛。

空气一度令人窒息。

镜流打破寂静:“通缉犯是没有固定居所的,景元。”

丹枫一哂:“这话听上去真光彩。”

“我留在这里。”刃默默抬眼,“我需要他替我祓除岁阳。”

“岁阳?”丹枫诧异地打量刃,“你身上没有岁阳附身的痕迹。”

“不可能。”刃执拗道。

“以郁沐现在的心情,你的请求多半没意义。”丹枫劝告。

刃沉默不语。

景元眸光一闪,“应星,你和郁沐先前在做什么。”

“我在绥园追踪一个没见过的……东西,他和我一起。”刃欲言又止。

景元:“他主动找你的?”

刃摇头,“我拜托的他。”

“原来他晚归是因为你,但祓除岁阳是十王司判官借助法器才有的能力,他……”景元沉吟。

丹枫忽然挑眉,“景元,兆青呢?”

景元:“在我召唤神君时,云吟水牢意外破裂,它趁机逃走了。”

丹枫颔首,接受了这个说法。

当时神君法相下斩,击穿了他的云吟和镜流的剑气,有所波及很正常。

“应星,你在绥园的事,还有更多细节吗?”景元摊手,“比如郁沐做了什么,以及,你说的那个‘东西’。”

刃沉默思索,半晌道:“我昏迷了,醒来就在郁沐家里。”

景元:“……”

镜流:“这不是什么都没记住吗?”

“你也没好太多吧。”丹枫毫不留情地点出问题。

镜流反唇相讥:“连同居者日常作息都记不住的家伙,没资格对他人评头论足。”

“……你什么意思。”丹枫身体略微站直,语带威胁。

镜流压下剑柄,赤瞳阴翳,“字面意思。”

“二位,可以了。”景元按住额角,出声打断这愈渐攀升的火气。

“景元,你没必要在意我们的行踪……至少白珩清醒之前,我不会离这栋宅邸太远。”镜流冷声道。

“话虽如此,实际执行上,还是有点难办。”景元四两拨千斤地表达自己的反对。

“……难办?呵,干脆我如你意,直接闯进去,在院子里坐一夜如何?”镜流眯起眼,信口狂言。

“你打算坐在废墟上?”丹枫忽然开口,“另外,好心告诫你,他家睡不下这么多人。”

镜流冷腔冷调道,“饮月,你话比以前变多了。”

丹枫:“……”

刃从破碎的记忆中找出了关于郁沐家构造的部分,“他的主宅,确实是少见的没有客房的构造。”

景元无奈:“你们难道真想住在他家里?”

“怎么可能。”丹枫懒懒掀起眼皮,倚靠在门柱上,“你觉得郁沐会肯吗?”

众人皆是沉默。

镜流与郁沐交往不多,甚至是在拆毁了这间屋子的前院,才从郁沐的控诉中得知这是他的家。

许是闲话说太多,她看向刃和丹枫:

“你们都进去过?”

丹枫和刃均是点头。

她看向身边的景元:“你进去过没?”

景元笑而不答。

这一刻,镜流居然感到一丝诡异的释怀。

“郁沐不可能让景元进去,且不说他家里有我,单凭景元的身份……”丹枫欲言又止。

镜流又问:“依你所言,你在龙狂期间被郁沐藏匿于此,你是怎么住下的。”

“我……”

丹枫只吐了一个字就不肯再说了。

门檐的阴影遮住他的脸,使额顶龙角的光泽都黯淡少许。

他不自在地抿住嘴唇。

“那,郁沐不留我吃饭,又是为什么?”刃的语气有点怪。

丹枫心下疑惑:“吃什么饭?”

“他防备你。”镜流接过话茬,对刃道。

刃不悦地磕了下支离,“不可能。”

“别不信,我们之中除了你,都和他一张桌子吃过饭。”

景元像只坏心眼的白猫,语气轻飘飘地揶揄,“对吧,丹枫?”

丹枫别开脸:“不清楚,反正我吃过。”

刃眉头蹙更紧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不明白。

不忍心见刃再自我怀疑,景元轻咳一声:“行了,要紧事说完,诸位自便吧。”

三人相继离开,景元垂首等待几分钟,直到巷外传来闻声而来的云骑的脚步,他才转身离去。

——

门外聒噪的家伙们总算离开了。

郁沐面无表情地翻阅书籍。

一团青幽的灵火在他身旁飘悬,硕大的眼珠左右乱转,流露着浓郁的谄媚和不安。

正是从景元手中逃脱的兆青。

郁沐:“有话就说。”

兆青在郁沐身边乱转,试探道:“大人,您……心情不好?”

“你说呢?”郁沐淡淡反问。

兆青一激灵,立刻匍匐在灯罩上,灵火探出两只细长的爪子,恶狠狠地挥舞,装腔作势道:

“可恶的云上五骁,居然敢惹大人生气,别怕,大人,我现在就去狠狠踢他们的屁股!”

郁沐拄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抬眼,“哦?”

“看不出,你还挺愿意为人打抱不平。”

“您说笑了,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兆青浑身火焰抖了起来。

郁沐一笑,“是吗,那你,去吧景元干掉。”

兆青的眼珠爬上了冷汗,“我,我吗?”

“对,你。”郁沐点头。

“神策将军什么的……有点太超过了。”兆青支支吾吾,忽然灵机一动,“大人,不然,我把那只爬……哦不,龙尊大人抓来给您助兴?”

郁沐翻页的手一顿,指甲在页面上掐了一个凹陷。

他淡淡道:“我要他干什么。”

兆青愣了一瞬,弱弱地试探:“您,不是喜欢他的尾巴吗?”

郁沐不置可否。

“还有他的龙角?”兆青又道。

郁沐折起书角,又捋平,反复几次,想起自己刚听到的、丹枫在门外说的话,嘴角一垂。

他猛地合上书,冷声道:“区区一个持明……别提他。”

被他突然的怒气吓到,兆青颤抖地扒紧灯罩,只见郁沐站起,走到白珩身旁。

白珩的状态与他猜测的相差无几——因加固灵魂的卵壳意外破裂,导致灵魂提前与塑形后的躯体结合,失去丰沛力量的保护,以至于动荡不安,难以苏醒。

治疗手段并不繁琐,只需要用温和的丰饶之力持续温养,直到对方恢复意识,长则一月,短则几天就会见成效。

唯一棘手的部分,是怎样绕过云上五骁的视线,重新打造一个密闭性良好的卵壳。

狐人少女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了少许。

郁沐跪坐,抚摸白珩的额头,安慰般蹭了蹭。

白珩的脸恢复血色,下意识歪头,贴近郁沐的掌心,眷恋地依偎着。

狐人的耳朵毛被烘干后变得柔软,滑进指尖后,软绵蓬松的触感无比鲜明。

瞧,病人还是半死不活的好,哪像外面几个,不省心还给他找事。

郁沐没忍住,多摸了几下。

这是身为医生的福利。

窗外深沉夜色一望无尽,后半夜,长乐天灯火尽歇,聚居的洞天一片安宁。

巡逻的云骑听到这里的动静,急于赶来确认情况,但等了几分钟,始终没人前来敲门。

景元拦住了他们。

忙了一天,只想快点休息,郁沐飞速洗漱,钻进属于自己的冰凉被窝。

兆青小心翼翼在他枕边趴成一小团,像簇青幽瘆人的鬼火。

他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合上了眼,过了几分钟,又气恼地睁开。

“你太亮了,你能不能去其他地方睡。”

兆青扭捏地往外挪了一公分:“可大人,我……我怕黑。”

郁沐:“你怕黑关我什么事?”

“大人,你家睡觉不开灯,我怕鬼……”兆青小心翼翼道。

郁沐头疼:“……你自己不就是鬼吗?”

兆青挤眉弄眼:“哎呦大人,您这可就是污蔑了,我是岁阳,不是鬼……”

郁沐忍无可忍地背过身去:“闭嘴,睡觉。”

“得嘞。”兆青笑嘻嘻地咬住自己的火焰尾巴。

第二天一早,郁沐被一阵乒乒乓乓搬东西的声音吵醒了。

第47章

“美好的清晨, 仙舟人却总是学不会安静,这和他们漫长又聒噪的寿命有关吗?”

一道欠揍的调子出现在耳畔,带着灵焰烧灼时幽暗瘆人的触感。

郁沐用被子捂住脸, 企图抵挡噪音的穿透力。

轰隆——!

沉重的板材落在院中, 发出震天撼地的巨响。

没了庭院中遮蔽天穹的树木,刺目朝阳洒在被子上,即便闭着眼,和煦的热度也无比清晰。

兆青趴在玻璃缝中小心翼翼向外瞄。

“瞧, 健壮又勤劳的工人正扛着石料, 多么慷慨的身材,可惜是长生种, 看上去就不太好吃。”

“啧, 为什么神策将军也在这,他等下要是不识趣地闯进来, 看见我帅气的容颜……”

郁沐冷冷道:“那我就会把你的眼睛拧下来,塞进泡药酒的罐子里,交给神策府。”

兆青:“……啊啊啊——!”

郁沐:“闭嘴。”

三条树枝从兆青背后探来,塞住了它的喉咙。

郁沐从被窝中钻出来,几缕不听话的发梢向外伸展, 看上去柔软蓬松,却软化不了他眼底蒸腾的阴郁怒气。

墙上的机巧钟表诚恳报时——距离他正常起床的时间提前了半个琥珀时。

郁沐一言不发地起身,不待他动作, 有人敲响了门。

很好, 好极了。

他打开门, 对上一双璀璨的金眸。

景元:“你已经醒了?”

郁沐倚着门边矮柜,冷笑。

“我还不聋。”

他越过景元的肩膀,看向外面。

院中的碎石被清理干净, 露出斑驳的浅土层和钢舰固定板,俨然一片亟待修整的空地,只凭外表,很难看出昨晚这里发生了一场凶悍的混战。

身着商团制服的工人们将货运集装的建筑材料运至门口,载重机巧进进出出,院门空地前,地衡司的职员在填写表格。

身为将军,景元的办事效率的确很高,但这并不是他堂而皇之扰人清梦的开脱之辞。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郁沐问。

景元:“现在……或许是早了点。”

郁沐眉头下压,猝然伸手,揪住景元的衣领,用力一带,距离很近,那只琥珀般的金眸纤毫毕现。

“或许?”

郁沐眼里淬着凶光,手背鼓起细细青筋,“景元,你是不是最近日子过的太舒服了?”

景元的白发浓密,挡住了大半阳光,铠甲磕在门上,听得人心颤。

“没。”

“你多等一小时会死?”

“不会。”

“你知道人类是需要靠睡觉恢复体力的,对吗?”

“嗯……”

“那你大清早开工,是什么居心?”郁沐似笑非笑,“是希望我赶紧过劳死掉,好给你的朋友收尸吗?”

景元:“我只是怕你看不到成果,怀疑我们的‘诚意’。”

“看来昨晚没把你也扔出去是我的失误。”

郁沐手上发力,将景元扯得踉跄一步——他攥紧了对方颈上看不见的缰绳。

“景元,高高在上的将军,从昨晚到现在,作为劈断了我景观树的罪魁祸首,你似乎连一句道歉都没说过。”

“这就是你口中的,诚意?”

景元:“……”

他浅褐色的眸子直直盯着景元,不让对方有一丝逃避的可能。

景元浓密的白发随风而动,撩拂着郁沐的手指,半晌,他垂下头。

“郁沐,之前的所有事……我很抱歉。”

苍白但诚恳的语言,表达了一定的真心。

在郁沐犹豫着要不要原谅景元的时候,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行在密集的码放货物的杂音中。

很快,对方停在了门口,凛冽如泉的男声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郁沐手劲一松,斜倚着门框,越过景元肩上的狮铠向外看去。

那人身着白袍,额顶以云水隐去双角,平静的湖绿色双眸压抑着冷意。

景元整理好被抓皱的衣领,侧身,披风遮住郁沐的身形,循声望去,不免有些惊讶。

居然是丹枫。

景元:“在讨论建造庭院的事宜。”

郁沐:“在联络感情。”

景元:“……”

郁沐眯起眼,金发明亮温暖,衬得他越发清俊冷酷,随口道:

“你要一起吗?”

丹枫仰头,神情莫辨。

因为刚醒,郁沐的状态比平日松散,困意未消,头发凌乱,领口敞着,像一朵散漫却明亮的金色蘑菇。

蘑菇从景元坚硬的肩铠后探出头,本是柔软的,可他垂睨着看人时,触不可及的距离感冲淡了那一丁点平易近人的特质。

联络感情?

丹枫一瞥景元,随即看向郁沐,几秒后,敛下眼中情绪,摇头拒绝。

“不必,我找景元有事。”

郁沐:“是吗,你请便。”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带上了门。

砰。

门险些将景元的披风夹进去。

景元安抚好衣角的情绪,走下台阶,欲言又止:“你们两个……”

“有事?”丹枫淡淡反问。

景元端详丹枫的神情,相处如此之久,他并非每次都能精准揣摩出龙尊大人的情绪,比如现在——对方面容清冷,态度坦荡,令人难以猜透心中所想。

“没。”景元耸肩,“找我何事?”

“这份图纸有几处细节需要确认。”丹枫一扬手中的工造图。

景元以私家园林修筑的名义,为郁沐在地衡司填报了修缮许可,聘请市面上的匠人工坊,工期短,质量好。

需要精心修缮的是两处库房及三面回廊,部分倒塌的围墙工程量不大,两三日便可完工,院内人工造景则要工匠雕琢,颇费时间。

图纸上多是建筑细节,理论上,这些东西拿给刃过目最好,但曾经的‘百冶’身堕魔阴,不再适合主持这类精细的工作,景元繁忙,镜流不大可靠,只好由丹枫代劳。

丹枫:“关于门前廊柱的形制和假山造景的样式,匠人工坊给了四种方案,选哪个。”

景元一指身后紧闭的门扉。

“为什么不问问这间房子的主人呢?”

好主意,丹枫想。

他轻轻敲门,礼貌退后,隔了十几秒,门后传来脚步声。

门缝微敞,阳光照在郁沐的左眼,黯淡的瞳色像被水洗过,镀了一层灿烂的金粉。

那金色的饱和度很低,透着点罕见的冷漠和妖冶,似曾相识。

丹枫忽然一顿。

郁沐一叩门板,将丹枫从短暂的恍惚中唤回。

“怎么了?”

“选一个方案。”丹枫将手中图纸递给郁沐。

郁沐翻着手中厚厚一沓图纸,仔细欣赏上面深浅不一的墨痕,啧啧称奇:

“究竟是付了多少加急费才让工匠连夜画出这么多图纸……”

“以目前的市价来看,或许很多。”

“先说好,我不会从我的出诊费里补贴哪怕一枚巡镝的。”郁沐义正词严。

丹枫挑眉,“嗯,选好了吗?”

郁沐合拢图纸,倚在门框上,“我都要。”

“不怕家里变成仙舟园林艺术大赏?”丹枫提醒。

“你管我。”郁沐道。

丹枫:“……不管你也可以,但你庭中景观树下的水洼是一□□水井浅表外溢产生的,井深超乎寻常,你对此有头绪吗?”

郁沐心虚地眨眼:“我没印象了,或许是前代屋主打的井。”

丹枫道:“我昨天连夜查了地衡司房产名册,又联系几家消息灵通的宅邸中介,据可靠消息,这栋宅邸曾因被曝出是药王秘传密谋的窝点而大幅降价,不久被你捡漏入手。”

郁沐:“谁规定凶宅不可以买了?”

“可以买,我只是提醒你,下次地衡司来检查前,先想方设法把家里的土坑填平。”

丹枫说着,伸出手,一捻郁沐鬓边的头发。

他摘下了一根柔软的、从软枕缝隙中溢出的白色羽毛。

羽毛被揉进掌心,消失不见。

“否则,你的罚单会贴满整扇门。”丹枫道。

郁沐:“……”

——

庭院的修复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匠人里外忙碌,衬托郁沐无所事事,悠闲至极。

其间,地衡司的职员来过几次检查,均是确认工程般走个过场,黄昏时分,长乐天夜间禁工,匠人离场,留下砌了一半的院墙。

空旷的前院四面透风,没了草木装点,四方楼阁林立,显得这处天地旷寂无比。

郁沐坐在半塌不塌的木质长廊上,身旁摆放着从美馔阁打包回来的晚饭。

酱焖石牛肋,清炒花山阳葵,一碗罗浮特色糯米饭。

他含住筷子尖,望向自己堆满石料、宛如打灰现场的庭院,长长叹了口气。

正欲动筷,门外传来异响,片刻后,意气风发的神策将军率先入内。

郁沐当即拿出他用废料木板制作好的立牌,往身边一杵,脚踩顶端,防止倾倒。

「私人宅邸,云五禁入。」

大老远看见告示,景元脚步一顿,苦笑道:“有正事商量,通融一下。”

郁沐咬着筷子,思考片刻,将立牌翻了个面。

「缴械入内,否则免谈。」

景元没辙,只好将石火梦身搁在门柱旁,很快,台阶上放满神兵。

石火梦身、击云、支离一字排开,镜流所持的昙华剑以剑意为骨,凝一线月光,并不在列。

冰冷的木材和石料占据了不小的空间,四人间的距离虽不远,却保持着相当微妙的距离。

镜流坐在高高的石堆上,刃站在木板的阴影下,丹枫倚靠装饰用的石墩,景元最近,离郁沐有两三米。

郁沐看了四人一眼:“说吧,什么事。”

冷厉的女声从头顶传来:“让我见白珩。”

“可以。”他颔首,没等镜流说话,指向左前方,补充道:“但在此之前,去把那个角落的墙缝砌好。”

院墙的接缝处,一个不大的豁口因没来得及修缮而漏风。

“为什么。”镜流问。

郁沐面无表情:“没有理由,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求人的代价,我只满足听话的病人的要求。”

镜流不动声色地活动手指——这是她试图凝结剑刃的前兆。

她在思考。

郁沐并不担忧,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米饭,放在嘴里慢慢嚼。

半晌,镜流跳下石堆,脚尖踩中地下搁置的工具,轻松抓住,朝墙角走去。

景元暗暗松了口气,还没安心多久,冷不防被郁沐点名:“你怎么不去?”

景元:“?”

“你不怕镜流使个大劲,把白天砌好的那部分拆掉?”郁沐善良提醒。

景元好整以暇:“不怕。”

郁沐停止咀嚼,坐立难安,几秒钟后,干脆道:“你能走开吗,在这里挡我光,我要吃饭,不想看见你。”

景元:“……好的。”

景元的背影多了几道忧伤的横线,但郁沐不在意,他闭上眼睛,陶醉地吸了几大口没有神策将军在的空气。

真香。

他悄悄看一眼墙角四位忙碌的身影,心中大快。

支使云五干活,更香。

第48章

所以, 在场诸位谁有砌墙的经验呢?——景元不禁这样质问自己。

是面色沉冷、琐事自有佣仆处理的持明龙尊;身堕魔阴、一生穿梭于敌阵的前代剑首;业镜高悬、丰饶骨肉复销此身的上任‘百冶’,还是身为神策将军的他自己?

微风扬起沙土,深灰色的高粘性涂料装在金属桶中, 表面凝出厚厚的膜。

镜流拿起一块金属与石料混合制作的墙砖, 在手里掂量几下。

“这个怎么用,直接堆上去?”

丹枫:“要先在砖体的凹槽中添加特质的定位涂料,能防止墙体歪斜。”

镜流了然,拿起平刷, 在砖面找到一处半封闭的缺口, 尝试几下,没打开。

她深吸一口气, 加大力道, 手中的砖块忽然从中蔓延出一道裂纹。

见状,她谨慎地松手, 只听哗啦一声,砖在她掌心碎成八块。

目睹砖块死状的镜流:“……”

“不出所料。”景元扶额叹息。

丹枫毫不惊讶,“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事在过去并不算少见。

本应交给镜流使用的支离剑重达千钧,是仙舟数一数二的坚利神兵,锻冶设计的初衷是为了适应镜流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徒手捏碎机巧造物, 这幅情景对众人来说实在眼熟。

可惜,过去必定会数落几句的‘百冶’,如今只斜靠在石料旁, 事不关己地垂着眼。

“我来吧, 镜流。”

景元解下护臂, 挽起袖子,从镜流手中接过平刷。

即便此刻分崩离析,过去的默契还是烙刻在一言一行中。

镜流站在墙体的豁口前, 等待景元填充涂料,再将砖按照标准线放到墙上。

工造司的造物相当奇异,依靠自动识别涂料,砖体内的金属会自动对齐缝线,减轻工作量,这点在公用器械造物上更明显。

丹枫拿着墙刷,一点点涂好加固用的工造灰。

龙尊大人面容严肃,一手拢着下垂的袖子,右手空悬,握紧墙刷的手无比稳当,不似刷墙,倒像是清扫持明禁地古书架上的浮灰。

不久后,丹枫瞥了眼见底的涂料桶,自然道:

“应星,配一下工造灰。”

景元扬手,“还有定位涂料。”

得到指示,刃终于开机了,走向堆放材料的工作区。

镜流后退两步,一边端详砖块的整齐程度,一边道。

“让他去没问题吗?”

丹枫:“总好过让我们去。”

“毕竟我们四个里,只有他能胜任这份专业性极强的工作。”景元屈膝坐在灰扑扑的马扎上,仰头,“即便不行,只要这堵墙别在今晚倒塌,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谁说的?”一道悠扬又平淡的疑问被风递来。

三人同时看去,只见郁沐踩着拖鞋,倚在长砖堆旁,手里拿着一枚红彤彤的果子,上面有一圈整齐的牙印。

“干不好活的人没白珩可见。”

“你来做什么。”镜流问。

郁沐不解:“这是我家,这块地,以及地上的所有生物都是我的,我来监工不是很理所应当吗?”

他走到墙边,看着没涂平的墙面,“这是谁干的,一点都不用心。”

景元当即指向丹枫。

第一次抹灰不大熟练的丹枫:“……”

郁沐眼睛一亮,跳上丹枫背后的金属矮架,坐在两根横梁之间,晃着腿,脚尖不小心触到丹枫的腰,严厉道:

“不合格,重新抹。”

“知道了。”丹枫按住郁沐的小动作。

正好这时,刃带着两桶涂料回来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用——他们四个人里没一个干工造的,只能拍手叫好。

四人继续开工,郁沐监工。

“这边不齐,镜流,你看好再放。”

“丹枫,你手不要抖,都抹歪了。”

“应星,你让一让,不要故意挡我视线。”

“景元你……在往我家墙砖里偷偷洒什么呢?”

景元收回捻着尘埃的手:“没什么。”

啧。

郁沐闭上眼,庭院中熟悉的草木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钢铁石料的生涩味道。

临近傍晚,夕阳从远处的飞檐坠下,人工制造的太阳收敛热量,风捎来丝丝冷意。

景元和刃在交谈,镜流独自摆砖块,墙上的豁口被慢慢修补,变得整齐。

灰暗的工造灰一点点涂抹在墙上,长而直的墙缝消失,太阳落下,目力所及的视野中,丹枫用刮刀刮下墙刷上结块的涂料。

纤薄的刮刀十分锋利,薄若纸片,他专注地用利刃刮掉多余的灰料,忽然,对某人的视线若有所感,歪头瞥去。

如青玉的湖绿色目光直直投来,摄人心魄。

日光落下,眼角的红痕如火般燃烧。

郁沐一怔,咬着果子的动作顿住。

夕阳染渡郁沐的金发,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明亮的色调。

这一幕似曾相识。

无数次从梦中醒来,感受罗浮仙舟千载不逾的日光,他记得龙尊遥望他的每一瞬光阴,隔着浩渺云水、无垠晴空、汹涌怒涛,向他投去孤独而沉重的目光。

丹枫的神情总是凛然冷酷,为万载旧业所困,深沉,不可言明,但现在,他的视线似乎与过往有所不同。

哪里不一样呢?

郁沐思考着,无意识舔了一口果肉。

丹枫的目光猝然断开,转过身,背影颀长孤高,纤尘不染。

“郁沐,这里的墙补好了。”景元的声音突然切入。

“我看看。”

郁沐潇洒跳下石堆,走向墙角,检查工程质量——很一般,但暂时不会倒。

狠狠使唤云五,结束晚间消食活动,他大发慈悲道:“行吧,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到卧室前,拉开横向滑门,白珩静静躺在被褥间。

“白珩。”镜流快步上前,跪在白珩身边,捉住她的手,狐人少女手掌的温度略低,还有生命体征。

“她为什么无法清醒?”

郁沐:“因为你的好徒弟提前打破了稳固她灵魂的持明卵壳,灵魂与躯壳融合不够密切,神智游离,无法清醒。”

闻言,镜流冷锐的目光扫过景元。

景元:“……郁卿,现在该怎么办?”

“办法有的,只不过,具体要不要采纳,需要你们自己商量。”郁沐站在门口,话虽如此,却是看向丹枫。

丹枫正站在角落里的矮柜前,身后便是栩栩如生的龙尊木雕,闻言,他的目光从木雕上移开。

镜流斩钉截铁道:“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接受,你只要告诉我,我自会办到。”

“是吗……”郁沐摊手,“办法就是,带我重回鳞渊境的持明禁地,我需要研究持明卵的构造。”

“你想再造一个持明卵。”丹枫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其余三人对白珩的情况一无所知,不代表他也一筹莫展。

郁沐:“不是我造,是龙尊大人你造。”

三人同时望向丹枫,神色均变得凝重。

在场诸位,没有不知道饮月亲自动手的后果——他曾惨痛地失败过一次。

镜流立即拒绝,“不行,我不允许。”

“不能由你亲自来吗?”刃对此提出质疑。

“不能。”郁沐回答得很干脆,“我的力量已经在第一次筑卵的时候耗尽了,眼下,能用云吟还原持明卵内生态的人只有持明龙尊。”

“且不说丹枫是否愿意,如果失败了……”景元严肃道。

“白珩就会死。”郁沐抱臂。

“当然,即便什么也都不做,她也活不过第三天。

灵魂会在不适格的躯体里逐渐逸散,很快,这里的狐人将永远成为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室内一片死寂。

压倒一切的紧迫感宛如手掌,掐住四人的喉咙,令他们呼吸困难。

如何抉择,这问题在步步紧逼的危机感下不值一提。

“你有多少把握能救活她?”景元低叹。

郁沐道:“只要龙尊大人配合,十成。”

镜流握紧白珩的手,不舍地望着故人的眉眼,“希望你不是在说谎。”

“十成,不愧是「罗浮」最有潜力的丹士。”景元不禁感叹。

刃:“饮月,你的回答呢?”

丹枫蹙眉,这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好相与,“鳞渊境是持明族的禁地。”

“事到如今,你担忧龙师会问责?”镜流一哂,“你家的禁地已经进去过不少人了吧?”

话虽然不错,但在龙尊面前这么说,总还是有点找架打的嫌疑。

郁沐想。

丹枫不悦地蹙眉,“这与龙师无关,禁地内有持明阵锁、撰纹封印,他若是想进,必须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我没问题。”郁沐欣然应道。

——

巨大的持明宫墟淹没在潮涌之下,自雨别引导古海之水掩覆玄根,近来唯有饮月之乱时搅动海水,为诛灭孽物,才得以见到龙尊开海的胜景。

眼下的郁沐自然是没这个眼福。

在众人商议行动计划时,景元、镜流和刃选择留在家中照顾白珩。

担忧两位魔阴身患者重回故地,受到过往记忆的刺激,失去理智大开杀戒,景元守着二位,理所应当。

丹枫在入水前为他施了云吟术法,使他在水下也能活动自如。

龙尊重归古海,如苍龙驭水,云吟腾化,存在感稀薄,随时都会解裂,消失。

他注视着亘古如一的古海,在苍冷水流拂动中望向身侧。

此处绝景奇胜,深壑险绝,庞大宫墟盘踞于海底,深沉而恢弘。

郁沐站在陡峭的石崖上,欣赏沉在水底的古海宫墟,并无明显的惊讶。

鱼群自他飘荡的衣角处游走,对此处的活物浑然不觉。

“你不是第一次来。”丹枫抱臂,不带感情地说了句。

郁沐抬手,捉走一条迷路在他衣摆的小鱼,轻柔地送入海流中,语调染上苍水的冰冷:

“幽囚狱的界门藏在鳞渊境。”

丹枫对此未置一词,他当然清楚郁沐的言外之意——作为出入幽囚狱的劫囚犯,他到过鳞渊境再正常不过。

“我带你去找持明卵。”

郁沐:“好。”

丹枫宛若游龙,顺着斜坡下降几米,回头一看,只见郁沐仍站在崖边,翘首以盼。

他只好游上去,在郁沐明亮的目光中质问:“为什么不走。”

“就这么走?”郁沐此刻的表情比见到宫墟群更震惊。

丹枫疑惑:“不然?”

郁沐的短发在海水里起伏,像轻盈飘逸的金色海藻,被水涤过的瞳眸敛去冰冷,浓烈的遗憾晕染开。

他上下打量丹枫:“我们现在在水里。”

丹枫:“所以?”

郁沐:“你不变成龙吗?”

丹枫:“你是打算向鳞渊境中的持明宣告,我们来了?”

话虽如此,但……

郁沐想象着龙尊现出龙相时垂云翻卷、溟海尽开的景象,不得不闭上眼,遏制蠢蠢欲动的冲动。

他怕自己会手动按住丹枫,去找对方藏起来的尾巴。

过分期待的目光被人为剪除,丹枫本该感到轻快,心里却有某处被戳了一下,冰凉又奇异。

他沉默片刻,拎起郁沐的衣领,不待对方回神,纵入海底宫墟中。

宫墟深处,巨大的莲状植物有着隔水性极好的叶片,根系粗壮,生命力旺盛。

台阶上,一枚枚持明卵生长在边缘,叶片饱满,外壳晶莹剔透,卵中游弋灵光,奇妙的金色勾勒出龙鳞的纹路。

郁沐走到持明卵前,拿出特质的隔水纸张,一笔笔描绘这株奇特植物的外形,不放过任何细节。

此刻,他沉静、严谨、专注,眼中除了这枚持明卵外再无其他,丰沛的医者素养支配着他的全部注意力。

“能让它的叶片略微打开吗?”半晌,郁沐问。

丹枫依言召来云吟,包裹这枚还在生长中的持明卵。

一阵渴望已久的亲切感自水中传来,感受到龙尊的气息,卵的表面浮起与这清凉海水截然相反的热意。

包覆卵壳的叶片张开,浅紫色的植物脉络亮起金光,在水中小幅度地摇曳。

郁沐认真记录下叶脉连接的结构,跪在地上,抚摸着持明卵根部,有着珊瑚外形的水草。

等待许久,丹枫问:“如何?”

“你照着这枚持明卵用云吟凝出一个试试看。”郁沐将手中的笔记递给丹枫。

他的笔记相当专业,全方位数据翔实清晰,图形写实。

很快,一枚流淌着苍青光芒的水制持明卵在原地生长出来。

“保持别动。”

郁沐叮嘱丹枫,走上前,摸上云吟卵的外表。

入手一片寒意,以云水所化,澎湃的水意被压缩、凝聚,牢不可破。

“这里。”

郁沐手指摩挲着叶片,跟随脉络一路向下,伸进层层包覆的根部:“再深一点,要把缝隙全部填满。”

丹枫心随意动,云吟压紧空隙。

郁沐敲了敲云吟卵的外壳:“密封性一般。”

丹枫:“持明卵内的维生系统是动态平衡的,能根据内外压力和蜕生的进度转化自身,你看的这枚持明卵是刚结出的,外壳硬度和密封性最为优越。”

“白珩眼下的状态,已经接近转生。”

郁沐:“这里有接近转生的持明卵吗?”

“有。”丹枫点头,指向宫墟尽头的一个陡峭斜坡:“那个是。”

“那个?”

郁沐差点没发现深不见底的重渊里居然还有一枚持明卵。

“它为什么长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下面海水新鲜。”丹枫有理有据,“持明偏爱温凉的水流,越靠近建木玄根,水温越适宜持明生存,这是本性。”

郁沐的目光可疑地一飘,“……持明卵的分布似乎与你的水温理论截然相反。”

“当然,因为即便水温适宜,持明也不愿意靠近建木。”丹枫抬眸,朝某个方向远眺。

循着他的目光,在长长的甬道尽头,一个巨大的龙形木瘿在翻卷的云水中伫立。

它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旷古和苍茫,凛然威压在海水中搅动,青黄色的伟力蛰伏在粗壮枝梢上,凝为龙首飞旋的长缨。

青森的龙眼空洞,有什么更深邃的东西在其中跃动。

丹枫傲立于殿前的崖石上,与建木玄根遥遥相望。

罗浮龙尊,掌苍龙之传,行云布雨,膺责守望不死建木,尊号「饮月君」。

“那是?”郁沐问。

“建木玄根。”

丹枫的话音变得渺远而沉重,“我的……”

一道水流涌过耳畔,模糊了丹枫的话音。

“什么?”郁沐没听清,连忙追问。

丹枫回过头,却不愿再说了,只叮嘱道:“别靠近建木,它很危险。”

“知道了……那你喜欢建木旁边的水温吗?”郁沐突然问。

这是个没头没脑的假设,丹枫不做他想,答道:“不喜欢。”

咔嚓一声,郁沐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见郁沐眼中的光突然暗淡下去,丹枫疑惑:“你怎么了?”

“没什么。”郁沐强颜欢笑,“我们去看那枚持明卵吧。”

丹枫点头,由于持明卵所在的位置过于危险,他操纵云水,一条小型苍龙盘曲在郁沐身侧。

“下方陡峭,它带你下去。”

郁沐呼吸一窒。

丹枫放下心,几秒后,忽然感觉不对劲——那苍龙虽说是云吟所化之龙,与他的本相却还有几分感应在。

有什么……在摸他。

郁沐面上一派镇定,甚至是冷淡,身体却诚实地抱住了苍龙的脖子。

硕大的龙将长吻搁在郁沐肩头,额顶的青色印记明亮到突出,狭长龙目眯起,眼尾红痕几乎要烧起来。

它由一团冷冽的云水所化,此刻却被按住,动弹不得。

郁沐背对丹枫,以为对方看不见他的动作,手指肆无忌惮地顺着龙脊往下摸,一片片摩挲龙鳞。

云吟苍龙的手感并没有龙尊的龙相好,摸起来冰冷彻骨,滑溜溜的,但不妨碍他把玩。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耳语哄骗,“你尾巴呢?”

苍龙用长吻戳他的肩膀,试图挣扎,但很快,它最后的尊严——它的尾巴还是落到了郁沐手里。

丹枫的后背在发热,热度一直向下延伸,挂悬着的、坚冰般的神情在寸寸开裂。

终于,他忍无可忍,一把抓住郁沐的衣领。

怀中云吟所化的苍龙化作一团青色水沫,郁沐心碎,哀怨地扭头,与蛮横无理的龙尊对视。

他大声命令:“还给我。”

丹枫收紧手掌,话语冷得不近人情:“我带你去。”

说完,不等郁沐反驳,龙尊圈起对方的腰,把人往臂弯一搁,跳入水瀑。

第49章

冰冷水沫拍击郁沐的脸, 龙尊的恼怒在此刻完美地具像化。

脚下是幽暗海渊,盘虬的巨木枝干被镇封于海底,凝出一团团漆黑巨口般的幽影。

速降, 悬停, 郁沐一睁眼,就见饱满的持明卵叶在面前舒展,卵壳表面游移着奇异的炫光。

郁沐抬头,拍拍丹枫的胳膊, 示意对方靠近少许, 自己则拿出纸笔,飞快记录。

一个勇敢的灵魂在卵中安眠, 遥见龙尊, 鳞纹中的金光温暖炽盛。

纸张悬空,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 郁沐仰头,对上丹枫斜睨的目光,商量道:

“你扛着我,我写不出字,能换个姿势吗?”

丹枫:“……”

龙尊大人往上一拎, 松手,郁沐腾空,还没等他露出惊恐的神色, 膝弯便被人勾住——丹枫将他稳稳抱了起来。

丹枫幽绿的目光垂下, 角度所致, 眼形狭长得像一窄柳叶。

“可以了吗?”

心脏强有力的搏动在耳畔响起,郁沐看上去十分乖巧,“可以再往上一点吗?”

“要求真多。”丹枫抱怨, 顺着水流向上悬停。

“不是位置往上,是这个。”郁沐拍了拍丹枫的手臂。

再高一点,他就能伸手捉住对方的龙角。

丹枫看穿了郁沐的意图,话音森冷,“想的美。”

一道水流代替龙尊的怒气,凶悍地糊在郁沐脸上,堵住又要开口说胡话的嘴。

郁沐遗憾地摇头,开始做正事。

笔在纸面划动,水流为书写的痕迹开道,一枚持明卵的绘图和数据分析逐渐成型,尚有需要确认的细节,他陷入思索,过了一会,一道顺滑又纤细的东西缠上他的指尖。

定睛一看,是一缕墨色的发梢。

郁沐一边面色严肃,装作自己在思考严重的大事,一边不经意地用手指绕住,把玩。

很快,如春风般料峭的警告忍无可忍地响起:“郁沐。”

郁沐:“它自己飘过来的,我没动手。”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丹枫诚恳请教。

郁沐没有停止作弄的手,淡淡道:“看不惯……那你把我扔下去吧。”

丹枫嘴角一抽。

一条龙被捏住了软肋。

丹枫别开头,“罢了,看完了吗?”

“结构我清楚了,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郁沐指尖一勾,扯动发梢,逼丹枫与他对视,“你的云吟术法能模拟持明卵内部的封闭环境吗?”

丹枫:“不清楚。”

郁沐稍微思忖,想到了一个还不错的方法,眼睛一亮。

似乎猜出对方的心思,丹枫立刻警告:“我不会允许你用持明卵做实验的。”

郁沐嗔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我又不是药王秘传之类的狂徒。”

“你确定?”丹枫挑眉。

“啧,还想不想救你朋友了?”郁沐绕着手指,一扯丹枫的发尖,说。

怀里的丹士抱着线条干净的笔记本,墨色的长发在指节处缠绕,如同一道柔软却坚韧的锁链。

持明卵的奇光融入浅褐色的瞳孔中,增添了无形的压迫感。

丹枫:“你想怎么做。”

“你家真正好用的书库在哪。”郁沐好奇地问。

“你又要去偷书?”

“不是偷,是借,救人的事怎么能说偷。”郁沐纠正他的措辞,“再说,这整个持明禁地都是你家的,我客随主便……”

丹枫诧异:“你还要我帮你一起偷?”

他说完这话,见郁沐无辜地一眨单眼,沉默了。

果然,郁沐执意要带他来是有原因的。

郁沐话语真挚地解释:“我怕又拿到龙师专供精简版嘛。”

丹枫收回目光,一言不发。

海潮平静,炫光明亮,臂弯中的重量提醒他身在何处。

自从遇见郁沐,他的底线似乎在一步步后退。

这不是个好兆头。

怀里的丹士发出狐疑的问句:“你该不会在心里说我坏话吧?”

“没有。”丹枫否认,“事不宜迟,走吧。”

——

有丹枫带路,在禁地穿行轻而易举。

他们接近一幢沉在海壑间的宫墟,巨大的建木根系盘结于此,挡住宏伟的入口。

丹枫驱使云吟,斥拒不太发达的根须,深褐色的枝梢顺从地后退,让出仅供一人进入的小路。

进入宫墟,七拐八绕,进入一片空旷区域,石墙上斑驳脱落的壁画残存昔日辉煌,历史积淀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龙尊历代传袭的本记真的在这里?”郁沐四处张望。

“看上去,这里除了断壁残垣外什么都没有。”

丹枫:“你猜为什么是龙尊传袭。”

他望向高耸的壁画中央,“闭上眼睛。”

郁沐:?

他话音刚落,一道幽青色的光芒在壁画中央的龙睛处闪灼,色调并不刺目,却使郁沐不得不避过目光。

等他适应了光芒后,丹枫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本古籍。

“只要有关持明卵的部分就够了?”他问。

郁沐点头,不动声色地瞟向壁画。

刚才,丹枫驱动的是龙尊传承中蕴含「不朽」伟力的部分,怪不得他上次来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

雨别在决定驱使古海淹没他的家时,也来这间宫殿待过。

龙尊传承永世相续,或许,这里会有加固或解除建木封印的方法。

“在想什么?”冷淡的嗓音突然响在耳畔。

想怎么把你家彻底据为己有,郁沐腹诽。

“我们潜进来,不会被发现吗?”

“暂时不会。”丹枫将翻好的古籍递给郁沐。

古籍沉重,许是有伟力保护,书中纸页保存完好,字迹清晰,持明古文行云流水,如同画符。

郁沐一行行看过去,有看不懂的就由丹枫翻译,很快,他就弄清了有关持明卵的内容。

从底层逻辑来说,与他想的大差不离。

“原来如此。”

郁沐喃喃自语,往后翻了一页,这页与先前全是文字的排版不同,正中央有一张描白的龙身图。

苍龙盘曲,云雨卷覆,低垂龙首,咬住从云中探出的长尾。

最上头有一行加粗的标题。

“持明类繁衍行为及发……”情,期研究要旨。

郁沐还没念完,手中的书一下被强硬抽走了。

丹枫啪一下合上书,手背青筋耸立,如同山峦。

他力道大的仿佛要把书脊捏碎。

郁沐:“喂。”

丹枫神情冷硬,“这不是你该看的。”

“我是一名医生。”郁沐反驳,“你要学会以理性的目光审视生物习性,我的医学素养……”

丹枫一哂,“这里没有持明需要你的医学素养。”

郁沐:“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

丹枫断言,“以后也没有。”

郁沐:“:)”

他大声斥责:“独断,傲慢,坏人,暴君!”

丹枫眼都不眨一下,大有一副听凭谴责的样子,将古籍向前一送,它化为一团青森绿光,融入壁画中。

“回去吧。”

求知欲被强行扼杀,郁沐极度不悦,脑袋一扭,自顾自往外面走。

“你走那么快,出得去吗?”丹枫在身后幽幽道。

郁沐转身,倚在墙上,冷声冷调,阴阳怪气道:“龙尊大人,就算没有你,我也能……”

他话没说完,忽然,背后的墙体发出咔嚓一声。

郁沐:?

什么声音?

感受到不同寻常的震动,他刚要起身,谁知突然,厚重的墙体猛烈翻转。

他一头栽了进去。

叮叮咚咚。

悠长的重物滚落的声响中,回声不断向下,掺杂青年断断续续的叫声。

“啊——?——!——?!”

“郁沐!”

丹枫一惊,闪身至墙前,一推,纹丝不动。

他忽然想起,为了躲避龙师,历任龙尊都或多或少在此处造了一些密道。

毕竟,狡龙几十窟。

而这条,似乎,就是他造的。

——

龙师澄羊静坐于暗室。

不久前,这间暗室还是龙尊丹枫议事敬祖之所,饮月之乱后,龙师将暗室搜了个遍,试图找到龙尊遗留的秘辛,遍寻不得,后将暗室废弃,成了关押罪人的场所。

那日禁地,绝灭大君与建木化身引发动乱后,澄羊被龙师风浣和涛然以年迈体弱、不再适合参与族内事务为由遣至此处,名为休养,实则禁闭。

持明龙师与绝灭大君狼狈为奸,擅开禁地,戕害同族,取髓炼药,试图重燃「不朽」孑遗——任何一条都是可诛之罪,绝不能被外人知晓。

暗室中,时间流逝的概念已近模糊,龙师跪在地上,呆滞地望着头顶巨大的龙尊画像。

“龙祖大人,持明一族怕是要完了。”

“雨别一意孤行,但到底是镇住了建木玄根,护持明千年有余。小辈没见过建木的凶怖之处也就罢了,可眼下,连风浣和涛然也忘了建木的威能,竟将算盘打到那孽物身上。”

“丹枫大人不知去向,他甚至不知道建木正在苏生……建木已经能在禁地中来去自如,一旦某天在仙舟上生发,到时……持明该怎么办才好。”

澄羊的手微微颤抖,胆战心惊地对着面前毫无祭品的石台重重一叩,崩溃道:

“老夫才活了一千多年,还不想蜕生啊!”

砰——!

面前炸开轰然一声巨响,澄羊连忙抬头,吓得尖叫一声。

“啊——!”

一个人影从穹顶落下,一屁股砸进澄羊面前的祭坛上。

精致大气的玉质祭台一晃,祭祀用的器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澄羊的胡子因惊吓飞了起来,忙不迭向后滚了一圈,“你,你——!”

“叫什么叫,没见过活人吗?”

郁沐捂着自己的腰,愤愤嘀咕,“可恶,好疼。”

“你——”

澄羊只觉面前人眼熟,仔细一看,惊吓道:“你是涛然说的那个劫走丹枫的丹士?”

郁沐紧拧的眉头一挑,俯视跪在地上的澄羊。

那一瞬,不久才体会过的、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再临,澄羊有种被不可违抗之物碾压的错觉。

几秒如余生般漫长,在澄羊的神经绷紧到极致时,对方终于施舍般开口了。

“你谁?”

澄羊牙齿打颤,求生的本能使他匍匐,不敢喘气,不敢回应。

即便眼前的小辈一无锋利武器,二无邪异外表,只是一个打扮普通、在丹鼎司随处可见的医士——但澄羊此人生性胆小无能,惯于见风使舵,有着无比灵敏的危机嗅觉。

从刚才开始,他的求生本能就在疯狂预警。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但,滑跪总是越快越好的。

好在,郁沐看他的目光不亚于看一只跳蚤,毫无兴趣。

他仰头,视线在穹顶上的缝隙间逡巡,“到底是谁在家里挖密道。”

思考未果,面对眼前唯一的活物,他用脚尖踢了踢澄羊的肩膀,“这是何处?”

“这是,龙尊丹枫的暗室。”澄羊连忙道。

哇哦,丹枫的暗室。

郁沐眼睛一亮,“有丹枫留下的东西吗?”

“这个……都被龙师们带走了。”澄羊把头埋得更低。

郁沐:“呵。”

澄羊吓得一激灵。

郁沐面色不虞:“你为什么在丹枫的房间里?”

“老夫,哦不,我,我是在闭门思过。”澄羊道。

郁沐:“滚去其他房间思过。”

“好的,我这就去。”澄羊连滚带爬地后退,退到一半,才想起这门被龙师锁住,出不去。

他如丧考妣,颤巍巍道:“门锁了,我,我出不去。”

郁沐手指一抬,澄羊身后,紧闭的石门处生出一根纤细却坚韧的枝条,无声地绞断了其上的禁制。

咔哒,金光碎裂,禁制消解。

澄羊赶紧往后退,正当他以为自己劫后余生时,忽然被一声令喝镇住了。

“等等。”

澄羊硬着头皮转回来,年迈的脸上爬满冷汗。

“你,是持明的龙师?”

郁沐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他一向对跳蚤的动机不感兴趣,但他想到了丹枫。

“是的。”澄羊的头恨不得埋进地里。

郁沐歪头:“我听说,丹枫和龙师的关系不好,真的吗?”

澄羊哽住了,胆怯地瞄着郁沐的脸色,对方目光冷酷锋利,喜怒莫辨,难以察言观色。

这……

他斟酌道:“确有此事,丹枫大人的性情实在有些……”

郁沐眯缝起眼,敲了敲身下的玉台。

澄羊极速改口:“……刚毅果决,高瞻远瞩,为冥顽不化的龙师所不容。”

“哦。”郁沐拖了个长音,目光刀一样在澄羊干瘪的面皮上割过。

澄羊直冒冷汗。

郁沐:“所以,你对丹枫忠心耿耿?”

“正是,我在此处思的过,也是因反对龙师褫夺龙尊大权,被龙师记恨……”澄羊撒谎道。

“好的,我会把这话原样复述给丹枫的。”郁沐点头。

澄羊吓得脸色一变。

丹枫在位时,他没少借龙师之名反对丹枫的行为,为此被暴揍好多顿,这要是被丹枫知道,非得被一击云挂在显龙大雩殿上示众不可。

那他的老脸可就丢尽了。

“不可呀。”澄羊脸皮痛苦地皱在一起。

“有何不可,这位忠心耿耿的,龙师大人?”郁沐话中带刺。

“我,我……”澄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筛糠一般抖动,“我日后一定尽心辅佐丹枫大人,求您饶我一命——”

“你在说什么……”

郁沐语调淡淡,毫不掩饰话中的杀意,从祭台上跳下来,踱过澄羊身边。“我不会在丹枫的地盘里杀人。”

他这么说着,蔑视生死的漠然却更明显。

蜷缩匍匐着的龙师像一只脱水的蜗牛,闻言,抖得更厉害了。

此时,澄羊笃定,丹枫就是被这个小子劫走的。

郁沐望向暗室的门,“我改主意了,你先在这里呆着吧。”

澄羊一怔,脚步声远去,他猛地回头,石门闭合,一道全新的禁制刻了上去。

这次的禁制,比原先的更牢。

越狱未遂的澄羊老泪纵横。

——

暗室的禁制被破,始终监视着此处的龙师们觉察异样,甬道内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郁沐在走廊闲逛——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

持明一族的存续是龙尊千载百业的重担,积弊已久,内情复杂,不做考量。至于龙师主导的冒仙舟之大不韪的罪行……

与他建木又有何干呢?

那个胆小如鼠的龙师大概曾在禁地见过他的原身,知晓部分建木苏生的内情,不能放任他与丹枫相见。

一旦丹枫知晓建木一事,景元便会察觉,捕风捉影之事最难预料,他的平凡生活恐将难保。

到时剩下的,唯有战争一条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殿内道路四通八达,难以分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郁沐向后张望,忽然,手臂被捉住了。

一道大力将他拖进狭窄阴暗的走廊中。

郁沐瞳孔一缩,刚要挣脱,只觉肩胛抵住坚硬的胸膛,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熟悉的气息钻入鼻端,带着云雨特有的冰冷潮湿,缓和着郁沐越来越快的心跳。

“嘘。”

耳畔的轻音低沉,摩挲着郁沐的耳廓。

这声音刺得郁沐耳根发软,他偏过头,手指不自觉地向后伸,捻住丹枫的衣角。

一队持明焦急地从郁沐先前在的走廊疾行而去。

“龙师说有人闯入,会不会是贼?”

“这里是禁地,哪个贼能来去自如,赶紧去看看暗室。”

“该不会是丹枫大人。”

“说什么呢你。”

“……”

噪杂的交谈逐渐远去,廊中恢复寂静。

因为不知是否还会有人经过,郁沐和丹枫没动。

晦暗中,丹枫垂眸,视线顺着对方的金发往下落。

他忽然发现,郁沐的颈项修长,皮肤细腻,平整如纸,很适合……

咬下去。

丹枫舔过牙尖,诧异自己竟会有如此出格的想法,右手下意识一动,在郁沐脸颊上轻轻按下一个小坑。

郁沐:?

这条龙,捏他脸干什么。

第50章

丹枫的指尖微凉, 如同被冷水浸泡过的玉,按在脸上莫名其妙的舒服。

郁沐勾着丹枫的手指,偏头, 无声启唇, 做了个口型:“怎么了?”

丹枫瞟过郁沐说话时若隐若现的牙尖,一秒后,视线猝然断开,他看向走廊口, 不咸不淡地问:“你去哪了。”

“迷路了。”郁沐小声解释。

丹枫不置可否, 松手,后退, 与郁沐拉开一段距离。

“我们该回去了。”

郁沐点头, 抬腿就走,被丹枫一拽胳膊。

他诧异回头, “怎么了?”

“这边。”

“哦。”

离开鳞渊境不费太多功夫,有丹枫带路,一切畅通无阻,但因为郁沐打破了关押澄羊的房间禁制,禁地中有小范围骚动, 这事难以瞒过丹枫。

回长乐天的途中,丹枫有些心不在焉。

进入家门,刃和景元站在外间走廊, 如同两个门神, 彼此全无交流, 见郁沐回来,景元率先问道:

“怎么样?”

“没问题,你们去后院清出一片空地, 记住,不要擅动我的草皮,空地大小问他。”郁沐一指丹枫。

持明卵的体积很大,需要在室外以云吟结卵,眼下,只有无人经过的后院适合当作场地。

“你呢?”刃问。

“做术前准备,你们在外面等我。”

郁沐说着,拉开卧室门,镜流跪坐在白珩身旁,一缕月光落入屋内,她的红瞳无比明亮。

不待郁沐开口,她自觉起身,走出卧室。

关上门,周身的气息隔绝了云上五骁的动静,郁沐拿出整理好的笔记,在工作台前坐下。

持明卵的造型和厚度实际上并不重要,最要紧的,是怎么才能藏住即将注入白珩体内的丰饶之力。

景元在外,不方便直接动用伟力,只能采取相对迂回的策略。

郁沐在笔记上画出完整的持明卵三维构图,增添了些许细节,停笔时,一枚柔软的银杏叶片从桌角上的木料裂缝上伸出。

他拿出采集用的试管,掐断叶片根部,揉进手里,一捏,青黄色的汁液滴进透明器皿中。

取来其他药物,按照早已设计好的配方进行配制,工作台上的制药仪器久违地启动。

正在这时,门响了两声。

郁沐去开门,发现是丹枫。

“已经收拾好了?”他探头张望,没见到剩下三个人。

“嗯,这边需要帮忙吗?”丹枫凝视他。

郁沐一口回绝,“不需要。”

话毕,他关上门,谁知丹枫一手抵着门,动作飞快,早有预谋。

郁沐:?

丹枫垂着眼,屋内的灯火在他眼睫上洒下斑驳碎光,鲜艳的耳饰微微晃动,吸引着郁沐的目光。

“我想来确认一下你的计划。”他说。

“他们让你来的?”

郁沐松了推门的手,倚在门边,用身体挡住去路,既不同意,也不否认。

丹枫摇头。

身为龙尊,与其他云上五骁不同,深知化龙妙法艰难之处的他对这件事的危险性依旧心存担忧。

郁沐一瞥身后在被褥中沉睡的白珩,若有所思地点头,“进来吧。”

死而复生的狐人静静沉睡,宛如雕塑,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呼吸平稳,几不可闻。

“正好,看看,一会不能出差错。”郁沐将自己画好的笔记图给丹枫。

屋里只有郁沐制药时发出的声响,他盖灭火焰,将药液静置,正收拾器皿,丹枫出声:

“持明卵内的原液用云吟术法就可以还原?”

郁沐:“前代龙尊的笔记是这么写的。”

“这是什么?”身后人忽然道。

郁沐以为对方问的是悬置药剂,“维持生命体征的药,一会需要给她服下。”

他将器皿放好,一转头,猝然见丹枫站在桌边,搓捻着指尖的一滴青黄色液体。

是建木的汁液,刚才在收集的时候,意外漏出来的。

丹枫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药剂原液,下意识抬手,想离近点看看。

郁沐一个箭步上去,一把抓住丹枫的手腕:“不许舔!”

丹枫睨着郁沐,“我只是看看。”

很快,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郁沐紧张的神色:“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舔?”

郁沐脊背一凉:“……”

糟了。

由于对方还是龙身时误舔他的枝叶,造成的种种缠人麻烦令他印象深刻,以至于他条件反射地要阻拦,忘记了丹枫对当时记忆全无。

丹枫将自己染上金黄色的手指递到郁沐眼皮子底下,语调略低沉:“舔了会怎么样?”

还能怎样,稀释过的无妨,原液的话,你直接舔上去可能会发。情咯。

“不会怎样。”郁沐梗着脖子道。

丹枫垂眼,抬手,作势要吮。

郁沐连忙拦他:“诶!”

丹枫挑眉,与郁沐对视。

郁沐:“……”

“郁沐,这个,来历不简单吧?”丹枫像是抓住了郁沐的小尾巴,质问道。

郁沐捂住额头,一脸脆弱:“能别问吗?”

丹枫直白道:“不能。”

郁沐:“不会害你朋友的。”

“我知道。”丹枫坦然,脸色沉静,“但我有义务弥补我的错误,所以,我必须清楚这是什么。”

湖绿色的目光犀利直白,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龙尊与生俱来的威严和凛然令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可违逆。

于情于理,郁沐都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理由,他为难地游移目光,在丹枫无声的紧逼中败下阵来。

“好吧,这是一种……生物提取物。”

“什么生物。”丹枫严谨地问。

郁沐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你确定要继续问?”

“当然。”丹枫点头。

“想最大程度稳定化龙妙法中灵魂与肉身的契合度,需要使用「不朽」孑遗的力量,在不破坏持明肌体的前提下,只有足够浓度的生物提取物才能产生类似效果……”郁沐小心地觑着丹枫的脸色。

丹枫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

“所以,你化为龙身的时候,我借用了一点……”

郁沐的尾音猝然断了——一只手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开合的唇舌蹭过掌心,冰凉的手指隐隐有了些许热度,饶是如此,丹枫都没能放开手。

他坚决地掌着郁沐的下半张脸,不允许对方泄出一丁点声音。

下颌线因肌肉的紧绷而如刀削般锋利,如玉石般的双眼敛下,他僵直住,不发一言。

他已经不用再继续听下去了,就算用他的龙角想,都能猜到对方做了什么。

生物提取物……

郁沐的眼睛快速眨动,手指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下巴被拇指按住,有点闷痛。

说谎并不能让他产生强烈的负罪感,但视线一抬,他怔住了。

丹枫的耳朵很尖,最尖的那块皮肤郁沐摸过,极其纤薄,此刻,灯光映着耳廓,显出几分薄红。

他家的灯明明是白光。

丹枫的唇线抿得很紧,郁沐甚至怕他太用力,给绷断了。

半晌,他冷冷道:“忘掉。”

两个字如冰雪雕凿,冷沁肺腑。

郁沐哼了一声,尾调上扬,表示疑问。

忘掉什么?

丹枫颇有威势地盯着他,眼下的红痕勾勒细长的眼型,如料峭荒原上燃尽的一簇烈火。

“给我忘掉。”

见对方恼羞成怒,郁沐忙不迭点头。

管他忘掉什么,先答应了再说。

丹枫胸膛急促地起伏几下,等情绪有所缓和,松开手,“我去洗手。”

郁沐:“我陪你。”

“不必。”丹枫立刻拒绝。

“……好吧,出门右转走到头。”郁沐从善如流。

丹枫疾步离去。

郁沐抹掉桌角残留的那滴汁液,思及丹枫的表现,若有所思地眨眼,忽然轻笑。

丹枫原来是这么好戏弄的类型吗?

——

水流哗哗作响,不同于古海汹涌的波涛,不似园林泉涧清脆的鸣响,冷水顺着明晰的指骨向下,一点点流进白色理石台中。

金色的药液消失不见,沾染的量很小,只有黄豆大的区域,被水一冲就一干二净。

丹枫撑着理石台,掌心冰冷的温度是持明最熟悉的感觉,这使他头脑清醒。

他埋头许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依旧是冷冽孤傲的表情,与平时别无二致,除了他的耳尖……

该死。

丹枫面无表情,被冷水浸泡过的手指用力一捏耳朵,耳尖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反复几次,他停下动作,环视四周。

龙狂时期的记忆所剩无几,这间浴室的一切都非常陌生。

浴室面积很大,是常见的干湿分离结构,洗浴用品摆放整齐,内部角落有一个超大浴缸。

他走到浴缸前,凝视光滑的瓷壁。

白到刺目。

架子上有两盒助浴球,封面朝外,一行大字无比显眼。

「露莎卡阳光浴场出品,桂花牛奶口味助浴球,给您最好的舒适享受~」

下接一行小字。

「碳基生物均适用,智械除外。」

盒子被拆过封,显然用过多次。

丹枫:“……”

丹枫强迫自己后退,远离这里,不去想一切令他心情复杂的可能性。

洗干净手,出门,回到卧室,郁沐刚好将药液喂白珩喝下。

“好了?”

丹枫冷着脸点头。

郁沐:“那我们走吧。”

——

郁沐家的后院很僻静,紧挨着主宅,没有较多的园艺装饰,足够面积的空地被清理干净,

打扫起来毫不费力。

景元,刃,镜流各守一角,白珩在中央,郁沐和丹枫确认最后的细节。

郁沐:“按照图纸上的来,最好保证持明卵的形态和完整性。”

丹枫点头。

郁沐:“云吟的威能应适当收敛,隔绝性是最重要的。”

丹枫继续点头。

郁沐:“前期或许会出现需要你源源不断提供云吟的情况,是正常现象,不能操之过急。”

丹枫颔首。

郁沐:“好,拜托你了。”

丹枫上前一步,在景元身边站定,鳞渊珠在掌中浮悬,云吟水汽变得浓重。

龙尊锦袍无风自动,黑发扬起,水龙在身侧隐现,亘古的威势自云吟变幻中凝集,苍水卷覆,将白珩包裹起来。

他的双眸如盈亮碧玉,透着深重宏伟的龙威。

炫目又奇异的灵光在水中游弋,塑成灿然莲花,片片晶莹水体如同莲瓣,向上伸展,云吟奇术变幻为一枚枚圆润坚固的鳞片,湮没了狐人的人形。

一个巨大的持明卵拔地而生,卵内涌动温和水意,云吟所化之水隔绝了气息。

丹枫长身玉立,鳞渊珠在掌中轻旋,因驱动云吟,龙角前所未有的明亮。

郁沐向前伸手,一道十字金光自持明卵的莲瓣底座亮起,形成圆阵,上古持明文字随光点落下,牢牢占据阵内八门方位。

金光炽盛,奇景夺目,龙吟从旁应和,阵眼中央,持明卵的外壳流光溢彩,散发珍珠贝母似的光晕。

有了持明古阵加持,持明卵的状态趋于稳定。

半个系统时后,二人同时收回了持续供养的力量。

“可以了。”郁沐看上去有些疲惫,“接下来,只要让她自己慢慢融合就好。”

丹枫瞥了郁沐一眼,已经无心质问对方是何时偷学的持明阵法,一件件事连在一起,属实见怪不怪了。

镜流屏住呼吸,持明卵释放的柔和光芒倒映在她赤色的瞳孔中,如同灼然野火。

她坐在离法阵最近的矮石上,一言不发地盯着。

她会在这里守到白珩醒来。

“辛苦了,郁卿。”景元松了口气,真诚道谢,“接下来交给我们,你去休息吧。”

“看着她点,一旦有异动立刻叫我。”郁沐打了个呵欠。

刃声音低沉,“谢谢。”

郁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在意,“我要睡觉了,没事别来打扰我。”

“好。”景元点头,目送郁沐离开,他偏头看了眼丹枫,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了?”

“什么?”丹枫蹙眉。

景元,“你和他,怎么了。”

“没事。”丹枫别开头。

景元一笑,琥珀色的眼瞳有些许无奈:“丹枫,从你出来开始,一直在躲避郁沐的目光。”

丹枫:“……”

他有点烦闷地小声嘀咕:“很明显吗?”

“很明显,他大概……不,他一定察觉到了。”景元摊手,“你确定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记得你以前没那么爱多管闲事的。”丹枫淡淡道。

景元一笑,“哎呀,这都是拜谁所赐呢。”

于心有愧的丹枫:“……”

二人间恢复沉默,夜风徐徐,持明卵的奇光如同水波,潺潺流动。

很久之后,丹枫忽然转身,朝卧室走去。

景元睁开眼,换了个姿势,在木廊上一坐,招呼刃一起。

“饮月去做什么?”刃问。

景元:“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