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3109年，3月。
刺耳的警报声在灯塔上空盘桓了整整三夜，走廊上杂乱的脚步、育婴室中小孩的尖叫以及女人无助的哭泣犹如瘟疫，带着令人绝望的死亡气息在灯塔内弥散。
病毒是通过什么媒介传播进入灯塔的还不得而知，但大家只知道，死神的脚步正悄然向他们逼近，人类曾经自诩坚不可摧的最后家园已经岌岌可危。
……
－
……
熊熊烈火，灯塔正在燃烧。
凤凰会浴火重生，灯塔也会，半个小时后满载着新型能源的飞船诺亚方舟号，就将带领人类离开他们曾生息繁衍了上万年的地球，在茫茫太空中寻找新的赖以生存的家园，而获得了由迟野研发出的疫苗的人类也终将摆脱末日的阴翳，迎来一片崭新的曙光。
“……早在军校里做同桌的时候，我就和你打赌，说最后赢的人肯定会是我。”
游鸣朝迟野略带狡黠地笑笑，他的下半身都已经被炸毁，全靠高昂的医疗器械为他进行最后的续命，而这一切也建立在他曾屡战屡胜，为基地作出过杰出贡献，积累下数以万计的兑换积分的基础上。
“嗯……”
迟野抓住他的手，轻轻。
“你赢了。”
“仿生人原来……也会流泪吗？”
感受到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游鸣问道，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应。
“……”
“你的眼睛很美，像名贵的蓝宝石……不，像浩瀚的宇宙。”
游鸣吃力伸手，用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抚摸对方的脸颊，替他擦去泪痕。
“不要为我流泪。”
“我们终会相遇。”
游鸣的声音与心电图一样，逐渐降低、坠落。
“……什么时候。”
迟野哑声，他死死握住对方的手，游鸣第一次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与一贯冷静截然相反的慌张。
如果不是现在该多好，游鸣在心中暗想。
游鸣微笑。
“——在玫瑰盛开的那一天。”
十年后，当人类跋山涉水，驾驶着诺亚方舟号，承载着希望的火种穿过茫茫星海，筚路蓝缕，跋山涉水，终于在这浩渺宇宙中建立起崭新的家园，努力从蛮荒再次走向文明。
站在这片崭新、与地球截然不同，却同样欣欣向荣的陆地上时，迟野闭眼，微风拂过发梢，他好像从风中嗅到了淡淡的玫瑰幽香——
他好像看见，那朵淡蓝色的玫瑰正缓缓在眼前盛开。
[The end]】
【卡密卡密，太太的饭饭好香香！！！！[打call]】
【求太太再多产点粮，摩多摩多！！】
【救命好虐，结局还是be，我哭了，太太赔我纸巾！】
【还没出月考成绩呢，我就已经提前把眼泪流干了呜呜呜……】
【我真的很喜欢末日背景，理性与人性.交织，自由与禁锢为伴，有热血，有理想，有浪漫，人类虽渺小却又伟大，战火中拥吻，这是宇宙级的浪漫！就是最后的结局……太太您真的不能改一下吗TvT】
【烫个大波来渣你：安啦安啦，大家别太伤心，我也没说这是be呀233】
【烫个大波来渣你：因为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填，所以本来打算刨个坑先放在这先不管了，但是看大家好像都很意难平的样子，那我就提前说一下好了】
【烫个大波来渣你：最后的结局游鸣并没有死，他这么优秀的战士，灯塔当然也不会放过他的脑子，把他的大脑冻起来了，至于还有没有后续新纪元解冻啥的……这就随缘啦～】
【！！！竟然是这样的吗！感谢烫太太，我突然感觉我又行了！】
【这基地可真不是人，逮着一个人死命薅羊毛（生气）】
【一人血书太太写后续！】
……
国庆收假前一天，因为烫太太的更新，一高的校园论坛显得格外热闹，楼层不一会就由原本的三百多层刷到了六七百层。
【烫个大波来渣你：其实我觉得欢喜冤家好磕的点在于，因为习惯了平日里的嬉笑打闹，所以当一方首先心动，准备认真告白时，另一方却会认为是玩笑话，那种相互明白对方的一切，知道对方不为人知的脆弱与软肋，一起笑一起闹，这样的过程真的很美好～】
【我赞同太太的话！】
【是的！那种全校都认为我们是死对头，但其实我们躲在暗处你我难分……这才是我们嗑野哥鸣哥cp的原因！】
【我们曾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
【那个……姐妹们容我小小ky一下，你们说……会不会，有没有一种可能性，野哥鸣哥他们这对欢喜冤家cp就像有些银幕情侣因戏生情一样，有一天假戏成真啊？】
【emmm……虽然不想扫姐妹的兴，但我觉得这概率还真不大，毕竟咱这又不是某绿色软件里的小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死对头变情人的戏码】
【+1，我宁愿相信火星撞地球，也不相信他俩真能在一起】
【他俩要是真在一起……我直播倒立洗头！】
【楼上有梦想，等着被打脸】
【话说咱们的cp粉头/产粮大户的烫太太怎么觉得呀？@烫个大波来渣你】
【烫个大波来渣你：我倒是觉得说不准哦（滑稽）~】
【烫个大波来渣你：爱情这个东西就像化学反应一样，很奇妙的，说不定芝麻看绿豆，对上眼了，然后就——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切皆有可能嘛～】
【嗯……也是，太太说得也有道理】
【9494，明星都有因戏生情的，一切皆有可能啊！而且看论坛里的照片……我只能说桃园结义不会这么抱！】
【好好好，看大家都这么大胆我也放心了。今天是201x年3月4日，我在这插个眼看十年后我嗑过的同人会不会成真咯～（doge）】
*
自从上次从同班女生的空间中看见她们转发的学校论坛中的同人文后，游鸣自此大开眼界，同时也不由得惊叹于部分同学们在互联网上的开放程度。
网络讯息发达，游鸣先前对这方面也不是一无所知，但除了最基础的1和0这两型号外，他还真是两眼一抹黑，并且也没有想要深入了解的欲望。
今非昔比，虽然游鸣嘴上不愿意承认，但他现在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想往这方面多了解一些，而越看游鸣越发现自己前十八年的自我认知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他似乎、可能、或许还真不是什么自以为的钢铁直男。而且搞不好自己还真像和迟野打嘴炮时说的那样，可能更偏向被动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总得先知道自己到底得了啥病才能对症下药吧。
越看心里越乱得要命，游鸣这么在心里安慰自己。
昨晚熬夜追完论坛里的短篇同人后，有几个瞬间游鸣感觉自己真的被这位烫太太的文笔打动，真情实意地代入其间。
——不光是为文里的“游鸣”和“迟野”，更因为自己……和他。
他那样眼高于顶，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的家伙，真的会像同人文里一样，有朝一日为自己心疼得落泪么？
游鸣竭尽全力才压制住没立即给迟野发消息的冲动。
翌日早读，看着身边空空如也的座位，虽然知道对方这两天请假在陪妹妹做手术，游鸣一时间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趁着大家上讲台挨个向老师背课文的空档，游鸣从抽屉偷偷摸出手机。
【社会主义接班人：小希现在状况怎么样？手术顺利吗？】
【三分星野：嗯】
【三分星野：淋巴和肿瘤都用pp袋装的，医生说切得很干净，但是也不能保证不复发，后续也依旧需要进行干细胞移植和GD2等免疫治疗】
【社会主义接班人：那就好，刚好侯医生也快来出差访问了，后续的这些治疗方案刚好可以让他审核过目一下。】
【社会主义接班人：还有，小希后续治病还缺钱的话你一定要和我说】
见对面没了回应，游鸣又发了行字。
【社会主义接班人：你不要总是这么拒人千里之外，你不是也都说了，这些钱今后都会连本带利还我的，你不说话难不成要当老赖啊？】
没有理会游鸣的故意激将，迟野只发了一个字。
【三分星野：好】
【三分星野：现在不是在上早读吗？你怎么还在玩手机】
【社会主义接班人：咳咳……我这不也是劳逸结合嘛~】
【三分星野：我看你是劳逸逸逸逸逸结合吧】
【社会主义接班人：……】
【三分星野：行了，不多说了，小希也快醒来了，我要进屋照顾她，她术后反应还是有些大，回聊】
【社会主义接班人：等等！】
【三分星野：怎么？】
【社会主义接班人：我说如果……是说如果啊，如果哪天世界末日了，你是一名仿生人也是一位科学家，而我是基地军官，我为了拯救人类而牺牲，你会不会为我哭泣？】
【三分星野：……】
漫长的三分钟沉默过去，对面才传来一条回复。
【三分星野：你有病吗？】
【社会主义接班人：废话，我当然没病】
【三分星野：没病在这做什么白日梦？你以为你在这拍《银河护卫队》《星际迷航》还是《银翼杀手》】
【社会主义接班人：我都说是假如了，你就不能想象一下吗！！】
【三分星野：好吧，那照你这么说，我觉得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社会主义接班人：？什么】
【三分星野：我无法想象你当上将的基地会变成什么样子，这可能才是人类灭亡的真正原因】
【社会主义接班人：……】
游鸣气得忍不住一股脑丢了手机，手机与金属桌肚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好在被早读的读书声盖了过去才没引起讲台上老师的注意。
游鸣这下算是明白，什么叫做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迟野要真是同人里一样为他落泪就见鬼了！
退一步越想越气，胡乱背了会课文，几分钟后，游鸣再次从桌肚里摸出手机，正打算反唇相讥回喷几句，却见对话框中赫然多了一条消息——
【三分星野：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不希望你死，我要你活着，陪我走过熵增与热寂，一起走到世界尽头】
第29章 医院
【三分星野：因为世界上少了你的喧嚣会少了很多乐趣】
【社会主义接班人：……滚蛋！！！】
游鸣被气得一连发了三个感叹号, 把手机丢进桌肚继续早读，没再理人。
早读听写完，游鸣照着黑板上英语老师的板书对了下答案。
他现在的单词拼写正确率越来越高, 原来连小学基础单词都能拼错的他，现在每次听写正确率都保持在了一半以上。
对完答案，趁着课间游鸣打开手机, 见对话框上迟野一连发来了三条消息。
【三分星野：为什么不说话】
【三分星野：你生气了？】
【三分星野：抱歉】
【社会主义接班人：没有！】
游鸣气得咬牙切齿, 觉得好像这样简单回答两个字还不过瘾, 于是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句。
【社会主义接班人：……谁会生你的气！】
【三分星野：那就好】
见手机那头又没了回音, 游鸣原本想干脆不理这个傻逼算了，但就在他拿出第一节课的数学课本，要把手机重新丢回桌肚里关机的时候, 他想了想, 最后还是发了条消息，却是用指尖把屏幕敲得噼啪响。
【社会主义接班人：今天下午出月考成绩，估计今天下午和晚自习都会讲卷子，明后天学校体艺节, 小希的手术也很顺利，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分星野：我明天不回来, 小希才做完手术还很虚弱, 我不放心让别人照顾她】
【社会主义接班人：那你后天篮球赛还参加吗？不参加的话我这两天临时从班上摇人, 实在不行别班找外援了】
对话框那头并没有立刻回复, 游鸣捏着手机觉得心中无端燥热, 手心也出了薄薄一层汗。
三分钟后, 上课预备铃响起, 游鸣手中的手机才震了震, 他猫在桌肚里摁开手机。
【三分星野：回】
【社会主义接班人：好】
游鸣嘴角微微上扬, 发了个“o的k”的熊猫头表情包。
【三分星野：这么想见我？】
【社会主义接班人：……】
【社会主义接班人：我现在发现你蛮适合做水泥工的】
【社会主义接班人：脸皮厚的能糊城墙[微笑]】
【社会主义接班人：我之前还说祁岳是油王，现在看来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抱拳]】
游鸣连发了四句话过去后，宋时宜喊了“上课起立”，游鸣也跟着站起身向老师问好，等他再次坐下来按开手机时，却发现对面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第一次见迟野发如此情绪外露的表情，游鸣一怔，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三分星野：谢谢】
面对迟野含糊不明的道谢，游鸣也没问为什么，只是道：
【社会主义接班人：那……后天见？】
【三分星野：嗯，后天见】
*
下午，月考成绩张榜，十三班同学都围到后头的黑板查看自己的成绩。
迟野毫无悬念的依旧稳坐年级第一，甩同样依旧是年级第二的沈乐与三四十分，而沈乐与也同样甩了第三名将近二十分。
游鸣懒得去凑热闹，毕竟他知道祁岳不出五分钟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环绕播报自己的成绩。
果不其然，成绩刚贴出来五分钟，人群最前头的祁岳就重新挤出人群，兴冲冲朝他奔来。
“老大，你考了452，比上个学期期末进步了快足足两百分，年级367，全班第26诶，再努努力都快进我们班前十五了！”
“嗯，”在做化学有机推断题的游鸣头也不抬，“知道了。”
“老大，你这个成绩不出意外都可以上一个还不错的二本了，你一点也不激动吗！？”
见祁岳这个大喇叭又开始眉飞色舞地大声播报，游鸣被吵得不行，放下了手里的笔，抬手揉揉眉心，淡淡道：
“还行吧，考完之后我就对了成绩，差不多就是这个分，也没有超常发挥，就是意料之中。”
祁岳疑惑。
“可刚考完的时候也没出标准答案啊，老大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
游鸣冲身侧空位扬扬下巴。
“我跟迟野对了答案，他除了语文阅读跟英语作文，其他几乎就是标准答案。”
“原来如此……我就说老大你进步怎么这么大呢，感情是私底下让迟大学霸给你补习呢。”
祁岳抬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随后一声长叹。
“唉……我也好想能像老大你一样，说考出最后一个考场就能考出去，我这次虽然比上次周测好了些，不是全班万年倒二了，但也就进步了十来分，看来我还真不是块学习的料。”
“别这么想。”
游鸣站起身，伸手拍拍正唉声叹气的祁岳的肩膀。
“虽然俗话说烂泥扶不上墙，但烂泥努努力也能开出花是不？”
祁岳：“……”
“老大，我感觉你好像安慰了我，又好像没完全安慰……”
见祁岳依旧耷拉着眉毛，游鸣抬手就拍了他脑袋一把。
“好了好了，别垂头丧气了，我把迟野卷子借你订正，有不懂的题来问我，如果我也做错了等明天我同桌回来之后问他。”
“好咧老大。”
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接过迟野的试卷，祁岳方才还黯淡的眼神蓦地一亮。
“话说老大，野哥的卷子能不能借我一个晚上啊？”
“可以当然可以。”游鸣皱眉，“只是你下了晚自习回家后，真的还会再看它吗？”
“当然——”
祁岳深吸一口气顿了顿。
“……不会了。”
“……”
“那你带回去干什么？”
祁岳凑近，附耳神秘兮兮。
“我晚上回去打算把野哥的卷子压在枕头底下，根据密度流向原则，知识就会从密度高的地方往密度低的地方流，说不定就流进我脑子里了呢。”
祁岳目不转睛，双手捧着迟野的试卷像捧着什么希世之宝，脸上尽是陶醉。
游鸣：“……”
*
晚自习放学，游鸣收拾好书包，黎书衍回来还从迟野桌上借去订正的物理作业，路过游鸣座位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些什么。
“诶对……鸣哥。我们今天晚上打算等会去学校边上的烧烤摊撸串庆祝下咱们班这次均分进步了十三分，距追上一班只差一步之遥，狠狠打脸了徐载明那总爱穿西装的斯文败类的糟老头，你去不？”
“我这下可是专程跟你说了，鸣哥你这下可不许再说哥们背着你偷着搞集体活动了。”
徐载明身为年级组长，原本该是带十二班化学顺带当他们班班主任，但因为李良俊的到来才退而求其次地去当了十一班的班主任。
因为前不久的造谣事件，虽说杨主任并没有明说，但李良俊还是主动选择退掉了十二班化学老师的位置，跟徐载明换了班，目前改为带十三班和十一班。
同学们原本应该不会对老师之间的纠葛知道得那么清楚，但谁让十三班里有刘博文这个“太子爷”，而刘博文又也是个大嘴巴，从他爸那知道这件事后短短一节课的时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传遍了整个十三班。
“呸，什么斯文败类，侮辱西装也侮辱斯文败类这个霸总专用词了。”
王雨晴忿忿不平，贯口似的一连吐出四个成语。
“弄虚作假，含血喷人；毫无师德，卑鄙小人！”
正巧挽着王雨晴的手往教室门口兴冲冲走的楚一楠也转过头，狠狠啐了口附和。
“就是！什么斯文败类……我看分明是衣冠禽兽！”
“……”
“不了。”
游鸣摇摇头。
“……哦？”
黎书衍有些惊讶。
“鸣哥，你这次进步这么大考这么好也不和咱们一起去庆祝下？”
“就是啊老大，我们还想着让你这个进步之星请客呢！”
祁岳探出脑袋，跟着附和。
游鸣扬眉。
“你还是早点回家睡觉，让知识从学霸试卷流到你脑子里吧。”
“……”
“我今天晚上有点事就不去了，你们去吧，也别回家太晚，注意安全。”
见游鸣说着，就收拾好书包，并且还一道把迟野空桌上今天发下来的卷子全部整理好塞进自己书包，黎书衍挑眉笑嘻嘻。
“哦？鸣哥你这么着急，不会今天晚上要去赶着去约会吧？”
“约个屁。”
游鸣给了挤眉溜眼的黎书衍肩膀一拳。
“老子去医院给那家伙送作业，顺便看下我家小希妹子，她今天才做完手术。”
“哟——没看出来呀鸣哥，你跟野哥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啊？”
黎书衍挤眉弄眼，又开始一如既往地犯贱。
“这么快就把野哥的妹妹说成自家妹子，我看你俩做啥也都挺有默契的，尤其前几次篮球训练配合得天衣无缝，干脆在一起得了。”
游鸣翻了个白眼，刚要开口，都和闺蜜走到教室门口了楚一楠也没忘扭头举手，高呼：
“提前说下，我举双手同意这门亲事。”
“好了好了。”
被游鸣勒住脖子，黎书衍收敛贱兮兮的笑意。
“反正聚餐啥时候都行，今天晚上需不需要咱们哥几个一起去给他妹妹陪床？”
“不用。”
游鸣摇头，他刚刚一直强撑着才没让内心的慌乱表现出来。
“这么多人一起去，你们是要在医院病房里安营扎寨吗？这是陪床不是打群架，人太多了小希反而休息不好。”
“不过，”游鸣伸手拍了拍黎书衍肩膀，“好兄弟，心意领了，我也会跟迟野说大家都很关心小希还有他的。”
*
走出校门，游鸣坐上地铁前往人民医院。
在地铁上的这一个多小时里，游鸣把手机开开关关了无数次，在给对方提前发消息和不发中来回纠结，对话框内的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已是十月，地铁里的空调依旧开得很足，当游鸣感到自己指尖的薄汗都快要凝结成膜时，伴随着《回家》的BGM，清脆的播报女音响起。
【前方到站终点站江城市人民医院，请全体乘客下车；终点站江城市人民医院到了，请全体乘客下车。The station is Peoples Hospital.The terminus station，an door on the lift side will be opened，please……】
出了站，迎面热浪袭来，游鸣关了手机，最后那条消息还是没发出去，但他却背着书包朝人民医院大门口跑了起来，不一会他的后背就已经被汗水打湿。
校服黏糊糊地糊在后背，但这依旧没有阻止游鸣的脚步，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像是夏末轻盈的风，又像是一尾融入夜色的游鱼，光怪陆离的夜景扭曲成梵高的星空，全部簌簌往后退。
游鸣觉得自己的肺叶好像变成了两把扇得飞快的蒲扇，心脏更是狂跳不止，快要跃出胸腔，浑身上下却只觉酣畅。
游鸣一路狂奔，原本平日里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他只花了五分钟。
在坐电梯上住院楼的时候，游鸣单手撑着膝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左胸口，他努力深呼吸了两口，却发现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压根静不下来——
他的心告诉他，自己想见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想。
第30章 陪床
游鸣原本觉得自己很急, 十万火急的急，可真当他来到导诊台前他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好, 请问找哪位？”
“我找迟晨希。”
“好的，您是患者的哪位家属，之前有登记过吗？麻烦把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没有, 身份证我也着急没带……我是……呃, 她哥哥的朋友, 听说她今天上午做了手术, 想今天来陪床照顾一下她。”
“不好意思，既然您之前没有登记过的话，要不然给病人的哥哥打个电话, 让他来接你下然后再登记陪床过夜吧, 我们无法确认您与病人的关系的话是不能随意让您进去的，请您谅解。”前台护士彬彬有礼。
游鸣犹豫了下，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磨磨蹭蹭地打算摁下语音通话时,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怎么来了？”
游鸣转过身，迟野正拿着暖水壶站在身后, 皱眉看着自己。
“我想——”
游鸣下意识脱口, 但在“你”字整个脱口时, 他悬崖勒马, 原本的字符戛然而止, 圆滑地转了个弯。
“……小希了, 来来看她情况怎么样。”
跟着迟野一起去水房接完热水,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病房。
迟晨希正小脸苍白的躺在床上, 麻药劲过去, 她正痛得龇牙咧嘴，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往冷水盆里兑了点刚打来的热水，迟野坐在床边用毛巾轻轻擦拭迟晨希的脸颊和四肢。
简单擦拭洗漱后，迟野小心翼翼地帮迟晨希翻了身，调整了下引流管确保不会脱落，然后帮她按摩起小腿，避免深静脉血栓。
“嘶……”
见迟晨希咬住下唇，迟野停下了按摩。
“很疼吗？”
迟晨希犹豫了一下，最终她还是按捺不住病痛无休止的折磨大哭了起来。
这是自她住院以来，第一次在迟野面前哭得如此肆无忌惮。
“哥哥我疼，我真的好疼，我感觉我浑身上下快要散架了，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啃噬我的骨头……”
“……我想回家，我不想住院了，我真的好想回家，好想好想，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去上学认识好多好多朋友。”
虽然自己的指尖也在发颤，但迟野依旧紧紧握着迟晨希的手。
“小希乖，医生说你这次的手术很成功，侯医生过两天也马上要来江城出差了，你的病肯定很快就会好，疼的话你就掐哥哥的手好不好？”
“哥哥。”
迟晨希哑声。
“你不用骗我……小希也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这次的手术的确成功了，可我后面还会有很多很多场手术，幸运女神不会一直眷顾小希的。”
“而且我的肿瘤已经转移了，就算这次手术成功切除了病灶，其实也几乎没什么用，后续的免疫治疗那么那么贵，还不一定会有用——”
“别耍小脾气。”
迟野紧紧握着迟晨希的手，另一只手握紧成拳，指甲早已把掌心掐出了血。
“谁说幸运女神不会一直眷顾小希的，哥哥说能就一定能。”
迟晨希垂下眼睑，轻轻，“……小希不想再住院了，让我回家吧，刚好我也能帮哥哥一起照顾照顾外婆，不用让外婆住社区福利养老院了，我不想让哥哥一辈子困在我身上，而且我也想去看看医院外面的世界。”
“那小希你难道这么自私，想只丢下哥哥一个人吗？”
迟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迟野其实知道，自己的声音早就颤抖得不行，只不过是在拿出兄长威仪强装镇定。
他怕失去她，比任何人都怕。
感受到自己手背上的温热，迟晨希沉默片刻又朝迟野露出一个微笑，仿佛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永远笑对病魔的勇敢小姑娘。
“哥哥，我刚刚和你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迟晨希眨眨眼。
“哥哥你别害怕，我说过自己什么都不怕的，这点小痛算什么呀？我还要等着出院后去见我的漂亮嫂嫂呢。”
迟野闻言面色一缓，他嘴唇翕动像是想再多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为抚摸在迟晨希头顶的手。
“——啧，这泡面怎么闷了这么久还没泡开，要不然我帮你叫顿外卖得了。”
端着碗帮迟野泡的泡面，游鸣一面抱怨一面推门而入。
“游鸣哥哥！”
见游鸣到来，迟晨希眸子一亮，兄妹俩之间原本沉落下去的气氛也重新活跃起来。
见迟晨希见了自己，高兴得两眼弯弯，甚至想要挣扎着坐起身，游鸣连忙放下手中的泡面，上前制止。
“哎哎哎……小希妹子你别动，要什么跟哥哥说就行，如果是什么你哥哥不让的东西——”
游鸣笑嘻嘻上前，压低了音量。
“你悄悄跟游哥哥说，哥哥也想办法给你搞来～”
迟野凛眉。
“你俩当我的面大声密谋是吧？”
迟晨希被逗得咯咯直笑。
“嘿嘿……哥哥你哪会有这么小肚鸡肠是吧？”
“你可别带坏我家小希了。”
“谁带坏谁呀？我可是三好学生，迟大学霸你可别空口牙白地污人清白啊。”
游鸣笑笑，说着从包里拿出带来的绝版迪士尼乐高，放在迟晨希病床的床头柜上。
“小希，看看这是什么？”
“哇哦——”
迟晨希瞪大了眼睛。
“……是迪士尼城堡诶！”
“别动别动。”
见迟晨希激动得又要起身，游鸣忙道。
“游哥哥已经把送给你了，就别着急了，先让你哥哥帮你收着，等你手术刀口好了之后再玩好不好？”
迟晨西用力点点头。
“好！”
*
拿着手机给迟晨希念完两章故事，等对方安静睡下，迟野关了病房的顶灯，留下一盏小夜灯。
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迟野借着月光打量迟晨希露在被子外的一截尖尖的下巴，沉默良久，他伸手摸了摸对方惨白凹陷的脸颊，感到她好像比之前又瘦了些。
“唔……汉堡，还有可乐真好吃……我还想吃那个蛋挞。”
像是做了一个美梦，尝到了自己自从生病以来就不被允许吃的美食，迟晨希的脸上露出了天真而灿烂的微笑，迟野也忍不住跟着嘴角上扬。
如果有选择，他比谁都希望迟晨希是个和其他同龄小孩一样健康的小姑娘，哪怕让自己代替她承担这份甚至百倍的痛苦。
“哥哥……哥哥好凶呜……”
迟晨希无意识的呓语着，方才还笑着的她此时眉头却皱成了一团，迟野伸手，轻轻帮她熨开眉心的皱纹。
“原来哥哥带给你的都只有痛苦么？”
伸回手，迟野叹了口气，注视着病床上的迟晨希神色复杂。
病房的门被游鸣拉开一条缝，迟野抬头，看见后者隔着门缝朝他比了个出来的手势。
迟野走出病房时迟晨希砸吧了下小嘴，迟野听清了她的喃喃。
“哥哥，你别……别再为小希偷偷哭啦，哥哥开心我就开心呀。”
沉默着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迟野来到走廊。
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迟野一时低血糖，眼前陡然发黑，正在他脚步踉跄，伸手想扶着走廊扶手时，游鸣拉住了的手腕，把他带到边上的座位坐下。
五分钟后，见迟野脸色逐渐缓和，游鸣皱眉。
“你没事吧？刚刚脸色好差。”
“没事。”
迟野伸手揉了揉累得发胀的太阳穴。
“怎么了？”
“跟我来。”
游鸣没回答迟野的话，只是牵住他的手腕往休息室走。
“喏……这里有腐竹炒木耳、地三鲜、香菇滑鸡、土豆红烧肉还有糍粑鱼，不知道你吃不吃辣我就没让放辣椒但额外要了几包辣椒酱，吃辣的话你加进去搅拌下就行。”
“你做的？”
“不是。”游鸣摇头，“当然是叫的外卖，虽然小爷我的确是做饭的一把好手，但可惜医院里没有灶台，你今天是没这个口福咯。”
游鸣想了想，补了句。
“不过下次你啥时候去我家，我下面给你吃啊。”
迟野没说话，只是执着双黑琉璃似的眸子盯着自己看，游鸣这才后知后觉话中的歧义连忙咳嗽了两声，自己毫无察觉地红了耳尖。
“我、我不是在开黄腔……我的意思是，我会做很多菜，煮面条最好吃，鲜虾鱼板面、蘑菇奶油意面、炝锅面、炸酱面、酸汤面我都会做，尤其是我爸老家的油泼扯面，我每次自己做都能连干两三碗。”
“我知道。”
迟野淡淡。
“我没想多，是你多想了。”
“你吃过了？”
“嗯。”游鸣点头，“我在学校食堂吃过了。”
迟野看着五大碗比脸还大的菜。
“你叫这么多外卖做什么，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这不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多叫了点。”
“没事，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扔了或者拿去喂流浪猫狗，我不差这点钱。”游鸣潇洒。
迟野闻言皱了皱眉，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注视对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什么隐秘潜藏的牟利跟企图。
可他除了真挚外一无所获。
*
游鸣洗漱完走出洗手间，一边用面巾纸擦脸一边向迟野道：“今天作业的卷子我带了，你如果要写的话我等下给你从我书包里拿。”
迟野点头。
“好。”
二人在休息室里一块写作业，迟野写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把今天六科作业都做完了。
见游鸣还在那对着物理作业愁眉苦脸，迟野走到他身后，左手支着身体，右手点着空题一题题顺着讲思路。
“这道题不是用线速度公式，而是用角速度公式，w=O/t=2TT/T=2n，你再重新算一下；这道力学题根据牛顿第二定律算出Na-mg=m·v2/R，然后得出摩托车的牵引力Fa，再把摩托车在B点的时候也列一个方程式，两个方程联立得解最后再代入数据就可以算出Pb，下一题……”
迟野凑得很近，游鸣被他从背后环抱，近乎跟拥抱没有区别，隔着这近在咫尺的距离，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再次萦绕在他鼻尖。
思绪被这股淡香勾走，游鸣恍了神，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早就才思敏捷地讲完了所有题。
看出了游鸣的心不在焉，迟野用笔敲了敲桌面。
“你刚刚在听吗？”
“呃……我……”
游鸣语塞，他心虚地低下头，不敢承认自己的心猿意马。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
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游鸣咽了口唾沫。
“……你身上有股味。”
“是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待着，没有换衣服的所以有怪味吗？”
“不是。”
游鸣摇头，迟疑了一下。
“是……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吧。”
迟野不以为意。
“或许是吧……”
“话说回来……你们的父母呢，为什么小希都病得这么严重了，他们还不管你们？”游鸣有些心虚地岔开话题。
听见游鸣的询问，迟野沉默了好一会，就在游鸣打算开口说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时候，他终于抬头。
“你之前不是问我小希是不是我的亲妹妹吗？我当时说是，但其实我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游鸣不解。
“嗯。”
迟野缓缓。
“小希的确是我的亲妹妹，但在DNA检测结果上，她与我同母异父。”
游鸣一开始没听懂这句话，反应过来后他却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你是说你母亲她……”
“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妈婚内出轨了，但小希甚至也不是她和现任丈夫的孩子。现在你或许可以理解为什么我母亲拿了绿卡出国移民后，我父亲也不愿意抚养我和小希，甚至见我们一次就打我们一次。”
迟野说得轻描淡写，游鸣后背却泛起一阵恶寒，他无法想象迟野在那么小的年纪里，就被父母乃至全世界抛弃，受尽世人白眼，还要护着妹妹的时候究竟会遭受多少恶意。
父亲漠视，继母虐待，他也曾经觉得自己家庭不幸，可现在游鸣却觉得比起对方，他至少在物质条件上从来没有匮乏过，甚至可以说是过着对方梦寐以求的生活。
“你手臂上的疤也是他打的……”
不住用余光去瞟迟野长袖掩盖下的累累伤疤，游鸣欲言又止。
“嗯。”
迟野应声。
“也不全是，有些是跟单元楼里其他骂小希杂种甚至拿石头砸她的小孩打架打的，烟头烫过留的疤的确是被他烫的。”
游鸣眉头紧锁欲言又止，迟野却依旧漠然，客观得仿佛在陈述别人的家长里短。
“其实我有时候也挺佩服我妈的，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往上爬，而且她也的确做到了。通过自己的学历和两次婚姻，从农村的一个小山沟一直走到现在全球QS排名前十的高校教授兼顶尖外科医生，还有个作为某全球连锁灯塔医药公司的董事长丈夫，客观来讲我一直都很佩服她，并且以她为榜样。”
“我只是恨她，恨她为什么要生下我和小希却对我们不管不顾，难道就是为了留我们在世界上受苦？”
迟野抬头，目光望向迟晨希所在的病床，他的眼神冰冷愤恚，像淬毒的利刃尖刀。
迟野话音方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游鸣却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捏紧成拳的右手。
“当然不是。”
刺入掌心的手指被一根根拨开，游鸣抬头看着他，轻轻：
“你想想，要是阿姨没有生你跟小希，你就没机会吃到这些好吃的，看到这些好玩的，更不会有一个这么可爱听话的妹妹。”
游鸣顿了顿。
“而且虽然素未谋面，但我其实很谢谢她……能让我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