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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独占帝心 年年雪在 23057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因皇帝的意思是,盈贵人若是病不见好,便不必管她,倒也没有人非要叩开乘鸾宫的门。

只是珍婕妤每回从乘鸾宫外时,都会让肩舆停上一会儿。

这日又在宫墙下停轿的时候,宫人就忍不住问:“是否要奴婢去叫门?婕妤肯赏脸来探疾,料想盈贵人绝不敢端架子。”

珍婕妤挪开眼,晦气地摆摆手,示意起轿:“有什么好看的。只是君恩如流水,难免叫人唏嘘而已,眼看她高楼起,眼看她高楼塌,亏我还当她有点能耐。”

宫人知道珍婕妤是因为近来恩宠不如从前了,对盈贵人也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同情来。

颇为机巧地安慰人道:“盈贵人和婕妤您怎么比?这一时新鲜,当然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转念想到,婕妤这阵子确实远不如去年风光。

宫人小了点声:“倒是杨嫔,陛下如今一去后宫就是去关雎宫,不是陪大皇子就是陪杨嫔,怎么阖宫的皇嗣都落在她们关雎宫了?难不成是什么风水宝地不成。”

珍婕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幼时只觉生产凶险,巴不得一辈子不生不养,保得芳龄才好,哪知道现在想怀了,却没动静了。”

雨过,难得日头没完全露出来,是个凉快天气,空气里却有一股泥腥味,珍婕妤没打算外头多待,刚一起驾,远远地,却看见吴嫔过来了。

吴嫔正愁没人说话,一见珍婕妤,犹豫了下,到底碎步上前:“妾给婕妤请安。”

珍婕妤不咸不淡回了一声:“吴嫔。”

吴嫔看肩舆没打算停,就转了个身走回头路,伴在了肩舆边上。

一面走,她掩了掩鼻子,笑道:“这乘鸾宫真是好大一股子药味,皇后娘娘还教妾得空去探望探望盈贵人,妾可不爱闻这味道。”

珍婕妤娇声质问道:“她自己怎么不去?是着了一次道,不敢了?”

吴嫔讪讪没说话,珍婕妤侧过头,难得仔细将这个同为天子妃妾的女子周身都看了一遍:“吴嫔对皇后娘娘如此忠直,怎也没见娘娘提携你?你的这个嫔位,还是陛下给的呢。如今皇后娘娘要你去乘鸾宫,你还不可劲嗅嗅这乘鸾宫是什么味道,回去对你主子也有交代啊。”

吴嫔一听,顿时只觉得自己该是猪油蒙心了,才会凑上来挨珍婕妤的冷嘲热讽!

她停下步子,强撑着面子说违心话:“妾知道婕妤看不上妾。好在妾是晓得自己几斤几两的,嫔位的日子也不算太苦,妾也知足了。”

珍婕妤摇着扇,见人没再跟上,越发被红罗扇面映得面若桃夭:“怎么,吴嫔嫌我说话不好听了?人贵自重,谁会对一只哈巴狗好言好气?”

倘若吴嫔敢不欺软怕硬一回,对她这个上位回次嘴,她兴许反而会对人刮目相看了。

可谅人也没那个胆子。

珍婕妤正意兴阑珊别回了头,却听吴嫔声音怯怯地道:

“再好的茶叶,泡第二遭都不香了,何况是人?婕妤您还是操心自个儿吧。”

珍婕妤一怔,端坐肩舆的身形未动,扇下的一双眼睛却闭了起来。她闭眼咀嚼着吴嫔的话,和着往往在夜里才会泛上来的心酸苦楚,把这话艰难咽下了。

她又没失宠,更不是残羹冷茶……!

“去太极殿。”珍婕妤忽道。

见人走了,吴嫔愣在原地,心扑通扑通直跳,对于自己竟然顶撞了珍婕妤这件事还有些不可置信。身边的婢女夸她道:“主子今日好生厉害!”

吴嫔面上一红:“皇后娘娘待我不错,我总得精进精进本事,给娘娘长脸些不是。”

*

囿苑里的这一排连房是石房。梁宫的宫殿多是木构,木材典雅金贵,却不如石头憨实,青簪把门一关,外头的动静一点也听不到。

葡萄送进来,宫人乍然叩门,青簪被这凭空闹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正在取下了皇帝挂在墙上的剑来看。

好在宫人把葡萄搬进来就走了,一直到离开,头都没敢抬起看青簪一下。

青簪这才重新把挂歪了的三尺宝剑扶正。

身为男子可真好啊,退能保身,进能封侯,若有不平事,还能一剑刺出去,以血换血。

皇帝说这石室是复刻了东宫养松赞的院里的,那时候松赞总叫,就让人改了一座简陋的石房,夜里才睡得好觉。

他昔日的佩剑,也就留在这间相仿的屋子里了。

这一排石屋,房间也就看着多,其实里面都是打通的,一间是那驯兽师的,一间竟是皇帝的,一间用来堆杂物。

那名驯兽师被皇帝准假出宫去了,他身为外男,在这宫中走动极受限制,难得有机会能透透气。

走的时候还在担心松赞:“那谁喂松赞?”

皇帝只让他放心。

青簪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活落在了她头上。

他竟然真的要把她藏在这儿。

青簪吃了两颗葡萄,便准备回偏殿去,这两日夜里她都是睡在偏殿。白天就过来这儿,方便喂狮子。

石室的墙坯厚实,上头又有茂树遮着,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阴凉,两筐葡萄,一筐便要一个人两臂合抱才搬得起来,两筐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放这里倒是不担心坏。

可惜不能和琐莺她们分着吃。

可才出去一步,青簪就又被步步迫回了石室中。

“陛下?”

分明青簪已后退了一步,旁边还有可容人走进屋中的空隙,但高岸的帝王就是看准了她身后的路似的,非要往她身后的道上走。

“还是这身顺眼些。”皇帝忽道。

让她留在这里是临时起意,若是放人回去拿衣物未免太过显眼,他便干脆让人穿回了御前女官的服饰,反正多的是给她换洗的新衣。

当初的日子结束得太草率,都还没尝够滋味,如今悔之,倒也不晚。

厚重的石门像是岩穴里有心设计的机关,一关上,就显得里头密不透风、不见天日。

青簪本准备走,自然吹灭了灯盏。

她不知道皇帝是命人用什么熏衣的,他身上的气味总是很冷冽,冷在这昏室里,像雪中的苍竹冷叶。

为何不是墨味呢?他不是总在批折子吗,青簪便不自觉看向皇帝的手指,脸色忽然一变。

昨夜,这根修长的手指上湿淋淋的水光好像又淌了下来。

青簪收回遐思,有些不自然地问:“陛下今日这么快就忙完政务了吗?”

都还没到用午

膳的时候就过来了,那想来应该就是忙完了罢。

皇帝蹙了蹙眉。

她还真是对他……不上心啊。若非是忙不完,他何至于每日天不亮就披衣走了。

“朕就不能是忙中抽闲?”

青簪生出一点点的警惕,看他:“那何以忙中抽闲?”

皇帝的大掌正如她担心的那样滚烫地覆在了她的腰后。

青簪檀唇一噤,皇帝却是促狭道:“卿卿好贪的心,两筐大宛进贡的葡萄,一颗也不分朕?”

青簪哪管皇帝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顺势一旋腰,就从他掌下溜脱了身,坐在那张石床上,从那盈满整筐的葡萄里提了一小串出来:“陛下现在要吃吗?那妾给陛下剥,妾才净过手的。”

萧放答应得爽快:“好。”

可没有人去点灯,青簪的耳力在半昏的密室中得到了某种超拔,竟然听出他在笑。

不再是当初连璧殿那样冷冰冰的笑。

她用指甲尖的柔锋破开了一枚紫葡萄的皮,这应是纤薄的一张皮、快要裹不住饱满的一颗肉,都还没用力,就渗出了甜津津的葡萄汁来。

汁水污渎了凝脂的指肤,艳融而俊楚的,不必太明亮的光线。

萧放坐下,微低头,不等青簪缩回手,就先说:“朕手脏。”

随后低头把果肉整个含住了。

青簪感觉到,有什么暖热地贴上了指尖,却还不退反进。

“陛下!”

那暖热又顺着流开了的葡萄汁且移且吮。

青簪和猫儿一样绵绵无力地嘤了声。

皇帝却和没事人一样问她:“怎么了?”

他两手分撑在她身侧,把她逼得往石床里面坐了点。

“朕尝尝不行吗?”

青簪水汪汪地看着他,背靠上了床边的墙壁。

墙上不似石床至少还有褥子和簟席垫着,坚石压在脊背上,如积冰叠雪,沁凉入骨。

青簪一哆嗦。

萧放把人往前扯了扯,哑声在她耳边轻问:“那朕该吃哪里?”

青簪已经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陛下?”

衣带滑落。

皇帝在昏暗中棱芒毕露,让青簪想起了松赞进食时的样子。

他笑着入幽探骊:“没人会听见,卿卿喊朕,可以喊大声一点。”

后来这句话,只剩下了最后四个字,在青簪耳边数次重复、命令。

青簪只觉他一日比一日过分了,难道是因为她在后宫的那些小动作确实开罪了他?

她伏在石床上,还保持刚才的姿势,连翻身也嫌疲倦,声音就闷进软枕里,嗓子哑得不像话:“陛下什么时候放妾走。”

萧放单屈一膝坐在人边上,靠着床头,倒是比她生龙活虎不少。大发慈悲递了盏水给她:

“朕不是说了,近来西南事多,别给朕添乱。”

话音稍顿,终究还是没告诉她什么乱,今日才快马传回来的消息,他随意一推想,就和她脱不了干系。

青簪知道皇帝让她住在太极殿,既是防她,也是保她。

有时候,她也会恍惚地想,如果她乖巧、听话,放下仇恨,就这样驯顺地躲在这富贵囚笼里,难道就真的可以安逸快活吗?

不,她不会。

青簪接过水,抿了一口,如清泉过喉,漱得人声音微凉:“那日陛下之所以给妾看那宗案卷,是不是……为了试探妾?”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皇帝。

萧放将她喝完的杯盏在手中慢慢旋动:“试探如何,不是试探如何?”

好像的确,即便说清楚了也是无益,青簪不再问,只柔声说:“陛下真不让妾走?乘鸾宫的莲花都要谢了。”

皇帝目色一深,缓缓道:“那朕就与卿卿,留得残荷听雨声。”

……

*

太极殿。珍婕妤来势汹汹,徐得鹿三步一挡道,俨然十分碍事不长眼的样子。

珍婕妤不免急躁了:“陛下呢?陛下是不是把我忘了,都多少日子不来芳信殿了,芳信无信,改明儿干脆改名叫无信殿、杳然殿好了!”

又瞪徐得鹿:“还拦?”

徐得鹿哪敢拦这祖宗,愁眉苦脸地拱手讨饶:“奴才不是说了,陛下不在这儿,婕妤还是请回罢,回头奴才和陛下说一声您来过?”

珍婕妤毫不受他劝阻,走到前殿外,却是看到廊下放着的那几筐葡萄,抬手点了点,一面问人:“陛下去了何处?”

数完葡萄,她便径直进了里头坐下:“我今日就在这儿等。过几个月就是父亲大寿了,陛下最是尊师重道,我来问问陛下有什么安排,总可以?”

徐得鹿跟着走进去,也掰着手指数了数,只不过数的是月份。为难地笑了:“这不还有三四个月呢吗?”

珍婕妤不答,话锋一转:“不是说大宛千里奔马,送了十筐葡萄来,怎么只剩五筐了,剩下的呢?”

徐得鹿倒吸一口冷气。只敢小心翼翼地说一半:“太后那儿送了些去。”

见人是彻底不打算走了,他脑中飞转,问:“那奴才去给您上杯茶?”

“去罢。”

第32章

徐得鹿是怕盈贵人出来时,会和珍婕妤迎面遇上。

陛下并非当真限制了盈贵人的人身自由,贵人平日在这太极殿还是会走动的,万一就跟着陛下到前殿来了呢?正好也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把妃子偷藏在太极殿这种事,传出去对天子英名实在有损。

他先去吱个声总是没错的。

徐得鹿叩响了石门上的门环。好半天,石门才缓缓打开了,皇帝袍靴齐整,只是鬓角微湿。

见到人,萧放不动声色挡住他的视线:“备水。”

徐得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应声。而后谄笑着道:“珍婕妤来了。”

萧放略一沉吟:“知道了。”

沐浴更衣之后,萧放便去了前殿见人。

珍婕妤坐在靠墙的那张条榻上,捧着一只粉釉的芙蓉石茶盏,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婢女推了推她,珍婕妤如梦初醒地回头。

萧放记得,这套粉釉茶具是去年她吵着要去库房里挑的,挑出来也不拿走,只让宫人收在太极殿,只有她来时才能用,好显出比众不同的恩宠来。

他笑了声:“恕柔。”

也许是方才折腾了一场,这一开口,皇帝竟没来由地有些疲厌。

可他虽非心怀慈悯的仁人,却一向很清楚,于后宫的这些女子,他皆有责任在身。

她们为他生儿育女,为他长锁深宫,也为他维系着朝局的某种平衡,是政治的附属品,也是牺牲品。所以他对她们,总比对朝堂上那些硕鼠狺犬要宽容上几分。

珍婕妤早在转头看到皇帝的那一刻就艳晶晶地笑着起身了。

其实也就两三旬的日子不见,更具体的时日,珍婕妤也记不清了,她总是避讳着去想。如今再听这声恕柔,却觉几分恍如隔世。

她故意板起脸:“陛下还记得妾的名字哦?妾还以为,在陛下心里,妾已是甲乙丙丁之流了。”

皇帝听出她的嗔怨,挑眉:“朕陪你去芳信殿用膳?”

珍婕妤却没着急谢恩,她自有自己的盘算。

便不太含羞地冲人一眨眼:“就在这儿用膳不行么?然后,妾先回去等陛下!”

皇帝看透了人的主意,在她背后轻拍了下:“走,朕今日就去芳信殿看折子。”

珍婕妤原本想的是皇帝要是晌午去了芳信殿,那晚上多半不会再走一趟了。但若是今日都留在芳信殿不走了,那自然是望外之喜。

她满心欢喜道:“这还差不多。”

不过,陛下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萧放只是觉得,里头藏着一个,外头又陪着一个,未免太过无耻。况且,他也需要冷静一下。

他让人先去车驾上等着,吩咐在旁的徐得鹿:“方才那两筐葡萄,私下送半筐去乘鸾宫,勿使人知。剩下的,皇后、昭仪、惠妃、杨嫔、芳信殿各一。”

徐得鹿不禁有些糊涂,大宛贡果本来就是尝个鲜的东西,自然不会人人均分,这个他倒是想到了,反正主位娘娘们都有,真想分给其他低位

的妃子也有的分。

可乘鸾宫的,盈主子人不是都在这儿吗?

萧放也觉麻烦。

主子都不够吃的东西,她倒好,还要分给奴才。

她现在算是知道他什么时候最好说话了。

皇帝缓步走下廊阶,余光却瞥见了连廊尽头,悄悄从廊柱后探出来的一角裙影。

那女子此时也梳洗完了,不着一点粉黛的脸上便尤为脂滑水嫩。

她换了一身新的宫装,清新幽艳,自柱后窥望过来,眸光脉脉。

现在知道舍不得他走了。

之前催促他快点走的不也是她?

皇帝与人交望了一瞬,蓦然却感几分心虚。

他不动声色地又收回眼。

身为天子,本就该雨露均沾,他有何可心虚。

*

蕊珠宫。近来袁选侍直似在蕊珠宫安了家一样,甚至开始着手帮惠妃处理一些简单的宫务了。

譬如之前就监督着底下人分送了各宫的冰例,不能让他们对那些不得宠的低位妃子克扣太甚。

惠妃的身子前段时间身子不好,也多亏了人从旁相辅,才没太劳心力。

当日袁氏愿意为了表妹赵才人顶罪,惠妃自不可能对此毫不动容。

宫人仍不理解,不管如何,袁选侍可是收买过娘娘身边的湘素的,在背后动小心思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惠妃对人道:“有算计没关系,在这宫里,没半点城府的人原就走不下去。只要愿意真心真意相待,那便可以是自己人。”

她还打算,来日帮袁氏讨个恩典,袁氏的位份也该动一动了。

郑赵两家的关系如今岌岌可危,如若不是当日她曾在雨中长跪求情,又答应了赵家人一定会把表妹捞出来,现在没准都已经撕破脸了。

她需要一个帮手,家里也敦促过此事多回了。

大宛的葡萄送来时,惠妃也没心情吃:“给红叶楼送些去罢,丽阳宫想是没有的。”

宫人悄声感叹道:“只怕袁选侍想要的,不只是葡萄。”

*

芳信殿。

正如桃花芳信的题匾,芳信殿后头就是一大片桃花林,可惜今春已过,桃花早如星陨,只剩下一树树的寂寥了。

珍婕妤本来还打算让人到桃花林里的亭子里去看折子,亭子旁就是秋千架。

他忙他的朝务,她荡她的秋千,便有几分像从前父亲去东宫给人授课,她吵着跟去时那样。那时他嫌她烦,又看她年纪小,就专门让人扎了只秋千打发她。

人过得不那么顺心遂意的时候,总会不受控制地开始念旧。

但眼下光秃秃的也没什么好看的,珍婕妤便收了心思,趴在几案边上,撑着腮看人摛笔挥毫。

萧放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失笑道:“朕脸上有花?”

珍婕妤惯是个不爱憋话的,从前继母总是妄以闺中那套女德女训来压抑她,她就偏要对着干。

此刻心里想什么,什么也就随口拈来。她声若鹂转:“没有花,但有妾清风朗月的郎君,有妾怀念的过去,和妾希冀的将来。”

萧放微愣,态度有些淡:“也就你敢说。”

珍婕妤一直知道皇帝对自己压根就不是男女之情,他根本就是个不通情窍的。便佯装不满地哼了声。

虽然失落,但一想到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无情人,好像也不算太难受了,反正还愿意宠她就行了。

她抽出皇帝夹在一叠折子中的一封信件来看。

这是封八百里加急、自西南传回来的密信。

珍婕妤越看越难掩吃惊,不自觉读出声:“直指吏部侍郎兼宣抚使朱明诚欲贪污赈灾银两……这赵家,怎么和永宁侯府对上了?”

西南多地旱情,赵家富甲一方,这次依旧捐了银子。

本朝为了防止层层贪渎,送到百姓手里的灾银无几、不能真正赈济民生,赈灾款一向都允许捐赠人亲自护送。

赵家公子又有官身,这次便领了宣抚副使的差事协同前往,还握有一队护送灾银的官军的指挥之权。

可出发旬月,副使却在途中当众指出正使欲贪污灾银,简直闻所未闻。

谁不知道吏部侍郎是永宁侯的岳丈,赵家人发的哪门子疯?

皇帝从珍婕妤手中抽回信件。

他没有多说:“朕已让人去处理,当务之急是把灾银送到,是非日后再论。”

“陛下打算处置朱侍郎吗?”

珍婕妤深知自己不该干政议政,她方才之所以看这封信,而没看那些折子,就是为了避嫌。

可她还是忍不住思忖道:“看这信的日期,永宁侯府怕是还不知道这件事罢,他日知道了,怕是不能善了。陛下若是处置朱侍郎肃清朝纪,两家仇怨势必更深;可您若放人一马,侯府就会肆无忌惮,朱侍郎同样不会放过赵家……”

除非,赵家还有后手,已准备和侯府硬碰硬了。

珍婕妤忽然想到,赵才人从前在外之所以肆行无忌,算得上贵女中名声最差的几个,正是因为家人的一味回护。

赵家最疼这个女儿。倘或赵才人此番禁足是受皇后陷害,这件事倒还说得通,但赵氏分明是咎由自取,与皇后更扯不上关系。

越想越糊涂,珍婕妤便预备缠着皇帝给她解惑。

陛下对这些事向来措置裕如,若是他愿意对她讲这些,那或多或少可以证明,她还是有几分特殊的罢。

珍婕妤唇瓣才张,却是来了个急急忙忙的小太监。

小太监三步并两步地进殿,对皇帝禀告道:“启禀陛下,陈修撰入宫来了。”

皇帝眯目:“朕不记得今日召过他。”

*

太极殿。

原本明日朝觐时再呈也来得及的奏本,陈少陵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地亲自送来。

日前他打听了许久,都没有打听到御前有姓程的女官。倒是听说,皇帝新纳的一位贵人姓程。

不免让人想到了一种可能。

才走到殿廊下,御前的一名小太监出来对他道:“陛下此时不在,陈大人改日再来?”

陈少陵倒不失望。

既然同在御前,眼前这小位公公,或亦可当作此事的突破口。

他唤住人:“劳驾,请问公公——”

小太监见人对自己态度客气,便也客气回应:“大人有何指教?”

陈少陵正急思着该如何措辞最为稳妥,却在此时,一道青衣的背影出现在廊墙之下,惊鸿般掠过他眼中。

他瞬时忘了思考,忙对小太监道了声:“无事,陛下既不在,我便另日再来。”

转而提步如飞地追上去:“姑娘。”

冬儿回身,满心莫名其妙:“大人是在唤奴婢么?”

陈少陵在看清了人样貌的一瞬,怅然止步。

不禁暗笑,自己实是病急乱投医了,随便见到个御前宫人,就怀疑是当日所见的女子。分明她的服制品阶应当更高些,身形也该更为高挑匀瘦。

“抱歉。”

他将那些品评比较女子身段的无礼念头甩出脑外,失魂落魄地转身,便要出宫去。

一道清冷温柔的女声却在身后的回廊中响起,攫人心神。

“去哪了,方才我四下都找不到你。”

陈少陵猛然回头。

冬儿总觉得自己大约是和盈主子有什么前世缘分,所以就算没去乘鸾宫,这些日子,她还是又陪在盈主子身边了。

才想回答人,却注意到刚才莫名叫住自己的那位古怪的大人,几乎痴望一般看了过来。

她狐疑地看着人走近,然后看见他问盈贵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冬儿不明所以,转向青簪,见她也是一脸糊涂。不过很快,青簪对她点了点头。

冬儿小声在青簪耳边提醒:“嫔妃不能私见外男。”

想了想,“我去给你

们看着些罢。”

说着便站去了回廊的拐角处。

绘着龙藻的朱廊下,热风牵动襟袂,陈少陵的眼神千万次在这张和故人相似的脸上巡游。

那日他对皇帝撒了谎,远不止五分,分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像,太像了。

他抑制住要跳出胸腔的心,问:“姑娘可是姓程,从前在宫外,可是住过韶音坊?”

青簪惊疑地看向他。

是那宗案卷上所记的她和阿娘的旧居?

陈少陵一见人的神情,便有了答案。

他慎重地开口:“抱歉,时间太久,在下不记得姑娘的名字了,但在下记得……”

话刚说了一半,却被女子张皇抬头的动作扼止。

只听她慌急地唤了一声:

“陛下。”

一回头,回廊拐角处,一身天子的玄色常服逐渐露出全貌,飒飒地鼓振在风中。

天子松形鹤骨,目色渊深,脸上看不出情绪。

冬儿无奈又抱歉地跟在皇帝身后。她是有心给盈贵人望风,可奈何皇帝给了她一个不能出声的手势。

陈少陵当即躬身跪地,意欲解释,张口却有些哑声。转念一想,只是与御前的宫人交谈几句,应该不算大过?

皇帝的确没有治罪的意思,只淡淡道:“今日应不得闲,少陵先回。”

陈少陵迟疑再三,终是离开了。

皇帝这才看向心虚地立在丈外,垂眸不敢看他的女子。

他朝人一步步走近,并不说话。

青簪却本能地觉察到危险,节节溃退,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颤着眼睫仰头:“陛下……”

她后仰得太过,以至于半个肩膀都倒在了一丛作观赏用的美人蕉上。

“妾错了,妾不该与外男说话。”

皇帝伸手替她拨开了身后的蕉叶。

声音浅淡无波,却又充满压迫:“他都与你说了什么?”

青簪有些探究地看向皇帝,不知他是否生气,亦不知她是否该将方才的零星片言和盘托出。

她记得那位状元郎,他们曾在太极殿内有过一面之缘。

可他一上来就提韶音坊,这说明,他认识的是宫外的她,甚至可能认识她娘亲。难道他们有什么旧日渊源?

思及此处,青簪觉得有必要瞒下。

她含混道:“都还没说几句呢,不过闲谈罢了。陛下是不是生气了?”

“还想说多少?”皇帝冷笑。

他一手撑在阑干上,把她困在身前狭仄的天地之内。

“真该说谎一字,就多关你一日。”

咫尺近处,就是帝王辨不出喜怒的一双利眸,但青簪很确定,他定是生气了。她不得不说些好听的哄人:“若是如此,妾只怕要字字是谎,以求长久地留在陛下身边。”

皇帝嗤笑了声,笑她不过是毫无半两真心的甜言蜜语、宛转周旋之计。

今日他其实大可不必特地赶回来,但他偏偏想起了她立在回廊尽头,看着他离开的那一眼。

只不曾想到,回来后的第一眼所见,却是她正和别的男子言笑晏晏。

青簪正想说些什么缓解这紧张骇人的气氛,忽然之间,天地颠倒。

冬儿惊得捂住了嘴。

一只大手挎过青簪的膝弯,十分野蛮地将她单手扛起,锢在了肩头。

青簪顿时只觉头重脚轻,才挣扎着动了下,却又被人一掌拍在臀上。

往日的矜贵儒雅、天子威仪,都似成了帝王佩戴在衣冠之上的一张假面。此刻的他,迸发出一种更为原始的、深藏在骨子里的凶性。

青簪几乎能够想到,会发生什么了。

第33章

青簪确实有些急了,他走后她喂了松赞,自己却还没用午膳,如今腹内空空,身无余力,怎么耐得住他的挞伐?

方才之所以到处找冬儿,就是胃口好了一些,想叫人一同用膳。眼看都将未时了,再不用,今日便又少一顿。

可是此刻头顶朝着地面,气血也直往脑心冲,整个人又晕又涨,除了徒然的扭动,竟想不出一点应对之策。

只言语苍白地祈请道:“陛下,放妾下来……”

萧放觉得好笑。

威胁人道:“朕第一次做这种事,手稳不稳可不好说。”

青簪害怕当真摔下来,果然不再乱动。一看真是扛着她往后院去,眼前发黑:“妾总算也看过两本史书,陛下如此……实非明君所为。”

这种程度的话对萧放毫无警醒之力,他戏谑道:"是哪本史书,连帝王床笫之事也要写?"

青簪便再不吭声了,抿着柔唇,任他像扛货物一样把她扛进了石室。

四面都是石壁,确然足够隔声,上午那会儿,如果不是徐得鹿来叩门,她还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她一会儿如被抛高,一会儿又似被架在半空,身体里好像噼啪地炸开烟花,还要被他逼着说各种难以启齿的话。

……种种犹在眼前,只怕又要温习。

石室里已经有宫人进来收拾过了,换了一床新的冰簟,还有之前的枕头,也因为在身下垫过不能再用。

皇帝将人放下,但并不如青簪预想的那样,急于将她如剥莲子一般揉去外衣,剥落出来。

她稳稳当当坐在床边,双脚终于沾地,周身的血脉也终于顺畅地回流。

有点迷茫地看着皇帝,他却仅仅是一手与她交扣,十指相嵌,俯身下来:“既不想让朕走,为何不叫住朕。你可是朕的盈贵人。”

青簪没想到他会突然同她说这个。

叫住他?

别说皇帝是去陪珍婕妤,珍婕妤何等圣眷优隆,是她远远比不上的。就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妃子,她不也得表现得大度懂事吗?

他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出现在那里让他看见的罢?若不是猝不及防地撞见他,她何必躲去柱子后头!

青簪便有些黯然地低眼:“妾是陛下的盈贵人,可陛下又不只是妾一个人的陛下。”

“嗯。”

萧放也不知是认同她的话,还是只是毫无实意地轻声附应了一声。

他竟还认同?

青簪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和他交扣的那只手也不乐意地往回收了收。

然而一者绵绵无力,一者固若铜铁,相持之下,反倒扣得更紧。

萧放从她的小动作里解读着她的情绪,唇角也不自觉有了笑意。

这么经人一提,青簪才有空去想皇帝突然回来的事。

原本她听御前的人说,他今日多半是要留在芳信殿,待明日早朝后再回来的。

“陛下怎么忽然回来了?是回来与陈大人商量正事吗,是不是让妾耽误了。”

皇帝没打算正经回答。其实如果她当真胆敢出言不让他走,他多半会觉得她不知斤两。

所以萧放竟也看不清,自己为何会忘不了那样横波欲溜的一双眼。

就像是着了她的道。

他试着释怀,不再自省自问于这轻微的失控。

笑着道:“卿卿的确误朕良多。”

青簪无辜抬头。然而就在此一刻,呼吸被压下来的男子骤然攫夺。

她推了推人,只似困兽犹斗,反而让衣裙在对抗中不断遭到扯带。

唇瓣就像今早的葡萄皮,被人轻而易举地攻克抵破。

任人遍尝鲜瓤里的津泽。

青簪呜咽了两下。

她听见,萧放的气息也渐乱。

然后他发了狠一般,尽数吞掉了她的呜咽、她的挣颤。她只能像濒死的鱼,咬住她最后的水与生机。

萧放对她的回应很满意。

将她推卧在榻之后的第一下,他亲在了她细腻薄嫩的眼睑之上。

吻了吻那好看的柔粉色,似要连着她今早目送他的那一眼,都一起亲透、尝透。

*

梁宫的夏夜,湿萤和蚊虫一道飞乱。

皇后在林苑里赏花。

吴嫔突然被人叫出来,受宠若惊地陪着皇后在各色花圃和林木之间走动。

皇后在这丛低手碰碰,又在那处轻嗅两下

,看得出心情颇为怡悦。

夏令之时,旱地上的花以茉莉、月季和紫薇这几种为盛,其实远不如春天的繁艳,吴嫔也不知道皇后哪来的好情兴。

“娘娘今儿怎么想起赏花来了?”

皇后道:“这两日总有些睡不好,便想着出来走走。”

“天气热,是不易好睡。”

吴嫔想起今天才和珍婕妤碰过面交过锋,下午便听说了人亲自上门邀宠,却也没能把陛下留在芳信殿的事,心情倒也豁朗许多。

便笑着挑起话头:“娘娘听说了不曾,珍婕妤今日可是丢了好大的面子。”

皇后当然知道这事。正要去嗅一朵蔷薇,都没拿正眼看吴嫔:“有什么可丢人的,她至少还能把陛下请去。你呢?”

吴嫔乍遭数落,讪讪地闭上了嘴。

没气馁太久,却又想起此前娘娘提过一嘴让她去乘鸾宫探看的事。便跟过去道:“妾至少身子骨康健,还能陪伴娘娘赏赏花草。哪像有些人,有命册封没命享福,原是个病秧子,竟都不如昙花一现的长久。妾今儿去了一趟乘鸾宫外,只觉乌烟瘴气,难闻得很,陛下只怕也再不愿去了。”

吴嫔觉得皇后应当爱听这个。

皇后面上果然多了点笑意,可仍没太搭理人。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这也没见探出什么名堂来。

吴嫔不免灰心,面上窘色亦更甚,娘娘既不爱同她说话,缘何又叫她出来作陪?

思索了一阵,只得继续没话找话道:“也不知道这盈贵人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妾之前听说是心脉有损,可吃了这么久的药,怎么也不见太医去复诊呢。若不是假意称病,那便是害了见不得人的脏病,这才闭门躲着人吧!”

这么一说,吴嫔只觉自个儿或是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

早知是该进里去探探乘鸾宫的虚实。若真得了不能见人的、诸如痨病之流的难症,这盈贵人兴许就该被撵出宫去了。年轻貌美有什么用,前阵子那般出尽风头又有什么用?

忽而却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叮在了袖管上,吴嫔猛地用扇子一拍,动静不小。

皇后正有些神思不属,冷不防被人吓了一跳。

她横了吴嫔一眼,重新往前走。声音莫名瘆人:“凭她是什么病,真病还是假病,总要出来见人的。除非——”

除非是身死魂灭。

为此,这两日她都兴奋得睡不着。

*

关雎宫。

明昭仪借着葡萄的由头,一并赠赐给薛嫔不少东西,什么鲛绡明珠、胭脂粉黛,让人回去时打包带走。

薛嫔好歹位在嫔位,如今又和昭仪时常走动,群玉殿不会短了基本的物用,但也不会太风光水润就是。

没有人会去巴结一个长久无宠的妃子。

宝殿帘深,昭仪姿态随意地坐在胡床上,看向正帮她调校筝弦的薛嫔:“你那儿冰例还够?这些日子不若就住关雎宫,倒是省了我这宫里人走一趟的脚力。”

薛嫔拨了个音,听了听音准,将琴柱稍作移动,神情贯注。待到再次拨弦时,泛响的弦音已无半厘音差,她才抬头,婉声道:“没多少日子就要入秋,又怎会不够呢。”

这话说着却像是拒绝人的好意一般,薛嫔便又解释:“盈贵人也不知要病到什么时候去,妾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她。”

昭仪都有些懒得戳穿她:“你和盈贵人素日又无交情,怎么想到去看她了。恐怕是放心不下那个叫琐莺的婢女罢?”

当初让那婢女在凤藻宫探听消息时,薛嫔就总担心人会败露。

不过是一个微末小卒。若连这么一个卒子的存亡都放不开,如此妇人之仁,又如何能成事?

薛嫔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琐莺的伤势也不知怎样了。”

昭仪托腮打量着她。有时她也会后悔,如此身弱心柔之人,倒不如就让她在这宫中寂寂老去,或许还比把人拽进权力的涡流中更好些。

可若是不拉着人做点事,说不定她到现在还没忘记皇帝,还走不出空花幻梦一样的帝王恩宠。

这样想来,薛嫔其实比自己勇毅,敢爱上这天下最凉薄的男子,是需要一点孤勇在心的。

“雁苔。”昭仪柔声些许,“今日别回去了,怀暄总问起你。”

“明年他大约就要开蒙,要我说,只在这朝云殿里读读五经和论语也就罢了,若是正经请了学士,这日子可不由他了。”

薛嫔忙道:“妾倒是也可教怀暄一些基本的认字功夫。”

哪怕时至今日,只要一想到大皇子,她仍会生出愧疚,总觉当初自己一时意气差点害得大皇子不能诞世,便总想为人尽点心力。

眼看薛嫔调好了筝,昭仪就懒懒散散地从胡床上起来,上前试着拨弄了一阵。

然而昭仪并未正儿八经坐在琴前,只是站着弯腰,指法亦很散漫,有一下没一下的。

忽道:“他有的是人教。倒是你,要不要继续和我学马术?今岁秋狝,可不许再逃了。”

薛嫔慌乱地对上明昭仪看过来的视线。

马术、蹴鞠、骑射,任何一样,这么多年她都没再碰过一下。

原非含玉握金出生的贵女,何必非要去够自己配不上的东西,害人害己?

这些年,她不也沉默、回避得很好吗?几乎已经甘心庸驽地望尽自己尘蒙的一生。

正不知该不该直言拒绝,昭仪却是打了个呵欠,只说要去睡了,让她去留随意。

薛嫔想了想,便朝宫人要了一间厢房,打算明日再与昭仪说清楚。

睡得朦朦胧胧之间,却听见碎乱的脚步声在长夜里惊溅开来。

有人在喊:“不好了,不好了,乘鸾宫走水了!”

惊得廊下的红纱宫灯都急溜溜地打起了转。

惠妃是最先得到消息的,简单地披衣梳发之后,就急匆匆地赶到乘鸾宫。

乘鸾宫的大门再度开启,谁也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火势已经被扑灭,只剩焦烟滚滚,还在数丈开外,空气就已十分呛人。

惠妃还没下肩舆,宫人就在一旁对她禀告具体的情形:“听说是有个机敏的小太监,火刚起来就惊叫着把众人喊醒了。可火势还是蔓延得极快,好在是连着莲花池,一桶桶水就地取用,这才及时扑灭了火,没造成什么伤亡。”

听到没有伤亡,惠妃不禁松了口气。旋即又疑道:“既是一早发现,怎么还会控制不住火势?”

宫人也道:“是有些奇怪。”

此时已是三更天了,宫门落钥,众人早已歇下。

大部分宫嫔都被此事惊动,只是许多并不敢违反宵禁来看热闹,倒也有胆大的,正稀稀落落地从四面的宫道上纷纷冒出灯影来。

皇后和惠妃主掌宫中事务,这时候却是必定要到场的。

惠妃到了乘鸾宫外,临门一脚没迈进去,四望了一番,却没见到除她之外的仪仗停落:“皇后娘娘呢?陛下呢?”

有人答话道:“已去凤藻宫知会过,皇后娘娘那时就动身了,不知怎么还没到,陛下那里也去请了。”

“罢了,本宫先看看去。”惠妃一阵头疼,摇摇头,先行入里了。

宫人拿了张干净的帕子给她掩住口鼻。

乘鸾宫中只有抱玉幽馆,以及小厨房的伙夫居住的下房是住了人的。这些人如今都会聚在莲花池前的广场上了,有抱膝蜷蹲在地的,也有抢救了一大包袱细软出来的,无不心有余悸,彼此搀扶安慰。

惠妃环视一圈,脸色却是一变:“盈贵人呢,怎么没见出来?”

第34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随着消息播扬开去,越来越多的人闻风而动,检查各人伤势的太医医女、察勘现场可疑痕迹的内监侍卫,梁宫的夜,沸作了茶釜中的滚水。

太极殿中却很静。

皇后来的时候,几乎还以为皇帝不曾得到消息,殿中才会如此肃静安稳。可若是如此,他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将她从去乘鸾宫的半路上截来此处了。

皇后努力冷静下来。

阿娘再三与她保证过,此事必定背人耳目、万无一失,陛下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拿捏到了实证?

还是说……不管有没有证据,他都将她视作此事的头等疑犯?

皇帝还没来,皇后孤身等在殿中,脚下的砖面上打了蜡,乌溜溜地映出她的身影,像是帝王那双渊深莫测的眼瞳。

徐得鹿是殿中唯一沾了活气的人,其他的宫人个个神情板滞得吓人。

可还没等皇后想好如何开口询问这位徐大监,就见他匆匆提步,竟也要丢下她离开此处。

皇后慌了,喊人:“公公要去哪里?”

徐得鹿对皇后一向还算和颜悦色,哪怕今日也不例外。只是他脚下亦不多待,仅是慢下了一两息:“陛下交代奴才先去乘鸾宫看看,出了这样大的事,太极殿总不能没个人过去不是。”

皇后侥幸地生出一丝喜悦来。乘鸾宫走水,陛下只是让徐公公去看吗,他是不是真的已对那贱婢毫不在乎了?

“那公公快些去罢。只是,不知陛下——”

徐得鹿知道皇后想问什么,和方才宫人所答的话一般无二:“陛下稍后就来。”

“好,好。”

皇后虽觉搪塞,却也没法再说什么,擦了擦冒出的额汗,自在条榻上坐下。

榻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银盘,硕大的葡萄粒在上头扎起了一个小堆。榻边也有半筐。

皇后不禁想到,这次乘鸾宫可是连一颗贡果也没分到,哪里有个宠妃的样子?

也许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皇帝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事来的。

她越想,就越怀念几个时辰以前,那时自己还因为即将报仇雪恨,痛快得都坐不住,全身的血流都像在叫嚣着。

是啊。

这时候的乘鸾宫想必已经烧成焦土了,她还怕什么?她应该试着去享受这份迟到十五年的痛快。

皇后拣了一颗最大最亮的葡萄要吃,又嫌不够软熟,放了回去,正要重新拿,却看到地上散落着几颗葡萄。有两颗甚至一路滚到了殿内的那扇隔断之后,似乎掉进了屏风里面。

也不知宫人为何这般木讷,竟不收拾。皇后起身,沿着葡萄这疏疏落落的轨迹走过去,脚步轻慢,又不时朝里瞄望两下,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

“皇后。”

寒冽的声音响起。

偏是在做贼一般的时候,皇帝的声音破天荒地传进了耳朵,吓得皇后差点魂也飞散了一半,忙转过身去:“陛下!”

但她很快就还算得体地笑起:“臣妾给陛下请安。”

皇帝负手走近。

“知道朕今夜为何召你?”

皇后正想答人,却听到一阵有点窸窣的声音,略侧过头,向后扫了一眼身后的隔断和隔断后的画屏。

直到皇帝更近,她便无暇再他顾了。

忐忑不安地回话道:“乘鸾宫意外走水,是臣妾督管不力。臣妾还没来得及去看过,也不知盈贵人如何了。”

这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话术,皇帝却仿佛较真起来:“哦?你倒关心她。前些日子不还来朕这里告状,说她给你下毒。”

皇后登时反问道:“陛下莫非疑心是臣妾做的?”

实则已经心虚得脸色发白,不敢抬头了。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阿娘说过,是派了功夫了得的两个太监去倒油放火的,事先还去踩过点,此事绝对隐秘,绝没道理皇帝会看出端倪。

从来帝王多疑,陛下这么说,说不定只是在诈她呢。

皇后便辩解道:“臣妾当初会对盈贵人下狠手责罚,只因为她那时身为一个微贱的奴婢,却一心攀龙附凤,若宫中人人如此,法纪何在?可后宫的姐妹们,臣妾可从未为难过谁,臣妾没道理只和盈贵人过不去。”

“恳请陛下明察!”

一边说着,皇后跪了下去。

皇帝不置可否地朝人走近。

虽是帝后虽是夫妻,可二人共枕榻的日子屈指可数,皇帝的气息清冷而陌生。

皇后乍见人俯身低手,还以为他是要扶起自己,脸上绽出笑来。可下一瞬,却见他只是拈起了那颗在他皂靴边上、险险就要被踩到的葡萄。

皇后的害怕中就多了几分怨恼:“妾今日和吴嫔游园回去之后就再没召见过任何人!陛下怎么查,此事都和妾绝无关系!”

皇帝只一哂,道:“朕会让惠妃严查此事。”

“朕叫你来,是想让你有个准备,你外祖应快启程返京了。”

皇后不可置信,她才堪堪找回了几分理智,顷刻又失声:“外祖父他们不该还未到西南吗?”

皇帝起身直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赈灾途中,欲贿赂同行官员,贪污灾银,朕已命宣威将军洛琮与今科探花、暨翰林修撰肖不名代领宣抚使一职,前往接手赈灾事宜,并押解朱明诚回京。”

皇帝的每个字都冰冷笃定。

皇后倏然跌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才没让身子倒下去,喃喃道:“外祖是糊涂了不成,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阿爹阿娘定不知此事,陛下明鉴,此事与永宁侯府无关啊!”

如果爹娘知道此事,今夜一定不会让人冒险动手。

祖父若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可比暂时离京严重的多。只靠阿爹这一个永宁侯的虚衔,摆的平此事吗?往后家中岂不艰难了,自己入宫这么晚,根基都还没培植起来……

皇帝看了人一眼,终究没有扶起她。

“委以重任,却不得善果,朕耐心已经无多。皇后想来不会再辜负朕?”

皇后怔怔看着人越过自己,朝隔断之后走去。害怕又委屈地仰起头:“陛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外祖父是被冤枉的!”

皇帝沉默片晌,淡淡一笑:“去乘鸾宫看看吧,莫失了你的身份。”

皇后闻言,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只讷讷道:“是。”

她揪着自己的襟口,跌跌撞撞起身往外走。忽又不甘心地停下,想再和皇帝论论夫妻情分,看看能否为为祖父求个情。

这一回头,却看到在皇帝走到屏风外的时候,一只纤细的胳膊,连袖子也没捋得齐挺,就那样白生生地从屏风后钻出来了,将皇帝扯了过去。

皇后瞪大了眼,如遭雷劈。

*

屏风外灯枝茂耀,屏风里光线昏弱,青簪早就看清了皇帝落在了屏幅上的身影,可他就是不进来。

她不知皇后到底走了没有,却也不敢出声询问,只好伸手将人拉了进来。

萧放语带两分戏谑:“怎么了?”

青簪急着问:“皇后娘娘走了没有?”

萧放漫不经心地回答:“也许。”

青簪没得到确切的答复,只好把身体贴向屏风上,猫着腰偷偷露出去半只眼睛,亲自要看。

若是皇后走了,他们即刻就可以出发去乘鸾宫了。不是说好了,今夜就放她回去?

可还没等看清外头的光景,却有两只手自背后伸过来,分别拢在了她的两只细臂之上。

烫得青簪立马回头。

方才在里头躲了这么久,气流窒碍不通,热得她直挽起了两手的袖子。

如今却致使这双手毫无保留地为人指掌所拢握。

皇帝靠过来。以一种比起拥抱,更像是圈制的姿势,将她从后压在屏风上,用唇磨蹭她的耳廓:“没走又如何?稍后见到朕和你一起出现,她不是一样会知道此刻你人就在太极殿。”

青簪一想,他说的很对,也就不再在这个上头较劲。

背朝着人的姿势却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总觉得毫无防备之间,他就会做出什么大胆的举动,她试着转了转身,没成功。

只好低声问:“我们何时出发?”

这时候,别人大约都已经发现她不在了,必定会为难她宫里的人。宫人们想来不敢说出她的去向,那又要如何面对追责和拷问。

皇帝却似意犹未尽,并不肯放人,哑声问:“就没有一点不舍

于朕?”

青簪急于脱身,也不管几分是真几分作假,想到什么,一股脑便都说了:“相见时难别亦难。这段日子妾其实很开心,开心得像是偷来的。妾既不是奴婢,也不是盈贵人,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思去做任何其他的事,只需要喂饱松赞,和……”

她缄口顿了一息,皇帝便一息没有出声,好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青簪咬了咬唇,有点羞辣辣的。

又实在担心娉婷她们,心里一急,情绪就如浪潮急涨,当真想哭给人看了。

皇帝也好奇人此刻的神情。一把托抱起她,让她转面向自己,背靠着屏风,两腿分坐在他的两手上。

青簪被这样架着,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就会滑在地上,又稳若磐石,全由人掌控。

皇帝问:“朕怎么看卿卿归心似箭,嗯?”

青簪摇头,搂着他的脖子,勉强保持冷静,去思考皇帝此刻想听什么。

皇帝见她沉下眼睫,忽然就不想听那些深思过后的巧诈之言。

倏而欺身,覆在人微动了动的樱口上,再是颈边、锁骨……

青簪颤颤索索,再不能定下心来。不得已只能在抽隙喘气时,如实说道:“妾只是担心妾不在,乘鸾宫的宫人会被为难。陛下答应了妾的,也要食言而肥吗?”

皇帝淡淡哼笑了声。

终于把她放了下来。

对她,他早已再三让步。甚至替人想好了,至少要让别人再不敢对她下手,再言让她放下仇恨,乖乖待在他身边。

可她连对他说句真话都难。

该怎么调////教?

*

抱玉幽馆。

娉婷作为掌事女官,首当其冲地被带到惠妃面前,身后还跪着以豆蔻为首的一干宫女太监。

抱玉幽馆的屋子烧得并不严重,只是四下到底有些狼藉,进门时头顶的那根正梁被烧出了一道焦灰色,看上去有点危险。

惠妃便没有亲自进屋子里去看,只命人进内巡转了一圈,确定里面再没有其他人了。

兹事体大,她令人关上了乘鸾宫的大门,将无关的闲杂人等都清理了出去。

对乌泱泱伏跪的宫人问道:“是要本宫用刑,还是如实交代?”

一个小太监害怕大家伙儿会被集体下狱,在后方扯了扯娉婷的袖子,小声道:“姑姑,要不还是说了罢……”

话虽如此,他却也不敢自己就把事情袒露出来。毕竟干系到主子和陛下,他哪能拿这个主意,姑姑聪明稳当,还是姑姑决定。

青簪走之前交代过娉婷要统领好这一大帮人,所谓统领,不只是约制监督,亦有保护和照顾。

娉婷深思再三,只对惠妃道:“此事,恐怕娘娘还得去问陛下。”

惠妃不禁生疑,正待细问,外头却忽有个宫监拔高了嗓子唱礼道:“皇后娘娘驾到——”

乘鸾宫的两扇大门毫无意外地被人打开了。

皇后已然收拾净了在皇帝面前的软弱狼狈,此时从凤驾上徐徐下来。

她在万千众目下走入乘鸾宫中,极力让自己脸色无虞、从容不迫:“怎么还关起门来了,莫非今夜之事,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私不成?妹妹查到了什么,大大方方说出来也就是了。”

实则不免担心,惠妃是否早已领了皇帝的命,将查案的方向对准了自己。

徐得鹿呢,不是早就该过来了,为何也不见踪影?

附近,今夜来看热闹的人并未雀散,早将乘鸾宫围了一圈,眼见皇后语气不善,和惠妃二人之间气氛倏然剑拔弩张起来,众人不由窃窃私语更甚。

这时有个小太监察言观色地跟在一旁,小声对皇后道:“盈贵人还不曾出来。”

皇后心下登时一喜,难道是折在火里了?

可她很快想起,来时的路上,宫人已经告诉过她,抱玉幽馆烧得并不严重,甚至都无多少伤亡。此刻抬眼一瞧,这屋子何止是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付之一炬,简直就只是轻微地焦了点皮毛而已!

小太监这时才又补充道:“听说,是不见了。”

皇后登时没好气地斥责道:“一句话偏分两句说,谁教的你。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起了场火,又怎么还能不见了?你怎么做事的,屋子里找全了没有!”

后半段话虽也是朝着小太监说的,却怎么听都更像是在问责惠妃。

一个身影就在此时凑了过来:“就是啊,宫禁之时,盈贵人不在自己屋子里头,难道还是在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不成?”

吴嫔此前被赶到了外头,如今眼见凤驾来了,总算从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朝方才赶她的侍卫哼了一声,碎步走到皇后身边。

这一声落下,闲言碎语便如一阵风一样地刮起。

有人笑着附和道:“能是什么营生,莫不是私会……”

“这倒不是全无道理,忽然间称病不出,倒也说得通了。”

厌憎的人饱受非议,皇后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她灵台混混沌沌一片,只觉随着自己方才说出去的话,身体里的气竟也泄出去大半,已有些不够支撑脑子的运转了。

不见了、见不得人、营生、私会……每个字节都好像在撕扯着什么记忆的碎片。

眼前忽闪过一截隐在暗处的、白得刺眼的颜色。

皇后终于不得不咬着牙记起,那是一只女子的细臂。

便在此时,远处开道的太监扯长了脖子喊道:“陛下驾到——”

许多宫嫔原本今夜会不顾宵禁过来,就是想着来碰碰运气的。如今圣驾终于姗姗来迟,众人自都或惊或喜。却听那小太监又紧跟了一句:

“盈贵人到——”——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评论和营养液!好爱你们[亲亲]

第35章

皇帝先从车驾上下来,今夜的事似乎未激起他的一点波动,他神情淡漠平和,仪仗前十二个提灯的宫人将他衣袍上的盘龙纹照得通明。

他下车后却未径自走入乘鸾宫的宫门,似乎是在等谁。

方才那小太监的那一声如此嘹亮,在等谁自也不言而喻了。

众人定眼看去,先见到的是肤肉相莹的一只纤手。

宫人忙上前搀人下来。

青簪已经穿回了当日去太极殿时的那身贵人的衣装,下车的一步,轻衣缓带,幽风浮荡,和今夜那些倒霉地被火熏黑了衣裳、熏花了脸面的宫女太监们截然不同。

任谁都看得出,盈贵人压根不像经历过一场火事。

群情和沸议声仅仅在皇帝现身的那一刻静默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掀起,只是碍于皇帝的到场,多少压低浪声量。

众人行完礼,皇帝道了平身。

有人后知后觉地傻眼道:“盈贵人怎么是和陛下一起来的?”

皇后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只不过她问完又幽愤地多说了一句:“本宫和惠妃倒还担心得紧,原来妹妹是将我们都戏耍了一通。”

如今已是毫无悬念了,在太极殿内的人就是青簪。

一想到人定看见了自己那样慌张乞求的样子,皇后就恨得牙痒痒。

她简直不敢细想,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她就不在乘鸾宫里了?

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勾起男人来和她那个娘亲不相上下。什么称病不出,什么失意失宠,原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背地里怕不是早就偷偷摸摸进了太极殿,极尽了邀宠的

手段。

然而皇帝在场,皇后多少要稳住面子上的功夫。

只能绵里藏针地道:“这么多人因挂心盈贵人的安危,今夜都没能安寝,巴巴地赶了过来,却是白担心一场。盈贵人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解释解释,你为何不在自己宫里,却是寻到了陛下跟前?”

青簪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在这里,竟也轮得到她来解释吗?

然而萧放只是背着手,大有一副任她发挥的架势,一点要帮她的意思也没有。

青簪嗔恼地又瞪人一眼,皇帝也不慌不忙地回以一眼。这眉来眼去的样子落进旁人眼中,却又十分耐人寻味了。

皇帝既然袖手,青簪只能开口回话,她倒是不怵皇后:“承蒙众位姐妹们关心。诚如娘娘所说,因这一场意外大火惊动阖宫,妾是该觍颜。可妾如今既毫发无损,姐妹们自然也都可以放心了,莫非皇后娘娘以为,‘白担心一场’,竟不是好事一桩么?”

皇后被人说得一阵愣怔,好一会儿才从这晕晕绕绕的一堆话里找到关窍所在,咬牙切齿道:“本宫现在是在问你,宵禁已至,盈贵人为何不在自己宫中?你既没事,当然是好事,可宫中的规矩也不是摆设。”

她说着觑了下皇帝,后头的声音低了些许:"就算是用了点心思去太极殿侍寝,也该载明彤史……"

这话一出,惠妃脸色微变:“娘娘!”

再怎么样说话不肯饶人,也不该牵扯到皇帝。

惠妃今夜倒也有心为青簪申白,可众目睽睽之下,这事的确得有个交代。

青簪笑了笑,心里已有了计较。

原本她是打算说自己是在起火之后,因受到惊吓才前往太极殿求援,可若是如此,宫人们应当早就将此事呈明,绝不必遮着掩着,也不会拖到此时,需要面对皇后质问了。

“今夜陛下正好想与人对弈,便唤了我去作陪。无关其他,自然不必写入彤史。”

皇后第一个不信:“对弈?盈贵人还会下棋,本宫从前怎么不知道。再说,你不是病了吗?”

吴嫔见皇帝这时仍只作壁上观,不似因为皇后娘娘方才的话动怒,才敢帮白了句:“是啊,从前嫔妾也没听说过,盈贵人还通棋艺呢?”

“不会,难道就不能学?”青簪回道。又意有所指地道:“原本前两天身子就大好了,想再将养两日,巩固巩固,明日再报与娘娘的。莫非娘娘是一夜都等不及了吗?”

皇后敏锐地听出了人的弦外之音,她分明就是在空口白牙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暗指她等不及了,今夜就动了手。

偏偏其余人还都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教人一时竟不能直指她的不是。

“至于妾究竟会不会下棋,”青簪向着挑眉看戏的皇帝靠了靠,抬起水灵发亮的眼,挽上人的手臂,颇有几分娇妩地轻问:“陛下说,妾懂还是不懂?”

众人都没想到盈贵人会有这么大胆的举动,无不瞠目结舌。

这,大庭广众之下,盈贵人是不讲半点规矩了不成?

谁不知道陛下喜欢有分寸的女子,私底下再怎么样,这种场合又岂能这般轻佻。哪怕是珍婕妤宠爱最鼎盛的时候,只要在正事上头,陛下一向也只会铁面对待。

青簪的想法却是很简单。既然皇后左一言右一句,都是想让别人觉得她是个惑主的狐媚子,那她自不能白担了这名声。

就在大家皆以为皇帝会给人泼冷水的时候,萧放却是略一点头,隐约有些笑意:“尚可。”

人前他不介意给她一点面子。

青簪得寸进尺:“只是尚可?”

可之余资历稍长些的妃嫔,譬如惠妃,只是尚可这两字,其中的纵容之意,就已足以骇目振心。

陛下对盈贵人,太不一般了。

不管如何,皇帝发了话,便再没有人敢在这上面置喙什么。

皇帝此时却是微肃了脸色,对惠妃道:“前有蛇,后有火,朕竟不知,宫中如此险象环生了。此事,还要惠妃多费心了。”

惠妃忙应声下来。

她还记起一桩要紧事:“抱玉幽馆损毁虽不严重,却也难免要修缮一阵了,陛下可要给盈贵人再指个临时的住处?妾的蕊珠宫和昭仪的关雎宫倒都还有空,若能有个主位照看着,今夜这样的‘意外’或也能少上些许。”

在这宫中,位份也是安全的一重安保障,倘或人手足够宽裕,防范自然也会更加森严,蕊珠宫彻夜都会有人巡宫守夜。

惠妃想,就算她最后帮这位盈贵人一次罢,往后,她这个妃位的人情也可抵清了。

盈贵人虽为表妹求了情,可依表妹的性子,旧怨在前,他日只怕也难以和平共处。

所以盈贵人再奇货可居,终究是不能成为同伴。

皇帝负手眺向那间火里余生的殿室,深浓的眼目让人窥伺不透他的想法。

此时偏殿所有的宫人都逃在了外边,屋子黑洞洞的,一时看不清损毁到了何种程度。

但无妨,皇帝早已有了决断:

“不必麻烦。偏殿虽不能住了,主殿不是完好?”

惠妃愕然:“这……”

乘鸾宫地方宽敞,主殿和抱玉幽馆中间隔着百十丈呢,偌大一个广场在中间,火势自然没能延烧过去。

可,盈贵人毕竟只是贵人。

还没散去的宫嫔们也都惊羡不已,陛下的意思,竟是要让一个贵人去住主殿?

谁能说盈贵人不是因祸得福!

惠妃虽然惊讶,却也只一瞬失态,便温声应道:“如此确是省事一些。照水殿久不住人,盈贵人今夜先将就着睡一宿。明日臣妾就让内侍省的人来收拾收拾,再添置些日常的物用。”

其实折腾到现在,长夜也只剩最后的一截尾巴了,合衣坐寐着凑合凑合,也就天亮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