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生米是怎样煮成熟饭的
这个事件,发生在从渭河飘到京城去之后,话说这一天傍晚,沈白聿从外面进来,见到温惜花拿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正在苦苦思索。
温惜花抬头看见他,松了口气,肃容道:“小白,我正在找你。”
沈白聿皱眉道:“去皇宫,今晚?”
温惜花苦笑道:“我怎么可能真的拉你去送死,皇宫藏宝重地守卫森严……”
微微眯起眼,沈白聿打断了他,道:“藏宝室?你竟是要去偷东西,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冒险?”
温惜花笑了笑,也不回答,道:“明天你自然就知道了。那个,你坐下来,我有很严肃的话要跟你说。”
坐在对面,沈白聿被温惜花足足看了三分之一柱香功夫,天都黑了,他实在忍不住,道:“温惜花,你到底在干什么?”
温惜花好似完全没有听见,只是满意的低下头,又瞟了一眼手里的小册子,微笑的自语道:“小白长得比我漂亮,太好了。”还没等沈白聿发作,他又问道:“小白,你今年几岁?”
沈白聿呆了下,才道:“虚岁二十八。”(小白原来你这么老……爆)
温惜花大大的微笑了一下,道:“好,比我小。”(安慰了,小温更老啊……不许打人T T)
突然凑近,把沈白聿拉起来,打量片刻,温惜花的表情只能用幸福来形容了:“比我矮两寸左右。”
见温惜花很快转过去,继续翻阅那小册子,沈白聿忍不住凑过去看,见到那册子封面写着——《完全攻受手册》。
沈白聿的眉头在见到温惜花翻的页码注明的“让对方不能反攻的条件”时皱了起来:“温惜花……”
“……啊?!”
沈白聿眯起眼睛,慢慢的说:“那个……”
温惜花冷汗。
“攻受……是什么?”
愣了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温惜花摇摇头,把那本书一丢,微笑起来,柔声道:“不知道吗?那,我来告诉你吧。”
……………………
一个时辰以后。
小温(微笑):“嗯,小白,现在知道了吗?”
小白:“……”(已经睡着了)
那天晚上,温惜花一个人潜入皇宫,偷走了天下至宝“青寒尺”。第二天,城门的通缉令涨价到了一万两。
“只值一万两?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吝啬。”温惜花一边感叹着,一边把青寒尺放在床上睡着的沈白聿手里,顺便抚了下他的脸。沈白聿微微动了动,眼睛睁开,深黑色的瞳孔里却没有焦点,很快,又迷迷蒙蒙的合上了。
“下次,一起去雷家吧。”
-完-
外传——沈小小的故事
曾经有人说过,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穷,不是老,也不是死,而是无聊。
因为一个人若是无聊了,就常常会不计后果的干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来。
“拿江湖来说,其实武林人士也真是够无聊。不但每年更新一次兵器谱排名,十大美人排名,十大公子排名,十大新秀排名,十大门派排名,最近还有了新招,弄出个十大富人排名来。你可知道,这排名第一的都是何人?”
“这有何难。兵器谱第一自然是惜花公子,美人魁首该是锦绣宫的主人九姬,新秀是这些日子崭露头角的‘雷鸣刃’程迈,少林在各大门派一向是泰山北斗。天底下最有钱的人嘛,除了九五至尊,就一定是居古轩的翁重锦翁老板。我听说他的钱都换成金砖,足可以填平半个京城。”
“不错,那你又知不知道,这武林里,最有势力、最不能惹的人是谁?”
“莫非是魔教教主圣青离?”
“不对。”
“少林武当虽然都是大派,还是比不得洛阳温家……”
“也不对。”
“还不对?那就是青衣楼,他们神出鬼没,最难对付。”
“又错了。”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你说究竟是谁?”
“这武林中最有势力、最不能惹的人物,乃是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是的。一个今年才十岁,叫做沈小小的孩子。”
沈小小一直很烦恼。
为了他的名字——
“小小”实在不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尤其对男孩子而言。
但是给他取这个名字的大伯说,他生下来就太有福气,得到也太多,取一个普通平凡的名字,才能一辈子平平安安。
沈小小现在还没有过完一辈子,所以也不知道说大伯他们说的到底对不对。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一个人像他一样,除了父母大伯,才生下来就有六个干爹四个干妈两个干爷爷一个干奶奶三个师傅再加五门娃娃亲;那么那个人不但不该叫小小,还该改名叫多多才对。
沈小小有很多的干爹干妈,他们都很奇怪。
最奇怪的,是他亲生的爹娘。
“呜呜……”寂静的树林里,一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姑娘哭得很伤心。她原本是山下镇上农户家的女儿,今年才十二岁,跟邻家的一群小孩上山玩捉迷藏,结果跑着跑着迷了路,刚刚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叫,现在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衣衫湿透,又累又饿,心里怕得不行,就这么大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忽然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袖,她一低头,旁边居然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那孩子比她矮小半个头,仰头看她,问道:“姐姐,你为什么哭?”
这个男孩长得可爱之极,白皙的皮肤衬着细致的五官,红红的唇边弯着一丝调皮的笑意,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如同冰晶般清澈,黑色的长发结在颈旁。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子,尤其灵动的眼睛,就像每转一转就冒出无数个念头一样闪闪发亮。这孩子现在还年幼,已可让人看到失神,若长个几岁,必定是个绝顶的美少年。
小姑娘呆呆的看着他,忍不住止住了泪水。那孩子眨眨眼,仿佛知道她为什么愣住了。微微一笑,他扭了下头,从衣服里拿出条手绢递过去,细声细气的道:“姐姐,你是不是迷路了?”
怯生生的接过手绢,小姑娘正在擦泪,闻言又是一扁嘴。那男孩已经笑着安慰道:“姐姐,你不要哭,我带你出去吧。”
她奇道:“你认识路?”
那孩子往前走了几步,听见她问就回过头来道:“我才会走路就在这里玩,有什么不认识的,你跟紧我,莫要走丢了。”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大人,就会发现这个男孩子说话条理清晰,眼睛有神,实在不像只有七八岁。但那小姑娘毕竟年纪小,她见这仙童似的孩子说认路,兴高采烈的就跟了上去。
两人人小脚慢,走走歇歇行了约半个时辰,才看到山道的影子。小姑娘已经失声叫了起来:“就是那里,上山的路!”
就在此时,两个黑影忽然从旁窜了出来,吓得她倒退几步。那是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手中提着两把明晃晃的钢刀,其中一个一见他们就喜道:“喂,老刘,我们今天一天没劫到财货,干脆把这两个娃娃带回去,问清是哪家的,也好换点儿钱花花。”
原来竟是两个路匪。
小姑娘差不多给骇的晕了过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颤身道:“我……我们家没钱……”
“没钱?!”另外一个大汉怒道:“没钱要你做什么!旁边这小子穿的不错,我们还是劫他回去。”
“好!”距离近些的大汉应声叫好,狞笑着朝男孩伸出了手,小姑娘尖叫一声,那孩子已经给大汉拿在手里,一动不动。
那大汉哈哈大笑,道:“小子,这回抓住你了吧!”
他这一笑说话,嗓子变得又脆又娇柔,居然变成了女儿的嗓音。也不顾旁人惊骇,他(她?)望了望手中的孩子,忽然变了脸色:“你,你不是……”
这一错愕的功夫,那倒在地上的女孩子已经猛地弹起,运指如飞,从脚到头连点那大汉几处要穴。近前的另一个大汉掌风立刻扫到,她已经倒纵出去,后脚一点,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一屁股坐下,她摇着脚拍手大笑道:“爹、娘,你们两个又输了!”
她出手很轻,被点穴的大汉穴道一冲即开,已经跳了起来,跺脚道:“不可能!明明你比她矮半个头,怎么又给你骗了!”
那树上的女孩子脸一抹,恢复了原本精灵清秀的模样,从脚下拿出绑住的两块木头,用自己的嗓音笑嘻嘻的道:“易容最高明之处乃是化身,让自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这可是你们教我的。”
他从树上跃下,自母亲手中拉出人来,去了易容药物,却是那个小姑娘。
见那小姑娘眼泪挂在脸上,愣在那里。那孩子瞥了一眼自己不成器的爹娘,道:“我没有让她变矮,只是让自己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你们不但连自己儿子有多高也搞不清,也没注意我走路的样子有古怪吗?娘,你想要骗过我,就三天都不要喝你喜欢的女儿绿,一身的香味,我半里外就闻见啦。”
见母亲哑口无言的样子,他细巧的眉一挑,已经转向另一边:“爹你也是的,世上哪里有用‘千重影’身法的路匪呢。唉,魔教怎会让你这么不小心的人做‘影使’这么多年,也不怕出事。”
被儿子一脸“家门不幸”的神情奚落得没话说,沈奕非忍不住道:“沈小小!怎么说我都是你爹,你也给我留几分面子吧。”
沈小小帮那小姑娘拍拍身上的灰,笑道:“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人家给的。你们两个加起来也有五十多了,这装神弄鬼的把戏天天玩,回回输给我,还不腻啊?”
薛明月跳着脚,怒道:“喂,我可是你娘!”
沈小小笑眯眯的道:“知道知道,我想忘也忘不了。娘,你千万莫要生气,要知道人一生气皮肤就变差,皮肤变差就起皱纹,起了皱纹,你就老啦。”
他说的又甜又顺口,薛明月气的差不多没晕了过去,苦着脸转向丈夫,她道:“奕非,这个小孩真是我生的吗?”
沈奕非叹了口气,头摇的像风车,苦笑道:“这个问题,你要去问产婆才对。”
“他原本好可爱好可爱啊,每天笑嘻嘻的,被我们欺负就会生气,抱一抱就给个笑脸,现在怎么成了这样……”
“……从脸看起来,的确是我们的孩子没错。但是性格,到底像谁呢?”
“被儿子欺负好没面子!呜……”
“老婆,别哭别哭,我看,还是给大哥写封信吧。”
他们对面无言,沈小小偷偷笑着,牵住那小姑娘已经走远了。两人身影消失后,夫妻俩对视着长叹了一声,开始严肃的回想到底是过去哪里的教育失败,导致了儿子这种扭曲的个性。
这一年,沈小小八岁零两个月,住在问剑山庄。
听雨榭里牌声骰声如雨,一阵阵“买定离手”“十四点大”“唉,又赔了”的声音传来。
但是今天,热闹之中也有些异样,——在天字号桌边围满了人,却几乎是无声的。听雨榭的桌子按千字文排列,其中天字号桌是赌的最大也是最狠的一桌,守台人乃是听雨榭的金字招牌“七只手”郑三关。
郑三关长得很老实,他又黑又壮,憨憨厚厚的模样跟个庄稼汉没有分别。有人曾经问他,为什么要叫做七只手,不叫千手百手,那多么威风。
郑三关嘿嘿一笑,反问那人:“你有没有见过人真正能使出千手百手来?”
自然是没有,一个人的动作再快也有极限,何况人的眼睛就算能跟上,又怎么能数得出来。所谓千手天王百手巧匠,不过是取个彩头,讨个吉利罢了。
郑三关听了就正色道:“所以我才叫做七只手,因为我只有七只手。”
这世界上自然没有七只手的人,可大家都对这个外号很服气。郑三关的手,两只用来赌骰子、两只用来赌牌九,还有两只用来摸麻将,剩下的一只,则拿来做日常琐事。它们都不同,因为它们在做不同的事时,动作和速度也会大相径庭。当年苏彩衣以半个家当作赌,终于赢了郑三关来帮忙看场子,事后她还感叹自己赌的太小。从此之后,郑三关的外号就多了一个,叫做“七巧金手”。
现在郑三关的那两只无价的手就摆在黑色的骰蛊上,微微发着抖,渗出些许汗珠。
他对面那癞头僧人一看就哈哈大小起来,道:“郑三关,人都说你处变不惊,如今连揭蛊也不敢,还不是输了吗?”
周围的人皆哗然,这僧人来此近半个时辰,已从郑三关手中赢了近万两白银,最后这把赌得更大,乃是赌的实点豹子通杀。若郑三关开不出十八点,就算是输了。人群里已有人在窃窃私语:“这和尚是谁啊?这么厉害?”
“你还不知道,他就是出身少林的破教僧地戒和尚,据说不但武功了得,还是赌遍大江南北的高手。”
地戒听得周围人细语,再看郑三关冷汗淋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得色,嘴上催促道:“郑三关,还不开蛊,你难道是想出千?”
郑三关握住蛊筒,他已知地戒从刚刚开始,便是在开蛊一瞬间发力改变骰子角度,这不止要听蛊精准,还要内力强劲,实在非己所及。眼看听雨榭天下第一赌坊的金字招牌就要砸在自己身上,他不禁汗如雨下,就在这时,耳边忽的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入耳,郑三关整个人一松,突然哈哈,松开手握拳道:“地戒大师赌术高明,郑某自愧不如,这一把我输了。”
众人大惊,蛊开未开,郑三关居然已经认输,这地戒和尚竟如此了得。地戒却面有异色,惊疑不定,道:“郑三关,认输也是输,你可别赖我的银子。”
郑三关还没搭腔,旁边有一个清脆的童音已接口道:“听雨榭开的门做生意,在京城也有数十年,赖帐可从没有过。郑大叔,你输了这位爷多少银子?”
袖手而立,郑三关恭恭敬敬的道:“总共纹银十二万两。”
那童子隔着人叹了口气,道:“还不去给大师封了银子抬来,省得人家说我们赖帐。”
“是。”郑三关答应之下,立刻使人去兑钱,很快一箱十二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放到了地戒和尚脚边。
这时人群中青影一闪,越人而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都毫无所查。一个细小的孩子已掂起一锭银子笑嘻嘻的道:“大和尚,十二万两银子一分不少,你可要数好了。”
这轻功高的骇人的,竟就是刚刚在人群中说话的童子。他穿了件再普通没有的青衣小褂,不过八九岁年纪,仿佛街上随处可见的顽童。但生的明眸皓齿,神情灵动,脸上挂着一个调皮的笑容,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甚是亲切,出奇的清秀漂亮。
地戒呆了呆,没有想到那说话气派奇大,又能指使郑三关的人竟然是这样可爱的一个小孩子。
那小孩子眨了眨眼,笑道:“大和尚,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过你再这么看下去,我可会不好意思的。”
一旁一个女子娇笑道:“连沈小小也要不好意思的事,我一定要好好看看。”
人群骚动,所让之处是一个杏衣美妇,认得的人已经开始叫苏老板了。那孩子见她,笑盈盈的叫了一声:“干妈。”
苏彩衣笑的更是开心,走到近前伸手要捏,那孩子先知先觉,知机的缩身让了开去,嘴里笑道:“干妈,我就这么一张脸,小心捏多了沈小小变成沈面团,可就不好玩了。”
收回手,苏彩衣啐道:“一年比一年厉害!你爹跟温惜花到底教了你什么轻功,我居然连你衣角也摸不着。”
捂着双颊,沈小小笑眯眯的道:“你不是教我不可给人看出底细?不可说,不可说。”
对着这样可爱的小孩子,任你有天大的火也发不出来。苏彩衣笑道:“好啦好啦,不说可以。今天你只要给我赢了这个大和尚,我就让你出去随便玩三天,绝对不告诉你大伯。”
“真的?”沈小小眼睛一亮,嘻嘻轻笑中身形微动,已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庄家桌边,拍着桌子道:“喂喂,大和尚,刚刚你欺负郑大叔,我要帮他讨回。”
地戒这才回过神来,看了沈小小一眼,未曾说话。
沈小小已经笑了:“我知道了,你嫌我年纪小,赢了,怕以后人家说你欺负小孩胜之不武。再看我出身诡异,输了,怕从此抬不起头。当然,更嫌的是我身无分文,赌之不值。是不是?”
他一条两条,把地戒心里的花花肠子理的清清楚楚。地戒正惊叹这孩子心细如发,沈小小已经转头向郑三关道:“郑大叔,这听雨榭里赌术最高的台把子是谁?”
郑三关道:“是我。”
沈小小又道:“那么我比起你如何?”
郑三关依旧恭恭敬敬的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苏老板且不说,我郑三关自问远远不及。”
沈小小转向苏彩衣道:“干妈,刚刚你可听见啦,我替谁出阵?”
苏彩衣洒然一笑,道:“现在站在这台子边你就是听雨榭的老板,听雨榭上下财货人物任你挑选,爱赌多大就赌多大。”
沈小小这才朝地戒僧道:“大和尚,你听到了,现在你还敢不敢赌?”
地戒见他言笑盈盈,心忖难道我会输给一个小毛孩,忍不住豪气顿生,喝道:“赌!我们赌什么?”
沈小小看看骰蛊,撇嘴道:“骰子一回定生死,赌的小了;麻将赌的大又太费时。我们就来赌牌九吧。”
旁边已有人应声搬来椅子和一副牌盒,地戒点头坐下,就看沈小小开始洗牌。
牌九自洗牌切牌再到掷骰,可说集合了赌术精华,却又立开见影,赌的极是痛快。地戒细心观察,见沈小小洗牌切牌动作流利,毫无破绽,仿佛一生下来就泡在牌桌上的老手一般,这才知道刚刚郑三关所说非是虚言,再偷眼看旁边苏彩衣神态自若,他也就多了一分心惊,盯死了沈小小的动作。
沈小小洗切完毕,骰子送给他道:“大和尚,你先掷。”
地戒刚刚看他动作,发现几乎没能记下牌面,就着心里模糊地记忆一掷是个五,拿过牌来居然是一对天牌,心里直道好险,已出了一身冷汗。牌九之中,能比天牌还大的只有至尊宝一对,这样一来,地戒已经赢了大半。
正在庆幸,后面有人小声道:“喂,这孩子难道是苏彩衣的儿子?”
“胡说,苏彩衣嫁的方匀桢,这孩子姓方吗?”
“他好像姓沈。咦?姓沈?莫非他就是……”
“没错,就是‘那个’沈家的孩子。”
地戒忽然想到一事,心里正在打鼓,抬头只见沈小小已经拿了一对牌在手里。他朝地戒嘻嘻一笑,也不看,也不摸,牌往桌上一拍,两张黑色的骨牌如切豆腐平平的没入了桌面。周围响起一片赞叹,地戒看得一寒,这桌子乃是黄杨木的实心桌,这副骨牌虽好,也只是木制。这么轻轻一拍将同是脆木的骨牌拍入桌内,这孩子的内力实在比他更胜一筹。
沈小小笑道:“大和尚,我们一把定生死,就来赌你刚刚赢的所有。再加……光赌银子不过瘾,再加上你两条胳膊好了。”
此言一出,竟是要赶尽杀绝,地戒道:“那么你们出什么?”
沈小小笑眯眯的道:“如果说我,我胳膊这么瘦,塞牙缝还嫌不够,大和尚你肯定不愿意;说郑大叔,他是个大男人,胳膊给了你也怪怕人的;说我干妈……咳,我还不想给我干爹的风流小剑刺出十七八个洞来。不如这样吧,我们就赌听雨榭外面的招牌,如何?”
他说得轻轻巧巧,旁人可听得脸都绿了,听雨榭的招牌可是它的门面,要输给了地戒,还不如直接关门大吉得了。
地戒只觉脊背发凉,他自己人知自己事,刚刚虽得了一对天牌,却只能说是撞巧碰上,看沈小小从容以对,旁边听雨榭的人都面不改色,显见他们对这一把极有信心。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的光头上滴下,手也开始抖动。
苏彩衣似是有些不忍,叹气道:“要你一对胳膊也太过了,不如这样,你若是愿意就此认输,再给我听雨榭看三年台,可以算了。”
这可说是个天大的台阶,地戒听后已有些心意浮动,一旁沈小小却皱眉道:“干妈,你说了给我一个人赌,却插我的事,实在没有信用之极。”他嘟着红红的小嘴,好像在跟谁生气似的,转向地戒道:“喂,我干妈刚刚说了,你要认输就快,不然一会儿翻牌想后悔也迟了。”
当时整个大厅鸦雀无声,静的连跟针掉落也能听见。地戒的手在那对天牌上摸索许久,终于低头道:“我认输。”
大伙儿这才能舒口气,争着来看两人的牌。
沈小小看看地戒翻开的天牌,失笑道:“哎呀,原来你的牌这么大啊,你刚刚实在该继续赌下去的。”
别说地戒,连苏彩衣也怔住了,沈小小伸手抚了抚桌子,那陷入的两张牌立刻碎成粉末,露出刚刚钉入桌面的点数来。竟是一张四一张二,一对瘪十,牌九里最小最差的牌。
沈小小叹了口气,无限惋惜的摇头道:“你为什么不继续赌呢?我早说一会儿翻牌后悔也迟了。”
地戒已经呆的听不进去,跳起来了反而是苏彩衣,她喝道:“一对瘪十你也敢拿听雨榭的招牌去赌?!”
沈小小见她满面怒容,也不怕,也不躲,笑嘻嘻的道:“那招牌是干妈你的,又不是我的,我为什么不敢赌?”
苏彩衣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乎没气得背过气去。
沈小小续道:“何况我就知道赌一对胳膊干妈你会不忍心,一定要出来给他机会认输的,现在银子回来了,又多了个人,招牌也还在,皆大欢喜嘛。”
苏彩衣忍不住道:“难道你一开始就不打算赌到最后?”
沈小小吐了吐舌头,道:“赌术赌心,可以不靠真本事赢,我为什么要费力?”
苏彩衣看了他许久,才终于摇摇头,噗嗤一声笑出来,叹道:“唉,你这孩子。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要论赌的精,你还差的远;但论观察算计,赌的狠辣,我可不如你多了。也不知道你爹娘是怎么生的,居然生出你这么个小怪物来。”
当然,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两个月前沈奕非夫妇已经烦恼过了。
这一年沈小小八岁零四个月,住在听雨榭。
“——谁把我的草药都弄成这样了!!!”
不远处厢房里,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挽着双鬟,扯了扯身边的大汉,奶声奶气的道:“爹,娘好像又生气了,你快去劝劝她,不然她又要找人迁怒,咱们山寨里的兄弟就要遭殃了。”
那大汉髯须乱发,皮肤黝黑,怎么看也不像这么一个粉白细嫩的小女孩的爹。他心疼的抱抱女儿,亲了一口,把她放在床上傻兮兮的笑道:“还是你贴心,我这就去,乖乖等爹爹带你娘过来一起玩。”
小女孩挥了挥手,见父亲不见以后,立刻从床上窜下,抱起桌上一捧樱桃,一路小跑来到后山。
她小脸跑得红扑扑,气喘吁吁的来到一棵大桑树下。仰头见树荫蔽日,一个男孩子横躺在下面的草丛里,紧闭着双眼,该是睡着了。小女孩轻手轻脚的走近,见那男孩睡得很熟,她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想去推,快到脸上又停住了。这是张又白皙又漂亮的脸,长长的睫毛随着起伏的呼吸颤动,在面颊上留下了淡淡的阴影。
撅起嘴,小女孩忽然觉得有些不开心,她一屁股坐下来。边生着闷气,边一口一个把红红的樱桃往肚子里送,眼睛还在偷偷瞄那男孩醒了没有。过了好久没动静,她看那漆黑上挑的睫毛,长如小扇,倒瞧出些兴味来。拿起一根细细的樱桃棍,小女孩忽的偷偷笑了下。
胖胖的小手里拈了一根樱桃棍,一点点凑近那合眼而眠的男孩子,眼看就要挨上,男孩忽然开口叹道:“五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