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这里是郁沐的家,你们答应过我的。”
白珩手掌下压,试图令众人冷静,见房间内气氛紧绷,一触即发,她连忙扯刃的衣袖。
“应星,你说句话。”
刃闻言,拿出支离,“让我加入。”
白珩:“?”
不是,这个人在说什么啊啊啊——!
景元,快找景元。
她赶紧拿出玉兆,拨号,一接通就焦急大吼:“景元,你快来,他们又要打起来了!”
此时,马上溜达到神策府的景元:“……”
——
不知自己走后家里差点再度被掀翻的郁沐正在美美订餐馆位子。
他规矩地坐在打卡展台里,肩膀夹着玉兆,右手咔咔在明信片上盖章。
“大概六个人,菜品已经通过线上订单发送过去了,大约七点到八点……嗯?有人过生日可以送独家甜品?”
郁沐抬手,给印章沾了点荧光印泥,气势十足地向下一戳。
他仰头望天,发现六个人里,四个是黑户,他和景元都是实名登记,不在生日期间。
好可惜。
简单回复几句,遗憾地挂断玉兆,郁沐结束这一批游客的盖章任务,走出展台,伸了个懒腰。
展台对面就是波月古海,阳光灿烂,雪白的海浪层叠涌向岸边,观海台下,不少人带着孩子,在海滩上玩堆沙堡、捡贝壳的游戏。
因为时间还早,许多游客没能从夜晚宴会的疲惫中缓解过来,大多在睡懒觉,海边市集的摊位冷冷清清,多是正在布置摊位、搬运货物的持明族人和丹鼎司员工。
郁沐在展台附近游荡了几圈,在挑选纪念品的时候突然被叫住。
“郁沐?”
郁沐转头,发现是百吉。
许久不见,这位药王秘传的魁首打扮得和普通仙舟人没有两样,穿着熨烫妥帖的丹鼎司制服,脖子上挂着个金灿灿的工作证。
「丹鼎司水上市集波月古海北会场负责人」。
郁沐瞥了一眼,心道这人头衔还挺多。
“最近工作得怎么样?”百吉像一个惜才的前辈,关心道。
“还好,没什么异常。”
“有好好准备晋升考核吗?”
郁沐恍然。
最近事情太多,百吉不说,他都快给忘了。
他如实道:“那种程度的考核不需要特意准备。”
百吉的神情有几分诧异,紧接着,他露出玩味的笑容,面部肌肉微微上提,连说了三个‘好’。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的,也希望你能无论何时都保持这份傲气。”
郁沐颔首,不愿与对方多做交谈,寒暄几句后,便抬手告别。
百吉随他去了。
郁沐回到展台,转着手里的印章,道:
“欢迎仪式开始那天,让你跟踪的那枚绝灭大君碎片,有新消息吗?”
他兜里,一只硕大的青色眼珠子探出头来。
正是兆青。
兆青小心翼翼地抱住尾巴,仰头,在郁沐冷酷的垂睨下开口:“大人,自从它进入那狐人体内,我就追踪不到它了……”
“狐人,男的女的?”
“女人。”
郁沐仰着头,在心里琢磨着。
这个范围太宽泛了,如今罗浮上的狐人女性少说有五位数,不可能一一排查,更何况,他家就有一个。
罢了,从长计议吧。
郁沐翻了翻书架上的宣传册,几分钟后,迎来了一对狐人父子,男孩手里拿着一盏龙尊花灯。
他眯起眼,在盖章时不断往对方手里的花灯瞟,很快,他确定了——这小孩是几天前抢他花灯的那个,只是当时是母亲带着他,今天是父亲。
瞧着威风凛凛的龙尊花灯,郁沐吸了吸鼻子,在小孩走远前偷偷拍了张照片。
他一定要丹枫亲手给他做一个。
这何尝不是一种龙尊特供(?
第76章
白珩戴着白纱斗笠, 坐在丹鼎司飞楼的连廊上,这里生长着茂密的景观植物,不见游人, 是个安静欣赏景色的隐蔽之所。
她俯瞰偌大会场, 捧着玉兆发消息。
「镜流,快来,这里风景特别好。」
手指停止移动,对方没有回音。
她好奇地四处打量, 感慨集会会场占地面积的宽阔。
整齐的摊位沿着波月古海岸边一圈圈排列, 如同涌至岸边的海浪。
蚂蚁般大小的黑点在其中通行,临时停靠港上有星槎起落, 短暂卸货后, 马不停蹄地飞向另一处洞天。
等了一会,久到悄悄买来的桂花酒酿团子都吃完了, 镜流依旧没出现。
自早上景元赶来拉架,丹枫不见人影,刃独自行动,镜流虽随她来到丹鼎司,却提出了分头行动。
“镜流好慢……”
白珩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把最后一盒琼实鸟串封好,再度拿出玉兆查看。
杳无音讯。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去找丹枫寻仇了吧?
白珩吓得耳朵立起来, 拎起小吃, 飞身下楼。
她得去防患未然才行。
——
“你好, 盖章。”
一道修长匀称的身影停在打卡展台前。
她戴着斗笠,轻盈的薄纱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隔着缝隙, 只能看见那头月华般倾泻而下的白发。
展台里的丹士掀开帘子,左手拿着一个话本,右手习惯性去拿桌面上的印章,偶然抬头,浅褐色的眸子满是惊讶。
“你怎么来了?”
郁沐霎时压低声音,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往里招了招手。
镜流走进展台后的遮阳帐篷,把白纱掀开一条缝,露出波澜不惊的面容。
她没解释,只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郁沐闻到了一丝食物的香气。
“咸香鲜肉月团,海合苹果糕,貘貘卷。”镜流一一指过。
“给我的?”
郁沐既狐疑,又有点受宠若惊。
“对。”镜流的语气十分平静,过了会,又补充了几个字:“感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景元让你来的?”
镜流眉头一挑:“我不能自己来?”
郁沐更讶异了,“当然能,要坐下一起吃吗?”
“不必了。”镜流欲走,“你在工作,我留于此地,实属不便。”
“没关系,只要没人,你可以吃完再走。”
郁沐拉开自己身后的帘子,里面是一张简易的行军床,旁边摆着一张小圆桌,一盏应急灯发着光,是丹鼎司为丹士提供的临时休息处。
镜流坚持离开,“白珩在等我。”
“行,再见。”
镜流点头,掀开帘子,离开这条还算热闹的街道。
她穿行在鳞次栉比的摊位中,白纱隔绝了他人的视线,如同一道人造的屏障,将她的所有情绪禁锢住,无论多么热烈的喧闹都无法突入。
她点开玉兆,确认白珩发的定位,左转,进入小巷,准备抄近路过去。
忽然,一道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镜流倏然停住脚步,利刃般的视线穿过白纱,落在巷道尽头的人影身上。
阳光与阴影在暗巷的高墙处拉开清晰的明暗线,如同拼凑起的迥异色块。
高天之下,一个纤瘦的女人独自站在巷口,如同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幻影,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她双手下垂,深黑色的外套融入周遭幽暗的环境,令人难以分辨她的轮廓线。
莫名的阴冷感攀上脊背,仿佛无形的庞然大物垂首天际,于此处俯瞰。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节节攀升,在黑暗中发酵。
镜流眉间覆上寒霜,眼睑低垂,右手背在身后,冷冽如月的寒芒一闪,昙华剑凝结,剑锋直冲天云。
她握紧剑柄,充满攻击性的目光不再收敛,大踏步向前。
离对方还有十米时,女人突然抬起了头。
是一个年轻的狐人女性,有一双平平无奇的、毫无威胁性的眼睛,她环视四周,神情有几分茫然。
镜流的步子并未放缓,周身缭绕着浸过杀伐的威势,如同冷峭的霜凌。
“唉?”
女人呢喃出声,似乎不明白自己在哪,捂住了额头。
镜流来到女人面前。
“这位夫人,你还好吗?”
她的嗓音过于清冷,不近人情,此刻听上去令人肺腑发寒。
狐人女性甩了甩头,不好意思地一笑:“抱歉,我有点不太好……我应该在客栈的。”
“什么客栈?”镜流追问。
没能察觉出对方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苍白的双手上,白纱掩盖了神情,女人无法通过视觉获取有效的信息。
她后退一步,在宛如浆糊般的脑袋里扒拉出几个字,不自信地复述:
“同兴,客栈?”
镜流的声线降至冰点。
“夫人,同兴客栈在星槎海,不在丹鼎司。”
“啊……”
女人揉着太阳穴,一脸受病痛折磨的虚弱:“你说的对,真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记不清了?”
“是。”
女人喃喃自语,“我记得,我的丈夫带着孩子出门,我突然很困,便留在客栈休息……”
“或许是梦游。”
镜流语气笃定,透过轻纱,视线钉在女人憔悴的脸上:“夫人,你可以直行,走出这条小巷,就能看到返回客栈的星槎渡口。”
她甚至贴心地侧过身,向自己来时的方向指去。
女人显然对这位不吝啬帮助的路人十分感激,她踮脚张望,确认方向后,恭敬地对镜流道谢。
二人擦肩而过。
轻纱在轻盈的空气中浮动,每一丝不规则的弧度被无限拉长,斗笠的前沿缓慢下压,昙华剑移到身侧,冷冽的青光在昏暗中闪过一缕浮光。
在距离拉开到一米后,镜流倏然暴起,左脚点地,长剑弧光如同飞星,斩向身后的女人。
叮。
剑刃撞击看不见的屏障,倒掀的无形之手抵住月华般飞扬的流光,遏制冲势,刺耳的音浪在巷中爆发。
狂风吹飞了镜流的斗笠,她仿佛击中了一个压缩到极致的高压泵,无与伦比的气劲向外狂涌。
她单手执剑,劈砍的弧光编织称网,在手腕的带动下将面前的冲击碾成碎片,霜气凝结后,她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真面目。
它依旧使用着狐人女性的面目,唯一不同的是,它有一双瘆人的深蓝色眼睛,这令女人平和的面相变得阴毒、邪恶。
它瞳中跳动着深蓝色的灵火,如水体中翻腾的扭曲细蛇,讥诮地打量着镜流。
“毁灭?”
镜流抬平长剑,不禁蹙眉。
在仙舟履踏之地,鲜见除丰饶之外的敌人。
而且,这双眼睛……分明是岁阳。
论纳努克麾下的岁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仙舟,她只能想到绝灭大君。
“原来如此。”
她周身缭绕着浓郁的寒气,一线天光折射在剑上,澄明冷酷的剑身没有丝毫瑕疵。
“说出你的目的,我饶你不死。”镜流道。
狐人女性勾起唇角,她的皮肉受外物支配,勾勒出一个违和的、森冷的笑容。
绝灭大君跳动着青火,融入女人的眉心,几乎同时,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宛如上千条盘踞在一起的水蛇。
镜流不再多言,清晖宣泄,她借助巷道的墙壁高高起跳,身姿轻盈,如同下坠的飞鸟。
澹月澄辉,剑式归一。
万道霜华般的剑气同时爆发,寒气顺着巷口席卷而去,笼罩了半片市集,她的剑技早已臻于化境,攻势凌厉强悍,无处可躲。
她纵身下落,昙华剑的剑花舞出残影,绞杀着绝灭大君用来抵挡的青色波浪,利剑深入,一力劈下,在地面犁出一整道深深的沟壑。
烟雾中,狐人女性的双耳在狂风中抖动。
她旋身横抽,难以阻挡的剑气涌去,几乎刹那,一道青森的冷火从女人身上逃离。
镜流看准时机,抬起剑,意欲上挑,忽然,一道不断回荡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彻。
“可怜的仙舟人……”
那声音邪恶、湿滑,像某种柔软的腔肠动物钻入脑内,携带着震动向外扩散。
“记起来吧,嗔怨叱忿,皆你所有。”
有什么,钻入了她的内心。
许久未体验过的魔阴卷土重来,遮蔽心月,五浊复归,一幕幕撕裂了的记忆开始闪现。
汹涌的情绪在被压抑后额外激烈,镜流的心如同落入深井,沉重深坠难以跳动,又似烈油火烹,焚怒牵动。
视野边缘生长出扭曲的枝叶,金黄的轮廓覆盖了一切可见的活物,很快,浓稠的血红铺满视野。
她的手掌青筋暴起,挺直的脊背忽地弯了下去,似在忍受莫大的痛苦,周身的霜气不受控制地外溢,连天上的日光都要被冻裂。
数十道漆黑的手在雾气中化出,从她的靴尖开始,逐渐向上攀援,它们缚住她的四肢、躯干、头颅,最终,遮住了她的双眼。
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再也不见。
她仿佛又回到了惨烈的战场,目睹同胞逝去,只剩残骸的星槎里没有一丝遗物,卷水作孽的恶龙不见丝毫故人的形貌。
她只记得,自己执起了剑。
剑。
剑尖在地面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她跌跌撞撞地站起,白发随风而舞,蹒跚地向前走。
视野尽头,有一处亮光。
她离开巷口,走到开阔处,熟悉的街道上,散落着几个丰饶孽物。
它们形貌丑陋、身生琼枝,正肆无忌惮地破坏街道的摊贩。
「杀。」
苍凉的、嘶吼着的女声在她耳畔炸响。
「斩尽,丰饶。」
她执起剑,下斩,月光般巨大的剑光贯穿了眼前的猩红,她再度抬手,望向离自己最近的孽物。
「一个不留。」
那道声音指引着她。
——
白珩在空中跳跃,远方的寒气,熟悉到无需用眼睛即可辨认,来自镜流。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镜流会开始对人群无差别攻击?
难道……
她心急如焚,由于不规则的剑气四溢,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接近中心区。
一抬头,便见镜流再度横斩,剑锋斜垂,劈山斩浪般澎湃的寒气击中远处的飞楼,发出倾塌的巨响,人群传来刺耳的尖叫。
“镜流!”
她跃上瞭望阁楼,手握反曲弓,箭矢搭上弓弦,水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焦急。
“镜流!”
“镜流,停下,你堕魔阴了,你会毁了这里!”
“我是白珩,白珩,我……!”
镜流在街上横冲直撞,剑气几乎荡平了一百米内的商铺。
对于白珩的呼喊,她充耳不闻。
白珩心中一沉,她没见过镜流堕入魔阴时的情态,无法接受挚友落得如此境地,她咬紧牙关,拉满弓弦。
无论如何,这里的动静实在太大,很快,就会有云骑到场缉拿要犯,想保住镜流,只能抢先一步,控制住她……
控制谁——镜流?
谁来控制——她?一个连星槎都不在身旁的飞行士?
“该死。”
白珩暗咒一声,水蓝色的瞳眸满是决绝。
弓弦拉满之时,一道轻盈的、如流云般的气息在弦上溢散,吹动了她的袖摆和头发。
少女的狐耳向后折去,箭矢爆出光点,她一脚踩在屋顶最坚固的砖石上,松手,弓弦发出嗡鸣。
飞星垂落,气贯长虹。
三支弓箭刺破冰幕,向着镜流的必经之路而去,两支封住了对方前冲的方向,一支直冲肩头而去。
镜流双眼猩红,矮身一探,以一个近乎极限的姿势避过箭矢,反身,蹬地起跳。
白珩手持长弓,一个眨眼间,就见镜流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斩却一切光线,以置她于死地的威势,当头袭下。
堕入魔阴者,六尘颠倒,人伦尽丧。
此刻的镜流,无异于死去。
“镜流……”
深知这一剑无法避开,白珩攥紧手中的长弓。
她并没有害怕,或者怨愤,澄明的剑光吞没了周遭一切光线,使人只能在这恐怖的银白中屏息。
剑光已至,凌厉到足以冻伤内脏的杀伤力袭面,连思绪都在解离。
然而,就在白珩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天地霎时倒转。
半月型的剑光从她身侧擦过,斩入汹涌的波月古海,海潮轰然高涌,迸溅的水花从天而落。
几秒后,白珩被人拎着,落到了不远处的平台上。
她怔了几秒,这才在死亡的余威中找回理智,离她几十米外,镜流单手持剑,剑尖平抬,遥遥指来。
战无不胜的剑首,竟然在戒备。
白珩赶紧抬头,一片熟悉的、青绿色的衣角在视野边缘飞旋,再往上,是穿着丹鼎司制服的金发青年。
白珩从没觉得郁沐的身影如此高大、伟岸、可靠。
她眼泪汪汪。
“郁沐——”
郁沐揉着手腕,目视前方,眉头微蹙,仿佛面前不是一个随时能将人斩成两段的魔阴身通缉犯,而是一个令人心烦的、上蹿下跳的狂躁病人。
“受伤了吗?”
他没低头,只是伸手,在白珩头顶上的耳朵揉了一把。
还好,毛发还在,没被削掉。
“没。”白珩恨不得抱住他的大腿。
“那就站起来。”郁沐的声音充满命令,“她要来了。”
第77章
镜流的下一波攻击应声而落。
她身如鬼魅, 双手持握昙华剑,剑身在短暂的霜凝后暴涨数倍,冰结般的利刃从天而降。
狂风扑面, 卷起的冷风击碎了天穹的流云, 砖瓦齐飞,白珩不禁抬手挡住面部,保证自己能在风中睁开眼。
忽然,她手中的弓被夺走了。
白珩一惊, 循着看去, 只见郁沐一脚踩住精铁打造的制式长弓,展臂, 拉弓, 坚韧的弓弦上闪烁着青绿色的光芒,在瞬息之间凝聚。
她看不清郁沐是以什么为箭。
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力量几近无形, 在他手指的前端卷成一个涡旋,风啸中,弓身与弓弦竟发出了因力大而崩溃的咔咔声。
这是何等的力量。
白珩瞳孔颤抖,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
郁沐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丹士吗?
一声铮然的音爆在耳畔炸响,青森的箭矢击穿长空, 与镜流飞下的身影相撞。
巨大的气浪掀飞了周围一百米的摊位。
叮。
弓弦彻底断裂,郁沐反手抓住弓身,向前探手, 几乎刹那, 一道苍冷的剑光自紊乱的能量场里冲出, 刺中了弓身。
金兵对撞的尖锐声响仿佛要刺破鼓膜。
镜流腾身空中,手腕一翻,削铁如泥的昙华剑瞬间削断了弓身, 紧接着,她落在郁沐面前,横斩。
“镜流!”
白珩顿时挡在郁沐身前,手中攥着一把短刃,用以抵挡镜流的攻击——这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了。
“醒一醒,求你了,不要再杀人……”
白珩悲怆地直视着对方被阴翳笼罩的赤瞳,在那之中没有任何熟悉的神情。
手中的短刃因相持的压倒性力道而节节后退,瞬息间,对方的冰刃抵在她的喉咙,鼻息间尽是那般刻骨冰凉。
“镜流……”
咔。
在短刃彻底碎裂之前,郁沐一把抓住白珩,将她扔到身后。
下压的长剑直冲他的面门。
电光石火间,郁沐后退半步,旋身,探手,锋利的剑尖自他颧骨擦过,削掉衣角,重重劈落在地上。
这场面如同一出危机四伏的三人舞。
白珩踉跄一步,仓皇地回头,只见郁沐面无表情,一手压住镜流的剑柄,回身一脚,将对方踹了出去。
一秒后,百米外的一座塔楼轰地一声,被镜流砸出个大坑。
白珩顿时头皮发麻,狐狸眼大大地瞪起来。
“你……”她欲言又止。
郁沐神色凝重,垂去一眼:“没见过?”
他语气一向冷淡,白珩知道,但眼下的他被周身兵戈的杀意与凌厉浸染,冷峻的神情十分令人畏惧,尤其是那双浅褐色眸子瞥下来时,有种看死物的漠然感。
“嗯……”白珩不禁打了个寒战。
郁沐:“没办法,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死在病人手里。”
白珩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正,她以前见到的丹士都不是这样的……
由于郁沐没使太大力,只是用巧劲将镜流抛飞,对方借助塔楼的缓冲,三两下跳上飞檐,长剑高扬。
“想救镜流吗?”
白珩顿时抬起眼,“有办法吗?”
“她刚堕入魔阴不久,能,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郁沐道。
白珩用力点头:“我想救她。”
郁沐深吸一口气,“那就想办法控制住她,我需要两秒钟。”
两秒,在不暴露己身、不动用丰饶的前提下,是合理的期限,依赖于白珩能完全控制住镜流。但显然,这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毕竟现在弓折剑断,她没有任何趁手的兵器。
“我来?”白珩一怔。
“不敢?”郁沐反问。
“……”
白珩望向远处的镜流,挚友于高塔倾立,长剑在凝结冰霜,这一剑的威势注定刚猛迅捷,足以劈开海潮。
实际上,她可以与郁沐勉力一战,尝试拖到援军赶来,景元、丹枫、应星,无论是谁,他们的胜算都会变大。但战局里的时机瞬息万变,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或许,等他们来了,救治镜流的时机已然丧失。
只是几个眨眼,她便下定了决心,“我来。”
她必须带镜流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好。”
郁沐点头,将手边一根尖锐的冰凌抛向白珩。
“这是?”白珩赶紧接住。
“镜流剑技的伴生产物,很锋利,具体怎么做看你,我会为你开道。”郁沐拾起弓的残骸。
“你要用这个?”白珩担忧地看向他,却被郁沐单手捏住脸,掰向镜流所在的方向。
“专注你的任务,我不会失手。”他淡淡地抬眼,语气颇有几分傲慢。
白珩一怔,很快笑了起来,“那就拜托你了!”
她立在平台尽头,冰凌的绝对零度将她的指尖冻到发白,却抹不去她眼中的坚毅和决绝。
如果有星槎在就好了,她想。
一个失去载具的飞行士在此时能做的还是太少了,但……
她双目坚定,扬起笑脸,大声道:“我准备好了!”
另一边,镜流也准备好了。
一线月华仿佛被极致凝练,锻塑成锐不可当的剑意,充满毁天灭地的极致霜寒。
白珩屈膝,发力,高高弹起,猎猎强风在她耳畔呼啸,高举冰凌,从天而降。
一只巨大的狐狸虚影在她背后闪现,狐目虚张,湛蓝色的火焰在她的耳尖和尾巴上灼烧,她的发丝仿佛被点燃了,呈现出浅紫色的斑斓光晕。
一道青黄色的气流从她周身涌出,宛如一个无形的炮膛,将她猛然发射出去。
这是郁沐的术法?她想。
或许吧,毕竟在这时候,能帮她的只有郁沐了。
风涌起的一瞬间,刺骨的冰寒融化在袭来的剑意中,镜流如同割裂苍穹的一颗流星,长剑笔直,自百米外向她刺来。
白珩知道,论剑技,论力量,论威势,她什么都比不过镜流。
但……
她握紧手中的冰凌,悍然地冲入那风暴般的剑风中。
只是一个照面,她的双臂肌肉便被月华般的冷晖切开,整齐割裂的剑伤深可见骨,却被极寒的雪片冰住,一丝血都没流下来。
她的冲势却因受伤而暴增。
白狐的虚影再度膨胀,浅紫的光晕将她包裹在内。
她的经络在暴动,血脉在燃尽,双目逐渐被冰霜侵袭,龟裂的面容上,一丝诡异的青黄色从皮肤的裂缝中生出,重新拼接她几欲破碎的身体。
终于,她与镜流短兵相接。
叮——!
鼓膜或许是被震碎了,总之,除了猛烈的、近乎单调的风声外,白珩什么都听不到,她紧握冰凌,击在镜流的剑柄上。
她眯起眼,最后一次朝镜流笑了一下。
在那瞬间,镜流的动作倏然一顿,她的目光依然嗜杀而无神,却仿佛被这疯狂的袭击惊到,有了一瞬间的迟滞。
机会来了,白珩想。
冰凌的撞击改变了剑刃的方向,下一秒,昙华剑将贯穿她的心脏,然后,她会拥抱住镜流,在内脏燃尽、躯体被冰霜彻底绞为齑粉前,争取到两秒的时间。
她几乎不可遏制地想要喟叹,只可惜,她似乎做不到了。
算了。
“永别……”
她张开嘴,遗言只说了一半,忽然,有人抓住了她。
手掌的温度无比炽热,烫伤了她迟钝的感官,她震惊地侧目,只瞟到了一丝金黄的影子。
郁沐?!
他是什么时候……
“做得很好。”
淡然到没有一丝波动的男声道。
白珩一惊,几乎刹那,镜流也恢复了对敌意的感知,本能地刺出一剑,目标直指郁沐的脖子。
郁沐手里没有兵器,又在空中,几乎避无可避。
抓住她的手松开了,白珩向下坠落,凄厉地呼喊着。
“郁沐——!”
她目眦欲裂,无法接受挚友死亡的结局,然而,一道穿云裂石般的青光自远处飞来,在郁沐被击中前,强悍地掷入凛冽的剑风中。
砰。
一杆长枪如同流星,阻断了昙华剑的冲势,枪中渊珠流转,云水的气息在郁沐周身绕动。
他一个旋身,接住击云。
风外,云中隐现在龙影恢弘、可怖,巨兽的威压一闪而逝,一声如雷霆般的嘹亮龙吟裹挟怒意,天地霎时变色。
郁沐握住击云,用力向下掼去,云吟的威能与剑意激烈对撞,枪尖顺着镜流的铠甲缝隙没入,在巨大的惯性下,击云连人一起,重重钉在了塔楼上。
巨大的烟尘漫起,周遭视野模糊不清,郁沐抬起右手,食指在昙华剑的剑尖一抹,血液流出。
他将手指压在镜流的舌尖。
一秒后,手指的伤痕合上,他松开击云,如同力竭一般,向下坠落。
巨大的云水状龙影冲了过来,刹那间,郁沐落进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
他震了一下,险些突破对方双臂的包围掉下去,鼻端,冷冽的云水还在涌动。
他睁开眼,只见丹枫低着头,清冷的湖绿色双目中罕见地露出担忧和后怕,黑发在风中飘动,头顶的龙角竖立,如同纯净度极致的青玉。
“没事吧?”
丹枫又把郁沐抱得紧了一点。
“白珩呢?”郁沐扒拉着他的胳膊,往下往,不答反问。
很快,他在一个平台上看见安然落地的白珩,她跪坐在地上,正低头,对着自己的手看什么。
“你还有空担心别人?”丹枫蹙眉,“她没事,我救的。”
“还好。”郁沐长吁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盯着丹枫的龙角。
如果他没听错,对方刚才是化了不朽龙相?
“你看什么?”丹枫不经意地颔首。
果然,随着龙角的压低,郁沐的目光也下移了许多。
“它看起来像绥园特产的木落叶汁嚼嚼棒……”他超小声道。
但持明的听力是非常好的,尤其他们离得很近,郁沐抬起脸就能碰到丹枫的下巴。
丹枫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你……”
他话还没说完,天边传来一声惊雷,深青色的雷暴从星槎渡口处飞速掠来。
那是?
丹枫眯起眼,顿时如临大敌。
他改为一手揽住郁沐的腰,右手一翻,钉在塔楼外墙的击云飞来,回归他手。
另一边,没了击云的支撑,镜流自然下落,在即将撞到地面时,她恰好醒来,就地一滚缓解冲势,避免骨折的结局。
真是闻所未闻的痊愈速度。
丹枫心里诧异,但眼下已无暇追问更多,他将击云架在身前,枪尖前指,摆出一个十足的进攻姿态。
几乎几个呼吸之后,一道高挑的、身穿红色轻铠的身影出现在上空。
她身姿笔挺,英气逼人,狐耳立起,白发扎成高马尾,右手握着一把月牙造型的刀,刀身雪亮,煞气凛然,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狠戾。
是月御。
月御第一眼看到的是丹枫,持明龙尊在波月古海上空展露龙相,只要没瞎都能看见那庞然龙躯穿云过海的景像,然而,她视线一移,眉头诧异地上挑。
她看见了丹枫揽着的郁沐。
“哈,瞧,郁沐,我们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见面。”
月御笑逐颜开,晶亮的双瞳却泛着再直白不过的战意。
她举起手中的长刀,明月似在她背后显现,雷霆齐呼,晴天已然改换,不见日光。
“不说点什么吗,持明龙尊饮月君,还是该叫你,罪囚丹枫?”
月御的目光从塔楼开始,一一扫过。
“一个传奇狐人飞行士,那边有一个持剑的……哦,我记得,怀炎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说这是他的,爱徒。”
月御看向一个报时高钟,塔尖上,一个黑发的男人持剑而立——他有一双烛红色的眼睛。
最后是……
她勾唇,最后望向塔楼下白发飞扬的女人,脸上逐渐被狂热的神情取代。
“重犯,镜流。”
月御举起长刀,狰狞的狐相开始在刀身跃动,它们刚猛、骁勇、撕扯过无数步离人的灵魂。
“一,二,三……四,五。”她一一记数,最后,将刀尖指向郁沐。
“三个十恶不赦的通缉犯,一个本应战死沙场的飞行士,一个包庇犯……”
“准备好受刑吧,诸位——!”
随着月御的狂啸,郁沐被丹枫扔了出去。
这样的战斗下,他没法保郁沐全身而退,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无比正确。
曜青将军的动作快如雷霆,凝如一线,还没等郁沐下落,长刀已然轰止丹枫面前。
云吟术法全开,击云上抬,龙相威严,水龙自天袭下,在爆音中,丹枫挡住了月御的这一刀。
可对方是令使。
月御完全不需要调整身形,刹那间,刀身爆出刺骨的寒意,云层中涌动的雷蛇为她引路,她的气势三度暴涨,再度下斩。
丹枫咬住牙关,云水狂涌,忽然,耳畔传来一道口令。
“观隅反三。”
是应星。
丹枫一怔,立刻,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君命无二。」
他的龙尾开始变得凝实,龙角眼神,龙目下显出独属于龙尊的繁复花纹,风云因他的召唤而涌动,雷光不再稳定,受到力量的波及,开始变得杂乱无章。
先搅乱对方的力场,月御能凭雷借电。
“是暗号?”
月御瞧着丹枫,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她听闻云上五骁的名号,不敢对这几人间的默契掉以轻心。
下一秒,一道堪称恐怖的寒意从背后袭来,藏在其中的,是一声淡淡的、如同霜月的轻吟。
“凭城借一。”
月御回头,一道清月般的身影飞在她身后,无上剑光凄寒荒古,对着月御劈下。
——
“白珩。”
郁沐翻身落地,朝白珩跑去。
天上,三人在尽力拖住月御,四道光影打得难舍难分。
震动海潮的能量波自天际爆开,一波波如同钟敲响后扩散的音浪,一只四目狰狞的狐兽虚影于雷云中勾爪,嘹亮的龙吟响彻其间,地狱变的腥色红光在天边绽放,伴随着镜流一剑剑摧枯拉朽的冰诀。
然而,郁沐知道,这四个人都没动真格的。
这里是波月古海岸边,是丹鼎司辖制的区域,下方有上千正在疏散的平民,不容许产生一点伤亡,最重要的是,景元不在。
神策将军不在,今日引发的一切责任无法落主,注定难以收场。
但眼下,郁沐管不了太多了,这片区域里,明明他的身份才最有问题。
什么剑首、百冶、龙尊被抓进幽囚狱都没关系,反正他能进幽囚狱捞人,但情形要是反过来,可就不得了了。
目前为止,他一直是药师最优秀的神迹,没有之一,绝不能有任何污点。
否则,他会被其他家伙写进睡前话本里,给每一代小丰饶当反面教材。
他建木的前辈包袱可是相当重的。
他疾步奔向白珩,远远的,就见白珩怔愣地坐在地上,一脸失魂落魄。
“白珩,还好吗?”他道。
白珩像是被吓到了,转过头来,远远望见郁沐,眼里竟闪过了一丝恐惧。
郁沐一顿,脚步霎时放慢。
白珩死死盯着他。
天际雷电闪烁,云层团积,空气变得无比潮湿,空中战斗时爆发出的能量波呈现斑斓又有毁灭力的光线,突然,一道电光划过,照亮了郁沐的脸。
郁沐垂着头,唇线平直,浅褐色的眼瞳直直下移,在光线的照耀下,含着一闪而逝的冷酷。
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物种的东西,宛如神明垂睨一只蚂蚁。
白珩下意识抓住外套,挡住自己的手臂,颈线因为仰起而绷紧,几欲断开。
在白珩即将被这死寂一般的气氛淹没时,郁沐后退一步,看向天边。
“镜流已经恢复了,但眼下对你们不利,曜青将军正在履行缉拿要犯的职责,最差的情况是,我只能送你一个人离开罗浮。”
“如果你下定决心,我们就去流云渡,偷一艘星槎送你离开。”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但,我不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毕竟,我现在已经被月御施以包庇犯的罪名……”
“不过,无论作出何种决定,我都希望你不要在这里继续蹲着,再过一会,云骑就会……”
“郁沐。”
白珩打断了他。
郁沐看向蹲坐在地上的狐人。
白珩抓紧了身上的衣服,目光复杂到郁沐没有办法解构,她看上去十分纠结、担忧、害怕,以及……哀伤。
郁沐不再说话。
白珩勉强地笑了一下,心事重重地低下头,几秒后,终于鼓起勇气:“那个,我站不起来了,你能帮我一下吗?”
“……”
郁沐沉默片刻,在对方堪称央求的目光中,伸出了手。
白珩抓住他的手,慢慢站了起来,皮肤接触时,她再一次体会到温热的触感。
是热的,有着人类的温度,她想。
郁沐背对着她,望向了天上的战局。
天上的打斗过分激烈,即便是三对一,他们依旧无法取得片刻喘息,在地上观战大抵除了闪烁着的剑光,也看不出什么。
白珩低着头,手指不经意地摸了上了手臂。
那些被镜流的剑风撕裂、深可见骨的伤痕,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复原,她能摸出肌理愈合的纹路,感知到一些丝线般的东西在其中穿梭、缠绕。
甚至不一定丝线,更像某种……植物的根茎。
而这种自我愈合的特征,她只在丰饶孽物身上见过。
郁沐是靠什么复活的她?
她现在,还是她吗?
她不能深究,不敢细想。
第78章
“走吧。”
郁沐望向天空, 催促白珩行动。
空中的对抗接近白热化,时机稍纵即逝,作出决断刻不容缓。
“好。”
想从丹鼎司前往流云渡, 只能通过中央枢纽的星槎班渡, 但此刻,水上集会的大量游客和工作人员在被疏散,必定人满为患。
郁沐跳上房檐,开口:“我们去抢一艘星槎, 没有生物认证信息, 你能驾驶吗?”
仙舟联盟的星槎采用生物科技培育而成,以驾驶员的基因信息作为密钥, 完美适配飞行士的操作习惯和战斗偏好, 是量身定制的第二副肉身。
更有甚者,达到堪比护卫装甲舰的吨位的星槎, 能取代飞行士自行作出判断和行动——这已经足够归类为生物范畴。
白珩:“不能,但我可以盗用身份,只要不被天舶司的总控介入,到达流云渡没问题。”
郁沐点头,在高低错落的飞檐间移动。
天边传来声如洪钟的龙啸, 漫天苍水化作莲花,冰冷的剑光在其中飞驰。很快,雷云中出现一轮被闪电包裹的球状物, 巨大的狐妖利爪从其中探出。
势均力敌的天平被打破, 风云突变。
郁沐一怔, 立刻急刹,抓住白珩的胳膊,向侧边躲去。
下一秒, 一颗迸射着电光的陨星从天空上的球状物中射出,精准砸中二人先前落脚的亭台。
头顶,月御手执长刀,脚踏凌虚,可怖的狐兽盘踞在她身侧,正虎视眈眈地睨着敌人。
“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她的长刀斜垂,霸气,背后,电光熔铸成一柄柄轮开的箭矢,状似一轮皎白扭曲的圆月。
她的气势陡然暴涨,在雷云翻涌的湿气中,郁沐闻到了一丝「巡猎」的气息。
他沉默片刻,凝重地望向天际,向后挥手,头也不回,“白珩,你先走。”
“……”
白珩瞳孔轻颤,她能感觉到,郁沐没有丝毫面对曜青将军威吓的胆怯,不存在紧张或恐惧的情绪,相反,他游刃有余。
“好。”
白珩转身钻入巷中。
再往前就是丹鼎司本部,以及地形错综复杂的行医市集,以白珩的身手,除非月御将丹鼎司翻个遍,否则,短时间内一定找不到她。
必须先解决月御的纠缠,郁沐想。
他独立于长廊上,修长身影,在庞大雷怒的衬托下无比渺小,阴云压城,波月古海的潮涌在激奏,海浪声沸腾着,如同由远而近的战鼓。
一抹青黄色出现在他掌心,飞旋的枝叶融化成光点,如同一颗新生的太阳。
忽然,他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哒。
一双战靴踩中亭台松动的瓦片,从容不迫地向前两步,象征身份的狮头衔住圆环,随动作在厚重的肩铠处磕动,发出森冷的闷响。
郁沐镇定地侧过身,发现了一只凶悍的白狮。
神策将军姗姗来迟。
景元的神情很平静,至少,从他琥珀色的双目中郁沐什么都看不出,只是,他手中阵刀的寒芒雪亮,一如曾经。
他抬平阵刀,手指青筋耸起,将利刃对准郁沐。
“束手就擒吧,郁沐,你包庇重犯,罪行昭彰,注定难逃。”景元沉声道。
天上响起几道轰雷,云吟之术的辐射范围再度扩张,远隔数百米,竟飘下丝丝细雨。
郁沐任由雨丝打湿自己的衣角,片刻后,冷静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我无法投降。”
他摊开双手,如同一个开场剧的演员,褐瞳深沉,向前两步,“……依你所言,乖乖放弃反抗,低下头颅,等你们把枷锁扣到我的脖子上?”
“景元,你觉得可能吗?”
他是建木,有着药师赐予的无上仙寿、无穷造诣,就连巡猎亲征都无法将其斫断,更何况区区一名仙舟将军。
再者,一个包庇犯的威胁性,会比三个通缉犯更大、更值得神策将军亲自来缉拿吗?
不尽然吧。
景元对说服郁沐没抱任何期望,他很清楚对方的性格,这结论来源于他敏锐的、洞察人心的能耐。
他攥紧阵刀,白发在风中飞扬。
“郁沐,看在你曾是丹鼎司丹士的份上,我已劝降,如你不从……”
郁沐直视着他,浅褐色的双瞳在阴云下显出极致的压抑和震慑,几秒后,截断了景元的话:“不必多言。”
景元:“……”
神策将军的阵刀上显出耀眼如太阳般的雷光,刺目的金黄割裂了背景阴沉的色调,他在此刻变得严肃,威相赫赫,轻铠在气流的簇拥下翻飞。
他动作快如电光,一闪身,阵刀便割穿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袭至郁沐面前。
郁沐小碎步后跳,堪比一只轻巧的兔子,以戏弄般的身法闪躲,屡次避开直冲面庞的刀刃。
雪亮的阵刀划过侧脸,如同镜子,映出他深沉不惊的面容。
倏然,景元手掌横握,阵刀翻转,朝郁沐的脖子砍去。
郁沐视线猛然下移,二指并拢,上挑,柔软的指腹撞击刀面,硬生生靠蛮力将阵刀震了出去。
景元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难以想象一个人的肉身力量会如此强。
紧接着,是郁沐的进攻回合。
他的速度快入残影,拳脚以一种怪异又干练的招式相衔接,攻击如狂风骤雨,不给景元片刻喘息,最后一下,他跃入空中,一拳轰在格挡在景元身前的阵刀上。
当——!
剧烈的震荡波从接触面上散开,景元后退两步,这才稳住身形。
郁沐的手朝他颈部探来。
景元一惊,习惯性上斩,阵刀毕竟是长柄武器,在距离很近的情况下,郁沐的防守范围被大大缩减,他也不急,后撤了几步,定住,凝神看着景元。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有衣角微微被阵刀的刀风划破,有了些许凌乱。
“你的个人履历上并未提及你接受过武力上的训练。”
景元的阵刀斜垂,并不急着进攻,一面戒备,一面揣摩。
“你的身法,亦非云骑武学,你从哪学到的?”
郁沐不担负有问必答的义务,他只是一棵不喜欢开口的建木。
他反问:“你的神君呢?”
景元挑眉。
“不让它与我对敌吗?单靠你,不是我的对手。”郁沐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景元的披风在身后猎猎飞舞,双目凝重谨慎,不为所动。
他大概在等待,在揣度,在评估是否值得将事态升级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答案显然是否。
“你很自负,郁沐。”景元一哂。
“不及你,至少,你到现在还天真地想着……怎么能保住你的朋友。”郁沐歪头。
景元神情一动,但很细微,任何人都无法捕捉。
“不是吗?”郁沐指向天上。
“不然,你不去捉他们,为难我做什么。”
景元沉默片刻,一笑,用戏谑却暗藏警惕的腔调道:“作为一个劫囚龙尊的包庇犯,保不准是你更有隐患呢?”
“……”
郁沐唇线上扬的弧度僵住了,慢慢回落后,他挪动一步,摆出了攻击姿态。
伫立原地时,一头金发明媚耀眼,浑身散发着肃穆、冷酷的气息,如同云雷中拔地而起的根枝,细长却锋利。
莫大的压力登时袭上景元心头。
还没等郁沐有所动作,天空一声炸响,一个人影被从天空轰落了下来。
是镜流。
镜流落地,明是挨打的一方,却好像找到了逃生路线,旋身如同飞掠的剑光,跳上亭台,一剑挑飞了景元,然后,抓住了郁沐的胳膊。
郁沐:“?”
“走。”
她急促地喘息,反身挥出连绵不断的剑光,阻拦天上落雨般的追击。
可月御紧追不舍,紧随其后,那头浑身冒着雷光的巨型狐兽就从天上落了下来。
“想走?没门!”她英气的高喝隐隐如雷。
狐兽张口,堪比歼灭炮般的恐怖雷团在其中涌动,一息之后,朝镜流轰去。
镜流并不回头,因为天上,龙尊的不朽造影瞄准了此处——泼天的云吟术法齐天涌下,十数条水龙长吟,迅疾地与雷团对撞。
大量迷雾般的水汽顿时在战场中心爆开,迷乱了视野。
手臂上的牵引力突然消失,是镜流被月御逼迫,不得不放开他应战,与此同时,身后爆出金光,是重归战场的景元。
腹背受敌。
兵戈相击的金鸣在耳畔连绵奏响,刺耳的金属碰撞令心律飙高,不久后,即将逸散的水汽上方,突然出现了一道疾驰的影子。
梭形长身破开气流,极限飞行时由于机能强悍,依旧保持着相当低的噪音量。
这是一艘民用星槎,却在无数细碎的剑光中穿梭,数次与强悍的裂光擦肩而过,如同一条滑溜溜的鱼。
来不及诧异星槎的来历,这巧妙的驾驶技术毫无疑问是白珩。
郁沐盯住对方的运动轨迹,在战场上空盘旋会无限增大星槎受流弹击中从而坠毁的概率。
十几秒后,一个最好的登舰时机即将来临,郁沐跳上飞檐,刚要借力,却被水汽中伸出的阵刀拍落回了地上。
景元一抡阵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在这里,他同样了解白珩驾驶动线,这是云上五骁培养多年的默契,过去,白珩也是像今天这样,在疾光迅矢中带他们离开险地。
他背后,神君姗姗来迟。
威仪的神君挥动阵刀,金光跃动,只一下,便如追魔扫秽般清走水汽,视野登时变得开阔。
它甚至劈开了雷云,一线日光突兀地洒在战后的瓦砾中。
阴云下,一艘星槎在天空盘旋,巨大的水龙盘旋其上,不甘心地凝视下方,悍勇地冲向郁沐所在的方向。
云吟之水分裂成上千条灵动的游龙,它们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气势恢弘,似乎誓要夺回什么。
然而,神君再度挥刀。
令使级别的力量斩断了从星槎上延伸而出的云吟之术,漫天游龙在极致的打击下碎成水沫,无奈地飘向大地。
郁沐抬手,接住了温柔拂面的水珠。
“等我们……”
低沉的男声像在他耳畔低吟一般响起。
云吟之术落在郁沐的肩膀上,忠诚地传去了这道龙尊的气音。
郁沐一怔,一捻手中的水汽,眨眨眼,瞧瞧舔了一口。
居然没什么味道。
空中的星槎后喷出强劲的气浪,如同一支穿云的箭矢,逃向远方。
月御落到地上,狐兽收回体内,她不甘地眺望,试图再度追击,但蠢蠢欲动的手被景元按住了。
景元:“不必追了,玉界门已封锁,他们逃不出罗浮,那是艘被盗的民用星槎,天舶司有办法追踪到。”
“哼,如果这里有把弓,我现在就能将他们射落……”
月御眼里的狂热依旧未褪去,很快,她看向郁沐,昂起下巴,表情森然。
两位将军的目光同时落到郁沐身上。
一番激烈的战斗,月御的脸颊流了血,战铠上有了几分新添的剑痕,景元稍好一些,毕竟没怎么参战。
而郁沐。
这人连头发都服服帖帖的,毫发无损。
“看来,今天的战利品欠丰。”月御扛起大刀,神情冷厉。
“好个郁沐,胆敢包庇重犯,隐瞒行踪,私交过甚……景元,怎么处理?”
景元蹙眉,似在沉思。
郁沐的视线在月御和景元身上转了两圈,此刻,对方离他还有三十米,这是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但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瞬息就能斩至的攻击范围。
要动手吗?
还是……
思绪转了两圈,想到丹枫最后留下的话,又举棋不定了。
在他犹豫期间,神策将军已然作出决定。
景元环视身旁因打斗产生的废墟,手中阵刀一收,看向郁沐,厉声道:
“将罪犯郁沐收押幽囚狱,听候受审。”
第79章
耳边环绕着古寒森冷的水声, 那是鳞渊古海的潮涌。
郁沐一直在下沉,很快,他踩住了坚实的地面。
眼上的盲布被解开后, 昏暗的、被青铜色铺满的视野尽头, 铸有凶煞巨面的幽狱大门映入眼帘。
古海深沉,不见水面,水波荡漾的光晕映照在前方长长的狱前甬道上,给人莫名的眩晕之感。
他的双手被刑械锁住, 合拢, 精密的机巧吸附在一起,使他只能保持垂手的姿势。
身后, 两名手持阵刀的云骑紧跟着他, 景元带路,接近镇恶门后, 沉重的青铜大门缓缓敞开,由数道锁链纵横连接的高塔在幽寒的深井中悬立。
是幽囚狱的中枢,勘录舍。
巨大的阴狱湿寒森冷,空气中蔓延着铜器的冷涩与生硬味道,加上外围海水的浸没, 整座囚笼昏寂无光,令人心惧,呼吸困难。
由于还未受审, 无法对罪行进行定夺, 即便是十王司, 也不能绕过流程将罪人押入深牢。
因此,在景元的示意下,十王司的武弁将郁沐带到了负一层阴寒狱深处、正对勘录舍的一间临时牢房。
“在此静候, 莫要生事,否则,十王司会提前采取监管措施。”
武弁锁上牢门,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乳白色的隔断屏障模糊了视线,这是一种特殊的工造技艺,作为狱门,牢内人无法向外窥探,牢外武弁却能将内部罪人的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
或许此刻,某位将军正站在勘录舍外围,暗中监视他也说不定……
郁沐敲了敲手腕上的刑具,确认这东西的硬度后,环视四周。
这是间很小的囚室,靠墙处摆放着一张长条铜凳,除此以外不具备任何其他生存所需的设施,不存在格栅窗,除了牢门外的青铜荧灯,没有一丝额外的光亮。
这里逼仄、昏黑、阴森、湿冷、阴风阵阵——简直是郁沐最讨厌的环境。
他心头不免染上几分戾气。
到长凳边坐下,被锁了一路的手腕有些发麻,他转身,背对门外,手腕突然化作柔软的树枝,从刑具里钻了出来,再合拢,恢复成完好无损的肢体。
他揉着手腕,泄愤般踩住落在地上的刑具,头靠着墙,像一丛委屈的、砖缝里长出来的蘑菇。
希望丹枫快点来,在他耐心告罄、失手砸了这里之前。
郁沐支起一条腿,下巴磕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砖块,没过一会,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阵虔诚的吟唱。
“药王慈怀,建木生发。莳者同心,同登仙道。”*
“说是语时,莳者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俱,皆断生老病苦。”*
‘药王慈怀……同登仙道。”
嗯?
郁沐捕捉到了关键词,抬头,敲了敲墙,对方并不理会。
“说是语时,莳者……皆断生老病苦。”
“喂。”
郁沐无奈地捶了下墙,他认可这位药王秘传囚徒的虔诚之心,人在狱中不忘传教,堪称敬业,但,能不能把最基本的东西学好再来呢?
这样多误导下一代人。
他纠正道:“是莳者一心,同登极乐。”
“……”
隔壁传来激烈的反驳,是个年轻气盛的青年,“不可能,药王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千手慈怀药王救世品》不是这么写的。”郁沐一脸认真。
牢房对侧:“你又没写过,你怎么知道。”
郁沐有气无力地辩驳,“我就是知道。”
这本书,药师从小给他读到大的。
“哼,该死的巡猎走狗,竟妄图混淆我的信仰,以言语侵蚀我对药王的虔诚之心,我不会上当的。”
他义愤填膺地、用更大的声音吟唱:“药王慈怀,建木生发。莳者同心,同登仙道!”
巡猎,走狗?
谁?他?
郁沐服气般捂住了额头,过了一会,敲墙:“你在这背多久了?”
“巡猎的走狗,不要和我说话。”对方讥讽。
郁沐:“……”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哼,作为一心追随慈怀药王的莳者,吾已在此歌颂药王近三百年。”对方自豪道。
哇,真厉害,他想。
这家伙居然已经坚持不懈地背错三百年了。
郁沐敷衍地鼓掌,以示称赞。
不再理这个沉浸在自己艺术里的家伙,他将目光转向更远处。
上次来幽囚狱时目的明确,一路上并未打探其他牢房中关押的犯人,眼下还算空闲,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找龙时,翻过十王司的囚犯镇压图。
幽囚狱中,品阶上配和他交流的,是一位造翼者军团的首领,和幽狱之底的步离战首,呼雷。
按理来说,郁沐应该趁机去瞧瞧那条可怜的步离人,但……他不喜欢狗。
狗会掉毛,刨树根,还会吃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符合他的做人美学,最重要的是,步离人的狼毒很难清理。
要是待会丹枫来救他,被对方闻到该怎么办?
郁沐翻来覆去地躺了一会,因为没有钟表,狱中时间流速体感又慢,百无聊赖之下,他还是决定找点事。
闭上眼,意识顺着延伸的青铜装置的缝隙在巨大的牢狱中穿行,很快,他找到了呼雷。
它在渊狱之底的囚室中,石头和孔洞的缝隙中残存着难以消除的血腥味。
此处阴寒,充满冷狱的腥气,沉重的锁链束缚住那健硕狂猛的狼躯,封存的枷锁扣住它的嘴筒子,迫使它匍匐在地。
注意到有东西来了,呼雷的双眼骤然睁开,爆出憎恨般血红的光,狼爪磨动,铁链的哗啦声回荡在空寂的囚室。
很快,它面前的地砖上,噗地冒出了一颗幼苗。
幼苗的嫩绿叶片十分柔软,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叶片微微下垂,仿佛在打量眼前的怪物。
呼雷瞳孔下移,略带疑虑,它探首下去,轻嗅时,鼻息喷在幼苗上。
幼苗:“……”
一秒后,一根粗壮的、完全不符合幼苗外观的棕色树枝从砖缝下迅速抽出,狠狠抽在狼吻上。
呼雷顿时趴在地上,头晕目眩。
“离我远点。”
幼苗恶狠狠的,声音透着非人的森冷和怨怒。
呼雷龇牙,奈何刑具束缚,只能透过狭窄的缝隙,看清对方若隐若现的森森尖牙,很快,它伏在地上,爪尖深深犁进砖石中,野性十足的双目里有几分属于人类的怀疑和犹豫。
“你……是你?!”
它终于确认了来者的身份,浑厚的男声里满是意外。
幼苗得意地上下摇晃——这条狗不算笨,终于认出他了。
“早上好,呼雷,在这里住的习惯吗?”
它点了点叶片,宛如颔首的问候。
呼雷收敛了鼻息,即便过去见面不多,但他所知的小道消息里,建木的确不大欣赏步离人。
当然,呼雷只觉得建木品味不好——瞧,步离人这样雄健、狂猛、英武的族类,必定得到慈怀药王的青睐!
正在郁沐以为对方会给出一个符合步离人智商的回答时,只见呼雷的森森狼目眯起。
“您没死?”
幼苗:“骂谁死了呢,我活的好好的。”
“伟大的建木,那您这是……”
呼雷盯着黄豆大的苗叶,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虽然,它先前已经因为自己旺盛的好奇心挨了来自建木的、痛痛的一巴掌。
“也被关进幽囚狱了?”
“……”
幼苗的叶片伸直了,慢慢立起,是一个恼羞成怒的姿态。
呼雷发觉了面前树的心情变化,尾巴夹起,悄悄向后退了两步,要不是锁链牵着它,它保准拔腿开溜。
建木抽狼真的丝毫不手下留情。
然而,囚室一共这么大,它还是躲闪不及,被狠抽两下。
呼雷呜咽一声,趴在地上,盯着面前黄豆大的幼苗,因为体型差距过大,它变成了憨憨的对眼。
“我是来考察的,我和你不同。”幼苗晃着叶片,解释。
呼雷信了,频频点头,狼头在地上蹭动,恍然大悟:
“我懂了!您是来带我出去的?”
“还是您要征服罗浮?”
“难道说,是药师降下神谕,要彻底覆灭仙舟?”
幼苗一顿,心道,都不是。
他只是不小心被抓进来的无辜(划掉)可怜路人,在受审前闲逛打发时间罢了。
呼雷揣摩着建木的想法,悟了:
“我又懂了!”
“您是特意来向我传达镜流的死讯,对吗?”
镜流?
嘶。
他突然想起来,呼雷是被镜流送来吃牢饭的。
“……”
幼苗缓慢地晃晃,以一个神秘莫测的频率。
呼雷立刻开口:“我又又懂……”
啪嗒,一条细弱的枝条牢牢捆住它的嘴筒子。
不许再懂了。
呼雷:“?”
“药师的真意,非我等能轻易揣测。”幼苗神秘兮兮地道。
呼雷眼睛一亮,低下头,不说话了。
幼苗开心地点头,满意对方的服从和贴心。
呼雷又问了一些关于如今步离人的消息,郁沐一一答过,但失去了狂勇的战首,不说被曜青打得抱头鼠窜,也是难以招架,战况不算很好,郁沐只挑了点还算可以的捷报说说。
最近一段时间,论丰饶民在战场的功绩,大概只有令使倏忽在战争中一换一带走了罗浮将军腾骁,属实算不上大捷。
毕竟论资质,神策将军的后继者景元比腾骁还胜一筹。
“您,有进攻罗浮的打算吗?”呼雷蠢蠢欲动。
幼苗摇头。
建木为药师的神迹,自降生起便身负丰饶之能,作为一棵树,它永远立在这艘钢铁巨舰上,战争和掠夺从不是它的意义,生存才是。
神木永寿,只其存在,便可令人生无涯,老不至,死回生,断离生老病苦。
但这不代表,它的本性里没有掠夺的成分。
呼雷难免有些失望,“也罢,您向来如此。”
连被巡猎斫断都不还手。
“……”
总觉得自己被谴责了的建木有些不满。
没等郁沐发问,忽然,一阵脚步声接近。
他倏然睁开眼,意识重新回到自己所在的小小囚室,迅速重新戴上手枷,没等转身,就听见牢门外,景元发话。
“郁沐,时候到了。”
——
郁沐走进一间漆黑的屋子,空气森寒,仿佛要冻伤肺腑,威严的方相之兽地纹尽头,景元双手背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月御在他身后,拄着自己雪亮的月形弯刀,斜眸瞥来。
震慑之意溢于言表。
郁沐走到台阶下,从高处打落的刺目白光将他的金发照亮,只余一片苍白。
他抬头,浅褐色的双瞳不经意地扫视,在那白光里,照不出一丝胆怯。
景元凝视着他:
“郁沐,这是一次审问。
所有相关证据已交十王司核实,如你对接下来的、对你罪行的控诉有疑问,可在我允许后,为自己申辩。”
“当然,是否采纳你的申辩,由我决定。”
郁沐收回目光,淡淡点头。
结束例行告知,景元进入正题。
“在关押你的这半天里,十王司调取了你的所有资料,包括你在丹鼎司工作的报告与陈述,这些文件与证人证言,将作为你包庇及藏匿重犯、劫囚龙尊、盗取持明禁地至宝的证据。”
景元的语气严厉而平稳。
“你可认罪?”
“……”
郁沐一言不发。
他摩挲着手指下冰冷的枷锁,锁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能撬开的缝隙,正如眼下的局面。
应该缄默地接受指控,还是试图为自己辩解,以争取一丝宽大处理?
这二者似乎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因为这次,他被审问的地方不是医务室的病房,而是幽囚狱。
罪行既定,无可转圜。
能走入这间牢笼的,不是狡猾残忍的贼子,就是身犯十恶的罪人,这里没有仙舟的法度,只有神策将军的意志。
郁沐望向景元,神情依旧平静,但很快,他还是不死心地开口了。
“我没有劫囚,也没有盗取禁地之物,至于包庇重犯……我是被迫的。”
当——!
月御的大刀哐一下拄地,她眯起眼,荒谬地笑着。
“简直可笑!
郁沐,你有本事对着我的刀再说一遍?”
郁沐迎上她的目光:“我是被迫的。”
“呵,怎么,是他们拿着剑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跟他们走?”月御挑眉。
郁沐瞥了眼她的刀:“是的,您不也正在做这件事吗?只不过,您在逼我认罪。”
“你——!”月御立即横眉。
“郁沐。”
景元倏然出声,打断了月御的喝音。
“对受通缉的重犯知情不报,即为包庇,为其提供住行和其他帮助,同为包庇。
从先前的战斗来看,你与镜流、丹枫的关系匪浅,二人为从我手中解救你,三番五次出手。”
“按常理推断,你并非受迫。”
“你可有异议?”
郁沐:“……”
“劫囚龙尊,盗取持明禁地至宝,系持明一族所呈之证的结论,龙师涛然针对此事,结合上次对你住所的搜查,呈交了长达十四页的文书。”
“罪囚丹枫被劫走那日,你无不在场证明,结合你二人的关系,系合理推断,然,办案需明察,此二罪名之成立无直接定罪证据,你只有嫌疑,无实罪。”
景元凝重地望着他,语气缓缓:
“之后,你会被移交给持明一族,接受龙师进一步的调查,事关罪囚丹枫,不得有违。”
“这就是仙舟对持明族的交代?”
郁沐反问,他的声线有了一丝冷冽的、开始滑坡的波动。
景元点头,见郁沐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继续道:
“最后一点,在向丹鼎司调取你的资料时,十王司接到了一则针对你的举报。”
郁沐一怔:“举报?”
景元点头:“没错,针对你舞弊考核、恶性竞争、对考核官许以重利,获得晋升名额的举报。”
简短的词汇落到地上,噼里啪啦,像冰冷的铜质珠子,碎成了齑粉。
郁沐忽然觉得眼前的白光太过炽盛、苍白、灼目到令人作呕。
视野里的一切都成了死寂的白。
将军冷肃的话语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一遍遍回荡。
“丹鼎司的丹士状写了联名举报书,其中陈述了你在获取见习医助晋升考核名额的过程里,对丹鼎司职评小组的外聘专家,百吉,进行了以你为主导的利益运作和舞弊行为。”
景元的语气有些犹豫,但不明显。
“这件事,丹鼎司内部会进行下一步的核实,但举报书已经生效,丹鼎司内部,已对你的行为给予了处罚。”
“丹士郁沐,有违医规,现交予十王司,革职查办。”
“……”
郁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大厅空旷,景元的吐字如此清晰,每一个咬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革职查办。
郁沐一遍遍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一丝冷意从指尖上蹿,流过躯干,向上冲击,他第一次感到通体发寒。
手指开始颤抖,手腕上的锁枷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这声音令人牙酸,引得景元和月御不得不警戒。
可郁沐依旧站在原地,低垂头颅,没有丝毫动作。
呼吸变得急促,视野边缘在膨胀,显出扭曲的银杏叶花纹,如果他是个普通的仙舟人,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堕入魔阴了。
但他不是,建木是不会堕入魔阴的。
建木只会愤怒。
郁沐的瞳孔微微放大,久违的、无法遏制的、足以倾覆这艘仙舟的怒意和憎恶在酝酿,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渴望着的、不惜忍受猜忌也要竭力维持的平静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他只是想有一个家,仅此而已,但身为孽物,这样的愿望也不能被满足。
「孽物妄图与仙舟人共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早在他化成人形,在倏忽之战中放弃强行掳走丹枫,选择融入罗浮的那一刻,他就错了。
不,或许更早。
是在绯权为他着手准备一个‘生于仙舟、就职丹鼎司的普通丹士身份’时……
还是在巡猎斫断他的枝干,而不反抗开始?
记不清了……
他的生命漫长无涯,沉睡之久,缄默之久,安分之久,已无从考据。
“郁沐,你可有异议?”
突然,景元冷肃的声音唤回了郁沐的神志。
郁沐停止了颤抖,山呼海啸般的盛怒在他的枝干中蛰伏,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深层的傲慢和恶意。
他抬起头,发现景元拿出了石火梦身,月御握上了她的刀。
他抬眸的一瞬,景元在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浅褐色双眼里,看见了一丝异类般的冷酷和暴怒。
“异议?”
郁沐开口,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几分变调,听得月御颤栗双耳,景元脊背发冷。
“我当然没有异议,将军们。”
他一字一顿,目光一寸寸剥在景元和月御身上,仿佛逡巡着的刀锋。
苍白的光自上而下打在他的面庞,利落地描刻着颧骨的轮廓,他看上去十分削瘦,安分,明是熟悉的面容,却寒意森森。
就仿佛这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择人而噬的孽物。
景元背在身后的手攥紧,心里一沉,
“从今日起,我会负责监管你,直至一切真相查清。”景元道。
郁沐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他慢慢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摩挲着手里的枷锁。
“随你。”
——
咔。
牢门闭合。
郁沐坐在昏暗的囚室里,双瞳慢慢浮现出一抹金色。
他在思忖,占领仙舟要从哪里开始。
第80章
前往勘录舍的路上, 景元少见地一言不发,金眸深敛,思量自己做的决定是否正确。
月御不禁问道:“你怎么了?忧心忡忡的。”
景元不答。
他在意郁沐离开时的反应, 无论如何, 对方接受了这个结果,平静的一反常态。
这有点奇怪,他还以为郁沐至少会辩驳几句,像过去一样。
还是说……对方的态度已然表明, 只是他遗漏了细节?
“你在忧心郁沐?”月御看出了景元的心思。
罗浮的事错综复杂, 尽由景元一人把控,他思虑心重些是理所应当。
她摊手道:“我承认你的判断是对的, 他的确是一众目标里最有嫌疑的那个, 只是,这份嫌疑与你我设想的有点背道而驰。”
“这绝对是好事, 至少,那位小丹士无需再卷入后续的麻烦里。”
月御拍了拍景元的肩膀,以示安慰。
“现在,我们只需查明那名狐人是否当真是被岁阳附身了,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她说的是一名由曜青而来的狐人女性行商, 上午,在镜流堕入魔阴大肆破坏前,因其丈夫和儿子向云骑报告失踪, 云骑军展开了紧急寻人。
几个系统前, 云骑于丹鼎司水上市集的一处摊位废墟中发现了她, 此刻正陷入昏迷。
丹鼎司调遣了丹士前来看诊,却纷纷束手无策。
由于是曜青居民,月御必须介入此事, 尤其,对方身上不止有岁阳附身的痕迹,还有另一种不该出现在罗浮的东西。
“我已拜托怀炎前往查看,但愿……非我想的那般。”景元蹙眉。
二人通过画屏进入勘录舍内部,靠近门口的操作台上,一个玉兆正在发出响声。
“谁的玉兆?”
月御拿起来,是最普通的款式,上面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
“是那位丹鼎司罪人的随身之物。”判官道。
景元挑眉,接过玉兆,犹豫片刻,接通,点开免提。
礼貌又甜美的女声传来:“您好,这里是海韵雅居绥园分店,请问是郁沐先生吗?”
雅居……酒楼?
月御惊讶地看了景元一眼。
景元的手指微微蜷曲,“郁沐他,现在不方便接听,您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代为转达。”
“十分感谢。”女人声音越发轻快。
“郁沐先生今晚预订的包厢已经准备好,只是,先生原订的海沙鲤鱼暂时缺货,换成价值相等的尖梭鱼或者石海白鲟,可以吗?”
“……”
包厢。
景元眼睫一颤。
“先生?”
“冒昧问一句。”景元的声音有点低沉,“郁沐,有和你们说预订包厢的原因吗?”
“先生并未说详细原因,不过,倒是提到了一嘴要庆祝……或许只是普通的朋友聚会吧?”
景元:“……”
“抱歉,请取消预订吧。”
“诶?”
“郁沐目前身有要事,无法到贵店用餐了。”
“可本店有义务为每一位非亲自取消预约的客人保留包厢,以维护客人的利益……”
“……请取消吧。”景元深吸一口气,“就说,这是云骑的命令。”
女声戛然而止,半天后,才道:“好的,云骑先生,抱歉打扰您工作了。”
嘟。
“这样好吗?朋友聚会的话,就算他去不了,也总有其他人能去吧?”月御一指挂断的玉兆。
景元推开玉兆,离开这片桌台,并不多言。
月御:“……”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狐狸耳朵一折,自嘲一笑。
瞧她,打打杀杀多了,嘴越来越笨,安慰人都不会了。
郁沐的朋友,现在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逃窜呢,怎么会如期赴约?
一时间,勘录舍里只有平滑的机巧运转声。
自从景元和月御进来,判官便被屏退,只有几个景元的亲信云骑在旁警戒。
不久,景元接通了来自怀炎的玉兆。
勘录舍的大屏上出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向来慈祥的怀炎,脸上挂上了几分严肃。
景元和月御顿时心生不妙。
“景元,你担心的事恐怕要应验了。”
怀炎语调沉沉,侧过身,地上躺着一个面色灰白、生死未卜的女人,一个小小的狐人少年攥着一个残破不堪的龙尊花灯,正偎在父亲怀里,对这女人哭泣。
女人的眉心正中有一个斑驳碎裂的凹陷,如同某种诡秘的花纹。
那是「毁灭」的残骸。
“难以置信。”月御目光灼灼,敛着深沉的怒火,“难道帝弓降下的诏谕,其实指的是这个?”
“不无可能。”景元蹙眉,靠在桌案旁,脑里闪过一个个诡异的片段。
“以岁阳之身追随纳努克的绝灭大君,恰好就有一位……”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月御瞥他。
“……”
景元无奈一笑,并未过多解释,言简意赅道:“之前,神策府在夜半遭受了一次,袭击。”
“袭击?”月御哑然,“什么人干的?”
“一颗头颅。”
“啊?”月御瞪大眼睛,“我没听错吧。”
“准确说,是一颗形似头颅的球状骨骼,中间有两个贯穿的孔洞,像是被人钉在箭矢上发射过来的。”
景元回想当时,“骨骼被狂暴的能量烧灼,表面斑驳不堪,只能从某些刻痕辨认材质。”
“等等。”
月御赶紧打断他,“我有点听不明白,那颗受害者头颅,被绝灭大君发射过来的?”
“不是。”
“?”
“那颗头颅,现在看来,很可能是绝灭大君的。”景元道。
“绝灭大君?”
月御这下连呼吸都忘了,声音陡然拔高,一脸不可思议。
比起她的惊讶,与众多岁阳、乃至燧皇打过交道的怀炎一下就明白了,早在通话时,他已走到墙根处,开展屏声领域。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他嘴里念念有词。
“说什么?”月御急道。
“那位身为岁阳的绝灭大君,有分裂体火、煅淬魂灵、不死不灭的特质,可以摄取他人躯壳为己用。
但被岁阳附身的外壳无法拥有比肩令使的强度,如果按照帝弓诏谕所显,一位丰饶令使已然登陆罗浮……”
“那罗浮现在,就有五个令使了。”月御恍然大悟。
景元:“……”
“月御,没了你提醒,我们可怎么办呀。”
“多谢夸奖。”月御腼腆地一摸耳朵。
“令使就像工匠铺里的螺丝,一抓一大把。”怀炎呵呵一笑。
景元苦中作乐道:“二位,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
月御:“嘿。明明是你先开始的。”
景元扶额。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那位丰饶令使真的发现了潜行中的绝灭大君,为什么要把它的头斩下来,送到神策府呢?”
月御疑惑,“为了混淆视听?”
“这正是问题所在……贸然下定论会误导判断,眼下线索太少,还需探查,秘密行动时也应避免打草惊蛇。”
景元思忖片刻,“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之间也有不共戴天的宿仇了。”
“呵,指望敌人投降不如依仗手中锋镝。”
月御一拍桌案,眼中威光凛凛,战意盎然。
“我就说为何非要我曜青向罗浮靠航,不过一个小小的庆典,无需三位将军到场……无妨,区区两个令使,元帅让我们来,不就是为了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眼下,此刻一切明了,只需一战。”
“别心急,月御,还不到你出手的时候。”怀炎捋了把胡子,和蔼道:“景元,回神策府一叙,有件要事,需得当面说清。”
“好。”
怀炎:“对了,你那边的小朋友,情况如何?”
提到这,景元眉宇间染上几分忧愁,“暂时押解在幽囚狱了。”
怀炎缓缓点头,没再说什么,关掉了通讯。
捋清了来龙去脉,知晓了始作俑者,战意沸腾的月御背着手朝画屏走去,快到传送口时,才发现景元仍站在原地,兀自思考什么。
她倚在栏杆旁,打量着景元。
在如今几位将军中,景元继任的情况最为特殊,前代神策将军腾骁于倏忽之战中身陨,彼时罗浮内忧外患,景元年纪轻轻便临危受命,殚精竭虑,挽狂澜于既倒,此乃有目共睹。
这样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为罗浮瞻今谋远、直到长生种的尽头吧。
不像她,毕竟曜青将军的平均寿命最短,不仅因是狐人,更因为,每一代曜青将军都会战死在巡猎的飞星坠落的旷野上。
“怎么了?”
听见问话,月御突然晃了下神。
景元已经来到她面前,关切地摆了摆手,“怎么突然呆住了。”
“哦。”
月御一遮袖子,重新恢复笑容,“在想,当神策将军可真辛苦,此战结束,我给你炖我们曜青有名的红油辣子养生汤好好补一补,如何?”
“……红油,辣子,养生汤?”景元嘴角轻轻抽搐。
月御赶紧点头,甚至卖力地介绍辣子可以发汗,红油可以排毒,效果立竿见影。
景元:“其实,想毒死我的话,可以直说。”
月御的狐狸尾巴气得一抖,“喂!”
景元双眼一弯:“哈哈。”
二人穿过画屏,从正门离开幽囚狱前,景元又不放心似地看了眼阴寒狱的方向。
“你是真不放心。”月御轻哼,“幽囚狱可是仙舟保密性最高的监狱。”
景元:“但愿吧。”
这座监狱,曾经是关了很多人不假,可……也逃了很多人。
——
二人离开后,角落里,一片娇小的叶子结束探听,悄悄走砖缝里溜了下去。
它的茎叶在地底滑行,没过一会,破土而出,伸到了郁沐脚边。
郁沐掌心冒出一株小小的嫩叶,泛着盈盈绿光,萤火虫飘飞般闪亮的光点在他指尖灵巧游动。
他垂首,眼帘遮下,荧光堪堪照亮他浓密的眼睫,映出几分诡谲的青黄色。
「三名巡猎令使,一个绝灭大君,玉界门外随时可能出现正在向罗浮靠航的曜青仙舟。」
呵。
郁沐面无表情地揉着手里的嫩叶,缓慢用力,最后,将柔软的叶片嵌进了骨血里。
他在黑暗的牢房里坐了片刻,忽然对着面前某处虚空开了口。
“你想看到什么时候。”
死寂的空气没有传来丝毫回应,仿佛郁沐只是在自言自语,然而,他倏然抬眸,璀璨的金眸中瞳仁裂变,带着一丝诡异的冷淡和邪气。
他一抬手,一条巨大的藤蔓凝结而出,抓住了空中那团无形体的东西。
一丝腐烂的青火从藤蔓末梢开始燃烧,火势汹汹,却无法沾染叶片分毫。
二者中间仿佛隔着看不见的屏障。
一道嘶哑的女声从藤蔓中心围剿的地方传了出来。
“还是那么敏锐啊……建木。”
“如果你能藏好你身上的恶臭,我或许可以装作看不见。”
郁沐松开了藤蔓,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抬平,傲慢又阴沉。
“哈哈。”
吊诡的笑声断断续续,几秒后,一颗深蓝色的邪恶的眼睛出现在空中。
是绝灭大君。
“好可怜的建木,身为丰饶赐福的你落得如今这般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它令人恶心的腔调在此刻额外刺耳。
郁沐眼睛一眯,没等杀意流露,只听绝灭大君立刻回转了口吻。
“当然,处境如何并不会折损我对你的信赖……哈,物超所值的合作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希望这次你能有和我平静对话的打算,毕竟我们之前每一次见面,氛围都不太妙。”
蓝眼睛一转。
“以及,我衷心建议你能仔细考虑和我的合作,我愿意放下芥蒂,给出你最优惠的价码。”
郁沐拨弄着手中的树叶,双目如狼,晦暗锋锐,长达十分钟的沉默里,他的视线始终未从绝灭大君身上离开。
然而,时间越久,那只蓝眼珠里的得意和贪婪便越多。
它知道,这次,建木的确在思量与它合作的可能。
果然,长久的缄默和令人窒息的死寂后,郁沐歪过头,非人的金眸里流露一点兴趣,神情傲慢又冷酷。
“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