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今晚之前,宴嘉闵回想的记忆里都在觉得楚晗从没有真正喜欢过自己。
直到今晚。
这天晚上两个人在外走了一圈,没有找到楚晗想吃的淀粉肠,在送楚晗回家的时候,隔着一扇铁门本该离去的宴嘉闵忽然叫住楚晗,楚晗不明所以的回头看他。
路灯下宴嘉闵站在那,几乎能从他的目光中看到如同流水一般的温柔,他告诉楚晗:“以前的我做错很多事情,让你在这段感情里很累,可是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们真的会分手吗?”
“不知道。”楚晗笑了下,风扬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按住发尾,偏头看他:“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你,你觉得会让我做出选择吗?”
“不会。”宴嘉闵收敛了些许笑意,他轻声,声音像是被风送过来,虽然轻声,嗓音却藏着一种危险的肯定,他说:“除了离开我,我什么都会答应你。”
“真的吗?”楚晗低头笑了下,路灯月光一齐倾斜在她的身上,照的人影削瘦,她摇了摇头说:“没有这种如果。”
回到楼上,楚晗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她不太想动弹,听见手机叮咚一声响,也不想伸手去碰,手臂盖在脸上,她仿佛睡着了一般,接着听见手机接连不断的响起。
最后实在受不了楚晗起身拿过手机。
看见来自宴嘉闵的消息。
——我最近想起一些事情。
——我想告诉你,我从未想过和你分手,有很多事情我们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谈过。
——除了离开,我什么都会答应你,这句话是真的。
楚晗看着对方一条一条发来的消息,没有回复,她慢慢躺下。
晚上少见的楚晗失眠了,怎么也睡不着,她爬起来将自己带来来摆在阳台上的盆栽都收拾了个干净,那盆薄荷最近长得太茂盛,楚晗剪下来一些去做饮品。
一大早方兰欣起床后发现厨台料理台上摆着几杯漂漂亮亮的调酒,那是楚晗留给她的。
分不清是她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
中午方兰欣站在阳台上注视着宴嘉闵开车来载楚晗离开,她心中想着,这个alpha大概什么时候会离开。
方兰欣其实很不希望在这个alpha离开时顺便带走自己的女儿,楚晗在京州那八年已经待了太久,其实她现在更希望楚晗留在自己身边。
到了这个年纪,方兰欣总算理解当年父母的感受。
楚晗去赴班长的约,提着包上去,宴嘉闵明显要说什么,最终留下一句少喝点酒,楚晗没听,直接乘坐电梯上楼。
饭局结束,果然下起雨,班长介绍的公务员男正在讲一个笑话,楚晗听着听着忍不住走神,她偏头看向窗外,看见雨水沿着玻璃蜿蜒流下,她忽然开口:“天气预报好准。”
公务员男也转头看去,说:“雨下得好大。”
他再次转过来看向楚晗:“不知道楚小姐待会儿怎么走?”
“我开车来的。”楚晗轻声道。
下楼的时候,宴嘉闵还坐在车里,楚晗伸手敲了敲驾驶座的窗,隔着车窗,她说:“下雨了。”
“要回家吗?”宴嘉闵问。
楚晗看了他好一会,绕过去上了车,坐在车上,宴嘉闵一时间并没有立马启动汽车,车厢内安静,楚晗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身上还残留着些许对方不小心释放出的信息素。
刚刚出门时候,和楚晗约着吃饭的公务员男不小心踉跄了下,楚晗扶了他一下。
那股信息素在车厢内有些明显,宴嘉闵冷静而短促的从后视镜中扫了楚晗一眼,然后降下车窗。
“冷。”楚晗闭着眼突然开口。
宴嘉闵看着她的脸,好一会降下车窗,安静的车厢内全是红茶的气息,宴嘉闵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
“你什么时候走?”
“送你回家之后。”
楚晗忽而睁开眼:“那开车走吧。”
“不要,等一下。”宴嘉闵忽然抬起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有些抱怨似的开口:“喝很多吧,脸都红了。”
被碰过的脸颊更烫了,楚晗掀起睫毛看着他,想起更多一点的回忆,她目光有些放空,皱眉不解:“你要走的话,不该还留在这里。”
跟醉鬼不要多说话,宴嘉闵无奈的笑了下,伸手碰了下她的脸颊脖颈,一点一点的,将楚晗圈在怀里,轻轻亲了下她的鼻尖,说:“那我该去哪里?”
楚晗的目光放空到有些茫然,轻声道:“回家。”
“家里空了。”宴嘉闵笑了下:“你不是走了吗?”
楚晗安静下来,忽而从眼尾冒出大颗的泪水,没有声息的落下,她蹭了下宴嘉闵的脖颈,感受着他温热皮肤下心跳的节奏,说了声:“宴嘉闵,你可真是个坏alpha。”
宴嘉闵听见了,他抬手摸了下楚晗的后脑勺。
“真的不会等我吗?楚晗。”他怀中楚晗挣扎一下,抬手打他,宴嘉闵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丝毫不痛是假的,但她温热手掌心落下时发出的响声反而让宴嘉闵闷笑一声,他低头亲了下楚晗的发心,摇晃了下她:“不等也没关系。”
宴嘉闵走了,楚晗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询问,也没有挽留,仿佛他来或走都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有时候方兰欣觉得楚晗的固执是藏在骨子里,她有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告诉楚晗算了,你回京州算了,但是想了下真让楚晗回京州又还是没有开口。
好在楚晗的工作室装修一直忙碌,最近有些差错,楚晗想要的墙壁和地板颜色花色和厂家发过来的货都不太对,为此楚晗一直在和厂家扯皮,弄得心力交瘁。
周三晚上有些空闲楚晗独自在家吃饭,刚吃过饭洗澡要休息的时候接到来自宴嘉闵的电话。
她接通,电话那头却无声,一秒,两秒,楚晗耐心告罄直接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电话又被拨过来,是视频通话,早就躺在床上的楚晗困得只想睡觉,继续挂断。
连续挂断十几通视频请求后,楚晗有点无语到无力的接通视频。
“宴嘉闵,你有病吗?”她平静开口。
但视频那头一片漆黑,只剩下楚晗一个人的脸。
楚晗:?
而清晰黏腻的水声传来,楚晗耳根一麻,迅速挂断了电话。
这次被挂断后,对方没有再拨通过来,算宴嘉闵还有点羞耻心。
结果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里,楚晗又收到同样的视屏请求,但这次楚晗没有在家,她正在外面吃饭。
接通电话的一瞬间几乎就是肌肉反应,楚晗没有在意,等和视频里的人对视上那一秒,楚晗立马浑身僵硬的定格在原地。
对面坐着的人不解,无声用口型提醒:你可以先忙。
忙?
楚晗僵硬又羞耻的盖住手机,胡乱点点头,随即奔赴洗手间。
刚打开洗手间的隔间进去,楚晗立马手忙脚乱的找蓝牙耳机,在等待蓝牙脸颊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视频里头的宴嘉闵伸出手指无声解开扣子。
她将声音降到无声,只看见宴嘉闵嘴唇一张一合,但听不见说什么。
等到蓝牙总算连接带在耳朵上,从耳机里清晰传来他带着一点调笑的轻挑语气:“楚晗,你在看吗?”
楚晗刚刚把自己这边的镜头关掉了。
面对一片漆黑,alpha丝毫不羞耻的脱掉衣服,露出线条漂亮的身体。
“你要干什么?!”楚晗要疯了。
耳机里的那个人语气很冷静,动作很慢的展示着如何勾引人的可行办法,平静回答:“撸。”
楚晗:?
楚晗:“你不是去治病吗?!”
宴嘉闵的声音开始有些许喘了,楚晗干脆盖住手机不去看,视频另一头的人仿佛知道她没看,故意喘得很大声,说:“嗯,所以想起来点事情。”
他又有些抱怨似的轻声道:“这次没办法逃出去了,这次负责的医生好严格。”
“我硬的很难受,也没办法。”
“楚晗?”
“闭嘴!”
“怪不得你说十九岁后就不长个了。”他似真似假的道歉:“我真不是个东西。”
第67章 ch67 只不过这次楚晗不会再逃避。……
Ch67
最近南虞进入了夏季最热的时候, 楚晗的个人绿化工程也跟着慢下来,工人们不能盯着盛阳工作,即使他们为了工资可以, 楚晗也不允许。
天气比想象中的热,楚晗也跟着蔫吧下来。
她打开手机, 天气预报上写明未来一周有暴雨即将来临。
看到这里,楚晗松了一口气。下过雨之后, 天气大概会缓和一些。她从那晚之后就开始拒绝宴嘉闵的来电, 因为有些生气。
见不到面的日子里,楚晗伺候着自己的花花草草,却没感觉心安静下来。
到傍晚的时候, 如期开始下雨,雨水冲刷着整个世界一般, 站在阳台,感觉四周被湿漉漉的水汽包裹,楚晗莫名觉得不太舒服,她的眼皮跳动了下, 左眼有些疼, 楚晗猜测是这些日子在房间里没有开灯玩手机造成。
最近她有点失眠,学会在夜晚刷社交媒体,其实社交媒体上并没有楚晗很感兴趣的东西,她却停不下来,直到累了, 在天明的时候她会收到来自宴嘉闵的一条短信。
楚晗没点开看过。不知为何, 她听到叮咚的声音仿佛是听见自己要休息的最终时间点,于是放下手机,躺着睡下了。
她眼睛不舒服的症状维持大概两天, 楚晗本来决定明天就去看医生,但她看着窗外乌云密集的天空,一时间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要下大雨了。
次日忽然天晴了,急匆匆的雨让天气凉爽下来,楚晗的树园再次开工,她去现场监工,前段时间弄错的地板和墙壁颜色例子还在眼前,楚晗也不敢放任工人去随意发挥。
车刚开到现场,晴朗天空立刻变脸,瞬间铅笔灰一般的颜色吞没大片天空,天阴了下来,工人们打算赶着没下雨将工程赶一赶,楚晗在现场陪着。
天太阴了,才到两三点,已经黑如傍晚。
眼看着要下大雨,楚晗给工人们接好今天的工资,让他们尽早回家,等人走了,楚晗也将所有的灯关掉,门关好,坐上车准备开回市区。
在路上,雨水落下砸在车窗,楚晗新手开车,心中突然有些紧张。她的视线不断在后视镜和前方来回交换。
雨水沿着车窗不断留下蜿蜒水痕,楚晗在某个瞬间在后视镜里居然看见大雨中又出现那群追逐的小孩。
她踩了刹车,想也没想下车,大雨砸在身上有些疼痛,她拔腿往那群孩子的方向跑去。
那个方向是大河的位置,没事的时候楚晗常常和小哑巴在那里乘凉看短视频学手语。
最近小哑巴有了好去处,中环集团出资建成的留守儿童暑假角开始试运行,小孩子们通通被家中大人赶过去待着。
沉重的雨水,绿色野草覆盖在水坑上,一踩进去就拔不出来脚,走的每一步都难以前进。
楚晗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小孩,她喊着:“下大雨,你们怎么不回家?!”
孩子似乎吓得失声,雨水的腥味弥漫鼻腔,楚晗几乎听不见孩子的回答声,她只是一个接着一个抓住孩子赶着他们往岸上走。
那些孩子似乎都吓到失魂,再见到楚晗便顺从的像小绵羊,木木的被楚晗赶回去。
而楚晗继续往前,总算在河中看到小哑巴。
那无法出声,也听不见的小哑巴像是塑料玩偶一样漂浮在奔流的河水中,几乎让人忘记她是个真人。楚晗迅速脱掉身上打湿后沉重的外套,她扑通的跳下去。
楚晗竭力靠近,想要抓住小哑巴。
在学手语的时候,小哑巴问:为什么我要学——
她写在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不是很好看。
楚晗同样落笔:为了出去
不要待在那个安静的世界里,曾经楚晗待过的世界,仿佛被人遗忘一般,但不要待在那里,出去。
河水的腥味弥漫四周,水裹在她的四周,她拖着沉重的孩子,竭力的往岸边游去。
在努力把孩子推上岸,自己却无力的时候,楚晗耳边莫名响起宴嘉闵的声音。
其实她稍微有点后悔。
啊。
应该坦诚一点,告诉他,其实等待对于楚晗来说并没有那么难耐,只要他还会走过来。
她有些没有办法挣扎了。
雨太大了。
很多的事情从眼前旋转着,楚晗觉得早知道自己该诚实一点。
坦白自己其实很讨厌两地迁移般的生活,应该坦白自己讨厌父母愧疚的爱,坦白自己不喜欢被外公严厉管教,坦白自己讨厌宴嘉闵管束自己,更讨厌他忘记自己。
她讨厌顺其自然,讨厌分别,讨厌遗忘,讨厌重逢,讨厌所有一切——讨厌那些从未给过她选择就出现在她的人生里又离开的人。
楚晗从未适应过离别。
她觉得百无聊赖却又无法挣脱的生活,真的随着自己心意改变的时候,楚晗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痛苦。
她想干脆就这样闭上眼睛算了。
不要挣扎。
就像每一次的挣扎无果,她只能顺其自然。
小时候和何文的头一回争吵是为了他要建立自己的新家庭。
第一次离家出走是因为方兰欣奔向新生活。
外公严格管教,希望她走在一条更宽广向上的道路,可从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
于是反抗,远走,对抗,最终是外公离去,外婆离去,何文和方兰欣各自有各自的家人。
被留下的只有楚晗一个人。
待在那个安静的世界里。
喝醉后全世界眩晕着,楚晗才能说服自己,被抛下的不止自己一个。
为了连宴嘉闵也抛下自己了。
记忆如光幕般匆匆略过,他的爱与恨浓烈到如烟花般点亮楚晗整个世界,即使在她感到厌烦无聊的生活,想要改变,想要反抗,想要冲破,却没想过宴嘉闵真的会抛下自己,就像是闹脾气的孩子,却傻眼般发现该承接自己脾气的那个人消失了。
在那一刻,楚晗决定报复宴嘉闵,报复这个失去记忆却又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alpha,她要眼前的alpha恨自己。
只有恨自己,才能永远的记住自己。
——“楚晗!”
惊恐到变形的声音似乎穿破这被水笼罩住的世界,楚晗被河水挤压的胸腔酸涩疼痛,残余的氧气只能供她最后睁开眼睛。
世界留给她最后一个场景,是凌乱狼狈的alpha面色惊恐到扭曲。
——楚晗会等我吗?
——为什么总要我等待。
——等待后会得到那个能够再见的人吗?
——如果等待了,却只是再一次的失去呢?
——凭什么,总要我失去,等待,再失去。
——宴嘉闵。
外公外婆,方兰欣,何文,宴嘉闵,林宁,容维青——所有人的脸像是万花镜一般在旋转。
所有都像是流水般从眼前流去。
楚晗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绚烂的噩梦,她无法醒过来,沉浸在梦中的时候,耳边声音很嘈杂。
难道这就是天堂所在的位置,神明和天使是这种不断念叨着自己名字的存在吗?楚晗觉得有些烦,不管如何一直念叨自己的名字却不说任何别的话,让人心里产生一种别扭的微弱暴戾感。
说啊,你想要我干什么?
总是在念叨,烦不烦啊?
楚晗张开嘴,像是根头发丝般细弱的声音响起,几乎令人恍惚是否是自己幻听:“好烦啊。”
“楚晗!”
躺在病床上的人睡了不止一天,脸色苍白的像个鬼,她皱着眉,像是陷入梦魇之中,轻轻开口。一直守在床边的宴嘉闵眼睛亮起来,那神情不像是活着的人,反而有些神经质的再次呼喊起来楚晗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的。
他将楚晗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嘴里喃喃道,比起病床上的楚晗更像是发高烧到四十度后说昏话的人:“楚晗。”
什么话都无法说出口,只能叫着她的名字,仿佛叫着她的名字就是在跟死神争夺楚晗生死绳子的一头一样。
“你到底要干什么?”楚晗竭力张嘴,十分费劲的总算将一整话说出口。
她睁开眼睛,亮如白昼的刺眼光芒里出现一个狼狈难堪的脸。
是宴嘉闵。
对上视线,宴嘉闵的心头狂跳,他在楚晗的瞳孔中再次看到狂喜的自己。
猝然,他深深搂住楚晗。
劫后余生的眼泪掉落下来,砸在楚晗的脸上,他说:“谢谢你,楚晗。”
*
说了不等待的楚晗其实还在原地等待。
她一如既往在原地。说着不想挣扎,最终还是挣扎的活下来,因为还是想要见到能够重逢的人。
假如重逢的话,楚晗希望宴嘉闵能够知道。她只是厌烦那样的生活,却从未真正厌烦过与他度过那样烦闷无聊的日子。
楚晗想要宴嘉闵能够知道,恋人之间的吵架其实并不是分手的主要原因。
是他的痛苦,楚晗不知该如何回应于是漠然处理,但那样的做法并未让楚晗感觉好过,于是她下意识的逃避,觉得大概换种生活就能解决。
可是结果都一样,唯独眼前的人不一样而已。
假如再次重逢的时候,楚晗希望宴嘉闵知道。
其实他们永远都会重复初见那天的场景。
她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秒愣神,然后完全的再次上演过去八年的生活。
楚晗不喜欢等待。
所以希望宴嘉闵能够更快一点,走到重逢的日子里。
只不过这次楚晗不会再逃避。
第68章 ch68 他们重逢后仍旧会相爱,之后……
Ch68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楚晗的心情不算太好,从未反抗过家人严厉管教的楚晗,永远是乖乖女听从家人的安排的楚晗在报志向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坚持自我。
家人不理解楚晗为什么要独自北上, 远离家乡学一个不算太体面的志向。
外公希望楚晗将来从政,何文希望楚晗像自己一样做个老师, 方兰欣认为金融贸易更适宜接自己的班。
亲戚们给的道路指导更是五花八门,但大家都认为楚晗更会听从老爷子的想法, 因为以前也是如此。
大约是有了方兰欣这么个反面例子, 楚晗的外公外婆认为自己从前的宽松教育太过失败,面对楚晗的时候反其道而行,实施了更为严格的教育方式。
他们像是守着一颗明知道会长歪的树, 只要楚晗有一点想要向外舒展枝条的念头就立刻修剪。
于是从小到大楚晗总是很乖的听话。
她少数几次的反抗都没得到什么好结果,无论是与父亲的争吵, 还是对方兰欣自我决定的反抗,都没得到什么好好解决的结局。
何况外公一意孤行认为孩子如果太过放宽的管教,又会是一次面临方兰欣般的重蹈覆辙。
直到楚晗一再坚持,无论说什么也不改志向, 不管是劝说也好, 还是争吵威吓,楚晗都不改变自己的决定。
她固执的个性从那天开始从乖巧的外表下再次展露出来,只是从前她像是没长大的鸟从未尝试过自己飞翔,这一次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要伸展自己的翅膀往外飞, 飞到更宽广的地方。
独自北上的楚晗是刚跟家里人对抗过的状态, 她心情不大好,面对京州的繁华如过眼烟云,其实没什么重要的。
坐在发生意外只能停在路口的车上, 楚晗心中不耐烦,只想赶快离开,眼前的事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无论是谁,和楚晗又有什么关系。那时候她漠视整个世界,正如她觉得世界也在漠视着自己。
直到那个alpha出现。
坐在车上,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楚晗却在看穿对方隐藏在英俊外表,优越条件下的无所适从,看穿他的怯弱和爱无能。
他们是同样的人。
被抛下,处在一个安静世界的人。
只不过楚晗已经习惯不再反抗,而眼前的alpha则企图用自己外物的强大能力去掌控曾抛下过他的世界和人。
对于alpha假装热心的帮助,楚晗出于某种好奇主动上了车,对于他的试探,楚晗没有太反感。
她很好奇。
后续发生的事情有些超过楚晗的想象,那种感觉已经超过好奇的范围,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让楚晗觉得危险,下意识的她选择逃避。
只要逃避就会结束,那时候楚晗那样想着。
可真想到会结束的时候,楚晗并不如以前一样觉得好受。
直到他再次找来,那个alpha不管不顾的进入楚晗的世界里,即使楚晗不作出任何的回应,他似乎总会以自己的方式进入楚晗的生活中。
于是在那个早上再次看到alpha脸上出现熟悉的忍耐瞬间的时候,楚晗脱口而出:“要不我们交往试试?”
她想看看宴嘉闵和自己有什么不同。
于是在看穿宴嘉闵强硬外表下的无所适从,看穿他的怯弱和爱无能后。
楚晗还是选择留在他的身边。
alpha企图通过掌控欲来填满自己的患得患失和惶恐不安,楚晗都知道,都了解。
无所谓,不管是每天的电话监控还是日常生活的控制,楚晗觉得如果他需要的话,反正她也不是很烦这样的行为。
只是如果真心在摇摆的话,楚晗才觉得厌烦。
为何又是一次选择?
站在楼上的阳台,楚晗注视着宴嘉闵和家人打电话的时候,她用手指轻轻拨弄薄荷的叶子,无论宴嘉闵哪一种在外人看来过于夸张的行为,她都能够包容忍耐允许,只有这种行为让她觉得讨厌。
明明我们是一样被抛下的人,眼前的alpha却还犯傻的想要将真心再分给那些人,如果给楚晗不是唯一的坚定不移的话,楚晗就很容易觉得厌烦。
那样的生活好像也别的无法忍耐了,藏在宴嘉闵多疑和争吵下的索要爱的行为都被楚晗一次又一次的漠视了。
楚晗一如小时候一样,在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唯一的瞬间,她先逃避,漠视所有对方的情感需求。
想到这里,楚晗有些不悦的掐下薄荷叶,给出一次选择。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这句话已经是高自尊的楚晗能给出最大的让步。假如以后他们的生活宴嘉闵还是像之前一样围绕着楚晗的话,楚晗觉得宴嘉闵应该答应自己。
明明她让步了不是吗?
可是他的迟疑让楚晗立马后悔说出这句话。
她想要分手,用分手来告诉宴嘉闵,要选他只能选择自己。
因为他其实已经被抛下很久了,企图用大家长般的包揽找回一点家人的关爱,这种做法让楚晗觉得很蠢,偏偏宴嘉闵像是看不穿一般沉浸在家人爱的游戏里。
有很多次楚晗觉得放弃他算了。
车祸前是楚晗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其实没想过真正的分开。
就像是那八年里有过的无数次争吵和摩擦,最终反正都会和好。
毕竟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楚晗比任何人都了解宴嘉闵。
可意外车祸让失忆来的这么可笑,楚晗除了接受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要扇他一耳光像个怨妇一般质问凭什么他把所有一切都忘记了?
楚晗想要报复,也想要算了。
也许是命运使然,再一次的楚晗打算放弃抵抗,在和容维青在一起后,楚晗真的打算放弃宴嘉闵,她想也许这就是两个人的结局。
换了一个人,楚晗想新鲜的人也许会带来不同的体验,可是结果都那样,明明是个性不同的人,新交往的恋爱也就那样,失去新鲜感后,楚晗豁然明白,原来过去让自己觉得日复一日无聊的生活并不会因为换个人之后就立马改变。
从前能忍耐那样的生活,好像是因为那个人只是宴嘉闵而已。
容维青向她求婚,楚晗早有预感,她发现生活乱七八糟,就像是十八岁骤然反抗外公的管束后一样,反抗了所谓某个人对自己生活控制,楚晗最先感受的不是自由,而是痛苦。
楚晗拒绝容维青的求婚,从京州回到南虞,做好这辈子再也不会和宴嘉闵见面的准备。
因为楚晗就是那样觉得。
一旦从京州离开,他们不会再见面,不会再重逢。
楚晗不会回头,也不觉得宴嘉闵会再度找回自己,毕竟连他的记忆都那样失去了,楚晗有些心灰意冷,不止对宴嘉闵,也对自己。
只要不抱有期待,未来生活给予什么样的结局,楚晗觉得都能接受,所以不管宴嘉闵来还是走,她总让自己处在不期待的状态里。
因为从前期待过高的事情从未有一件能让楚晗真正得意的结局。
不期待就不会受伤害。
楚晗告诉自己,真正会重逢的人总会重逢的。
她告诉宴嘉闵,她不会等待的。
在河里即将放弃自己的瞬间,楚晗听见了来自宴嘉闵的喊声,于是她知道,该重逢的人真的会走到她的面前,即使她不再期待。
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楚晗知道自己还是会喜欢上。
还是会对眼前的alpha好奇,还是会允许这个alpha进入自己的生活。
他们重逢后仍旧会相爱,之后重蹈覆辙。
只不过这次楚晗觉得自己不会再漠视对方发出的情感需求信号。
楚晗会在对方忐忑不安的时候回应,告诉他。其实她也挺喜欢他的。
不。
不只是一点喜欢。
楚晗希望对方能够知道那八年里,付出真心的人不止一个。
第69章 ch69 “楚晗,以前我总想给你很多……
Ch69
楚晗醒来后第一时间被推去做检查, 身体上没什么事情,只是暂时讲话很费劲,医生说是呛水的时候喉咙被空气和水挤压到了, 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值得庆幸的是原本以为的肺部感染情况没有发生在楚晗身上。
而且小哑巴也没事。
幸好楚晗当时赶走了所有孩子,更幸好的是宴嘉闵提出的慈善角在事情发生前不久才有志愿者做了防止夏季失足落水的科普。
被楚晗从河边赶走的孩子们慌乱中和宴嘉闵相遇, 指了方向后才让宴嘉闵和一同来的助理及时救下了楚晗和小哑巴。
听到这里,楚晗平静的哦了一声, 没有太当回事。
落水救孩事情的几天不断有家长来看她, 楚晗一个都不想见,因为她本人实在不适应面对家长们泛红的眼眶和不断鞠躬的动作。
实在有点太害羞,楚晗被子一拉到头上干脆就装睡, 任由宴嘉闵去处理。
楚晗出事后,何文第一时间就从梧州赶来, 在楚晗彻底醒了能看清东西的时候才发现病房里不止有一个宴嘉闵,她的家人站在病房内外,楚晗看见何文头上冒出很扎眼的白发,少见的, 他和方兰欣站在病房前, 同时对楚晗嘘寒问暖。
这个情况是头一回发生在楚晗身上。
甚至她茫然之间产生一点错觉,仿佛父母从未离婚过,但只有一两秒这个念头就自己驱散了。
因为她看见林阿姨悄悄的抚摸何文的后背安抚着他有些激动的心情,而方兰欣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
她嗓子还没好,说话像个外星人, 嘶哑着加比划着安慰, 效果很好笑,反而逗乐了现场大多数人。
方兰欣一边哭一边忍不住埋怨:“要你多好心——”
何文轻声制止她的话,说:“你让孩子休息会, 不要讲这种话。”
楚晗敏感的动了下手指,觉得两个人又要争吵,但出乎意料的是方兰欣顺从的闭上嘴,只是轻声道:“是妈妈讲错了,宝贝别害怕。”
她伸手摸了下楚晗皱起的眉毛,原来她从未掩饰好过自己的情绪,父母从来都看在眼中,只是双方都觉得为了对方好,所以从没有挑明过这件事。
做完检查楚晗回到病房,何文和方兰欣互相推攘着让彼此休息,最终还是宴嘉闵出面让两方都一起回去休息,因为楚晗昏迷的这三天时间里谁都没有闭上眼睛过。
病房内陷入安静,楚晗其实不想睡觉,她还有很多时间想要说,在对上宴嘉闵视线的那一刻,就像是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无意间想通的一样,不必多说,楚晗明白眼前的宴嘉闵已经是从前那个完整的宴嘉闵。
可身体太虚弱,没有足够的体力还让楚晗保持清醒。她不知不觉昏睡过去,直到下午,病房内只剩下医疗机器监控人体体征时发出的滴滴声。
橘黄色的阳光落进病房内,通过地板折射到天花板一片金色光芒,楚晗视线略有迷茫,她眨了下眼睛,只是这样轻微的动静立刻惊醒倚靠着她手臂浅眯着的alpha。
“要不要喝水?”宴嘉闵起身问。他样子没比躺在床上的楚晗好到哪里去,楚晗看了他好一会,摇摇头。
她想坐起来,还没说话,甚至没有动弹一下,站在床沿边的宴嘉闵已经替她将床换了个角度,扶着她微微靠坐在枕头上。
她手臂还打着点滴,楚晗暂时还无法进食,只能依靠营养液来维持人体需要的能量。
“你——”刚开口说出一个字,嗓子的酸痛像是被刺破的柠檬在喉咙里爆炸开,又酸又痛,她捂住脖子闭上嘴。
宴嘉闵静静的看着她,情绪平静到几乎有些反常,双眼神经质的亮起奇异,盯着楚晗的视线一定不定,他倒了半杯温水喂楚晗,一手扶着楚晗的后背,轻声道:“小口喝一点点,润一下嗓子。”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好久,楚晗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必要问了。
晚上休息好的方兰欣替换了宴嘉闵,他明显不想走,一直看着楚晗,楚晗拉着方兰欣的手,视线往门口瞟了一眼,就这么个动作让宴嘉闵心甘情愿的走了。
没人了,方兰欣其实回去也没休息好,摸着楚晗像是做梦一样后怕起来,她忍了又忍,最终只是跟楚晗说:“你不要吓唬妈妈呀。”
到了方兰欣这个年纪,什么都不再重要,唯独眼前的楚晗非常重要,失去这个孩子,方兰欣觉得自己会歇斯底里的发疯,甚至会死。
楚晗拉着她让她一起上床上睡,倚靠着方兰欣的胳膊,楚晗用手指在方兰欣手心里写字:对不起。
方兰欣抱着她跟小时候抱刚生下的楚晗一样,温柔道:“没关系,没关系,你是我的宝宝呀,不要道歉小晗。”
宴嘉闵离开病房也没走远,他现在根本离不开医院太远,就像是他的魂还在医院里捆着他,他走远了就整个人开始飘了,无法再继续感受这个真实的世界。
刚走出病房,何文就在医院的楼下等着他。
何文微笑道:“介意陪我喝个咖啡吗?”
站在何文面前,宴嘉闵少见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他握住自己不断颤抖的手腕,像是回到少年时代面对老爷子一般走向何文。
两个人就在医院的食堂里,喝的也不过是宴嘉闵买来的速溶咖啡。
两个人没有坐在一起,而是隔了点距离,似乎只有如此何文才勉强能冷静下说话。
“说实话我很不喜欢你。”何文喝了半罐咖啡后,开门见山的开口。
尽管他和方兰欣离婚多年,但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却出奇一致的默契。
何文脸上没了温和的表情,因为这两天的事情他迅速的苍老,头顶夹杂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似乎无奈:“但我对你个人的看法在楚晗那个没有任何作用,那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现在我作为她的父亲,我只是想问你一句,宴先生你之后究竟有什么考虑?”
宴嘉闵谨慎道:“我会向楚晗请求结婚。”
这件事在他心中转过不下几百次几千次的念头,此刻说出口极为顺畅。
何文似乎有些呼吸不畅,他又喝了口咖啡,手指忍不住握紧速溶咖啡的铁罐外壁,忍耐道:“这只是你出于吊桥效应作出的激情想法。”
他忍不住嘲讽的勾了勾唇角,直接道:“你要结婚,可是京州的一切怎么办,还有楚晗作为一个beta,她无法也不应该去承受作为一个alpha伴侣的辛苦责任,之后如果因为这些事情你后悔了怎么办,这些你有想过吗?”
“我想过。”宴嘉闵看向何文的眼睛,他站在何文面前,诚恳到几乎要抛开自己的心脏:“所有这些事情我来解决,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我有能力解决所有您担心的事情,关于您说的后悔的事情,也许会吧,日子那么长我无法断定一定不会出现犹豫后悔的心情,但只要楚晗和我站在一起,无论是什么我都会跟她一起往前走,只要有解决办法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尝试,而事情只要能被解决,那么我就不会后悔,也不会让楚晗后悔。”
“万一将来——”何文看着他,其实并不信任眼前的alpha。
生活的磨难并不只是生死一道坎,又是只是轻微一件小事,累计多了都足够葬送一段感情,何文经历过,因此不信任眼前的人。
“叔叔,未来是说不准的,但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信守承诺。”他想让何文自己亲眼看见他作出的决定,说再多其实都没有用。
何文和宴嘉闵这场短暂的谈话没有向楚晗提及。
只是在宴嘉闵在医院停留差不多一周,楚晗都快要出院了,她偏头看向窗外的阳光,视线没有再落在坐在床沿边正要打开饭盒喂她吃饭的alpha,她平静的开口:“你不回去吗?”
“不回去了。”宴嘉闵同样平静开口,手里动作都没有停下过。
“你不回去不怕中寰倒闭吗?”
“要倒闭就让它倒。”宴嘉闵丝毫不在意。
楚晗收回视线看过来,探究的看了会宴嘉闵。
宴嘉闵将甜汤倒出来,晾了一会,摸着碗边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用勺子要喂楚晗。
楚晗偏头躲了下,宴嘉闵保持着那个要喂她的动作,两个人僵持了会,最终是楚晗有些挫败的张口含住勺子。
她艰难咽下去,等吃了小半碗吃不下了,摇摇头,宴嘉闵才将剩下的一饮而尽,看他一边吃也皱起眉似乎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甜汤在口里绵软的味道。
见状,楚晗忍不住有些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说:“让你在里面放恶心人的燕窝。”
宴嘉闵扭头看她,问:“你吃得出来?”
“废话,我又不是笨蛋。”楚晗嘲讽的开口,她偏头看向窗外,说:“小的时候我外公也给我煮这个东西,每天早上都要喝,很恶心。”
安静了会,宴嘉闵说:“可你从前没说过。”
楚晗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眼睛,过了几秒,她有些无奈的笑了下:“因为你想要我喝。”
“就因为这个?”宴嘉闵深深的看着她:“那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这句话。”
“又不是很重要的话。”他的眼睛太亮,楚晗忍不住躲避了下。
宴嘉闵握住她削瘦的手指,一节一节捋着她的瘦弱指骨,凝视着她的眼眸:“重要,非常重要。”
他的体温有些发烫,收好小饭桌,楚晗往里挪了下,示意宴嘉闵可以上来躺一会,因为无论是方兰欣还是何文要到晚上才来换班。
宴嘉闵躺上去,没敢占据太大的空间,躺在床沿边,最终是楚晗看不下去把他往里拉了下。
而宴嘉闵毫无防备的,直接撞到她的怀中,楚晗身上微微苦涩的药味和那种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宴嘉闵的鼻尖,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下一秒干脆环抱住楚晗,低声道:“楚晗,以前我总想给你很多东西,却忘了问你想不想要,对不起。”
宴嘉闵总是那样的人,他习惯性把自认为好的东西给楚晗,无论是钱还是爱,只要是他认为好的,统统都给楚晗。
其实很多时候楚晗都表现出一种可有可无,那时他意识到了这点,却下意识觉得想要给她,忘了问那些是否是楚晗需要的。
“没关系。”楚晗抬手轻轻摸了下他的后脑勺,在阳光下她看见宴嘉闵发丝间夹杂着的白发。“因为我也有做的不好的事情。”
他不知何时又伸手握住楚晗的手,继续像刚刚那样一节又一节的摸着她的指骨。
宴嘉闵轻声道:“也许有些东西我认为是好的,其实你并不需要。”
“是。”楚晗似乎觉得阳光刺眼,也忍不住合上眼皮,坦诚承认,过了会她安静道:“但如果你要给,我会收下的。”
第70章 ch70 “我爱你。”
ch70
他用自己的指腹一节一节的捋着楚晗的手指指节。
下一秒, 楚晗感觉有一圈冰凉触感沿着自己的指尖顺利推到指根,她早有预感的睁开双眼,低头看见自己的无名指上套上那枚早先被自己还回去的戒指。
宴嘉闵轻轻摩挲着她佩戴着戒指的指根, 轻声道:“我本来以为只要给得够多就好。”
楚晗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如流水般的祖母绿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她冷静道:“你这样算是什么?”
她凝视着那枚戒指,嗓音平静到几乎有些冷漠的状态, 她问:“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吓到你了?”
听着楚晗的话, 宴嘉闵莫名的想起那晚何文和自己的简短对话,这对父女相似到几乎无人能质疑他们的血缘关系,他的手指动作停下来, 轻声道:“不是。”
宴嘉闵环抱着她,鼻尖溢满她身上的气味, 隔着这么长时间,让他仿佛做了一场才惊醒的幻梦,以至于现在的真实感也不太强烈,他开口说道:“那天送你来医院的时候, 我看着医生拉着你去抢救, 当时护士问我,我和你的关系。”
他停了下来,不用继续说下去,楚晗了解了他尚未说完的话。
那天匆匆来到医院,慌乱湿漉的人群,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让人几乎头晕目眩, 他怀中的楚晗脸上毫无血色,胸口呼吸起伏微弱,仿佛已经死去, 或站在死亡的边缘,他不断的恳求,将从来没信过的神都求了一遍。
当楚晗被送往抢救的时候,护士询问:“你和患者什么关系?”
那一刻宴嘉闵下意识的想要回答——男朋友。
尚未张开口,他脑中记忆一幕幕闪回,身上冰冷的雨水沿着衣角嘀嗒嘀嗒的滴落,他急促跳动的心脏也在那一声声的嘀嗒声冰冻起来,急促紧缩。
是分手的前男友。
他无法拥有一个可以为楚晗签字证明的合法身份。
在那一刻,宴嘉闵认为所有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幸好那天方兰欣来的及时,证明身份后签字。
可独自面对医院的墙壁,宴嘉闵无法再说服自己,他突然产生一种极为强烈的幻想,那没有被拉开的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而走出的医生和护士都面无表情的向他宣布抢救失败,他被这种幻想淹没了,几乎跟着幻想一同死去。
假如楚晗陷入死亡,而他却在这一刻是楚晗无关紧要的路人。
那些过去的交往无非也只是楚晗短短人生中一幕,他无法参与楚晗现在和未来的人生。
假如楚晗真的陷入死亡,甚至在她的墓前,宴嘉闵也无法留下自己的名字。
毕竟他是谁呢?
一个她过去的前男友?
这个身份对于两个人在社会关系上毫无关联。
关于结婚的念头再一次强烈跳动,直到被抢救回来的楚晗被护士推出来,宴嘉闵的幻想像是破镜般偏偏碎裂,整个人却还是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楚晗,我想向你请求结婚这件事。只有这件事是我必须向你争取的,请你和我结婚。”
“假如我拒绝呢。”
“那我会再次请求你。”
“你会求到什么时候。”
“直到你答应为止。”
楚晗安静了下来,那戒指落在她的手上,冰冷宝石似乎都染上几分人类的体温而显得脉脉温情。
她没有摘下戒指,也没有明确给宴嘉闵一个答复,也许在思考,或许在犹豫,宴嘉闵没有催促,而是耐心的等待着。
他抱紧怀中瘦弱的身躯,几乎是无可自拔的颤抖着。
楚晗伸出手轻轻盖在他的眼睫上,轻声道:“你该休息一会。”
傍晚勉强睡了一下午的宴嘉闵离开了,方兰欣换他来照顾楚晗,一来就看见楚晗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心中还是有所担忧,嘴上却什么都没有主动问及。
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方兰欣没忍住问:“你想和他结婚吗?”
楚晗伸出手看着手上的戒指,她安静看了会,说:“不知道。”
她笑了下,说:“不结婚就这样的话,妈妈你觉得怎么样?”
“那戒指要还给他吗?”方兰欣问,态度偏向在不经意间透露的清清楚楚。
楚晗轻笑一声,看了她一眼:“万一过两天我又愿意答应他呢。”
她看过来其实也很好奇,询问:“你结了好几次婚,你是怎么想的?”
方兰欣上了床,和她躺在一块,思考了会,笑着说:“到我这个年纪,死亡是很近的事情,我们没有办法考虑很远的未来,只能考虑眼下。”
“那那个时候呢?”楚晗偏过头,她的眼睛在灯下亮着,像一只好奇的猫,方兰欣忍不住有些走神,从这双眼睛上仿佛看到还年轻的何文。
那时候他站在灯下斯文的笑着,众人都在跳舞,他温柔的向自己伸出手邀请自己。
也是那么一个瞬间,两个人几乎没有太多的考虑,便匆匆走向婚姻。
方兰欣原本有很多很多的顾虑,在此刻突然惊醒,她看着楚晗,意识到其实眼前的楚晗既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也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她和楚晗其实并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个念头,在一瞬间方兰欣改变了原先自己的想法,说:“不一样的。”
她握紧楚晗的手:“小晗,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作为已经二十八岁的楚晗,早就长出属于自己的羽翼,她并不需要躲藏在任何人的身后遮风挡雨,她自己就这么不知不觉的长大,也许在方兰欣看来的疾风暴雨,楚晗自己反而想要去淋雨呢?
楚晗安静了下,她倚靠着方兰欣的肩膀,安静片刻才吐露出一句心声:“妈妈,其实我很喜欢他,我有点害怕,可是还是想要答应他。”
“那就答应他。”方兰欣支撑着楚晗,她说:“人生很长的,小晗过好眼下就好了。”
只抓住感受到的真心,只在乎眼下的瞬间,只顺从自己的真心想法,即使未来会有后悔的时候,可只要拥有过一瞬间也好。
楚晗曾经顺其自然过很多次命运,她不去争取,不去挽留,因为知道结局反正都那样。
只是这次她突然很想争取一次,很想自己做出选择。
—————
宴嘉闵在离开医院后,没有目的的走了出去,等回神时候他的车已经听见曾经和楚晗散步过的学校附近。
这一会正是学校放学的时刻,他停下车没有继续往前,而是靠边停车熄火,他看着车窗外满面青春的学生,自己下了车。
没有目的的走了会,忽然看见前方一步远的地方有个年轻的小孩低头抽抽噎噎的哭泣。
小孩哭是不在乎周围的,哭的声音不算大,但没有特别躲着周围的人。
宴嘉闵盯着看了好一会,一错眼居然看成是才十五六岁的楚晗一个人边走边哭。
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周围的人似乎都成了曾经楚晗的样子。
他没见过的,但是能想象出来的楚晗。
穿着同样的校服,有时候跟朋友们三三两两结伴,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身后自行车车铃响起,是素着脸的楚晗避让着骑着车从他身后越过。
也许那个背着书包哭泣的也是曾经的楚晗。
他大步走过去,掏出手帕递给那个陌生高中生。
高中生受了惊吓,但转瞬大概是因为太伤心了,真的接过手帕狠狠擤鼻涕,她把脏手帕要还给宴嘉闵,又有点犹豫:“叔叔,你是变态吗?”
宴嘉闵回神,对上的根本不是楚晗,而是一个陌生的戴着眼镜的高中生,停着高中生的话,他无语到气笑了,拒绝了她要还给自己手帕的举动,问:“你一个人在路上哭什么呢?”
太伤心了,所以高中生对他没什么防备,她撇撇嘴,大肆吐槽起来:“这周月考我考砸了,不知道怎么回家。”
“考了多少分?”宴嘉闵问。
“六百零一。”高中生一边说一边又抽泣起来,打了个嗝。
宴嘉闵没在国内上过学,但觉得这个分数还不错,他没说话,高中生噼里啪啦的开口:“我以前都是考六百一的。”
“那不也没差几分。”
“我们老师说了差一分就隔了几百个人。”高中生又想要嚎啕大哭起来:“更何况我差了九分!”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干脆坐下,一边哭一边摇头:“算了我还是先别回家。”
今天周五不上晚自习,高中生拖延着回家时间,仿佛天都塌下来了。
宴嘉闵忽然好奇,过去作为高中生的楚晗似乎也有过一模一样的时刻,那时候的楚晗有人安慰吗?
他看向身后的学校,轻声问:“你们学校是不是上学很累?”
“哪里上学不累。”高中生忽然转移注意力,好奇问:“叔叔,你没有上过学吗?”
宴嘉闵:……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发疯了,才跟一个小孩在这里聊起来,他起身要离开了。
就看见原本还哭的停不下来的高中生突然眼睛一亮站起来,原本要离开的宴嘉闵脚步一顿,莫名其妙的也跟着走了过去。
是路过的淀粉肠小车,哭的一脸凄惨的高中生一口气买了两根,正要付钱的时候,宴嘉闵已经付过了。
他有些不适应的看着这明显是垃圾食品的东西,询问:“就这么好吃?”
高中生无暇顾及,两根一左一右塞进嘴里。
宴嘉闵想起楚晗,跟着也买下两根。
两根淀粉肠哄好哭泣的高中生,她跟宴嘉闵说了拜拜,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回家。
在她身后目送她离开的宴嘉闵,原本毫无目的的,突然他决定回医院去。
其实他们是一样的,但又不同的。
宴嘉闵意识到其实这八年里,他们从未好好的聊过彼此。
他了解到的楚晗只是片面的,就像是他曾经自认为这些垃圾食品不让楚晗吃,但从未意识到也许楚晗也有这样的时刻。
回到医院去,回到她身边。
宴嘉闵想要跟她说,也许在考虑结婚之前,他们应该重新认识下彼此,放下过去的那些时间里,他想听楚晗聊一聊过去,是否也有过考试考砸在路边哭着不敢回家的时候,是否也曾跟这些孩子一样一边吃着地边摊一边嘻嘻哈哈的结伴回家。
宴嘉闵觉得自己也该主动向她坦白。
在过去那些时候,被楚晗认为是无聊吃醋的行为,也只不过是一个alpha无法标记她时的患得患失和不安。
在过去,只是增长亲密距离而心灵上从未真正靠近过彼此时,不得其法的宴嘉闵只能通过本能来捆绑靠近楚晗。
而现在,他意识到,其实靠近的办法很简单,简单到令人无法想象。
他急匆匆回到医院,下了车,用手机拨打楚晗的电话。
三秒后,电话被接通。
楚晗隔着听筒,有些迟疑的问了句:“怎么了?”
而独自站在医院楼下的宴嘉闵耐心的数着她居住的楼层,看到那一层尚未熄灭的灯光,他轻声道:“楚晗。”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什么?”
“我爱你。”
想要靠近心灵的办法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令人下意识的忽略了。无论是什么样子的问题和不同,最重要是他其实爱她。
过去那些因为个性和从小经历不同造就成的信息差凭空的成为让两个人感觉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原因,但其实要再次靠近,太简单了。
他爱她,所以愿意且能够靠近。
而楚晗要的也无非是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