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是不想配合了。”镜流又有拔刀的征兆。
景元眼疾手快,压住镜流的刀柄, 入手一片彻骨寒意。
“没关系,镜流,没必要强人所难。”
镜流深吸一口气,面部肌肉的线条绷紧又舒展,几秒后,她冷哼一声,敛去眼中愈渐狂躁的情绪。
气氛再次僵住,景元垂头思忖对策,镜流在与情绪对抗,刃动作缓慢地转着支离剑,不做疑问。
“丹枫,郁沐平时都在做什么?”景元忽然道。
“不清楚。”
“饮月,消极对答也要适可而止。”刃低沉的声音夹杂不满。
“幽囚狱被郁沐劫走后,我因龙狂后遗症发作化成龙躯,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之后,他卷入药王秘传和仙舟的纷争,因被镜流所伤进了医院。他的日常,我不清楚。”
丹枫直白地睨着镜流。
镜流:“……”
“镜流,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刃又问。
“我不记得,自我从魔阴中清醒,事情就尘埃落定了。”镜流的声线恢复平静。
“该不会,你连自己追杀我的事也记不得了?”刃的耳坠一晃。
镜流:“……是。”
“呵,对她来说,有无理智,是否堕入魔阴,行动逻辑都大差不离。”丹枫冷冷道。
镜流站直身体,语气危险,“丹枫,想打架吗?”
“找个没人的洞天,我不介意和你比试。”丹枫反唇道。
见刃也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景元无奈地用刀尖磕了一下地面。
石火梦身发出沉闷的金属音,将诸位的话语截断。
“到此为止吧。”
三人同时闭嘴,负气冷哼。
“自郁沐回丹鼎司复职,还有不到三天,其间我会陆续将材料备齐,还有修筑院落的图纸……”
景元看向刃,身堕魔阴的工匠沉敛寡言,他的双手缠满白色绷带,包覆了一切能见的皮肤。
应星的手,已经无法雕凿石材、锻冶神兵了。
“图纸需要交给郁沐过目,包括买来的板材石料,修筑院落这样的工程藏不得,地衡司来例行登记询问时,我会安排好一切。”
“在郁沐回归日常工作前,你们务必,不要在他面前起冲突。”
景元郑重叮嘱。
三人点头。
景元环视一圈,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令人担忧的保证。
“另外,我需要知道你们将来几周的行踪。”景元道。
三人同时沉默。
景元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太有价值的问题,苦恼地弯了下眼睛。
空气一度令人窒息。
镜流打破寂静:“通缉犯是没有固定居所的,景元。”
丹枫一哂:“这话听上去真光彩。”
“我留在这里。”刃默默抬眼,“我需要他替我祓除岁阳。”
“岁阳?”丹枫诧异地打量刃,“你身上没有岁阳附身的痕迹。”
“不可能。”刃执拗道。
“以郁沐现在的心情,你的请求多半没意义。”丹枫劝告。
刃沉默不语。
景元眸光一闪,“应星,你和郁沐先前在做什么。”
“我在绥园追踪一个没见过的……东西,他和我一起。”刃欲言又止。
景元:“他主动找你的?”
刃摇头,“我拜托的他。”
“原来他晚归是因为你,但祓除岁阳是十王司判官借助法器才有的能力,他……”景元沉吟。
丹枫忽然挑眉,“景元,兆青呢?”
景元:“在我召唤神君时,云吟水牢意外破裂,它趁机逃走了。”
丹枫颔首,接受了这个说法。
当时神君法相下斩,击穿了他的云吟和镜流的剑气,有所波及很正常。
“应星,你在绥园的事,还有更多细节吗?”景元摊手,“比如郁沐做了什么,以及,你说的那个‘东西’。”
刃沉默思索,半晌道:“我昏迷了,醒来就在郁沐家里。”
景元:“……”
镜流:“这不是什么都没记住吗?”
“你也没好太多吧。”丹枫毫不留情地点出问题。
镜流反唇相讥:“连同居者日常作息都记不住的家伙,没资格对他人评头论足。”
“……你什么意思。”丹枫身体略微站直,语带威胁。
镜流压下剑柄,赤瞳阴翳,“字面意思。”
“二位,可以了。”景元按住额角,出声打断这愈渐攀升的火气。
“景元,你没必要在意我们的行踪……至少白珩清醒之前,我不会离这栋宅邸太远。”镜流冷声道。
“话虽如此,实际执行上,还是有点难办。”景元四两拨千斤地表达自己的反对。
“……难办?呵,干脆我如你意,直接闯进去,在院子里坐一夜如何?”镜流眯起眼,信口狂言。
“你打算坐在废墟上?”丹枫忽然开口,“另外,好心告诫你,他家睡不下这么多人。”
镜流冷腔冷调道,“饮月,你话比以前变多了。”
丹枫:“……”
刃从破碎的记忆中找出了关于郁沐家构造的部分,“他的主宅,确实是少见的没有客房的构造。”
景元无奈:“你们难道真想住在他家里?”
“怎么可能。”丹枫懒懒掀起眼皮,倚靠在门柱上,“你觉得郁沐会肯吗?”
众人皆是沉默。
镜流与郁沐交往不多,甚至是在拆毁了这间屋子的前院,才从郁沐的控诉中得知这是他的家。
许是闲话说太多,她看向刃和丹枫:
“你们都进去过?”
丹枫和刃均是点头。
她看向身边的景元:“你进去过没?”
景元笑而不答。
这一刻,镜流居然感到一丝诡异的释怀。
“郁沐不可能让景元进去,且不说他家里有我,单凭景元的身份……”丹枫欲言又止。
镜流又问:“依你所言,你在龙狂期间被郁沐藏匿于此,你是怎么住下的。”
“我……”
丹枫只吐了一个字就不肯再说了。
门檐的阴影遮住他的脸,使额顶龙角的光泽都黯淡少许。
他不自在地抿住嘴唇。
“那,郁沐不留我吃饭,又是为什么?”刃的语气有点怪。
丹枫心下疑惑:“吃什么饭?”
“他防备你。”镜流接过话茬,对刃道。
刃不悦地磕了下支离,“不可能。”
“别不信,我们之中除了你,都和他一张桌子吃过饭。”
景元像只坏心眼的白猫,语气轻飘飘地揶揄,“对吧,丹枫?”
丹枫别开脸:“不清楚,反正我吃过。”
刃眉头蹙更紧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不明白。
不忍心见刃再自我怀疑,景元轻咳一声:“行了,要紧事说完,诸位自便吧。”
三人相继离开,景元垂首等待几分钟,直到巷外传来闻声而来的云骑的脚步,他才转身离去。
——
门外聒噪的家伙们总算离开了。
郁沐面无表情地翻阅书籍。
一团青幽的灵火在他身旁飘悬,硕大的眼珠左右乱转,流露着浓郁的谄媚和不安。
正是从景元手中逃脱的兆青。
郁沐:“有话就说。”
兆青在郁沐身边乱转,试探道:“大人,您……心情不好?”
“你说呢?”郁沐淡淡反问。
兆青一激灵,立刻匍匐在灯罩上,灵火探出两只细长的爪子,恶狠狠地挥舞,装腔作势道:
“可恶的云上五骁,居然敢惹大人生气,别怕,大人,我现在就去狠狠踢他们的屁股!”
郁沐拄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抬眼,“哦?”
“看不出,你还挺愿意为人打抱不平。”
“您说笑了,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兆青浑身火焰抖了起来。
郁沐一笑,“是吗,那你,去吧景元干掉。”
兆青的眼珠爬上了冷汗,“我,我吗?”
“对,你。”郁沐点头。
“神策将军什么的……有点太超过了。”兆青支支吾吾,忽然灵机一动,“大人,不然,我把那只爬……哦不,龙尊大人抓来给您助兴?”
郁沐翻页的手一顿,指甲在页面上掐了一个凹陷。
他淡淡道:“我要他干什么。”
兆青愣了一瞬,弱弱地试探:“您,不是喜欢他的尾巴吗?”
郁沐不置可否。
“还有他的龙角?”兆青又道。
郁沐折起书角,又捋平,反复几次,想起自己刚听到的、丹枫在门外说的话,嘴角一垂。
他猛地合上书,冷声道:“区区一个持明……别提他。”
被他突然的怒气吓到,兆青颤抖地扒紧灯罩,只见郁沐站起,走到白珩身旁。
白珩的状态与他猜测的相差无几——因加固灵魂的卵壳意外破裂,导致灵魂提前与塑形后的躯体结合,失去丰沛力量的保护,以至于动荡不安,难以苏醒。
治疗手段并不繁琐,只需要用温和的丰饶之力持续温养,直到对方恢复意识,长则一月,短则几天就会见成效。
唯一棘手的部分,是怎样绕过云上五骁的视线,重新打造一个密闭性良好的卵壳。
狐人少女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了少许。
郁沐跪坐,抚摸白珩的额头,安慰般蹭了蹭。
白珩的脸恢复血色,下意识歪头,贴近郁沐的掌心,眷恋地依偎着。
狐人的耳朵毛被烘干后变得柔软,滑进指尖后,软绵蓬松的触感无比鲜明。
瞧,病人还是半死不活的好,哪像外面几个,不省心还给他找事。
郁沐没忍住,多摸了几下。
这是身为医生的福利。
窗外深沉夜色一望无尽,后半夜,长乐天灯火尽歇,聚居的洞天一片安宁。
巡逻的云骑听到这里的动静,急于赶来确认情况,但等了几分钟,始终没人前来敲门。
景元拦住了他们。
忙了一天,只想快点休息,郁沐飞速洗漱,钻进属于自己的冰凉被窝。
兆青小心翼翼在他枕边趴成一小团,像簇青幽瘆人的鬼火。
他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合上了眼,过了几分钟,又气恼地睁开。
“你太亮了,你能不能去其他地方睡。”
兆青扭捏地往外挪了一公分:“可大人,我……我怕黑。”
郁沐:“你怕黑关我什么事?”
“大人,你家睡觉不开灯,我怕鬼……”兆青小心翼翼道。
郁沐头疼:“……你自己不就是鬼吗?”
兆青挤眉弄眼:“哎呦大人,您这可就是污蔑了,我是岁阳,不是鬼……”
郁沐忍无可忍地背过身去:“闭嘴,睡觉。”
“得嘞。”兆青笑嘻嘻地咬住自己的火焰尾巴。
第二天一早,郁沐被一阵乒乒乓乓搬东西的声音吵醒了。
第47章
“美好的清晨, 仙舟人却总是学不会安静,这和他们漫长又聒噪的寿命有关吗?”
一道欠揍的调子出现在耳畔,带着灵焰烧灼时幽暗瘆人的触感。
郁沐用被子捂住脸, 企图抵挡噪音的穿透力。
轰隆——!
沉重的板材落在院中, 发出震天撼地的巨响。
没了庭院中遮蔽天穹的树木,刺目朝阳洒在被子上,即便闭着眼,和煦的热度也无比清晰。
兆青趴在玻璃缝中小心翼翼向外瞄。
“瞧, 健壮又勤劳的工人正扛着石料, 多么慷慨的身材,可惜是长生种, 看上去就不太好吃。”
“啧, 为什么神策将军也在这,他等下要是不识趣地闯进来, 看见我帅气的容颜……”
郁沐冷冷道:“那我就会把你的眼睛拧下来,塞进泡药酒的罐子里,交给神策府。”
兆青:“……啊啊啊——!”
郁沐:“闭嘴。”
三条树枝从兆青背后探来,塞住了它的喉咙。
郁沐从被窝中钻出来,几缕不听话的发梢向外伸展, 看上去柔软蓬松,却软化不了他眼底蒸腾的阴郁怒气。
墙上的机巧钟表诚恳报时——距离他正常起床的时间提前了半个琥珀时。
郁沐一言不发地起身,不待他动作, 有人敲响了门。
很好, 好极了。
他打开门, 对上一双璀璨的金眸。
景元:“你已经醒了?”
郁沐倚着门边矮柜,冷笑。
“我还不聋。”
他越过景元的肩膀,看向外面。
院中的碎石被清理干净, 露出斑驳的浅土层和钢舰固定板,俨然一片亟待修整的空地,只凭外表,很难看出昨晚这里发生了一场凶悍的混战。
身着商团制服的工人们将货运集装的建筑材料运至门口,载重机巧进进出出,院门空地前,地衡司的职员在填写表格。
身为将军,景元的办事效率的确很高,但这并不是他堂而皇之扰人清梦的开脱之辞。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郁沐问。
景元:“现在……或许是早了点。”
郁沐眉头下压,猝然伸手,揪住景元的衣领,用力一带,距离很近,那只琥珀般的金眸纤毫毕现。
“或许?”
郁沐眼里淬着凶光,手背鼓起细细青筋,“景元,你是不是最近日子过的太舒服了?”
景元的白发浓密,挡住了大半阳光,铠甲磕在门上,听得人心颤。
“没。”
“你多等一小时会死?”
“不会。”
“你知道人类是需要靠睡觉恢复体力的,对吗?”
“嗯……”
“那你大清早开工,是什么居心?”郁沐似笑非笑,“是希望我赶紧过劳死掉,好给你的朋友收尸吗?”
景元:“我只是怕你看不到成果,怀疑我们的‘诚意’。”
“看来昨晚没把你也扔出去是我的失误。”
郁沐手上发力,将景元扯得踉跄一步——他攥紧了对方颈上看不见的缰绳。
“景元,高高在上的将军,从昨晚到现在,作为劈断了我景观树的罪魁祸首,你似乎连一句道歉都没说过。”
“这就是你口中的,诚意?”
景元:“……”
他浅褐色的眸子直直盯着景元,不让对方有一丝逃避的可能。
景元浓密的白发随风而动,撩拂着郁沐的手指,半晌,他垂下头。
“郁沐,之前的所有事……我很抱歉。”
苍白但诚恳的语言,表达了一定的真心。
在郁沐犹豫着要不要原谅景元的时候,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行在密集的码放货物的杂音中。
很快,对方停在了门口,凛冽如泉的男声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郁沐手劲一松,斜倚着门框,越过景元肩上的狮铠向外看去。
那人身着白袍,额顶以云水隐去双角,平静的湖绿色双眸压抑着冷意。
景元整理好被抓皱的衣领,侧身,披风遮住郁沐的身形,循声望去,不免有些惊讶。
居然是丹枫。
景元:“在讨论建造庭院的事宜。”
郁沐:“在联络感情。”
景元:“……”
郁沐眯起眼,金发明亮温暖,衬得他越发清俊冷酷,随口道:
“你要一起吗?”
丹枫仰头,神情莫辨。
因为刚醒,郁沐的状态比平日松散,困意未消,头发凌乱,领口敞着,像一朵散漫却明亮的金色蘑菇。
蘑菇从景元坚硬的肩铠后探出头,本是柔软的,可他垂睨着看人时,触不可及的距离感冲淡了那一丁点平易近人的特质。
联络感情?
丹枫一瞥景元,随即看向郁沐,几秒后,敛下眼中情绪,摇头拒绝。
“不必,我找景元有事。”
郁沐:“是吗,你请便。”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带上了门。
砰。
门险些将景元的披风夹进去。
景元安抚好衣角的情绪,走下台阶,欲言又止:“你们两个……”
“有事?”丹枫淡淡反问。
景元端详丹枫的神情,相处如此之久,他并非每次都能精准揣摩出龙尊大人的情绪,比如现在——对方面容清冷,态度坦荡,令人难以猜透心中所想。
“没。”景元耸肩,“找我何事?”
“这份图纸有几处细节需要确认。”丹枫一扬手中的工造图。
景元以私家园林修筑的名义,为郁沐在地衡司填报了修缮许可,聘请市面上的匠人工坊,工期短,质量好。
需要精心修缮的是两处库房及三面回廊,部分倒塌的围墙工程量不大,两三日便可完工,院内人工造景则要工匠雕琢,颇费时间。
图纸上多是建筑细节,理论上,这些东西拿给刃过目最好,但曾经的‘百冶’身堕魔阴,不再适合主持这类精细的工作,景元繁忙,镜流不大可靠,只好由丹枫代劳。
丹枫:“关于门前廊柱的形制和假山造景的样式,匠人工坊给了四种方案,选哪个。”
景元一指身后紧闭的门扉。
“为什么不问问这间房子的主人呢?”
好主意,丹枫想。
他轻轻敲门,礼貌退后,隔了十几秒,门后传来脚步声。
门缝微敞,阳光照在郁沐的左眼,黯淡的瞳色像被水洗过,镀了一层灿烂的金粉。
那金色的饱和度很低,透着点罕见的冷漠和妖冶,似曾相识。
丹枫忽然一顿。
郁沐一叩门板,将丹枫从短暂的恍惚中唤回。
“怎么了?”
“选一个方案。”丹枫将手中图纸递给郁沐。
郁沐翻着手中厚厚一沓图纸,仔细欣赏上面深浅不一的墨痕,啧啧称奇:
“究竟是付了多少加急费才让工匠连夜画出这么多图纸……”
“以目前的市价来看,或许很多。”
“先说好,我不会从我的出诊费里补贴哪怕一枚巡镝的。”郁沐义正词严。
丹枫挑眉,“嗯,选好了吗?”
郁沐合拢图纸,倚在门框上,“我都要。”
“不怕家里变成仙舟园林艺术大赏?”丹枫提醒。
“你管我。”郁沐道。
丹枫:“……不管你也可以,但你庭中景观树下的水洼是一□□水井浅表外溢产生的,井深超乎寻常,你对此有头绪吗?”
郁沐心虚地眨眼:“我没印象了,或许是前代屋主打的井。”
丹枫道:“我昨天连夜查了地衡司房产名册,又联系几家消息灵通的宅邸中介,据可靠消息,这栋宅邸曾因被曝出是药王秘传密谋的窝点而大幅降价,不久被你捡漏入手。”
郁沐:“谁规定凶宅不可以买了?”
“可以买,我只是提醒你,下次地衡司来检查前,先想方设法把家里的土坑填平。”
丹枫说着,伸出手,一捻郁沐鬓边的头发。
他摘下了一根柔软的、从软枕缝隙中溢出的白色羽毛。
羽毛被揉进掌心,消失不见。
“否则,你的罚单会贴满整扇门。”丹枫道。
郁沐:“……”
——
庭院的修复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匠人里外忙碌,衬托郁沐无所事事,悠闲至极。
其间,地衡司的职员来过几次检查,均是确认工程般走个过场,黄昏时分,长乐天夜间禁工,匠人离场,留下砌了一半的院墙。
空旷的前院四面透风,没了草木装点,四方楼阁林立,显得这处天地旷寂无比。
郁沐坐在半塌不塌的木质长廊上,身旁摆放着从美馔阁打包回来的晚饭。
酱焖石牛肋,清炒花山阳葵,一碗罗浮特色糯米饭。
他含住筷子尖,望向自己堆满石料、宛如打灰现场的庭院,长长叹了口气。
正欲动筷,门外传来异响,片刻后,意气风发的神策将军率先入内。
郁沐当即拿出他用废料木板制作好的立牌,往身边一杵,脚踩顶端,防止倾倒。
「私人宅邸,云五禁入。」
大老远看见告示,景元脚步一顿,苦笑道:“有正事商量,通融一下。”
郁沐咬着筷子,思考片刻,将立牌翻了个面。
「缴械入内,否则免谈。」
景元没辙,只好将石火梦身搁在门柱旁,很快,台阶上放满神兵。
石火梦身、击云、支离一字排开,镜流所持的昙华剑以剑意为骨,凝一线月光,并不在列。
冰冷的木材和石料占据了不小的空间,四人间的距离虽不远,却保持着相当微妙的距离。
镜流坐在高高的石堆上,刃站在木板的阴影下,丹枫倚靠装饰用的石墩,景元最近,离郁沐有两三米。
郁沐看了四人一眼:“说吧,什么事。”
冷厉的女声从头顶传来:“让我见白珩。”
“可以。”他颔首,没等镜流说话,指向左前方,补充道:“但在此之前,去把那个角落的墙缝砌好。”
院墙的接缝处,一个不大的豁口因没来得及修缮而漏风。
“为什么。”镜流问。
郁沐面无表情:“没有理由,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求人的代价,我只满足听话的病人的要求。”
镜流不动声色地活动手指——这是她试图凝结剑刃的前兆。
她在思考。
郁沐并不担忧,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米饭,放在嘴里慢慢嚼。
半晌,镜流跳下石堆,脚尖踩中地下搁置的工具,轻松抓住,朝墙角走去。
景元暗暗松了口气,还没安心多久,冷不防被郁沐点名:“你怎么不去?”
景元:“?”
“你不怕镜流使个大劲,把白天砌好的那部分拆掉?”郁沐善良提醒。
景元好整以暇:“不怕。”
郁沐停止咀嚼,坐立难安,几秒钟后,干脆道:“你能走开吗,在这里挡我光,我要吃饭,不想看见你。”
景元:“……好的。”
景元的背影多了几道忧伤的横线,但郁沐不在意,他闭上眼睛,陶醉地吸了几大口没有神策将军在的空气。
真香。
他悄悄看一眼墙角四位忙碌的身影,心中大快。
支使云五干活,更香。
第48章
所以, 在场诸位谁有砌墙的经验呢?——景元不禁这样质问自己。
是面色沉冷、琐事自有佣仆处理的持明龙尊;身堕魔阴、一生穿梭于敌阵的前代剑首;业镜高悬、丰饶骨肉复销此身的上任‘百冶’,还是身为神策将军的他自己?
微风扬起沙土,深灰色的高粘性涂料装在金属桶中, 表面凝出厚厚的膜。
镜流拿起一块金属与石料混合制作的墙砖, 在手里掂量几下。
“这个怎么用,直接堆上去?”
丹枫:“要先在砖体的凹槽中添加特质的定位涂料,能防止墙体歪斜。”
镜流了然,拿起平刷, 在砖面找到一处半封闭的缺口, 尝试几下,没打开。
她深吸一口气, 加大力道, 手中的砖块忽然从中蔓延出一道裂纹。
见状,她谨慎地松手, 只听哗啦一声,砖在她掌心碎成八块。
目睹砖块死状的镜流:“……”
“不出所料。”景元扶额叹息。
丹枫毫不惊讶,“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事在过去并不算少见。
本应交给镜流使用的支离剑重达千钧,是仙舟数一数二的坚利神兵,锻冶设计的初衷是为了适应镜流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徒手捏碎机巧造物, 这幅情景对众人来说实在眼熟。
可惜,过去必定会数落几句的‘百冶’,如今只斜靠在石料旁, 事不关己地垂着眼。
“我来吧, 镜流。”
景元解下护臂, 挽起袖子,从镜流手中接过平刷。
即便此刻分崩离析,过去的默契还是烙刻在一言一行中。
镜流站在墙体的豁口前, 等待景元填充涂料,再将砖按照标准线放到墙上。
工造司的造物相当奇异,依靠自动识别涂料,砖体内的金属会自动对齐缝线,减轻工作量,这点在公用器械造物上更明显。
丹枫拿着墙刷,一点点涂好加固用的工造灰。
龙尊大人面容严肃,一手拢着下垂的袖子,右手空悬,握紧墙刷的手无比稳当,不似刷墙,倒像是清扫持明禁地古书架上的浮灰。
不久后,丹枫瞥了眼见底的涂料桶,自然道:
“应星,配一下工造灰。”
景元扬手,“还有定位涂料。”
得到指示,刃终于开机了,走向堆放材料的工作区。
镜流后退两步,一边端详砖块的整齐程度,一边道。
“让他去没问题吗?”
丹枫:“总好过让我们去。”
“毕竟我们四个里,只有他能胜任这份专业性极强的工作。”景元屈膝坐在灰扑扑的马扎上,仰头,“即便不行,只要这堵墙别在今晚倒塌,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谁说的?”一道悠扬又平淡的疑问被风递来。
三人同时看去,只见郁沐踩着拖鞋,倚在长砖堆旁,手里拿着一枚红彤彤的果子,上面有一圈整齐的牙印。
“干不好活的人没白珩可见。”
“你来做什么。”镜流问。
郁沐不解:“这是我家,这块地,以及地上的所有生物都是我的,我来监工不是很理所应当吗?”
他走到墙边,看着没涂平的墙面,“这是谁干的,一点都不用心。”
景元当即指向丹枫。
第一次抹灰不大熟练的丹枫:“……”
郁沐眼睛一亮,跳上丹枫背后的金属矮架,坐在两根横梁之间,晃着腿,脚尖不小心触到丹枫的腰,严厉道:
“不合格,重新抹。”
“知道了。”丹枫按住郁沐的小动作。
正好这时,刃带着两桶涂料回来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用——他们四个人里没一个干工造的,只能拍手叫好。
四人继续开工,郁沐监工。
“这边不齐,镜流,你看好再放。”
“丹枫,你手不要抖,都抹歪了。”
“应星,你让一让,不要故意挡我视线。”
“景元你……在往我家墙砖里偷偷洒什么呢?”
景元收回捻着尘埃的手:“没什么。”
啧。
郁沐闭上眼,庭院中熟悉的草木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钢铁石料的生涩味道。
临近傍晚,夕阳从远处的飞檐坠下,人工制造的太阳收敛热量,风捎来丝丝冷意。
景元和刃在交谈,镜流独自摆砖块,墙上的豁口被慢慢修补,变得整齐。
灰暗的工造灰一点点涂抹在墙上,长而直的墙缝消失,太阳落下,目力所及的视野中,丹枫用刮刀刮下墙刷上结块的涂料。
纤薄的刮刀十分锋利,薄若纸片,他专注地用利刃刮掉多余的灰料,忽然,对某人的视线若有所感,歪头瞥去。
如青玉的湖绿色目光直直投来,摄人心魄。
日光落下,眼角的红痕如火般燃烧。
郁沐一怔,咬着果子的动作顿住。
夕阳染渡郁沐的金发,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明亮的色调。
这一幕似曾相识。
无数次从梦中醒来,感受罗浮仙舟千载不逾的日光,他记得龙尊遥望他的每一瞬光阴,隔着浩渺云水、无垠晴空、汹涌怒涛,向他投去孤独而沉重的目光。
丹枫的神情总是凛然冷酷,为万载旧业所困,深沉,不可言明,但现在,他的视线似乎与过往有所不同。
哪里不一样呢?
郁沐思考着,无意识舔了一口果肉。
丹枫的目光猝然断开,转过身,背影颀长孤高,纤尘不染。
“郁沐,这里的墙补好了。”景元的声音突然切入。
“我看看。”
郁沐潇洒跳下石堆,走向墙角,检查工程质量——很一般,但暂时不会倒。
狠狠使唤云五,结束晚间消食活动,他大发慈悲道:“行吧,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到卧室前,拉开横向滑门,白珩静静躺在被褥间。
“白珩。”镜流快步上前,跪在白珩身边,捉住她的手,狐人少女手掌的温度略低,还有生命体征。
“她为什么无法清醒?”
郁沐:“因为你的好徒弟提前打破了稳固她灵魂的持明卵壳,灵魂与躯壳融合不够密切,神智游离,无法清醒。”
闻言,镜流冷锐的目光扫过景元。
景元:“……郁卿,现在该怎么办?”
“办法有的,只不过,具体要不要采纳,需要你们自己商量。”郁沐站在门口,话虽如此,却是看向丹枫。
丹枫正站在角落里的矮柜前,身后便是栩栩如生的龙尊木雕,闻言,他的目光从木雕上移开。
镜流斩钉截铁道:“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接受,你只要告诉我,我自会办到。”
“是吗……”郁沐摊手,“办法就是,带我重回鳞渊境的持明禁地,我需要研究持明卵的构造。”
“你想再造一个持明卵。”丹枫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其余三人对白珩的情况一无所知,不代表他也一筹莫展。
郁沐:“不是我造,是龙尊大人你造。”
三人同时望向丹枫,神色均变得凝重。
在场诸位,没有不知道饮月亲自动手的后果——他曾惨痛地失败过一次。
镜流立即拒绝,“不行,我不允许。”
“不能由你亲自来吗?”刃对此提出质疑。
“不能。”郁沐回答得很干脆,“我的力量已经在第一次筑卵的时候耗尽了,眼下,能用云吟还原持明卵内生态的人只有持明龙尊。”
“且不说丹枫是否愿意,如果失败了……”景元严肃道。
“白珩就会死。”郁沐抱臂。
“当然,即便什么也都不做,她也活不过第三天。
灵魂会在不适格的躯体里逐渐逸散,很快,这里的狐人将永远成为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室内一片死寂。
压倒一切的紧迫感宛如手掌,掐住四人的喉咙,令他们呼吸困难。
如何抉择,这问题在步步紧逼的危机感下不值一提。
“你有多少把握能救活她?”景元低叹。
郁沐道:“只要龙尊大人配合,十成。”
镜流握紧白珩的手,不舍地望着故人的眉眼,“希望你不是在说谎。”
“十成,不愧是「罗浮」最有潜力的丹士。”景元不禁感叹。
刃:“饮月,你的回答呢?”
丹枫蹙眉,这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好相与,“鳞渊境是持明族的禁地。”
“事到如今,你担忧龙师会问责?”镜流一哂,“你家的禁地已经进去过不少人了吧?”
话虽然不错,但在龙尊面前这么说,总还是有点找架打的嫌疑。
郁沐想。
丹枫不悦地蹙眉,“这与龙师无关,禁地内有持明阵锁、撰纹封印,他若是想进,必须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我没问题。”郁沐欣然应道。
——
巨大的持明宫墟淹没在潮涌之下,自雨别引导古海之水掩覆玄根,近来唯有饮月之乱时搅动海水,为诛灭孽物,才得以见到龙尊开海的胜景。
眼下的郁沐自然是没这个眼福。
在众人商议行动计划时,景元、镜流和刃选择留在家中照顾白珩。
担忧两位魔阴身患者重回故地,受到过往记忆的刺激,失去理智大开杀戒,景元守着二位,理所应当。
丹枫在入水前为他施了云吟术法,使他在水下也能活动自如。
龙尊重归古海,如苍龙驭水,云吟腾化,存在感稀薄,随时都会解裂,消失。
他注视着亘古如一的古海,在苍冷水流拂动中望向身侧。
此处绝景奇胜,深壑险绝,庞大宫墟盘踞于海底,深沉而恢弘。
郁沐站在陡峭的石崖上,欣赏沉在水底的古海宫墟,并无明显的惊讶。
鱼群自他飘荡的衣角处游走,对此处的活物浑然不觉。
“你不是第一次来。”丹枫抱臂,不带感情地说了句。
郁沐抬手,捉走一条迷路在他衣摆的小鱼,轻柔地送入海流中,语调染上苍水的冰冷:
“幽囚狱的界门藏在鳞渊境。”
丹枫对此未置一词,他当然清楚郁沐的言外之意——作为出入幽囚狱的劫囚犯,他到过鳞渊境再正常不过。
“我带你去找持明卵。”
郁沐:“好。”
丹枫宛若游龙,顺着斜坡下降几米,回头一看,只见郁沐仍站在崖边,翘首以盼。
他只好游上去,在郁沐明亮的目光中质问:“为什么不走。”
“就这么走?”郁沐此刻的表情比见到宫墟群更震惊。
丹枫疑惑:“不然?”
郁沐的短发在海水里起伏,像轻盈飘逸的金色海藻,被水涤过的瞳眸敛去冰冷,浓烈的遗憾晕染开。
他上下打量丹枫:“我们现在在水里。”
丹枫:“所以?”
郁沐:“你不变成龙吗?”
丹枫:“你是打算向鳞渊境中的持明宣告,我们来了?”
话虽如此,但……
郁沐想象着龙尊现出龙相时垂云翻卷、溟海尽开的景象,不得不闭上眼,遏制蠢蠢欲动的冲动。
他怕自己会手动按住丹枫,去找对方藏起来的尾巴。
过分期待的目光被人为剪除,丹枫本该感到轻快,心里却有某处被戳了一下,冰凉又奇异。
他沉默片刻,拎起郁沐的衣领,不待对方回神,纵入海底宫墟中。
宫墟深处,巨大的莲状植物有着隔水性极好的叶片,根系粗壮,生命力旺盛。
台阶上,一枚枚持明卵生长在边缘,叶片饱满,外壳晶莹剔透,卵中游弋灵光,奇妙的金色勾勒出龙鳞的纹路。
郁沐走到持明卵前,拿出特质的隔水纸张,一笔笔描绘这株奇特植物的外形,不放过任何细节。
此刻,他沉静、严谨、专注,眼中除了这枚持明卵外再无其他,丰沛的医者素养支配着他的全部注意力。
“能让它的叶片略微打开吗?”半晌,郁沐问。
丹枫依言召来云吟,包裹这枚还在生长中的持明卵。
一阵渴望已久的亲切感自水中传来,感受到龙尊的气息,卵的表面浮起与这清凉海水截然相反的热意。
包覆卵壳的叶片张开,浅紫色的植物脉络亮起金光,在水中小幅度地摇曳。
郁沐认真记录下叶脉连接的结构,跪在地上,抚摸着持明卵根部,有着珊瑚外形的水草。
等待许久,丹枫问:“如何?”
“你照着这枚持明卵用云吟凝出一个试试看。”郁沐将手中的笔记递给丹枫。
他的笔记相当专业,全方位数据翔实清晰,图形写实。
很快,一枚流淌着苍青光芒的水制持明卵在原地生长出来。
“保持别动。”
郁沐叮嘱丹枫,走上前,摸上云吟卵的外表。
入手一片寒意,以云水所化,澎湃的水意被压缩、凝聚,牢不可破。
“这里。”
郁沐手指摩挲着叶片,跟随脉络一路向下,伸进层层包覆的根部:“再深一点,要把缝隙全部填满。”
丹枫心随意动,云吟压紧空隙。
郁沐敲了敲云吟卵的外壳:“密封性一般。”
丹枫:“持明卵内的维生系统是动态平衡的,能根据内外压力和蜕生的进度转化自身,你看的这枚持明卵是刚结出的,外壳硬度和密封性最为优越。”
“白珩眼下的状态,已经接近转生。”
郁沐:“这里有接近转生的持明卵吗?”
“有。”丹枫点头,指向宫墟尽头的一个陡峭斜坡:“那个是。”
“那个?”
郁沐差点没发现深不见底的重渊里居然还有一枚持明卵。
“它为什么长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下面海水新鲜。”丹枫有理有据,“持明偏爱温凉的水流,越靠近建木玄根,水温越适宜持明生存,这是本性。”
郁沐的目光可疑地一飘,“……持明卵的分布似乎与你的水温理论截然相反。”
“当然,因为即便水温适宜,持明也不愿意靠近建木。”丹枫抬眸,朝某个方向远眺。
循着他的目光,在长长的甬道尽头,一个巨大的龙形木瘿在翻卷的云水中伫立。
它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旷古和苍茫,凛然威压在海水中搅动,青黄色的伟力蛰伏在粗壮枝梢上,凝为龙首飞旋的长缨。
青森的龙眼空洞,有什么更深邃的东西在其中跃动。
丹枫傲立于殿前的崖石上,与建木玄根遥遥相望。
罗浮龙尊,掌苍龙之传,行云布雨,膺责守望不死建木,尊号「饮月君」。
“那是?”郁沐问。
“建木玄根。”
丹枫的话音变得渺远而沉重,“我的……”
一道水流涌过耳畔,模糊了丹枫的话音。
“什么?”郁沐没听清,连忙追问。
丹枫回过头,却不愿再说了,只叮嘱道:“别靠近建木,它很危险。”
“知道了……那你喜欢建木旁边的水温吗?”郁沐突然问。
这是个没头没脑的假设,丹枫不做他想,答道:“不喜欢。”
咔嚓一声,郁沐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见郁沐眼中的光突然暗淡下去,丹枫疑惑:“你怎么了?”
“没什么。”郁沐强颜欢笑,“我们去看那枚持明卵吧。”
丹枫点头,由于持明卵所在的位置过于危险,他操纵云水,一条小型苍龙盘曲在郁沐身侧。
“下方陡峭,它带你下去。”
郁沐呼吸一窒。
丹枫放下心,几秒后,忽然感觉不对劲——那苍龙虽说是云吟所化之龙,与他的本相却还有几分感应在。
有什么……在摸他。
郁沐面上一派镇定,甚至是冷淡,身体却诚实地抱住了苍龙的脖子。
硕大的龙将长吻搁在郁沐肩头,额顶的青色印记明亮到突出,狭长龙目眯起,眼尾红痕几乎要烧起来。
它由一团冷冽的云水所化,此刻却被按住,动弹不得。
郁沐背对丹枫,以为对方看不见他的动作,手指肆无忌惮地顺着龙脊往下摸,一片片摩挲龙鳞。
云吟苍龙的手感并没有龙尊的龙相好,摸起来冰冷彻骨,滑溜溜的,但不妨碍他把玩。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耳语哄骗,“你尾巴呢?”
苍龙用长吻戳他的肩膀,试图挣扎,但很快,它最后的尊严——它的尾巴还是落到了郁沐手里。
丹枫的后背在发热,热度一直向下延伸,挂悬着的、坚冰般的神情在寸寸开裂。
终于,他忍无可忍,一把抓住郁沐的衣领。
怀中云吟所化的苍龙化作一团青色水沫,郁沐心碎,哀怨地扭头,与蛮横无理的龙尊对视。
他大声命令:“还给我。”
丹枫收紧手掌,话语冷得不近人情:“我带你去。”
说完,不等郁沐反驳,龙尊圈起对方的腰,把人往臂弯一搁,跳入水瀑。
第49章
冰冷水沫拍击郁沐的脸, 龙尊的恼怒在此刻完美地具像化。
脚下是幽暗海渊,盘虬的巨木枝干被镇封于海底,凝出一团团漆黑巨口般的幽影。
速降, 悬停, 郁沐一睁眼,就见饱满的持明卵叶在面前舒展,卵壳表面游移着奇异的炫光。
郁沐抬头,拍拍丹枫的胳膊, 示意对方靠近少许, 自己则拿出纸笔,飞快记录。
一个勇敢的灵魂在卵中安眠, 遥见龙尊, 鳞纹中的金光温暖炽盛。
纸张悬空,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 郁沐仰头,对上丹枫斜睨的目光,商量道:
“你扛着我,我写不出字,能换个姿势吗?”
丹枫:“……”
龙尊大人往上一拎, 松手,郁沐腾空,还没等他露出惊恐的神色, 膝弯便被人勾住——丹枫将他稳稳抱了起来。
丹枫幽绿的目光垂下, 角度所致, 眼形狭长得像一窄柳叶。
“可以了吗?”
心脏强有力的搏动在耳畔响起,郁沐看上去十分乖巧,“可以再往上一点吗?”
“要求真多。”丹枫抱怨, 顺着水流向上悬停。
“不是位置往上,是这个。”郁沐拍了拍丹枫的手臂。
再高一点,他就能伸手捉住对方的龙角。
丹枫看穿了郁沐的意图,话音森冷,“想的美。”
一道水流代替龙尊的怒气,凶悍地糊在郁沐脸上,堵住又要开口说胡话的嘴。
郁沐遗憾地摇头,开始做正事。
笔在纸面划动,水流为书写的痕迹开道,一枚持明卵的绘图和数据分析逐渐成型,尚有需要确认的细节,他陷入思索,过了一会,一道顺滑又纤细的东西缠上他的指尖。
定睛一看,是一缕墨色的发梢。
郁沐一边面色严肃,装作自己在思考严重的大事,一边不经意地用手指绕住,把玩。
很快,如春风般料峭的警告忍无可忍地响起:“郁沐。”
郁沐:“它自己飘过来的,我没动手。”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丹枫诚恳请教。
郁沐没有停止作弄的手,淡淡道:“看不惯……那你把我扔下去吧。”
丹枫嘴角一抽。
一条龙被捏住了软肋。
丹枫别开头,“罢了,看完了吗?”
“结构我清楚了,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郁沐指尖一勾,扯动发梢,逼丹枫与他对视,“你的云吟术法能模拟持明卵内部的封闭环境吗?”
丹枫:“不清楚。”
郁沐稍微思忖,想到了一个还不错的方法,眼睛一亮。
似乎猜出对方的心思,丹枫立刻警告:“我不会允许你用持明卵做实验的。”
郁沐嗔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我又不是药王秘传之类的狂徒。”
“你确定?”丹枫挑眉。
“啧,还想不想救你朋友了?”郁沐绕着手指,一扯丹枫的发尖,说。
怀里的丹士抱着线条干净的笔记本,墨色的长发在指节处缠绕,如同一道柔软却坚韧的锁链。
持明卵的奇光融入浅褐色的瞳孔中,增添了无形的压迫感。
丹枫:“你想怎么做。”
“你家真正好用的书库在哪。”郁沐好奇地问。
“你又要去偷书?”
“不是偷,是借,救人的事怎么能说偷。”郁沐纠正他的措辞,“再说,这整个持明禁地都是你家的,我客随主便……”
丹枫诧异:“你还要我帮你一起偷?”
他说完这话,见郁沐无辜地一眨单眼,沉默了。
果然,郁沐执意要带他来是有原因的。
郁沐话语真挚地解释:“我怕又拿到龙师专供精简版嘛。”
丹枫收回目光,一言不发。
海潮平静,炫光明亮,臂弯中的重量提醒他身在何处。
自从遇见郁沐,他的底线似乎在一步步后退。
这不是个好兆头。
怀里的丹士发出狐疑的问句:“你该不会在心里说我坏话吧?”
“没有。”丹枫否认,“事不宜迟,走吧。”
——
有丹枫带路,在禁地穿行轻而易举。
他们接近一幢沉在海壑间的宫墟,巨大的建木根系盘结于此,挡住宏伟的入口。
丹枫驱使云吟,斥拒不太发达的根须,深褐色的枝梢顺从地后退,让出仅供一人进入的小路。
进入宫墟,七拐八绕,进入一片空旷区域,石墙上斑驳脱落的壁画残存昔日辉煌,历史积淀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龙尊历代传袭的本记真的在这里?”郁沐四处张望。
“看上去,这里除了断壁残垣外什么都没有。”
丹枫:“你猜为什么是龙尊传袭。”
他望向高耸的壁画中央,“闭上眼睛。”
郁沐:?
他话音刚落,一道幽青色的光芒在壁画中央的龙睛处闪灼,色调并不刺目,却使郁沐不得不避过目光。
等他适应了光芒后,丹枫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本古籍。
“只要有关持明卵的部分就够了?”他问。
郁沐点头,不动声色地瞟向壁画。
刚才,丹枫驱动的是龙尊传承中蕴含「不朽」伟力的部分,怪不得他上次来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
雨别在决定驱使古海淹没他的家时,也来这间宫殿待过。
龙尊传承永世相续,或许,这里会有加固或解除建木封印的方法。
“在想什么?”冷淡的嗓音突然响在耳畔。
想怎么把你家彻底据为己有,郁沐腹诽。
“我们潜进来,不会被发现吗?”
“暂时不会。”丹枫将翻好的古籍递给郁沐。
古籍沉重,许是有伟力保护,书中纸页保存完好,字迹清晰,持明古文行云流水,如同画符。
郁沐一行行看过去,有看不懂的就由丹枫翻译,很快,他就弄清了有关持明卵的内容。
从底层逻辑来说,与他想的大差不离。
“原来如此。”
郁沐喃喃自语,往后翻了一页,这页与先前全是文字的排版不同,正中央有一张描白的龙身图。
苍龙盘曲,云雨卷覆,低垂龙首,咬住从云中探出的长尾。
最上头有一行加粗的标题。
“持明类繁衍行为及发……”情,期研究要旨。
郁沐还没念完,手中的书一下被强硬抽走了。
丹枫啪一下合上书,手背青筋耸立,如同山峦。
他力道大的仿佛要把书脊捏碎。
郁沐:“喂。”
丹枫神情冷硬,“这不是你该看的。”
“我是一名医生。”郁沐反驳,“你要学会以理性的目光审视生物习性,我的医学素养……”
丹枫一哂,“这里没有持明需要你的医学素养。”
郁沐:“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
丹枫断言,“以后也没有。”
郁沐:“:)”
他大声斥责:“独断,傲慢,坏人,暴君!”
丹枫眼都不眨一下,大有一副听凭谴责的样子,将古籍向前一送,它化为一团青森绿光,融入壁画中。
“回去吧。”
求知欲被强行扼杀,郁沐极度不悦,脑袋一扭,自顾自往外面走。
“你走那么快,出得去吗?”丹枫在身后幽幽道。
郁沐转身,倚在墙上,冷声冷调,阴阳怪气道:“龙尊大人,就算没有你,我也能……”
他话没说完,忽然,背后的墙体发出咔嚓一声。
郁沐:?
什么声音?
感受到不同寻常的震动,他刚要起身,谁知突然,厚重的墙体猛烈翻转。
他一头栽了进去。
叮叮咚咚。
悠长的重物滚落的声响中,回声不断向下,掺杂青年断断续续的叫声。
“啊——?——!——?!”
“郁沐!”
丹枫一惊,闪身至墙前,一推,纹丝不动。
他忽然想起,为了躲避龙师,历任龙尊都或多或少在此处造了一些密道。
毕竟,狡龙几十窟。
而这条,似乎,就是他造的。
——
龙师澄羊静坐于暗室。
不久前,这间暗室还是龙尊丹枫议事敬祖之所,饮月之乱后,龙师将暗室搜了个遍,试图找到龙尊遗留的秘辛,遍寻不得,后将暗室废弃,成了关押罪人的场所。
那日禁地,绝灭大君与建木化身引发动乱后,澄羊被龙师风浣和涛然以年迈体弱、不再适合参与族内事务为由遣至此处,名为休养,实则禁闭。
持明龙师与绝灭大君狼狈为奸,擅开禁地,戕害同族,取髓炼药,试图重燃「不朽」孑遗——任何一条都是可诛之罪,绝不能被外人知晓。
暗室中,时间流逝的概念已近模糊,龙师跪在地上,呆滞地望着头顶巨大的龙尊画像。
“龙祖大人,持明一族怕是要完了。”
“雨别一意孤行,但到底是镇住了建木玄根,护持明千年有余。小辈没见过建木的凶怖之处也就罢了,可眼下,连风浣和涛然也忘了建木的威能,竟将算盘打到那孽物身上。”
“丹枫大人不知去向,他甚至不知道建木正在苏生……建木已经能在禁地中来去自如,一旦某天在仙舟上生发,到时……持明该怎么办才好。”
澄羊的手微微颤抖,胆战心惊地对着面前毫无祭品的石台重重一叩,崩溃道:
“老夫才活了一千多年,还不想蜕生啊!”
砰——!
面前炸开轰然一声巨响,澄羊连忙抬头,吓得尖叫一声。
“啊——!”
一个人影从穹顶落下,一屁股砸进澄羊面前的祭坛上。
精致大气的玉质祭台一晃,祭祀用的器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澄羊的胡子因惊吓飞了起来,忙不迭向后滚了一圈,“你,你——!”
“叫什么叫,没见过活人吗?”
郁沐捂着自己的腰,愤愤嘀咕,“可恶,好疼。”
“你——”
澄羊只觉面前人眼熟,仔细一看,惊吓道:“你是涛然说的那个劫走丹枫的丹士?”
郁沐紧拧的眉头一挑,俯视跪在地上的澄羊。
那一瞬,不久才体会过的、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再临,澄羊有种被不可违抗之物碾压的错觉。
几秒如余生般漫长,在澄羊的神经绷紧到极致时,对方终于施舍般开口了。
“你谁?”
澄羊牙齿打颤,求生的本能使他匍匐,不敢喘气,不敢回应。
即便眼前的小辈一无锋利武器,二无邪异外表,只是一个打扮普通、在丹鼎司随处可见的医士——但澄羊此人生性胆小无能,惯于见风使舵,有着无比灵敏的危机嗅觉。
从刚才开始,他的求生本能就在疯狂预警。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但,滑跪总是越快越好的。
好在,郁沐看他的目光不亚于看一只跳蚤,毫无兴趣。
他仰头,视线在穹顶上的缝隙间逡巡,“到底是谁在家里挖密道。”
思考未果,面对眼前唯一的活物,他用脚尖踢了踢澄羊的肩膀,“这是何处?”
“这是,龙尊丹枫的暗室。”澄羊连忙道。
哇哦,丹枫的暗室。
郁沐眼睛一亮,“有丹枫留下的东西吗?”
“这个……都被龙师们带走了。”澄羊把头埋得更低。
郁沐:“呵。”
澄羊吓得一激灵。
郁沐面色不虞:“你为什么在丹枫的房间里?”
“老夫,哦不,我,我是在闭门思过。”澄羊道。
郁沐:“滚去其他房间思过。”
“好的,我这就去。”澄羊连滚带爬地后退,退到一半,才想起这门被龙师锁住,出不去。
他如丧考妣,颤巍巍道:“门锁了,我,我出不去。”
郁沐手指一抬,澄羊身后,紧闭的石门处生出一根纤细却坚韧的枝条,无声地绞断了其上的禁制。
咔哒,金光碎裂,禁制消解。
澄羊赶紧往后退,正当他以为自己劫后余生时,忽然被一声令喝镇住了。
“等等。”
澄羊硬着头皮转回来,年迈的脸上爬满冷汗。
“你,是持明的龙师?”
郁沐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他一向对跳蚤的动机不感兴趣,但他想到了丹枫。
“是的。”澄羊的头恨不得埋进地里。
郁沐歪头:“我听说,丹枫和龙师的关系不好,真的吗?”
澄羊哽住了,胆怯地瞄着郁沐的脸色,对方目光冷酷锋利,喜怒莫辨,难以察言观色。
这……
他斟酌道:“确有此事,丹枫大人的性情实在有些……”
郁沐眯缝起眼,敲了敲身下的玉台。
澄羊极速改口:“……刚毅果决,高瞻远瞩,为冥顽不化的龙师所不容。”
“哦。”郁沐拖了个长音,目光刀一样在澄羊干瘪的面皮上割过。
澄羊直冒冷汗。
郁沐:“所以,你对丹枫忠心耿耿?”
“正是,我在此处思的过,也是因反对龙师褫夺龙尊大权,被龙师记恨……”澄羊撒谎道。
“好的,我会把这话原样复述给丹枫的。”郁沐点头。
澄羊吓得脸色一变。
丹枫在位时,他没少借龙师之名反对丹枫的行为,为此被暴揍好多顿,这要是被丹枫知道,非得被一击云挂在显龙大雩殿上示众不可。
那他的老脸可就丢尽了。
“不可呀。”澄羊脸皮痛苦地皱在一起。
“有何不可,这位忠心耿耿的,龙师大人?”郁沐话中带刺。
“我,我……”澄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筛糠一般抖动,“我日后一定尽心辅佐丹枫大人,求您饶我一命——”
“你在说什么……”
郁沐语调淡淡,毫不掩饰话中的杀意,从祭台上跳下来,踱过澄羊身边。“我不会在丹枫的地盘里杀人。”
他这么说着,蔑视生死的漠然却更明显。
蜷缩匍匐着的龙师像一只脱水的蜗牛,闻言,抖得更厉害了。
此时,澄羊笃定,丹枫就是被这个小子劫走的。
郁沐望向暗室的门,“我改主意了,你先在这里呆着吧。”
澄羊一怔,脚步声远去,他猛地回头,石门闭合,一道全新的禁制刻了上去。
这次的禁制,比原先的更牢。
越狱未遂的澄羊老泪纵横。
——
暗室的禁制被破,始终监视着此处的龙师们觉察异样,甬道内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郁沐在走廊闲逛——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
持明一族的存续是龙尊千载百业的重担,积弊已久,内情复杂,不做考量。至于龙师主导的冒仙舟之大不韪的罪行……
与他建木又有何干呢?
那个胆小如鼠的龙师大概曾在禁地见过他的原身,知晓部分建木苏生的内情,不能放任他与丹枫相见。
一旦丹枫知晓建木一事,景元便会察觉,捕风捉影之事最难预料,他的平凡生活恐将难保。
到时剩下的,唯有战争一条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殿内道路四通八达,难以分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郁沐向后张望,忽然,手臂被捉住了。
一道大力将他拖进狭窄阴暗的走廊中。
郁沐瞳孔一缩,刚要挣脱,只觉肩胛抵住坚硬的胸膛,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熟悉的气息钻入鼻端,带着云雨特有的冰冷潮湿,缓和着郁沐越来越快的心跳。
“嘘。”
耳畔的轻音低沉,摩挲着郁沐的耳廓。
这声音刺得郁沐耳根发软,他偏过头,手指不自觉地向后伸,捻住丹枫的衣角。
一队持明焦急地从郁沐先前在的走廊疾行而去。
“龙师说有人闯入,会不会是贼?”
“这里是禁地,哪个贼能来去自如,赶紧去看看暗室。”
“该不会是丹枫大人。”
“说什么呢你。”
“……”
噪杂的交谈逐渐远去,廊中恢复寂静。
因为不知是否还会有人经过,郁沐和丹枫没动。
晦暗中,丹枫垂眸,视线顺着对方的金发往下落。
他忽然发现,郁沐的颈项修长,皮肤细腻,平整如纸,很适合……
咬下去。
丹枫舔过牙尖,诧异自己竟会有如此出格的想法,右手下意识一动,在郁沐脸颊上轻轻按下一个小坑。
郁沐:?
这条龙,捏他脸干什么。
第50章
丹枫的指尖微凉, 如同被冷水浸泡过的玉,按在脸上莫名其妙的舒服。
郁沐勾着丹枫的手指,偏头, 无声启唇, 做了个口型:“怎么了?”
丹枫瞟过郁沐说话时若隐若现的牙尖,一秒后,视线猝然断开,他看向走廊口, 不咸不淡地问:“你去哪了。”
“迷路了。”郁沐小声解释。
丹枫不置可否, 松手,后退, 与郁沐拉开一段距离。
“我们该回去了。”
郁沐点头, 抬腿就走,被丹枫一拽胳膊。
他诧异回头, “怎么了?”
“这边。”
“哦。”
离开鳞渊境不费太多功夫,有丹枫带路,一切畅通无阻,但因为郁沐打破了关押澄羊的房间禁制,禁地中有小范围骚动, 这事难以瞒过丹枫。
回长乐天的途中,丹枫有些心不在焉。
进入家门,刃和景元站在外间走廊, 如同两个门神, 彼此全无交流, 见郁沐回来,景元率先问道:
“怎么样?”
“没问题,你们去后院清出一片空地, 记住,不要擅动我的草皮,空地大小问他。”郁沐一指丹枫。
持明卵的体积很大,需要在室外以云吟结卵,眼下,只有无人经过的后院适合当作场地。
“你呢?”刃问。
“做术前准备,你们在外面等我。”
郁沐说着,拉开卧室门,镜流跪坐在白珩身旁,一缕月光落入屋内,她的红瞳无比明亮。
不待郁沐开口,她自觉起身,走出卧室。
关上门,周身的气息隔绝了云上五骁的动静,郁沐拿出整理好的笔记,在工作台前坐下。
持明卵的造型和厚度实际上并不重要,最要紧的,是怎么才能藏住即将注入白珩体内的丰饶之力。
景元在外,不方便直接动用伟力,只能采取相对迂回的策略。
郁沐在笔记上画出完整的持明卵三维构图,增添了些许细节,停笔时,一枚柔软的银杏叶片从桌角上的木料裂缝上伸出。
他拿出采集用的试管,掐断叶片根部,揉进手里,一捏,青黄色的汁液滴进透明器皿中。
取来其他药物,按照早已设计好的配方进行配制,工作台上的制药仪器久违地启动。
正在这时,门响了两声。
郁沐去开门,发现是丹枫。
“已经收拾好了?”他探头张望,没见到剩下三个人。
“嗯,这边需要帮忙吗?”丹枫凝视他。
郁沐一口回绝,“不需要。”
话毕,他关上门,谁知丹枫一手抵着门,动作飞快,早有预谋。
郁沐:?
丹枫垂着眼,屋内的灯火在他眼睫上洒下斑驳碎光,鲜艳的耳饰微微晃动,吸引着郁沐的目光。
“我想来确认一下你的计划。”他说。
“他们让你来的?”
郁沐松了推门的手,倚在门边,用身体挡住去路,既不同意,也不否认。
丹枫摇头。
身为龙尊,与其他云上五骁不同,深知化龙妙法艰难之处的他对这件事的危险性依旧心存担忧。
郁沐一瞥身后在被褥中沉睡的白珩,若有所思地点头,“进来吧。”
死而复生的狐人静静沉睡,宛如雕塑,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呼吸平稳,几不可闻。
“正好,看看,一会不能出差错。”郁沐将自己画好的笔记图给丹枫。
屋里只有郁沐制药时发出的声响,他盖灭火焰,将药液静置,正收拾器皿,丹枫出声:
“持明卵内的原液用云吟术法就可以还原?”
郁沐:“前代龙尊的笔记是这么写的。”
“这是什么?”身后人忽然道。
郁沐以为对方问的是悬置药剂,“维持生命体征的药,一会需要给她服下。”
他将器皿放好,一转头,猝然见丹枫站在桌边,搓捻着指尖的一滴青黄色液体。
是建木的汁液,刚才在收集的时候,意外漏出来的。
丹枫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药剂原液,下意识抬手,想离近点看看。
郁沐一个箭步上去,一把抓住丹枫的手腕:“不许舔!”
丹枫睨着郁沐,“我只是看看。”
很快,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郁沐紧张的神色:“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舔?”
郁沐脊背一凉:“……”
糟了。
由于对方还是龙身时误舔他的枝叶,造成的种种缠人麻烦令他印象深刻,以至于他条件反射地要阻拦,忘记了丹枫对当时记忆全无。
丹枫将自己染上金黄色的手指递到郁沐眼皮子底下,语调略低沉:“舔了会怎么样?”
还能怎样,稀释过的无妨,原液的话,你直接舔上去可能会发。情咯。
“不会怎样。”郁沐梗着脖子道。
丹枫垂眼,抬手,作势要吮。
郁沐连忙拦他:“诶!”
丹枫挑眉,与郁沐对视。
郁沐:“……”
“郁沐,这个,来历不简单吧?”丹枫像是抓住了郁沐的小尾巴,质问道。
郁沐捂住额头,一脸脆弱:“能别问吗?”
丹枫直白道:“不能。”
郁沐:“不会害你朋友的。”
“我知道。”丹枫坦然,脸色沉静,“但我有义务弥补我的错误,所以,我必须清楚这是什么。”
湖绿色的目光犀利直白,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龙尊与生俱来的威严和凛然令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可违逆。
于情于理,郁沐都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理由,他为难地游移目光,在丹枫无声的紧逼中败下阵来。
“好吧,这是一种……生物提取物。”
“什么生物。”丹枫严谨地问。
郁沐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你确定要继续问?”
“当然。”丹枫点头。
“想最大程度稳定化龙妙法中灵魂与肉身的契合度,需要使用「不朽」孑遗的力量,在不破坏持明肌体的前提下,只有足够浓度的生物提取物才能产生类似效果……”郁沐小心地觑着丹枫的脸色。
丹枫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
“所以,你化为龙身的时候,我借用了一点……”
郁沐的尾音猝然断了——一只手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开合的唇舌蹭过掌心,冰凉的手指隐隐有了些许热度,饶是如此,丹枫都没能放开手。
他坚决地掌着郁沐的下半张脸,不允许对方泄出一丁点声音。
下颌线因肌肉的紧绷而如刀削般锋利,如玉石般的双眼敛下,他僵直住,不发一言。
他已经不用再继续听下去了,就算用他的龙角想,都能猜到对方做了什么。
生物提取物……
郁沐的眼睛快速眨动,手指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下巴被拇指按住,有点闷痛。
说谎并不能让他产生强烈的负罪感,但视线一抬,他怔住了。
丹枫的耳朵很尖,最尖的那块皮肤郁沐摸过,极其纤薄,此刻,灯光映着耳廓,显出几分薄红。
他家的灯明明是白光。
丹枫的唇线抿得很紧,郁沐甚至怕他太用力,给绷断了。
半晌,他冷冷道:“忘掉。”
两个字如冰雪雕凿,冷沁肺腑。
郁沐哼了一声,尾调上扬,表示疑问。
忘掉什么?
丹枫颇有威势地盯着他,眼下的红痕勾勒细长的眼型,如料峭荒原上燃尽的一簇烈火。
“给我忘掉。”
见对方恼羞成怒,郁沐忙不迭点头。
管他忘掉什么,先答应了再说。
丹枫胸膛急促地起伏几下,等情绪有所缓和,松开手,“我去洗手。”
郁沐:“我陪你。”
“不必。”丹枫立刻拒绝。
“……好吧,出门右转走到头。”郁沐从善如流。
丹枫疾步离去。
郁沐抹掉桌角残留的那滴汁液,思及丹枫的表现,若有所思地眨眼,忽然轻笑。
丹枫原来是这么好戏弄的类型吗?
——
水流哗哗作响,不同于古海汹涌的波涛,不似园林泉涧清脆的鸣响,冷水顺着明晰的指骨向下,一点点流进白色理石台中。
金色的药液消失不见,沾染的量很小,只有黄豆大的区域,被水一冲就一干二净。
丹枫撑着理石台,掌心冰冷的温度是持明最熟悉的感觉,这使他头脑清醒。
他埋头许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依旧是冷冽孤傲的表情,与平时别无二致,除了他的耳尖……
该死。
丹枫面无表情,被冷水浸泡过的手指用力一捏耳朵,耳尖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反复几次,他停下动作,环视四周。
龙狂时期的记忆所剩无几,这间浴室的一切都非常陌生。
浴室面积很大,是常见的干湿分离结构,洗浴用品摆放整齐,内部角落有一个超大浴缸。
他走到浴缸前,凝视光滑的瓷壁。
白到刺目。
架子上有两盒助浴球,封面朝外,一行大字无比显眼。
「露莎卡阳光浴场出品,桂花牛奶口味助浴球,给您最好的舒适享受~」
下接一行小字。
「碳基生物均适用,智械除外。」
盒子被拆过封,显然用过多次。
丹枫:“……”
丹枫强迫自己后退,远离这里,不去想一切令他心情复杂的可能性。
洗干净手,出门,回到卧室,郁沐刚好将药液喂白珩喝下。
“好了?”
丹枫冷着脸点头。
郁沐:“那我们走吧。”
——
郁沐家的后院很僻静,紧挨着主宅,没有较多的园艺装饰,足够面积的空地被清理干净,
打扫起来毫不费力。
景元,刃,镜流各守一角,白珩在中央,郁沐和丹枫确认最后的细节。
郁沐:“按照图纸上的来,最好保证持明卵的形态和完整性。”
丹枫点头。
郁沐:“云吟的威能应适当收敛,隔绝性是最重要的。”
丹枫继续点头。
郁沐:“前期或许会出现需要你源源不断提供云吟的情况,是正常现象,不能操之过急。”
丹枫颔首。
郁沐:“好,拜托你了。”
丹枫上前一步,在景元身边站定,鳞渊珠在掌中浮悬,云吟水汽变得浓重。
龙尊锦袍无风自动,黑发扬起,水龙在身侧隐现,亘古的威势自云吟变幻中凝集,苍水卷覆,将白珩包裹起来。
他的双眸如盈亮碧玉,透着深重宏伟的龙威。
炫目又奇异的灵光在水中游弋,塑成灿然莲花,片片晶莹水体如同莲瓣,向上伸展,云吟奇术变幻为一枚枚圆润坚固的鳞片,湮没了狐人的人形。
一个巨大的持明卵拔地而生,卵内涌动温和水意,云吟所化之水隔绝了气息。
丹枫长身玉立,鳞渊珠在掌中轻旋,因驱动云吟,龙角前所未有的明亮。
郁沐向前伸手,一道十字金光自持明卵的莲瓣底座亮起,形成圆阵,上古持明文字随光点落下,牢牢占据阵内八门方位。
金光炽盛,奇景夺目,龙吟从旁应和,阵眼中央,持明卵的外壳流光溢彩,散发珍珠贝母似的光晕。
有了持明古阵加持,持明卵的状态趋于稳定。
半个系统时后,二人同时收回了持续供养的力量。
“可以了。”郁沐看上去有些疲惫,“接下来,只要让她自己慢慢融合就好。”
丹枫瞥了郁沐一眼,已经无心质问对方是何时偷学的持明阵法,一件件事连在一起,属实见怪不怪了。
镜流屏住呼吸,持明卵释放的柔和光芒倒映在她赤色的瞳孔中,如同灼然野火。
她坐在离法阵最近的矮石上,一言不发地盯着。
她会在这里守到白珩醒来。
“辛苦了,郁卿。”景元松了口气,真诚道谢,“接下来交给我们,你去休息吧。”
“看着她点,一旦有异动立刻叫我。”郁沐打了个呵欠。
刃声音低沉,“谢谢。”
郁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在意,“我要睡觉了,没事别来打扰我。”
“好。”景元点头,目送郁沐离开,他偏头看了眼丹枫,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了?”
“什么?”丹枫蹙眉。
景元,“你和他,怎么了。”
“没事。”丹枫别开头。
景元一笑,琥珀色的眼瞳有些许无奈:“丹枫,从你出来开始,一直在躲避郁沐的目光。”
丹枫:“……”
他有点烦闷地小声嘀咕:“很明显吗?”
“很明显,他大概……不,他一定察觉到了。”景元摊手,“你确定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记得你以前没那么爱多管闲事的。”丹枫淡淡道。
景元一笑,“哎呀,这都是拜谁所赐呢。”
于心有愧的丹枫:“……”
二人间恢复沉默,夜风徐徐,持明卵的奇光如同水波,潺潺流动。
很久之后,丹枫忽然转身,朝卧室走去。
景元睁开眼,换了个姿势,在木廊上一坐,招呼刃一起。
“饮月去做什么?”刃问。
景元:“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