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群里议论满天,每个人都能对发生的事议论两句。好不容易出了这个乐子, 还不能让大家发表两句了?甭管这当弟弟的闹成什么样儿,大家心里头都是门儿清。
归根结底还是钱的事, 孙乾家要是利索把钱还了,哪里还有今天这丢脸的事。
[你们说, 他连自己弟弟的钱都不肯还, 之前那么有钱,是不是纯打肿脸充胖子?]就想要在他们这充阔气。他们这不一定所有都是有钱人,但大家基本想法还是一致的。住这里头你可以有钱点, 没钱点,大家都是住一个小区的,能遇见算是缘分。但你总不能明明没那个钱还出来炫。
不管怎样听上去都是怪怪的。
孙乾邻居也是拼,直接在群里给他们实况转播,“看那个小叔子不走, 那边女主人开始哭嚎了,好像是男方父母也开始劝小叔子离开。”
发完这一段,他甚至还加上点自己的评价,“要我说,这大的和小的闹成今天这模样,多半是父母失德,一碗水没有端平。”
[肯定是。我倒是看不明白了。明明是大儿子欠小儿子钱,怎么这父母一个劲儿帮大儿子,都不管管自己小儿子呢。]
[这还不明白吗?一家子偏心眼,就趴在小儿子身上吸血呢。]
这话一出,刚刚还热闹的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考量,今天这家父母能当偏心眼子,改日呢。他们家孩子是不是也会把这事学起来?
家里头拢共就两个孩子都弄成这样子,这家人绝对不是好相与的。不用他人分说,所有人在心里都默默有了一点自己的想法——以后可绝对不能和这家来往太多,这家子家风有问题。
孙乾真的头痛欲裂,耳边是一家人的吵闹声,所有人都想要他这个所谓一家之主出来平息事态。他还能怎么办?他心里不想还钱,但人都已经架在这了,哪是他不想还就行的。
他实在受不了,大吼一声,“还,我现在就还你,孙建,你给我从地上起来!”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何必他费这么老鼻子事。孙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打开自己网商银行,“哥,你看看,什么支付方式?就大哥这额度,三十万马上到账肯定没问题的。”那张卡是孙乾拿来还房贷的,前两千房产公司刚从里头划走了首付,区区三十万肯定手到擒来。
孙乾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作何表情。但他从来没那么难堪过。他被自己从来看不起的亲弟弟逼迫着给钱?这简直是他的奇耻大辱,但他又没办法,只能按照他说的那么做。
对,因为他被抓到了把柄。
他该死的要脸,他不能让孙建在这个地方毫无顾忌地继续闹下去。
事到如今,他还是试图再次确认自己在家里的地步,他的手按在手机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建,和他确认最后一次,“孙建,如果我现在把这三十万转给你,我们之间就再无可能了,你确定吗?”
有啥不好确定的。
怎么,他还得指望这亲哥扒拉他一把?以前他做过这种梦,现在可不敢想了。更何况,就按照孙玮那成绩,上个职校都够呛,哪里需要别人帮忙上好学校。
他这个最棒的一点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能握在自己手里,什么握不住。
闻言,他根本压不住自己脸上冷笑,“哎呦呦,我的亲哥,你在说什么呢?咱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是你想不认就能不认的呢?不过,我这边暂时也没有劳动您的地方……”
他要是那么爱在外头说三道四,他也不介意出门去给孙乾宣传宣传,看看到时候到底是谁更丢人。
叮咚——银行到账。
孙建满意地收起手机,脸上倒是挂了点难得真心的笑,“行了,这钱到账,我也应该退场了。希望你们一家人能够在这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还有咱爸妈那宅基地都给你了,按理来说就应该是你家养老,但你要说逢年过节应要给的红包,我一分都不会少。平时的话,你们幸福生活就行,不用捎带上我。”
不等他父母反应,孙建逃似的溜走,恨不得再长两双腿出来,生怕自己慢一点,这两位又跟上自己。
在自己家里头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假的。他多希望自己爸妈能多爱自己一点,只要他们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哪怕和孙玮道个歉,他都不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从来没想过,他们之前到底是走到如今这地步。时也命也。
世界上有那么多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只是他刚好碰到了一对而已,概率问题,没什么好伤心。他走出小区大门,仰头望向天上星宿,真他妈的耀眼,刺眼到他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化为泪水滚滚落下。
他抬手轻轻拭去,和打工时一样,无数次和自己说——孙建啊孙建,这有什么的,你还是不是男人了?怎么一点小事都要哭?
但回到自己家里,再硬的真男人也得跪下。
李莉举着鸡毛掸子,死死盯着家里两个男人,“说吧,之前干什么好事了。”
这话差点没把孙建CPU给干烧——他干什么了?不带这样钓鱼执法的啊。他最近很乖巧听话啊,每天就是待在家里吃饭睡觉,也就是刚刚去拿回了三十万。
老婆生气的时候,把钱拿出来肯定没错。
孙建战战兢兢地把银行卡递过去,“老婆,我把家里借出去的三十万拿回来了。”要是孙玮犯事了,揍了他可不能揍我了哦。
李莉即将冲出的怒火被这样暂时浇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熊熊燃烧起来,抬手拿起孙玮作业本扔在他面前,“你看看你的好儿子,每天回来和我说作业做完了。今天一翻,半本作业本都没做,期中过了也没看到期中试卷的影子。你和我说说看,你平时怎么监督的?”
作业这不都是老婆大人你负责的吗?
但借孙建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在这时候那么说,他是真嫌自己活太长了吗?他一个激灵,利索地拿起藤条,马上开始充当最忠诚的打手,“对!老婆你说得对,是我平时管教不严,老婆,你说要怎么揍!”
孙玮恨不得栽倒当场,还来?
前面他才因为让低年级学生请客挨了顿狠的,现在又要因为期中考试不行,作业没做继续来一顿?他们就不能把这些事攒一攒,一起全揍了吗?时不时来一下和凌迟有什么区别?
但平时犯事多了,孙玮自有一点皮糙肉厚,他绷紧肌肉,脸上竟然显示出一种大无畏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给他来个痛快的。
这种暴力手段可能对平时不犯事的家伙有点作用,但对这种皮糙肉厚的半点效果都没。李莉正想着呢,忽然听到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闻明和郑晖两个搬着防盗门站在门口。刚刚差点忘了,这头孙建刚和他家里人离开这里,那头闻明立刻打电话过来,说等会儿晚上能提供换门换锁服务,那价格也不贵,说起来甚至比她去品牌店里还便宜好多,她直接答应了下来,也没和孙建商量。
没想到他们来的这时间那么不凑巧,正是在这边教训人。哪怕是李莉,现在难免脸上带出几分尴尬。
叫人看到了自己教训孩子的现场要如何是好。
闻明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这么多年在小卖部不是白混的,见过多少家长当场揍娃。说句难听的,有些家长嫌外面揍娃看到人太多,有些还会做饭特意带到小卖部角落里教训。
这些场面,洒洒水啦。
他甚至半开玩笑说,“又打孩子啦。现在孩子可皮糙肉厚了,要是有些想得开的,直接就不做作业,抗到期末,也就是挨两顿打,你难道还真能把娃打死了吗?”
话糙理不糙。孙玮现在就是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梗着脖子等揍。他们还真不能把他揍出个好歹,最多用藤条抽几下。抽痛了他正好有借口继续不写作业。
闻明边说边往里头看了眼,那受罚的家伙还相当开心,仰面躺在瓷砖上那叫一个惬意——这家伙完全就是滚刀肉转世,现在就打算和父母对抗到底。
对付这种学生,闻明有的是妙招,“对了,我听说你们是不是都请了几天假,多简单,那就陪着他补作业呗。补不完那就别睡觉。我们以前有学生犯错就让他写说明书,从四百字开始加,加到后面最多那个写了四千,都差不多能够得到一个短篇小说了。”
写多少?四千字?这还是说明书吗?
老板,你和我无冤无仇,你何必这样对我?
第57章 长篇说明 把所有细节都写清楚。……
孙玮从来没想过, 给他致命一击的,竟然是他平时视而不见的小卖部老板——老板,你在干什么, 你就是过来装门的, 为什么要给我爸妈提意见啊。
“他不是讨厌写作业嘛。那你们这两天请假刚好。一个娃, 但你们能两班倒啊。”闻明上下嘴皮子一碰, 就说出了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主意。
老板,我平时也没少在你那买东西吧,怎么一出主意就把人往死路上逼呢?
孙玮瞪大了眼睛, 只剩下不敢置信——我们平时无冤无仇,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李莉一拍大腿,倒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她家这小子不是讨厌写字吗?就应该把他按在座位上好好写,不写到他思想态度端正, 绝对不能把他放出来。
她拎起作业本和自己没用的老公,把两个全都关到房间里, “进去吧,你们俩。直接滚过去写作业, 要是两个小时没有补好三个单元, 你们俩不吃不喝,也别想出来上厕所!”
“等等!”孙玮一个滑铲,试图唤起自己亲爱的母亲为数不多的母爱, “妈妈,我会听话的,但是我现在就想上厕所怎么办。”他都这么大了,在房间里尿尿多丢人啊。
妈妈,能不能再爱他一次。
现在求饶, 晚了。
李莉直接把爷俩关进去,顺道把外头门锁上。少了这两个男的在耳边唧唧歪歪,甚至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直接让人一整个神清气爽。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好办法呢。
要是孙玮以后再犯事,就让他坐下来写说明,说明写得不好说明反思没有到位,那就继续反思。总有一天能把他那脑子给掰回来。这个老板过来真是帮他打开了新思路。
对了,不要想着用暴力在他心里留下点什么,要看孙玮到底在恐惧什么。直接抓住他内心深处的恐惧,控制他完全就水到渠成了。
他们之前怎么没想到。
看李莉被点通了,闻明继续笑眯眯建议,“咱家长要做的最重要的是事情是什么?是陪伴。陪伴他们走过漫漫人生路。这么一点路上波折算什么呢。我们家长一人一个半小时,怎么都能守好看孩子作业这一班岗。”
只生一个这政策可太好了。两个家长对付一个娃,还能来个轮班制。熬也熬过你。
不是不爱做作业嘛,做不完就别睡了,马上就让你和这作业相亲相爱一整夜。
闻明平时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我家这孩子没办法的,我管不了的。不是,你亲生的管不了还指望老师一个外人来管?你是不是想太美了?
之前听说过孝心外包,没想到还有管孩子外包。这什么都外包,他这位家长本家长到底做什么呢?在家里待着当一尊完美塑像?哪里有管不下来的孩子,不过就是家长不愿意付出心力而已。当然天生的坏种除外。
孙玮其实不算那种这种垃圾的孩子,只是长久以来被忽略,没有被家长严密监督,他自己放纵习惯了,现在再想让他认真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还不是要用上一点非常之法。
这些都是为了孩子能够真正的幸福,此时的努力是有必要的。这样才不会在自己年老的时候后悔此时的毫无作为。
郑晖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小心试探,“小明,我们就过来装个门,是不是说的有点多?”
“怕什么,聊天而已,他们乐意听就听,不乐意听当个笑话,笑笑就过了。”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没什么所谓的好的坏的,只是选择而已。
他们现在所有的努力其实也就是为了当孩子年老的时候不后悔。
努力过不行,总比现在丝毫不努力更好。至少不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回想过去,对闻明来说遗憾是什么呢?是没有再努力一点,上自己梦中的学校?要是他再努力一点,如果是在他喜欢的学校读他喜欢的专业,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闻明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就是——现在这样平淡的生活好像也不错,能够和郑晖数着身边每一个晨昏,不用把自己时间浪费在无畏的缝隙里。
落下最后一锤。闻明起身再检查了一下门的情况——很牢固。他相当自然地和李莉吩咐,“莉姐,是这样的。今天这门是装好了。但是以后有什么问题,你都直接打我电话,我都会过来的。”
要是孙玮还心里憋着什么坏,他就顺便去找张巍告状。绝对不让这家伙继续偷懒下去,就当是他免费赠送的附加服务,谁听了不得称赞他一句贴心。
郑晖扛着换下来的门走在后头,人陷在阴影里,有时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有时闻明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好像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在自己身边似的。
稍微有点自私,但在郑晖的问题上。闻明还是想要做一个自私的人,就这样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们俩命运早就纠缠在一起,不可分割,为什么现在要开始分个你我呢?
今天稍微有点迟,闻明也就先把门在车上放放,等周末了再拉过去。
他和废品回收站也挺熟悉了,门拉到废品回收站,他还能顺带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淘。那些旧书在这里可就值两三块一斤,只要你用心,总能在里头找到自己想要的。
看到闻明过来,回收站老板立刻笑眯眯招呼他,“闻老板又过来买书了?今天刚收了一批新的。”
整整齐齐的语文数学书真是鲜亮地刺目——这些玩意儿还簇新呢,就直接不要了?这些家伙是不是太浪费了?每次看到这些课本,作业本什么的,闻明总是乐意花几个钱收回去。
这不是给他小侄子存着嘛,等到他上小学时候,再也别再家里说书丢了,作业本丢了,备份多得是,马上就能给他送到校门口。除了这些还有看着颜色有些发黄的杂志旧书之类。
满是时间的气息。
闻明把这些统统买下,带回来消毒,重新整理,然后摆在店里小小一角,让那些孩子免费看。学校快乐读书吧要求的必读书目早就集齐了,还多了不少经典儿童文学。
反正都是从这些地方搜罗出来的旧书,被他们弄坏一点也不心痛。而且小卖部里有免费书看,对他这里来说也是个加分项,至少沾染点书香,家长都乐意孩子到他店里来一些。
人都在这看书了,是不是得买包零食,喝点饮料?这钱自然就滚滚来。
小孩子多了,他们直接也会互相监督,会尽量让店里保持干净。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闻明需要付出的也就是一点地方,得到的却是源源不断的收入。
不过在收这些东西的时候,也会遇到一点小意外。
闻明仔细翻找成堆的书,直接在车里开干,把里面有缺页破损的都挑出去。这一包不知怎么的,挑着挑着就看到一本教科书,挑着挑着又是一本语文书。
真是奇了怪了。
按理来说,偶尔有一本语文书都行,没道理全部都是这些教科书吧。他又拆开自己挑到一边的笔记本仔细看。
这哪里是什么废书,完全就是一个个学生辛苦记下的笔记。
闻明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会有人逮着笔记扔。而且按照他这十几年读书经验来看,翻到的这几本笔记都记得挺好的,一看就是班里好学生。
那瞬间,他大脑里闪过无数可能,每一种都指向糟糕的结果。
闻明和郑晖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跑了回去。
“老祝,老祝,你收来这批书里怎么还有笔记?是不是把别人学生抽屉给收了?”你说要是六月中旬或者六月底,学生考试考完了,那肯定有很多人会把自己笔记和书给卖了。问题是现在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多月呢。
忽然一下自己笔记找不到了,无论对哪个学生来说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老祝头也奇怪了,他大字不识几个,每次都是靠预估大概给钱,听闻明这么说,也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娃娃的笔记丢了,这事可了不得。
他没犹豫,率先过去开路,“这两天收的书都在这边了,你们要不过来看看?”说起来好像是这边初三周末要模拟考,征用初一初二教室,都让他们把自己抽屉好好收拾干净了。
这么一想,这书估计是就是这两天收的。笔记和教科书在学校里每天都得摸着,总不可能丢了都不知道。
唯一的解释就是大家都没回学校,还不知道这事。
而且垃圾回收站本来就脏兮兮的,这几本还能清晰地看出原貌,显然是过来时间不久。
顾不得讨论这些有的没的。他们三个抓紧时间在书堆里翻找着。只要是课本还有类似笔记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仔细看看,让闻明过两眼。
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又从书堆里翻出十来本。
闻明有预感,这些可能还不是全部,只是他在这能找到的,只有这些了。他也想要再努力点,只是做下这件事的人估计早就料想到这样情况,把某些笔记彻底销毁了。
现在中学门禁管得可严了,得你到门口打给老师才会放你进去,像高段的回去拿作业都是让学生自己进教室,家长能靠近教室都难。
剩下唯一的可能性只有——学生自己回去拿东西的时候,不止拿了自己的,还把别人的也顺了出来。
最近气温升高了许多,很多住校生都拖着大袋子回去换棉被,看到有学生拿着大包出来,门卫也不会觉得奇怪。
第58章 消失的笔记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再加上本来大家都在收东西, 把一些没必要的带回家,门卫根本不会太在意学生拎着一大包东西。
没想到就给了某个学生可趁之机。
闻明反正是不理解做这事人想法。封校时候回去的也就那几个人,学校里又都是监控。这不是立马就能查到他头上吗?非得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干什么?
难道单纯为了报复?
虽然在校门口的年数越来越长, 闻明却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学生了。有些还带着天真稚气, 有些却仿佛早已在社会这熔炉里几进几出, 只剩下市侩与斤斤计较。
还有些人更加可怕, 在这样的氛围中扭曲变形,彻底变成一个难以分辨的怪物。这是特殊家庭里诞生的怪物,闻明只觉得唏嘘, 但面对他们的堕落却毫无办法。
说到底,他们都只不过是外人而已,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他们的选择,做一个旁观者。
可不好随意干预别人命运,免得到时候人家还倒打一耙把事情推到你头上来。初中生——呵, 正是满脑子以自己为世界中心的想法。
闻明绝对是能避多远避多远,万一出点什么事, 说不准还得惹一身骚。
但翻了几本笔记,还是叫闻明从里头发现了点关键信息——不知道哪个学生在内页居然写了自己班主任联系电话。虽然不知道这位写的时候到底怎么想, 但这时候确实帮了大忙。
如果让闻明一个个学校问过去, 那未免动静太大了些。
这个电话确实解了燃眉之急,无论如何,闻明这时候都得打一个。
他直接打了过去, 不等对方询问,就把他这边情况都倒了个一干二净,“请问的钱老师吗?我在这边废品收购站收到了一些笔记,看着还挺新的,所以打电话过来问问你。”是不是你们班里丢的。
丢笔记?钱芬芳多少年的老班主任了, 立刻就知道里头利害关系。
只听说过中考结束扔书扔笔记,没听过这时候就能收到笔记。不管新旧,她都得过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听着平静些,继续和闻明沟通,“笔记对学生来说肯定很重要,要不这样,你加一下我联系方式,把照片拍过来给我看看?”
哪怕闻明这么说,她内心还是存着最后一丝希冀,万一这是假消息呢。
为了方便学生们笔记保存,一个班没带回家的笔记和书都是放在同一间教室的。如果出现了丢笔记的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们班有居心不良的人,故意把别人笔记丢了。
对于一个班主任来说,这差不多是最差的结果了。
消息来得很快,闻明几乎是立刻把笔记照片发了过去。
上面字迹清晰可见。无论是写的内容,还是字迹,都是那么眼熟。钱芬芳改了两年,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她长长叹了口气,为自己消失的周末,不,是为自己班可能被处分的学生。她从没感觉那么疲惫过,仿佛身体里所有气力都被掏了出去,“是的,是我们班这学期用的笔记本。请问老板你在哪个回收站,我现在就过来。”
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能挽救一点是一点,难道还真让所有孩子抱着消失的笔记痛哭流涕吗?
没有丝毫犹豫,钱芬芳立刻回校,清点自己班到底消失了多少份笔记和教科书。结果相当不容乐观——但凡是放在公共教室里教科书和笔记,全都消失不见了。
残缺的书目,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自以为的她脸上。在今天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班里没什么问题,大家都一起朝着既定的目标出发。
没想到,她的班里还存在这种人,仿佛她之前所有教育都成了一场笑话。
或许是不幸中的大幸,他们班学习成绩最好的蒋蓉——她的笔记本顺利在这堆里找了回来。有些同学笔记现在再翻,意义也不大。钱芬芳干脆亲自出面,征求蒋蓉意见后,把她的笔记给全班都复印了一份。这样的努力聊胜于无,多少也能让人看见她的决心。
做下这种事的人,她最大的希望就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所有人为了找笔记惊慌失措。
只要大家有笔记,这件事的影响就能降到最低。剩下对个人的处理,钱芬芳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想到这,她彻底冷静下来,站在闻明面前时已经变成了那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班主任。
“这位先生,很感谢你们救下了孩子的笔记,这些对学生来说非常重要,我在这里代表班级和学校向你们表示感谢。”钱芬芳朝几人点点头,望着废品回收站堆积的各种东西,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老板,你不用管我们,我带着家长在这里再继续找一找,看还能不能发现别的。”
即使钱芬芳非常清楚,能找到其他的可能性很小,但她还是要带着家长在这里努力一番,这多少代表了她的态度——带着学生努力到最后一刻。
他们今天尽力找了没有找到,和轻飘飘告诉他们一句找不到,这里头蕴含的意义截然不同。
哪怕遇到真正的绝境,也绝对不能缺少改变的勇气。
结果和他们预料的一样,他们一直在废品回收站翻到月明星稀,也只找到了两本破破烂烂的书,上头依稀可以看见他们班学生的名字。
那头学校里监控也查出了结果。
在所有人周五离校后,只有一个人单独返校,而且进入了放书的教室。这结果其实已经相当明确了。只是他们总想要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解释的机会。
哪怕她在所有人眼里都做错了事,至少在这里,她应该有一个解释的机会。
钱芬芳把贺宁喊进了年级办公室。原来热闹的年级办公室里面只站了几个老师,甚至连副校长都在,这里面的意思,她其实已经有所准备。
只是,没有把事实摆在她面前,她依然有狡辩的余地,“老师们,这是要过来批斗我?我最近没犯什么事吧。”只要没被抓到,她就可以当做一切都不存在。
他们有证据吗?她不过就是从学校拖回去一麻袋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钱芬芳叹了口气,这两天,她叹的气比之前那些年都长,她实在不知道,这个在她眼里表现还算可以的女生,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如果她要选择这样,她有毫无办法。
“贺宁,监控显示,在放学之后,只有你一个人靠近那间教室,而且里面丢了很多笔记和书,你真确定自己和这些无关?”副校长盯着她的目光分外严厉,还带着明确的审视,仿佛能把她这个人彻底看穿。
就是这个眼神分外讨厌,从以前开始讨厌到现在。怎么了?她就是拿走一点书而已,他们还真能把她开除了?所有人都知道,义务教育阶段不能开除学生。
想到这,贺宁甚至挺起了胸膛,理直气壮地说,“学校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诬赖,我可以告你们的。”
到这时候说起法律倒是头头是道了。笔记这种东西,放到法院去衡量一二也算不了多少钱,他们还真拿这家伙没办法,不能把她送进去判刑,只能以说理教育为主。
副校长看着面前这个学生,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大概想法——年轻人总是这样,充斥着属于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你三言两语就可以教育的。
他也救不了她。
副校长只是十分冷静地说,“鉴于现在的情况,你不适合继续在这个班里读书,我们为你联系了其他学校。希望贺同学以后在其他学校学习愉快。”
反而是贺宁拍案而起,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我要去教育局告你们!义务教育阶段不能开除学生的,你们没有这个权利!”
看着她这幅撒泼的模样,副校长非常冷静,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培林校区也是我们教育集团旗下学校,相关资料已经给你父母看过了。去培林校区,也是为了你以后的身心健康发展,这也是原班级共同决定。”
贺宁固然有属于自己的权利,但班里其他学生也可以联合起来让她离开这个班。
人群总是能用极大力量的,贺宁还是没搞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她仅仅是不喜欢某个人,把这个人的笔记和书都扔掉,那为了粉饰太平,说不准学校还真能轻轻放下。
但她一下子扔掉了半个班的笔记。这次是复印学霸的笔记,勉强挽回了局面。要是初三她再来一回呢?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是不是会影响学生升学率?班里其他学生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哪怕是为了其他学生能够安心学习。学校和其他家长都会在一起联合去掉这个不稳定因素。
毕竟,对一个学生来说,以一己之力得罪整个班多少也算是天赋异禀。落得现在这下场只能说她活该。
贺宁还想要继续争取,“你们这样操作是违规的,我要去教育局举报你!”
她还想要继续说,但她身边父母却猛地拽了一下她,眼里带着警告,“够了!你把自己名额作了不够,还想要你弟弟跟着一块儿没书读吗?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讨债鬼!”
十一中是这个学期最好的学校,他们能够到这个学校就读,其实也是动用了一点关系。按理来说,他们算超出的名额,十一中随时都可以让他们离开这个学校,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59章 选择 选择决定命运。
原来贺宁打从心底里厌恶自己的身份, 只想和十一中割席,真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 自己压根不想离开这个学校。她难道不知道十一中是好学校吗?坐在这学校里, 仿佛自己也能跟着学习好起来。
但现在全没了。
她就是扔了几本笔记而已, 又没霸凌, 又没打架,凭什么不让她继续在这个学校读书?她脑筋急转,还真让她找到了点所谓理由, “我只是看大家考前压力太大,想着把笔记扔了大家就不用一直为了考试担心。我这都是为了大家着想,我有什么错?而且,大家现在不是有了新的笔记吗?我也没有影响谁吧。”
well well
这种理由真是破天荒头一次见。钱芬芳都要被气笑了。贺宁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穿越进狗血爱情小说,所有人只关注主角进度, 丝毫不在乎基本逻辑?
钱芬芳第一次被无语笑了。她还真没想过自己教的学生里头竟然还能出一个这种人才。现在只觉得自己可笑,这种人还给她机会干什么, 留着继续闹个大的吗?
她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冷酷尖锐,“贺宁, 你说了很多理由, 但没有解释,为什么你没有把自己的笔记扔掉?怎么?对着别人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到自己身上就要讲究理解万岁,所有人都要为你的故事让步了?不要脸也不是这么个不要法。”
之前不过是想着顾及女孩子的面子, 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清楚。既然她想要被撕破脸,钱芬芳也不介意当一次她们挂在嘴巴上念叨的老妖婆。
“贺宁,你真是虚伪。”钱芬芳锐利的眼睛似乎都能刺到她心底去,“你不就是利用大家对你没有防备心,故意想要折腾所有人吗?看到那些平时成绩比你好的人, 看到笔记丢失那瞬间的惊慌。是不是让你相当满足。感觉自己心底隐秘的角落被满足了?你就是损人不利己。学校容不下像你这种内心阴暗的学生!”
平时的好好小姐,此时终于站出来说了一句硬话。
但这句大实话瞬间戳中钱芬芳家长敏感的内心,立刻指着她鼻子骂道,“钱老师,你说什么话呢?我们平时尊敬你是个老师,所以从来不对你这样。你怎么还能对孩子说这种话?”
“我也是看在她是我学生的份上,还想着调停一下这件事。否则,你们以为这事就转学就能解决?”往小了说,这就是学生的一次恶作剧。往大了说,这家伙就是纯坏,从根子上就废了。
什么人能想出在期末考试前期扔笔记这种损招,她压根就没想让这个班的人考出个好成绩。
“贺宁家长,我也这句话放在这,你们觉得我不够尊重你们家长,那我在这里道歉,也请你们孩子去班里给全班人道歉,为了她做的这事,昨天十几个家长跟我一起在废品收购站翻到半夜,这笔账又怎么算?”
她,贺宁,够胆子站在讲台上,看着所有人眼睛,拍着胸脯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面对钱芬芳的注视,贺宁退了两步,扭过头去——她怎么敢去班里。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到底做了一件怎样的亏心事。说到去班里,贺宁家长也没话说。
他们就两个,对上半个班的家长难道还能落着好?指不定人家就在门口等着给他们来顿老拳。这玩意儿可是关乎着孩子前途,无论哪个家长都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很多时候,学校充当的都是家长之间的缓冲,如果让两个暴脾气家长对上,谁能保证接下来事情不会升级,演变成流血事件?只是有的时候,学校包办太多了,让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居高临下地对别人指责一二。
毛病,谁惯着你呢?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第二天,贺宁直接去新的班级报道。接手她的班主任显然已经提前知道她的情况,给她安排了一个最后一排边角的位置。给的理由也相当充分——她来得迟,之前位置都已经有人了,后排方便安排位置。
还没开始学习,她就看到有人在悄悄议论。
不等她说点什么,班里有个女生已经过来,直截了当地把事情说清楚,“听说你在之前班里,把别人笔记给扔了?小子,够阴的啊。”
哐——她重重地踢了一下桌腿。
为首几个女生把她团团围住,脸上挂着的笑容怎么都算不好友好,“我们这校区虽然不咋地,但你最好别在我们面前耍些花招,那边学生不会打架,我们可不一样……”
她们是不喜欢学习,但她们更讨厌这种下黑手的家伙。就这两天,她做的这好事都传遍了。
你想要读书自己努力去吧,有谁拦着你去了?还要把别人笔记扔了。哪怕是她们,也是打从心底里看不起这种人。她们几个朝贺宁座位旁狠狠啐了一口,完全把她当做空气似的,自顾自离开了。
班主任老早叮嘱过了,绝对不能欺负她,欺负会被认为是霸凌。霸凌别人的学生会被开除,这件事她们可牢牢地记在心里。但是不准欺负又不代表不能忽视她。
她不是爱扔点东西吗?就让她一个人在教室后头坐着,估计也不是很想和她们这些人做朋友。
这事似乎尘埃落定,闻明也顾不上这边情况,数着日子,暑假已经近在眼前。
暑假对于校门口小卖部来说,他也不知道算是个好事还是坏事。生意肯定是要明显清减很多,但这也代表着他空余时间也变多了,甚至能够把店关一段时间。
毕竟,也没多少人会在放寒暑假的时候特意去学校门口买东西吧。他甚至觉得,很多学生都会特意避开学校走的吧。
谁那么想不开,放假了都还想去学校?
只是期末临近,大家神经紧绷,某些暗潮涌动的家庭关系又浮上水面。天底下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是不幸,但成绩差的学生家里总有共同的烦恼——孩子到底能考几分。
平时嘴上总挂着快乐教育,没对孩子成绩有过具体要求,现在成绩不佳又想要开始给孩子打鸡血,试图二十天速成一学期知识点。世界上哪里有这种好事?满堂灌也不是这么个灌法。
每当这种供需矛盾产生,原本平衡的家庭关系就会被瞬间打破,进入狂风暴雨模式。闻明也不想误入这样的场景,但为什么总有些家长就爱在校门口打孩子呢?
今天又是这样。
只听一声响亮的啪——某位家长赏了娃一巴掌,响亮的哭声在校门口回荡。原本要买零食的小朋友都停下了脚步,试图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玩意儿,从这个尴尬的地方逃离。
但闻明又逃不了,他店还在这呢,总不能现在就关门吧。
那爸爸显然是气急了,劈手夺过娃手上零食,“哭哭哭,你还有脸哭。你看看你自己到底考了多少分,我哭还差不多,全班那么多九十分以上,你怎么不给我考个回来?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拿走零食还不算,甚至直接把零食塞到闻明手里,没好气地说,“退钱!零食不要了!”
等一下,这零食好像不是在他家买的。虽然他家是在校门口正对面没错,但侧门还是有两家小卖部的,这货应该是从那边买的。但如今情形如此紧张,闻明总不好直接反驳,他只能包着零食站在原地。
家长想要制裁零食,孩子不乐意。
孩子又把零食从闻明手上抢了回来,哭嚎着说,“你干什么,我就是考不好而已,我又不是坏人!我好不容易攒的零食,你凭什么不让我吃!”
他立刻撕开包装袋,疯狂地往嘴里塞着,脸上还挂着泪水。那模样,仿佛他此时嘴里吃的不是零食,而是对残暴父权的反抗。
啧啧啧,真惨呐。
但闻明心里怎么都没有丝毫同情呢?大概是因为那家伙每天作业不做,一直被通报家长,他都已经有免疫力了吧。你说这人也真是奇怪,每天没有付出一点努力,却想要有个好结果。你说这家伙是不是每天在白日做梦?
现在事情暴露又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怎么,还想要旁边的人过来评评理,说父母对你不好,过来帮你指责你亲生爸妈?那路人也是没有这么闲的。
他爸实在忍不下去,反手就是一巴掌。“唐俊杰,你闹够了没有,全天下都要围着你一个人转吗!”
唐俊杰捂着脸,眼泪一颗颗落下,那双眸里头迸射着怒火,没有对自己行为羞愧,只有十足的恨意。不是,这当爸的也没很过分吧。一下子就到仇恨频道了?要闻明说,这家伙完全是好日子过久了,家长管教一下就浑身上下只剩逆反,恨不得自己当家里唯一皇帝才好。
世上哪有这种好事,只需要躺平享受不用付出什么的。
唐铭最讨厌就是儿子对自己这样,活像他生了个讨债鬼。之前是他一直在外地工作没时间管孩子,才让家里长辈把他宠成了这幅无法无天的模样,现在他打算改了,好叫这家伙知道一下,什么是一个学生该做的!
他拎着唐俊杰直接杀到闻明店里,轻车熟路地打开后门出去,进入后头僻静的小道。
啪——皮带重重击打在皮肉上,听得人心惊肉跳。
“我给你脸了是不是,好吃好喝供着你,养出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来,来啊,还敢对我瞪眼睛,唐俊杰!”
第60章 都是你们的错 我就要从这跳下去。
啪——又是狠狠一记落下。那声响, 闻明听着都有点头皮发麻,绝对是下了死手。
要是那种轻描淡写的程度,绝对不可能是这样结实的声音。闻明甚至都能听到皮带呼啸而至带起的风声。这样的力道绝对下去就是一道印子, 绝对不打丝毫折扣。
平时教训一下孩子就算了。打这么狠要不要他过去劝一下?闻明刚想抬脚, 立马听到了后面传来唐铭的怒吼, “你还有脸瞪老子?那时候偷偷用你奶奶退休金去充游戏的时候怎么那么理直气壮呢?你这个混蛋玩意儿。要不是你奶奶拦着, 我那时候就应该打死你!”
“那你就打死我好了。”唐俊杰梗着脖子和自己亲爹对吼,“那钱是我奶奶自愿给我的,她说过, 随便我去买什么都行。你凭什么拿走!”
要不是他爸一定要这么做,他们小队怎么会在团战里输了?明明,他们马上就要升级了。都是因为唐铭,他输了团战,也丢了好兄弟, 最后什么都没有。
现在还要因为一点破成绩在这里被这家伙死盯着,那么在乎成绩有本事他自己去考啊。整天都念叨着分数, 想让他帮自己圆大学梦,那么能怎么自己不去考?
唐铭气到了极点, 又开始说起之前的故事, “当初你爸想上大学没办法去,只能放弃学业去打工。你呢!我好不容易给你弄到最好的学校,你却在学校里干什么!对得起我吗?!”
“是我求着你要读书吗?”唐俊杰脸上只剩倔强, “每天都说我不如你,那么想读书,你自己再去考啊。别人家爸爸都知道自己考研究生,自己重新读博士,你那么有本事自己去啊。”
“你——”唐铭气得哆嗦, 说不过自己孩子,拿起皮带又狠狠来了一下。
既然这家伙每天都说自己对不起他,那就干脆把这事情做实了,让他知道到底要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
“你每天都把我和其他孩子作比较,怎么不说你自己呢?你自己怎么不和其他家长比较?别人考好了都能带他们去国外旅游,我呢,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唐俊杰脸上满是委屈,恨不得把自己心里的愤懑全都发泄出来。
“你要是那么喜欢别人家的,怎么不去重新生一个!就怕你没别人好命,下一个还不如我呢!”
啪——又是狠狠一巴掌。
鲜红的掌印留在脸上,仿佛把他们之间的情谊直接打碎,只剩下如今荒唐的现实。
“唐铭,你就是个伪君子,你压根不喜欢我。要是你整天就知道逼我,把我生下来干什么!”唐俊杰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仿佛现在就把自己所有脆弱都抹掉,只剩下最为坚硬的自己。
“从现在开始,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不等唐俊杰发完狠,唐铭直接给了他一脚,“到我面前撂狠话来了。你就是个窝里横。那么有本事怎么不把我给你买的东西都脱下来还给我?”
眼看事态越发严重,闻明急忙进去打圆场,“外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要不咱先回家?我着急关门出去吃饭……”
这边说着算闻明家后门,但一前一后绕过去路不算少。每次闻明关门前都要看看后门这到底有没有人——免得把人家关在这头耽误事。
看唐铭明显余怒未消,闻明真怕这台风尾扫到自己,不是他怂,而是人年纪大了,多少懂一点什么叫战略性撤退。他立刻又给自己找了另一个理由,“那个,我好像看到有交警路过,可能要贴条,要不出去看看你们的车?”
“我今天骑的是电瓶车。”唐铭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好歹人已经拖着儿子往外走。
老板进来倒真是提醒了他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千万不要在外面打孩子,再丢人也丢到里头就行,丢到外面多少影响不太好。但他显然心里的气还没过去,又狠狠推了唐俊杰一把,“还不快滚回去,还觉得在外面脸没丢够吗?”
只是他现在到底知道稍微压低点音量,闻明能听见他好像在嘀咕些什么,但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不过看他脸上这表情,多半也不是什么好话。
唐俊杰就只剩下冷漠,无论唐铭说什么,他都当做听不见,人为地把所有隔绝在自己世界之外。
这样的亲子关系迟早会暴雷。他们都固执地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而且绝对不想着理解对方。这样固执的两个人绝对会把事情导向糟糕的方向。
现在有些学生就跟个定时炸弹差不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你来个大惊喜。
闻明看见这些家伙是打从心眼里害怕,生怕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出个大雷。惹不起还躲不起嘛,他绕着过总行了吧,无论这父子俩到底吵成什么样,他打定主意绝对不多说一句话。
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锅就甩到他头上。
这事他也没地方讨论去,只能坐在原地自己消化,最多也就是和丁磊念叨两句,开口第一句就戳人肺管子,“丁磊,最近学校是不是风水不行,流年不利,老是碰到这种学生,今天我门口又看见一个说要跳一个的。”
“谁?”丁磊十二分神经都绷紧了,恨不得现在就扒开闻明脑子看看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跳一个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他是真觉得学校开太久了?“快点,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要说。”
“行了。呸呸……行了吧。”闻明不明白为什么也照做了,“我这不是给你们提个醒嘛,那家伙看着可相当偏激,谁知道这个年龄的学生到底会做出什么来。”
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也对后果没有丝毫顾及,仅凭着心里一腔愤怒去报复他认为的敌对方。
或许是学校,或许是家长。
在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眼里,最大的威胁莫过于从楼上跳下去,给他们一个真正难忘的教训。
比所谓教训更宝贵的——他们的生命,仿佛成了某种无足重轻的筹码。
“唉——”丁磊深深叹了口气,实在不想说起这个话题,“别说高年级,我这个班里还有整天念叨着要从十五层高楼跳下去的呢。”
怎么,正常的方式没办法宣泄自己的愤怒,非得把自己的命拿上去衡量一二才觉得痛快?
念叨归念叨,丁磊还是和唐俊杰的班主任说了这事——先把这家伙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他们把警惕程度提高准没错。他们先把活儿做到细致,万一真的有什么万一,他们也已经尽到自己全部努力。
到底还是小孩子,和家长吵了几句这脸上完全挂不住。第二天,童俊杰一脸气鼓鼓地进了教室,直接一屁股坐在自己位置上,作业不交,同学过去和他说话也冲得很,张嘴就叫人家滚,“这是我的位置,你过来干什么,滚远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这班里老大呢。
但四五年同学下来,其他人都知道他这个狗脾气,也不和他计较,他既然让滚,其他人就直接走开,留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这不是老师老早就开班会警告过,这不叫没有同学情,是保护自己。
当同学情绪不佳的时候,不要勉强觉得自己可以拯救对方,而是要先把自己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不然造成更大损伤对所有人来说都更是一个灾难。
看着唐俊杰这浑身是刺的模样,所有人都暂时让让他,一天下来,浑然把他当成个空气人。他一个人上课做小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写作业。
一直到晚托时候,讲台上老师正在给同学们讲两句之前做错的试卷题目。唐俊杰猛地起身,“老师,你这是不是违规补课?新闻上不是都说了吗?托管时间不能上课。”
他这是上课吗?他就是有几个没讲完的题目顺便讲讲完。他这么辛苦不都是为了学生吗?难道托管时候,他一抱胳膊就坐在讲台上看他们写作业不快乐吗?非得给自己找事?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祝老师只能尽量放缓了语调和他好好解释,“当然不是授课,是大家之前对这个知识点理解不够透彻,刚好趁着这机会,我给大家再强调一下。”
本来就是你好我好的事,怎么从他嘴里一过,这味儿就不对了呢。
没事,他家里不顺,总要让一让。祝老师没在意,继续说着自己知识点。唐俊杰浑身上下都刺挠,怎么都不舒服,蹭地一下起身报告,“老师,我坐着难受,要去上厕所。”
那就去呗,还能拦着你不成?
祝老师摆摆手,示意他自己安排。唐俊杰慢悠悠在走廊上溜达——外头什么人都没有。所有人都被锁在教室里,只有他一个是自由的。
看着看着,唐俊杰眼睛总盯着地上水泥地看,你说——要是那么大一个人突然掉下去,发出的声音到底是大是小?看着那块地方,他的思绪好像也会随着那地方飘走。
“唐俊杰,你干什么呢!”底下传来一声怒吼,唐铭一眼就看到了那家伙,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住,现在就想冲上去和他好好掰扯一下道理,“别人都在教室里读书,就你一个在外面晃悠!”
烦,真烦——
平时看着到胸口的走廊也没那么高,唐俊杰轻轻一跃就坐在了走廊的栏杆上,伸出一双腿在外头晃啊晃。
这日子,他是真的过够了,没意思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