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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吻

因为跟患者家属动手, 周一早上开例会和死亡案例讨论会的时候,院里对此下了全院通报批评,扣了迟野这个月的奖金, 十大杰出青年的评奖评优也暂时取消,重新换了一个人报上去。

散会重回科室,路上碰上林染, 迟野皱眉:

“下次不能再这样。”

知道迟野指的是周五晚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的事, 林染有些心虚。

“这不是因为有迟老师你在嘛……”

“我也是男人。”

目光紧盯着林染, 迟野神色依然严肃。

“……好吧。”林染垂下头悻悻, “……我知道了,下次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回到神外科,见林染对着桌上的一沓病历发呆, 依旧和周五一样, 一副蔫了吧唧无精打采的模样,迟野把其中一罐咖啡放在她桌上。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迟老师我这就去工作。”

看着突然出现在视线内的一罐雀巢,上班溜号又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林染连忙起身道歉,抱着病历本和听诊器就要去查房。

“等等。”

迟野叫住慌慌张张就往外跑的林染。

“心里还不舒服?”

“嗯……”

垂下的眼睑和纤长的睫毛覆盖住林染的大半眼球, 她平日里明明是那么讨厌天天跟自己吵得不可开交的裴知聿, 可真少了对方的喧嚣……并且还是因为那样的原因, 她心里反而有些不大舒服。

“迟老师……”眉睫如蝶翼般微颤, 林染轻轻, “……我心里很难过, 也开始迷茫我学医的意义。”

“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迟野道, “在你行医的几十年光阴里, 你会遇到无数个病人, 在和他们打交道中不断寻找并扩展你想要的意义。”

“可是……”林染咬了下嘴唇,声音有些发颤,“……明明裴知聿跟林主任不存在医疗操作失误或不当,病理科的病理解刨结果也显示患者的死因与脑部手术无关,可他们还是暂时被医院停了值班,我、我……”

“……凡事都要这么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还让医生怎么放开膀子治病救人?”

“就像医护工作者中也照样存在一小部分害群之马一样,患者自然也一样。”

迟野缓缓。

“虽然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无论任何时候,以点带面永远都是错误的。”

“……嗯。”擤了擤鼻子,林染带着鼻音闷闷,“……我知道。”

没有再跟对方说“你想因为你,又拯救了多少生命,救多少家庭于水火”之类高大上的空话,迟野只是把那罐咖啡再次递给她。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无论是什么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和成长。

“走吧,我跟你一块去查房。”

“……谢谢。”

犹豫了一下后接过迟野手中的咖啡,林染正还要说些什么,紧急广播却骤然响起。

“多发伤会诊,请脑外科、胸外科、骨外科、医务部至急诊抢救室会诊……多发伤会诊,请脑外科、胸外科、骨外科、医务部至急诊抢救室会诊。”

*

迟野和林染赶到急诊室的时候,患者已经被从救护车的担架上过床到了抢救床上。只见他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不光是上衣的T恤和裤子,甚至连运动鞋和头发上都完全被汩汩喷出的鲜红打湿,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一处干净的地方。

注意到男人手臂上的两条青龙,林染瞪大眼睛:“傅明朗……?他不是昨天下午才刚出院吗!?”

林染还在愣神,急诊医生已经用剪刀剪开他的衣裤,只见男人的左腿、髋骨、小腹、胸口、额头上皆有伤口,尤其是头上的枪伤洞口更是皮肉外翻,血流如注。

“706代血浆500毫升快速静滴,再开一条静脉通道……200毫克多巴胺加入5%250毫升生理盐水每分钟20滴静滴,肾上腺素1毫克肌注。”

“……准备气管插管……血型、血常规、血气分析、凝血功能全套,快!”

“光反射消失、患者压眶无反应……刺激四肢不动,双瞳孔等大,直径4mm。”

“迟大夫。”见迟野走上前,急诊科医生连忙让人把刚拍的颅脑CT拿给他看。

“……火器型颅脑损伤,右侧额叶、脑干多发脑挫裂伤伴周围水肿,第三、四脑室内积血,蛛网膜下腔出血,右侧硬膜下血肿,射入口有金属异物和碎骨片存留,脑脊液漏,多处头皮挫裂伤,枕部皮下软组织弥漫性肿胀。”

“其他的CT呢?”

急诊科医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贴在一旁观片灯上的另外四张CT,迟野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左侧8-12肋骨骨折,开放性气胸、左下肺少许挫裂伤、双肺下叶坠积性炎症,双侧腹部严重擦伤及皮下瘀血,双侧骶髂关节可见斑片状异常信号,骶骨左侧、左侧髋臼前缘、耻骨上下支骨折,右腿右臂开放性骨折唉……”

前来会诊的骨外科主任叹了口气摇摇头,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在场众人却都明白他的意思。

“……血压60/40mmHg,心率140次每分钟,呼吸35次浅快……患者发生室颤!”

“除颤仪。”

急诊科大夫上前拿起除颤仪,示意其他人让开。

“200瓦秒。”

“……再来一次。”

“300瓦秒。”

……

“林染。”

见林染在急诊科医生已经进行了三十多分钟的胸外按压后没有恢复呼吸心跳后,又按压了将近半个小时几乎快要把他剩下的肋骨也摁断,迟野叫她:“够了。”

迟野抬头看钟。

“……死亡时间,11点15。”

被迟野从抢救床边拉开,林染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迟野把她带到一旁的座椅上,从兜里摸出一包餐巾纸递了过去。

林染哭了很久,或许是把当年收到父亲骨灰盒时的那一份也一齐哭了出来,等她擦干眼泪接过迟野递来的热水站起身时,一行身着警服的警察却推门走进急诊。

看见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警察,林染疑惑。

“你们是……?”

为首的警官沉默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目光看向一旁抢救床上的傅明朗。

“……他是我们的战友。”

“……!?”

警官并没有再过多解释,只是绕过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林染,走到抢救床前。

“……敬礼!”

警官身后跟着的其他警察纷纷举手,短暂的沉默后齐齐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从急诊室出来,在回脑外科的路上,迟野和林染跟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医院的关柔在走道拐角撞了个正着。

看见对方手里握着的那张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林染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对方却半天不知该从何开口,最后只能小心而生硬地憋出一句:

“节哀……你……你别太难过,你丈夫知道了肯定也不希望你这么难过……”

“……嗯。”

关柔垂下眼眸,脸色却是惨白。

“这个……是我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无名指上戴的。”

林染说着,把那枚婚戒递还给关柔,后者一怔,竭力压抑的眼泪在接过那枚熟悉的戒指时顺着韶秀的脸庞滑落。

林染把迟野刚刚给自己用剩下的那小半包纸递了过去,关柔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跟明朗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还记得小时候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的时候,他就特别喜欢当警察,甚至还为此跟别的男生打过架。”

关柔缓缓,抬头望向医院窗外正青葱的梧桐树。

“……我会照顾好二老,还有他的弟弟妹妹,然后去全世界旅游,继续完成我们在婚礼上定下的环球旅行的心愿。”

“你还这么年轻,没必要……”

林染犹豫着,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关柔摇摇头:“穿着雪白的婚纱嫁给他,是我在小时候玩过家家时就许下的心愿,美梦既然成真,我将永远会是且只是他的妻子。”

“守一人而终在这个时代或许有些过时,但至少我敢肯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

关柔声音轻轻,语气却很坚定。

“……我的丈夫永远只有傅明朗一人。”

“其实他从小就一直是我的小跟班,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对我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提起儿时,关柔目光柔和,转盼流光,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也终于染上几分血色。

“我其实有无数次可以阻止他……但我没有。”

“为什么?”林染疑惑。

关柔抬眸看她。

“姑娘,你应该还没谈过恋爱吧?”

“这……这有什么关系?”林染脸有点红。

“真正爱一个人是放手成全他想做的事情。”关柔道,“……在他跟我说出‘以身许国,再难许卿’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关柔抬头,春山浅黛,海棠醉日,她的眼神如往日一般温柔,一如在病房里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时。

“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我们是彼此这辈子唯一的夫妻——”

“……这就够了。”

“谢谢你们。”

在林染和迟野对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着转身准备离开时,无人的楼梯拐角,关柔再一次叫住了他们。

“谢谢你们还记得他,记得他的名字,并竭力抢救他。”

关柔弯腰,朝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叫傅明朗,光明磊落的明,朗朗乾坤的朗,是一名光荣的缉.毒.警察。”

*

“……”

回到住院部,站在刚清空还没有患者搬进来的11床,林染沉默着,静静听着病房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警方破获一宗特大跨境贩.毒案件,抓捕嫌疑人97名的新闻。

簌簌落下的眼泪打湿了雪白的床单,迟野走到她身后。

“11床下午马上又会有病人住进来,你觉得你现在这样能够对新入院的患者负责么?”迟野沉声。

“迟老师,我知道……我只是……只是……”

用手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睛早就已经肿成了两个红核桃,可就像是感觉泪腺坏掉了一样,林染依旧在止不住的落泪。

“……我知道我很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在意,代入这个代入那个我会累死,但其实……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林染知道自己这样或许不算是一名专业而理性的医生,可看着鲜活滚烫的生命在眼前流逝,她完全无法做到心如止水,装瞎作哑。

“……我还对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迟老师我真的……我真的好蠢啊!自以为是地以为眼睛看到的所有就是真相……”

“很多时候人们自以为看见了真相,但那其实只是管中窥豹。”

“每个医生心中都有一块墓地。”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迟野抬眸,“我们真正该做的,就是记住这块墓地,然后再用它去救治更多患者,对经手的每一位患者负责。”

迟野说着,他拿着傅明朗的病历底单,将它折成一只千纸鹤。

“你跟我来。”

因为好奇,林染停止了啜泣,眼里充满好奇地看着迟野走到办公室后的动作。

走到书柜前,迟野从最顶层拿出一个星星形状的透明玻璃罐,罐子里已经装了四分之一的千纸鹤,迟野抬手,把这只写着傅明朗名字的千纸鹤同样放了进去。

“这是周主任教给我的。”迟野看向脸上写满讶然的林染,“你既然一直叫我老师,那我现在把它再教给你。”

迟野注视着眼神惊异而懵懂的林染缓缓。

“你并没有把那些逝去的患者遗忘,他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于你的职业生涯。”

*

走出办公室,看见游鸣正拿着检验报告单站在门口排队,迟野问:“一诺的报告?”

游鸣:“……嗯。”

“周主任下午不在。”迟野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

“……”

办公桌前,看完游鸣递给自己的检查化验报告单,迟野道:

“L2低危,无远处转移,骨髓血液干净,基因检测无异常,先上2到4个疗程的化疗后再根据情况择期进行肿瘤切除……你们现在应该也是在准备先上三天的化疗吧?”

“……嗯。”

“好。”迟野颔首,“抑制期密切关注中性粒细胞数量,及时打升白观察血象,血象恢复后再进行二疗,无脑部中枢神经转移,暂时不需要神经外科介入。”

见游鸣拿着报告单站在原地没动,迟野从转椅上站起身,抬眸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你刚刚在病房和办公室里跟林染说的话……”游鸣顿了顿,“我都听到了。”

迟野皱眉:“什么?”

“……‘人们自以为看见了真相,但那其实只是管中窥豹’。”

“迟野。 ”

注视着迟野近在咫尺的眼睛,游鸣哑声:

“你当年和我分手……或者说甩了我,到底是为什么?”

“……”

迟野沉默。

——太久了,七年前的事情实在是太久太久,久到他都快要把自己当时的心情忘记,久到他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因为小希。”

沉默良久后,迟野才重新开口。

“当时我母亲回国直接带走了小希,我放不下,或者说不可能放下她,让她孤身一人跟着夏长霞远赴异国……而且,国外的医疗水平确实对小希的治疗更好。”

游鸣抬眸:“小希比我更重要。”

迟野没说话,算是默认。

“——所以你就什么也不跟我解释清楚就直接把我甩了,留我一个人在国内面对所有一切的烂摊子。”

注视着迟野乌檀墨翠般的眼睛,游鸣咬牙,嗓音喑哑,迟野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迟野当然知道他这些年受的苦——换而言之,又怎么可能不苦?

一夜间父亲破产锒铛入狱,从富二代变成罪.犯的儿子,后来替父还债减刑,父亲在监狱中病逝,又从零甚至从满身骂名开始一步步铤而走险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其中随便任何一件事情单拎出来,都足以彻底压垮一个人。

“嗯。”

眼睑低垂,迟野沉声。

“我谁都可以放下、可以抛弃,但我不能放下她。”

“而且,”迟野顿了顿,眉睫随之微颤,“……夏长霞也没说错,去美国深造对我而言确实是那时最好的选择。”

“迟野……”

长久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沉寂后,游鸣笑了,他的眼角更红了。

“你真的……”游鸣摇头苦笑,“我有时候反而不希望你这么诚实——”

“你——!”

迟野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嘴唇就已经被对方堵住。

“一诺唔……”

唇齿分开换气的一刹那,迟野压根来不及再说话,说你现在有家庭有小孩,就又被对方揪住衣领再次咬了下去。

年少的吻青涩而稚嫩,处处透着少年对待心上人的小心翼翼,并且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迟野在主导,但这个吻却极其霸道,让他没有任何招架的余地。甚至办公室的门都没有锁,如果此时有人推门就能看见这幅场面。

就像远古时怀疑对方嘴里有没有偷藏食物时而做出的检查动作一样,野蛮、赤.裸、粗暴,攻城略地,长驱直入——

与其说是在表达爱意,不如说更像猛兽的撕咬。

这个吻实在太久太久,久到迟野以为自己会窒息。

等游鸣松开他的衣领时,迟野只觉头昏脑涨,嘴唇更是火辣辣的一阵疼。

咸腥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淌,迟野抬眸朝对方看去,发现游鸣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嘴角也磕破了,嘴唇上全是伤,唇齿间满是铁锈味,甚至糊到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不知道的会以为他们俩刚刚动手打了一架,双双狼狈得要命。

两人各自大口喘息着,游鸣伸手,指尖抚过迟野发肿的嘴唇,最后停在他嘴角边自己的血,笑了。

“恨也好爱也罢……”

“迟野——你这辈子别想逃开我。”

【作者有话要说】

你的心已经死了,但你的嘴巴没死,你还会强吻别人,可怕的很(抱一丝串台一下)

另外周六去医院帮加班的母上打下手,这两天更新不定,可能周一再更-

“每个医生心中都有一块墓地。”——法国医生勒内·莱利彻

第72章 公寓

“……迟老师?迟老师你在吗?”

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和林染的询问声, 迟野推开游鸣,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戴上口罩,整理了下衣领后开口。

“进。”

得到许可推门而入, 林染亟亟:“迟老师,来了个重型开放性颅脑损伤的患者,曾师兄已经在手术一室了。”

“怎么回事?”

“……患者是名装修工人, 在装房子的时候射钉枪打偏了, 人从快两米高的梯子上摔下来。CT显示右侧颞部颅骨粉碎性骨折, 脑组织挫裂伤伴右颞顶急性硬膜下血肿, 左侧瞳孔散大,中线结构左移……已经气管切开插管后推进手术室了。”

林染抿了下嘴唇,显然对刚刚接诊的场景还有些心有余悸。

“周主任呢?”

“下午查出来一个妊娠合并巨大嗜铬细胞肿瘤的罕见病例, 周主任去内泌尿外科会诊去了。”

“好。”迟野沉声, “我这就去。”

患者伤得极重,等迟野从抢救室出来时已是晚上,唯一庆幸的是在经过铣下骨瓣开骨窗做颅脑损伤清创和硬膜下血肿清除,并打钛钉和非穿透性钛夹修复硬脑膜和颅骨缺损后, 患者的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手术成功并不是终点, 还要等待后续的拍片确定脑积液、脑积气、脑脊液漏、患者神志还有术后感染等一系列恢情况, 一关比一关难过。

走廊上, 看见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裴知聿正东张西望, 查完房回来的林染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

“放心。”裴知聿扬扬下巴, “你们也别太想我, 等挨过这一周, 我就回来跟你们继续一块并肩战斗。”

“拜托, 谁想你啊?”嘴角抽了抽, 林染的白眼翻上天,“你不在咱科室瞬间鸟语花香,甚至今天中午还有一个月前康复出院的患者携家属来给周主任和迟老师送花篮和锦旗呢。”

“什么!?”听见林染这句话,裴知聿大惊失色,“你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给咱们科室送花篮跟锦旗!”

“是啊。”林染泰然。

“还跟咱们全体医护人员握手合照了呢,医院还说让宣传部写篇报道好好宣扬一下这种感人肺腑的医患情谊呢。”

“啊——”裴知聿哀嚎,“可恶!这么光荣而温馨的时刻居然被我错过了。”

“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够不合理了好吗?”

“这话说得,”听见林染的话语,裴知聿转过身,“我又不是古代皇妃关禁闭,还不能回来视察视察你们啊?”

裴知聿说着清了清嗓子把手背到身后,摆出一副领导视察的模样。

林染又翻了个白眼。

“皇妃娘娘,你没听过一句古话么?”

“什么?”林染扬眉看面带疑惑的裴知聿一眼。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

“你这丫头是在羡慕我带薪休假,所以一天不奚落下我都难受是吧?”见林染用手放在右眼下,朝他做了个鬼脸,裴知聿咬牙切齿,“……待会迟野做完手术出来,可得让他好好教育教育你尊敬师长。”

二人正说着,迟野正巧术后洗完手换下手术服出来,林染连忙朝他挥手。

“迟老师!”

“手术顺利吗迟老师。”

“嗯。”

迟野有些疲惫,虽然手术看似成功,可这个患者伤得实在太重,无法保证预后情况,极有可能需要进行二次开颅和引流,肺部感染跟脑脊液漏同样在所难免。

“咱迟大学霸出手,哪还有什么搞不定的?”裴知聿得意洋洋,好像手术是他做成功的一样。

“手术虽然成功,可患者后续极有可能还要进行脑室外引流术,甚至二次开颅探查。”

见迟野仍然皱眉,裴知聿想了想。

“我记得最近是不是出了个什么新的脑室腹壁分流技术?”

“脑积液长程引流术。”

“对对对……”裴知聿一拍手,“就是这个!听说只用头颅钻一个孔用于穿刺脑室引流就行,能大大减低相关感染和堵管率,避免堵管导致分流失败后二次拔除分流管重做分流手术,而且在引流期间就能改善脑积水状况。”

迟野却摇头。

“长程引流术需要分步治疗,只适合继发性脑积水的患者,而且一旦引流管维护不到位会有较大的细菌感染风险,在临床上目前不算首选,但或许二者结合着用未尝不可。”

“嗯……”林染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虽然新技术的发展是件好事,但如果是我,我也还是会选择已经发展成熟的旧技术,而且脑室腹腔分流术比起脑室心房分流术已经避免了心脏手术的风险,安全性大大提升了。”

“而且,”林染顿了顿,眉飞色舞,“我看刚刚的录屏,尝试用非穿透性钛夹而非传统ASB硬脑膜修复技术进行缺损修复也是迟老师提出的呢。”

“技术没有高低,在于医生的正确选择,无论是什么手术方式都只是帮助患者康复的手段。”迟野沉声,“脑室心房分流对于腹压高、低压脑积、肥胖水以及有腹部既往手术史的患者来说同样是最好的选择。”

“迟老师说得很对,咱们做外科手术就是要因人制宜!”林染双手抱臂,点头附和。

裴知聿小声:“……小跟屁虫。”

林染怒目而视:“你——!”

眼见二人又要上演一出鸡飞蛋打的世界大战,迟野看向裴知聿扯回话题。

“你怎么回来了?”

“唉……你们以为是我自个想回来吗?”

裴知聿摊开手,长叹一口气。

“我上周五走的时候,林主任不是宽慰我说,让我正好趁着有时间,这周去实验室搞搞科研发发高分论文吗?但我都被赋闲在家了还搞什么科研写什么论文,肯定是连着三天睡觉睡到自然醒,然后醒来就打游戏,直到今天我爸妈忍无可忍把我扫地出门,让我滚去林主任的实验室做实验了。”

林染、迟野:“……”

“还真是担心谁心情不好也不用担心你……没心没肺的。”林染无语。

裴知聿侧头粲然一笑。

“多谢夸奖。”

“……”

“行了行了……聊了这么半天我都饿了。”裴知聿摆摆手。

“就算患者后续需要做脑积水引流手术,那也是要等后续的复查CT出来,咱就先别提前操心,说不定人家的预后情况还不错呢?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咱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干饭去,待会晚上我还得再回实验室鏖战呢。”

“你课题是什么?”迟野问。

“神经再生医学在神经外科的应用,也就是研究如何利用干细胞治疗、神经生长因子和生物工程方法,促进S(中枢神经系统)损伤后的神经再生和功能恢复。”裴知聿皱眉,“我正头疼到底定哪个小方向又做什么研究,小白鼠放那好几天了都还没动呢。”

“我们医院前段时间刚好招募了一批脑梗塞志愿者。”

听迟野这么一说,裴知聿先是一怔,尔后迅速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脑梗塞会导致神经细胞死亡,这正好能用干细胞移植,哪怕移植的干细胞没法完全替代原来的细胞,但也能形成神经回路,减轻患者的后遗症啊!”

“……兄弟牛逼啊,一和你说再生医疗就能联想到治疗脑梗塞,刚好你跟周主任的脑胶质瘤治疗疫苗的I期临床试验结束了,干脆你跟周主任还有林主任申请下,晚上下班之后有时间也跟我一块做实验搞科研算了,你这种卷王应该也不会嫌累吧?”

“你父母不介意。”

“哎呀……”裴知聿摆摆手,“你放心,我父母虽然望子成龙,但他们终归也是学医的,知道做实验不可能我一个人搞定,也知道我也没这个能力和天赋。”

“更何况他们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反而听说过你的光辉履历后都很欣赏你这个天才,让我多跟你学习学习。”

没有多加推拒,迟野点头。

“好。”

“还说我是迟老师的跟屁虫,看你不也一样。”

看着裴知聿一副找到大佬带飞能躺平而松了口气的样子,林染又是一计白眼。

并不在意林染的冷嘲热讽,终于不用一个人对着小白鼠大眼瞪小眼的裴知聿美滋滋。

“兄弟之间相互帮忙的事哪能叫跟屁虫啊?”

“行,我今天倒是不用吃又贵又难吃的食堂了,您老一个人吃去吧。”已经换好黑白印花网纱裙的林染理了下脖子后的绑带,笑嘻嘻,“——我今天晚上终于没排班,打算跟闺蜜吃香的喝辣的上馆子好好搓一顿去。”

停了林染幸灾乐祸的话语,裴知聿看向迟野:“你今晚也不值班?”

迟野点头:“嗯,我公寓有菜,今晚要写完疫苗的临床试验报告发给周主任。”

“……我靠,今晚实验室又只剩我一个孤寡老人挑灯夜战,梦回留学赶due吗?”

裴知聿捂住胸口故作痛心疾首——世上最痛苦的不是自己苦逼,而是周围人都在潇洒,自己却一个人在苦逼。

“活该。”林染毫不客气,“谁让你整天游手好闲,叔叔阿姨做得对,正好让你天天泡实验室治治你。”

“……”

*

走出电梯往医院大门口走,迟野摘下湿透了的口罩扔进医疗废弃垃圾桶,瞥见他嘴角极其明显的红肿和伤痕,林染迟疑:

“迟老师,你嘴上……?”

见林染满脸好奇地盯着自己的嘴唇看,迟野又拿出一个口罩戴上。

“口腔溃疡。”

“啊?哦……原来如此。”

林染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

裴知聿却用手肘撞了撞迟野,把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身边挤眉弄眼。

“哎哎……兄弟,你有情况啊?”

“什么。”

见迟野故作面不改色,脚步却一顿,活像见了女儿国国王的唐三藏,裴知聿瞬间了然。

“什么什么,你骗骗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就算了,瞒不过兄弟我的火眼金睛好吗?”裴知聿说着摩挲了下下巴,“……吻得挺激烈,嫂子还挺开放的啊?”

迟野没说话,裴知聿以为他是默认,在他的世界观里谈恋爱,甚至不间断的谈恋爱跟暧昧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跟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习以为常。何况他知道迟野虽然不像他一样热衷风月,但也绝不是什么情场小白。

裴知聿眉飞色舞。

“什么时候把嫂子带过来给我们看看啊?”

“别装。”裴知聿挤眉弄眼,“当时在哈佛我可看见你也date过女生,我到时候不去嫂子面前告状就是了。”

迟野:“好。”

“如果他同意和我在一起的话。”

这下轮到裴知聿惊呆。

在留学的时候学校经常举办舞会,在西方的聚会上不是没有这种事,男女看对眼了在派对上抱着就啃的多了去,date时hook up或one night stand的不少,非exclusive同时接触好几个的也不稀罕。

但他之前一直觉得迟野不会,至少不会表现出来。对方在社交场合一直进退有度游刃有余,没少被长辈们当做识大体顾大局的榜样对他面命耳提,所以他从来没想过对方也能做出这种不顾纲常的事情而且好像还习以为常。裴知聿突然感觉自己对这位完美神人学霸的认知好像一直以来都有偏差。

“好家伙……哥们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还玩这种开放式关系?人还没追到手就先接吻,牛啊。”

认知遭受冲击,一向嘴皮子贼溜的裴知聿舌头也打了结。

看两个大男人背着自己嚼舌根,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迟野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裴知聿却一脸受到冲击大为震骇的模样,林染终于忍不住皱眉走上前。

“你们在背着我说什么坏话呢?”

“没事没事……”见林染走过来,裴知聿轻咳一声连忙摆手,“咳,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听。”

“……”

林染嘴角抽了抽,柳眉一扬正要开口,看见不远处的人影,发现是游鸣后朝他打招呼。

“嗯……游先生?您是来陪一诺做化疗吧,她上疗后还好还么?”

“……嗯。”

游鸣应声却没有多说,显然事实并不如他所说的一般顺利,林染也很识趣的没有再追问。

“游先生您也别太担心,熊主任是我们医院血液肿瘤科最好的医生,而且一诺是低危组,她本身又是那么坚强可爱的一个小姑娘,肯定能战胜神母!”

林染正习惯性一如既往地宽慰着患者家属,突然瞥见对方嘴角也有血痕,心里更加疑惑,没忍住问出声:

“那个……游先生,您也口腔溃疡吗?”

听见林染这句话,游鸣一愣,转而抬头看向走出新门诊大楼依旧戴着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迟野,他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

“这就要问迟大夫了。”

“……”

林染跟在树荫下等自己下班的闺蜜手挽着手走了,裴知聿也愁眉苦脸地赶去食堂吃饭准备晚上继续回实验室,一时间又只剩下迟野和站在对面的游鸣。

最终还是迟野率先打破沉默。

“一诺上疗后情况怎么样?”

“嗯。”游鸣顿了顿,“我请了专门的护工照顾她,她很坚强。”

“停药一周后骨抑期可能会有感染或发烧,需要多留心安抚。”

“好。”

和一诺有关的对话结束后,仿佛隔着时间凝汇成的云汉,二人再次相顾无语。

金乌西坠,霞光落在二人身上,拉下两道狭长笔挺的影。

“最近暑假,医院床位紧,你今晚要留下来过夜照顾一诺么?”

“嗯。”游鸣点头,“今天她第一天上疗需要住院。”

“怎么?”

游鸣抬眸,唇角微扬。

“迟大夫是想邀请我去你公寓住么?”

“不光是你,还有一诺。”并不在意对方故意念得暧昧而讽刺的话,迟野看着他神色不改,“济和的床位很紧张,住院化疗有时候需要排期很久,所以我不建议非要住院做,也可以选择在门诊做化疗。我的公寓离医院很近,有任何情况都能在十分钟内走回来。”

“……”

听见迟野的话,游鸣攥紧拳头,眼中闪过诧异,甚至还有一丝痛楚,却是稍纵即逝。

他在心疼谁,是一诺,自己,还是……

迟野不明白。

*

下午的手术实在做了太久,连续站了将近四个小时没来得及吃晚饭,在爬公寓楼梯时,迟野眼前一黑,扶着楼梯扶手喘息。

“啧……”

一声轻啧后,一颗柠檬糖出现在眼前。

熟悉的形状、熟悉的牌子、熟悉的包装……迟野一怔,抬头顺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朝上看去,递出糖的人却移开了视线。

“谢谢。”

道谢后接过那颗糖,迟野撕掉外包装放进嘴里,眩晕感逐渐抽离消失,这次的糖却有点苦。

推门走进室内,看见客厅垃圾桶里扔着的泡面桶,游鸣挑眉:

“迟大夫,你每天都在吃这种垃圾食品?”

“偶尔。”

做手术或者做写报告做研究来不及的时候,他的确会用泡面或者外卖随便应付一下。

“看来您这位大忙人还真是需要一位女主人料理家务啊?”

迟野不语,游鸣敛了目光,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你刚不是说要赶报告整合收尾吗?要吃什么菜跟我说。”

“不用。”迟野道,“冰箱有剩菜。”

游鸣挑眉冷笑。

“呵……亏得您还是医生呢,隔夜蔬菜有大量细菌和亚硝酸盐都不知道么?”

“您想被慢性毒杀,我可不想。”

迟野完善完统计分析的次要终点指标的结果和原始资料走出卧室时,不大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氤氲的炊烟给公寓镀上一层属于家的温暖。

“愣着做什么?”见迟野走出卧室却对着餐桌愣神,游鸣回头,“盛饭啊。”

坐在餐桌上吃饭,迟野有些恍惚,明明只是些家常小菜,却无端让他回想起曾经,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夏长霞、父亲还有外婆,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吃年夜饭的场景。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染上赌博和酒瘾,夏长霞还没有出轨,外婆身体也还健康,他们一家四口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富裕,却也绝对不算贫穷,他分享着幼稚园里又拿了满分的试卷,父母和外婆摸着他的头,一个劲地夸他聪明。

他以为那会是今后极其平常的每一天,未曾想在小希出生后不久就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泡影。

清朗的男声把他拉回现实。

“迟大夫,您真是贵人事忙,吃饭也能走神。”

迟野收回发怔的目光,看向餐桌对面的游鸣。

“你做饭很好吃。”

游鸣敛眉,注视着迟野的眼睛。

“您是想说我很适合给你掌勺么?”

“……没有。”

“呵……”

见迟野说着垂下眼睑,第一次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游鸣放下筷子,扯了扯嘴角,悠悠:

“我还以为您的道德究竟有多高,果然男人只要沾了一点荤腥就停不下来啊。”

游鸣眯了眯眼睛,眼锋微垂,目光停在迟野红肿结痂的嘴唇。

“……”

吃完饭后二人一齐收拾碗筷,迟野敛眸,“我拆开了你送我的那罐千纸鹤。”

游鸣一怔,洗碗筷的手一僵,转而却转过身扬眉睨眸看他,像是在等待他的下文。

“所以?”

“我很抱歉没有当时立刻就看到它。”迟野轻轻,“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想问一次……里面的每一句话,还有机会作效么。”

“呵,哈哈……”

像是听到了什么弥天笑话般,游鸣哈哈大笑,迟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笑够了,游鸣重新站直身,他走到迟野面前,注视着他,他的眼睛血丝密布,眼眶也泛着红。

“迟大夫,您觉得过期的约定还能作效吗?”

“……你不会觉得,我给你做了一顿饭,实现了当年在医院给小希陪床时一个随口的许诺,就能把剩下998只千纸鹤里的愿望挨个实现吧?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等了你七年还上赶着倒贴,我游鸣还没有下.贱到这种地步。”

眉睫颤了一下,公寓客厅晦暗不明的灯光下,迟野看他。

“你希望我忘记它么?”

第73章 问心有愧

说完这句话, 迟野能极其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流露出的情绪——

惊讶,诧异,不忍以及触动……虽然稍纵即逝, 但迟野却看得真切,只是当他再抬眸朝对方望去,游鸣却已经将所有不小心泄露出的情绪敛藏。

“之前谈恋爱的时候, 怎么就没有发现你居然还长着一张花言巧语的嘴。”

“迟野。”游鸣走上前, “你除了会道歉道谢, 说些精巧的漂亮话还会做什么?如果你真有心往靠嘴吃饭这条道上走, 不如说点更漂亮的——或者做点更漂亮的,至少这些看得见摸得着。”

“包.养也好,小三也罢, 毕竟你这张脸的确有这个资本, 哪怕去当MB都不为过。”

游鸣说着眯了眯眼睛,仿佛真的在打量面前这张骨相锐利皮相却风流的脸。

“……怎么?既然放不下您一惯的矜骄,就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我不是在意我的名誉或尊严。”迟野缓缓,“你说得对, 我骨子里流着夏长霞的血,天生就不是道德感高的人。”

“——但我会在意你的声誉, 更不想破坏你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比起完成已经过期的约定, 我更希望你幸福。”

迟野抬眸, 注视着面前男人同样紧盯着自己的眼, 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长久的愣怔与沉默。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

沉默良久后, 游鸣抿唇冷笑, 左手食指指尖新长出的皮肤被他再次扣破。

“……你既然心里明白最好就闭嘴, 不要想着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好。”

浓密的眉睫上下交叠了一下, 迟野道。

“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说了。”

*

迟野从衣柜找出一套睡衣递给游鸣。

“这套睡衣我洗干净了还没穿,你今晚先将就着穿,你先去洗漱,我把客房收拾出来。”

游鸣伸手接过迟野递来的睡衣,睡衣洗得很干净,还带着洗衣液留下的淡淡香味。

嗅到鼻尖犹如雨后丛林般冷冽的木质香,游鸣犹豫了一下:

“……你的洗衣液这么多年没有换过么?”

迟野看他一眼。

“嗯。”

“洗完了?”

“……嗯。”

游鸣穿着睡衣走出浴室,迟野的睡衣在他身上极其合身,他们本就都穿相同尺码的衣服。

——虽然游鸣并不想说,可他不得不承认,衣服上熟悉的味道让他这段时间在酒桌谈判桌上长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客房里,迟野还在套被套。

“吹风在我房间柜子里,你自己先找一下。”

“好。”

走进迟野的卧室,游鸣伸手打开衣柜。

迟野的衣柜收拾得很整齐,衣服却不多,甚至可以说极少,大多都是些线条简练的套装,没有游鸣想象中他从美国带回来的一众红血蓝血等高奢大牌,甚至连西装都只有一套。

在这一众黑白灰色调的衬衫风衣夹克大衣中,游鸣一眼就看见了那件卡其色的冲锋衣,明明只是商场里顺道买的一件小众国潮品牌,却被主人用透明防尘套装着,保护得认真仔细。

游鸣正对着那件冲锋衣愣神,套完被套的迟野已经拿着吹风机走到他身后。

“吹风机在书柜里不是衣柜……你在看什么?”

游鸣没说话,嘴唇抿成锐利的锋,他转过身看向迟野,还未吹干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在他眼下划出一道水渍。

“你不是说从来没爱过我,为什么还留着它。”

“……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游鸣嗤笑,“呵……迟野,你他妈当我是傻子吗?”

敛眸沉默良久,迟野才喑哑着开口:

“都过去了。”

“你不是说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对我从来都只是利用么?那你留着我送你的东西做什么?戒指、外套、千纸鹤……你想说你是废品回收站吗?还是说你认为你一句‘都过去了’的敷衍,就可以万事大吉了!?”

“……”

“你先吹头发,着凉会头疼。”

并没有接过迟野递给自己的吹风机,游鸣依旧看着他的眼睛,双目却已染上赤红。

“……你不是对谁都冷眼旁观游刃有余,甚至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么?迟大夫,你的运筹帷幄隔岸观火都去哪了!还是说你面对我甚至懒得编一个逻辑自洽的谎言!?”

见迟野仍然不语,游鸣转身就走进客房,巨大的关门声轰然响起,之后便是反锁房门落锁。

房门的钥匙被游鸣带进屋内,一番敲门拧转门把手无果,迟野隔着门放下了手里的吹风。

“吹风机我放门口了,你记得拿。”

半个小时后,迟野把修改完善完的临床试验报告发给周主任,走出房间发现放在地上的吹风依旧没动,屋内却响起东西落地的脆响。

惊觉情况不对,敲门也没反应,顾不上后续维修赔偿的费用,迟野直接从楼道储藏室里用铁锤和榔头砸开了木质房门。

迟野走进屋内,游鸣蹲在卧室角落,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地,脚边正掉着几片白色和蓝色的药片。

看见床头桌上放贴着标签的透明分装药盒,迟野伸手去拿,游鸣却比他更快地把它藏在身后。

“这是什么?”

游鸣撇开视线。

“……维生素。”

“游鸣,我是神经科医生。”

见游鸣依旧紧攥着药盒不说话,迟野俯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

“舍曲林、阿立哌挫、盐酸曲唑酮、奥氮平、奥沙西泮和劳拉西泮,用于治疗焦虑、抑郁、偏执强迫以及精神分裂。”

“……”

游鸣用力咬着嘴唇,发白到近乎渗血,他的手在颤抖,左手食指指尖的伤也被他扣得更大,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在地板上凝成几滴殷红的花。

不想被迟野看出异样,即便眼眶和额颞的爆炸性疼痛让他近乎睁不开眼,他依旧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咬牙丢下这句话后挣扎着站起身。

“……跟你无关。”

因剧烈疼痛而产生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游鸣被桌角撞了个趔趄,正要摔倒时迟野抱住了他。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甚至怨我,恨我,但你头发还没干透,先吹头发。”

迟野顿了顿,用前所未有的语气轻轻:

“好不好……鸣哥。”

“……”

感受到怀里人的挣扎一顿,迟野把他放在床上,发现对方的左眼结膜猩红,鼻涕眼泪早已糊成一片,脸颊也带着不自然的红肿,痛到指尖被抓到血肉模糊,显然不是简单的抑郁焦虑躯体化导致的紧张性头痛。

用手轻触游鸣的额头、眉骨和眼眶,迟野皱眉:

“之前也差不多这个时间疼过吗?”

“……嗯。”

听见游鸣近乎疼得没有力气的微弱应声,迟野心下了然,知道对方这极大概率是被称为“自.杀性头痛”的丛集性头痛,他给对方快速吹干了头发又披上外套,找出几片治偏头痛的曲普坦,就背着游鸣朝医院跑去。

*

下了电梯冲进三楼神外对面的神内,迟野连门都没敲就径直闯进了值班医生沈确的办公室,后者头也没抬,依旧在看手里的《时间的秩序》,桌上还摆着几本叔本华尼采和康德,《分子神经病学》等专业书籍却被束之高阁。

“怎么回事?”

“……丛集性头痛。”

听见迟野气喘吁吁的声音,沈确抬头,他的语气虽然是疑问,眼神却没有惊讶。

“是你啊迟大夫。”

“开药。”

“啧。”办公桌前五官精致昳丽的长发医生有些不满地轻啧了一声,“……迟大夫,我虽然知道你们外科的一向看不起咱内科的,觉得我们只会开药,但我们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同事,您的态度比寻常患者还差就有些说不过去吧。”

“还有——患者是您的谁啊?”

迟野抿了下嘴唇:“朋友。”

“男朋友是吧。”

沈确很淡然,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又将自己的头发多绑紧了一圈,他虽然嘴上话没断,手上触诊的动作却也没停。

经过一番例行问诊和查看既往头颅MRI、脑动脉MRA以及颈椎核磁,排除掉颈源性头痛和脑血管畸形等其他问题后,沈确提笔开出药方。

“……好了,欧立停口服给药,一次5到10mg,司立平从2.5mg起量,每次1揿,中间间隔两小时,直到丛集期过去。之后每次到固定时间有疼痛预兆就先用药,实在受不了来医院吸氧。”

把游鸣先带到病房吸氧,给他插上鼻氧管,迟野重新走回诊室。

“他的头痛与精神疾病有关吗?”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见迟大夫请教别人医学问题,看来真是关心则乱。”

往身后的转椅靠背上懒洋洋地一靠,沈确翘起二郎腿,他腰细腿长,身量笔挺,内搭又特意穿着件印着大片雀羽的蓝绿色扎染花衬衫,看着不像医生,倒像模特。

“这倒是无关。”

“精神类疾病的确会诱发诸如头疼、胸闷、呕吐、四肢麻木、口干多汗等一系列躯体化症状,但丛集性头痛与其没有直接的关系,具体病因医学界迄今也都还没有定论,不过你男朋友他要单纯只是紧张性头痛或者偏头痛,可比丛集性头痛舒坦百倍。”

沈确耸耸肩。

“迟大夫,你肯定也知道,人体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虽然有些疾病互为因果表里,但也有一部分疾病之间并无关联。”

“我该怎么办?”

挑了挑细长的眉梢,沈确轻笑戏谑:

“看来还真是术业有专攻,也幸亏您没选神经内科,也算是给罹患心理或精神疾病的病患们放了条生路。”

见迟野眉头紧锁,居然第一次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也慌了神转而向其他人求助,沈确放下手中的书本收敛了笑意,少见地正色:

“丛集性头痛,血管性头痛之一,因头痛在一段时间内密集发作而得名。多见于20到40岁之间的青年人,男女发病比率约为6:1。虽然具体病因迄今仍没有定论,但医学界目前认为其与情绪不稳定、神经损伤、血管扩张、劳累、睡眠不足等有关。”

“——简而言之,让患者保持良好的心态,避免过度熬夜、精神紧张、情绪激动和过度用脑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头痛症状。毕竟哪怕不是为了治疗丛集,你男朋友的情况也不适合受什么刺激。”

“我知道对于您这种理性到极致的人来说,肯定觉得我说的这些东西很虚,哪怕在21世纪的今天,很多人对精神和心理疾病的认知仍流于表面。毕竟大脑这个器官看不见摸不着,说他有器质性病变或发育不足也不能掏出来给家属瞧瞧。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认知范围以内的东西,哪怕很多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真。”

“所以,”沈确顿了顿,看着迟野凝着冷霜的眼,“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男朋友按时吃药,并且多哄哄他,鼓励他、支持他,给他认同感和安全感。”

“……”

“唉……迟大夫,你不会连怎么哄对象都不会吧?您这种钢铁直男到底是怎么跟您男友在一起的啊。”

见迟野眼中闪过诧异,旋即却是茫然,沈确叹了口气。

“不说别的,就算站在神经科医生的角度上,您男朋友之前都已经停药快一年马上要康复了,现在再复发他在精卫中心的主治医生估计也要气疯。”

迟野一愣。

“他去过精卫?”

“是啊,不光去过还住了大半年院。”沈确单手托住下巴像在思考,“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七年前我刚来我们医院急诊规培的时候,被房东发现饿到昏迷又吃了过量的止痛药送进抢救室的,反复搞了这么几次后就被送到精卫中心住院去了。”

“医疗保密原则您也知道,再具体的我也不方便说,如果想知道更加详细的情况,最好亲自问您男友本人。”

“好。”

迟野顿了顿。

“谢谢。”

“不客气。”沈确笑笑,眉目舒朗如秾艳的花鸟画。

“迟大夫。”

迟野临走前,沈确叫住他,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眨眨眼,微微一笑:

“其实只要也多活几次,你们同样会知道很多时候的较劲都完全没必要,人生苦短,何必把时间浪费在别扭拧巴上?”

“祝您跟您男友早日破镜重圆啊~”

*

雾霭沉沉。

男孩在迷雾中狂奔,罡风猎猎过耳,迷雾缠绕在他脖颈,如同冰冷的触手和游弋的毒蛇。他跑,拼命地跑,穿过荆棘密布的丛林跑回家中,可无论他如何拼命地敲打父母的房门,呼救声淹没在无边的黑暗,得到的只有一片死寂。

书桌边狭小的衣柜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男孩蜷缩着,猎杀的脚步越来越近,泪水泅湿他的衣衫,原本坚固的柜体却开始扭曲、变形、模糊,连带着他的身体也仿佛变成了滚水的面条,逐渐坍塌下陷。

一切都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男孩感到自己仿佛要被这无尽的碎片淹没,恐惧和无助在心中疯狂蔓延。就在混沌的意识即将吞噬他之际,他的指尖却触到一片柔软的温暖,暖意缓缓渗入心底,他努力地挣扎着,终于将无际的黑暗撕开一条裂缝,从梦魇的边缘挣脱了出来。

“哈、哈哈……”

游鸣微微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

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再做过梦,他恐惧梦境,在精卫的那段时间,就是因为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开始接受MECT治疗。

一年的停药让游鸣以为自己已经恢复正常,就像他以为整整七年过去,他早就能忘记现在趴在自己床边的这个男人一样,忘记那些刻骨铭心和切肤之痛。

窗户切割出一方淡金色的阳光落在床边,照得迟野趴在床边的侧脸白到发光,游鸣顺着日光看去,目光依旧最后落在他眼底的那一点红痣上。

感受着掌心的暖意,游鸣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在梦中竟然一直握着对方的手。

“……”

游鸣赶忙收回自己的手,感受到身侧的动静,迟野睁开了眼睛。

“……醒了?”

因为刚刚睡醒,迟野的嗓音透着夜露般深重的哑。

“嗯。”

“做梦了?”

“……”

“……嗯。”

游鸣撇开视线。

“我一年前去复查的时候医生就说我已经差不多康复了……我也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不会耽误你。”

迟野抬眸。

“耽误我什么?”

“……”

见游鸣抿唇不语,迟野站起身,却见对方眉头骤然紧锁,伸手捂住自己的太阳穴和左眼眶,迟野神色一紧,他坐下身,伸手替游鸣按摩。

因为常年用刷子刷洗,又浸泡消毒液,迟野的手有些粗糙,摁在眉骨和太阳穴上却平稳有力。

游鸣起初还有些抗拒,后来却也闭上了眼睛安静的躺着,时光静静流淌,窗外蝉鸣依旧,仿佛倒流回七年前的盛夏。

逐一按揉游鸣的太阳穴、鱼腰穴、百会穴和风池穴,见对方的神色稍有缓和,迟野再次站起身。

“我再带你去医院吸氧。”

“不用。”见迟野要走,游鸣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没有昨天那么疼了。”

游鸣说着撇开视线,他虽没再说话,这次却没有放手。

“好。”迟野一怔,尔后重新落座,用另一只手替游鸣掖掖被角,“我不走。”

“……不上班?”

“请假了。”

又坐在床前静静陪了游鸣一会,听见对方饿得肚子叫,迟野起身:

“我去给你盛粥。”

不一会,迟野便端着一碗小米粥走了回来,见对方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俯身要给自己喂粥,游鸣皱眉。

“不用……我自己来。”

“好。”

知道对方的性格,迟野没有勉强,只是伸手把碗和勺子递给他。游鸣吃得很慢,甚至有些手抖,他就在一旁耐心看着,适时递上纸巾。

吃到一半,游鸣拿碗的手晃了一下,迟野下意识伸手,想要帮他稳住碗勺,却被对方避开。

游鸣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怎么?迟大夫,现在知道心疼我了?七年前你怎么不知道心疼我一下?”

“……”

迟野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同样看着游鸣,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回手,看着游鸣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自虐的酷刑般喝着已经凉掉的粥。

游鸣没有说错,当年是他选择了放手,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惺惺作态,他问心有愧。

从小就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父亲酗酒赌博家暴,是个十足的瘾君子,夏长霞同样不懂爱,不要说夫妻之间的爱情,她甚至连自己的父母子女都不爱,她爱的人永远只有她自己。

或许他是爱小希和外婆的,可这是亲情,但好像的确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爱情的爱应该是什么样子,又该如何去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

好像的确如沈确所说,游鸣投入的爱比他多了太多,或许像他这样冷血凉薄的人不配得到这样真挚而热烈的爱。迟野心想。

喝下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粥,游鸣放下碗勺,避开迟野伸出的手,强忍着额颞的剧痛扶着床头柜站起身,注视着对方。

“迟野,我不用你的怜悯。”

“我没有。”

“没有?”游鸣挑眉,“……你知道吗?在高中刚见到你第一面,跟你打那一架的时候,我就最讨厌你这幅自以为是的样子。”

“你当年口口声声说着不会离开我,却在我父亲破产入狱后什么也没有解释清楚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国内七年,甚至像躲瘟神一样,注销掉了在国内的一切联系方式。”

“……一句解释而已,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游鸣红了眼眶。

但凡迟野当年留给他一句解释,在如今这个信息化全球化的时代,别说异国恋七年,就算十七年他都能接受。可对方偏偏一句解释也没给自己,出了国之后更像人间蒸发一样杳无音信,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四年多的热恋真的都是他精神分裂时的幻想。

“不是我。”

迟野顿了顿,他本身就不是擅于解释的人,更不喜欢把责任推卸到他人身上。

“……是夏长霞。”

当年过了海关后夏长霞没收了他的手机,强行注销了他在国内的所有账号,甚至收走了他的护照。等好几年后他有能力解决这一切时,迟野不是没想过找中间人联络解释,但又觉得自己既然给不了对方确切的承诺,时过境迁,不如从对方的世界里永远消失,至少不要再影响到他现在的生活。

“呵……是。”

游鸣勾了勾嘴角,冷笑出声。

“在你眼里家人、学业、事业……所有的一切都排在我前面,所以我就活该在原地等你一辈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

游鸣的声音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替大家嚎了233只能说都是真嘴硬,换两个人早就旧情重燃干起来了().

沈确会是某本刑侦文里的主角之一,但目前连文案都没摸出来(主要排它前面的太多了,我写文巨慢三次又忙,废物本废没办法),现在说就好像在画大饼…

毕竟填坑造林百年计划,等以后真排到它准备写了我再改作话吧(捂脸)

第74章 熵增

“迟老师, 早上好啊!”

办公室内,见迟野昨天来济和这么久,昨天第一回请了假, 今天同样看着脸色不好,站在窗边拿着喷壶给山茶花浇水的林染扭过头,有些疑惑。

“迟老师……你看着脸色不大好, 没事吧?”

“没事。”

迟野看了眼办公桌旁钉着的日程表和便利贴。

“待会八点半第一台手术, 9床听神经瘤切除术, 患者的术前检查有什么问题么?”

“放心吧迟老师。”林染说。

“患者的血常规、凝血四项、传染性疾病筛查、生化系列、心电图、头部磁共振平扫及增强、纯音测听和VAT(前庭自旋转试验)等检查都做过了, 手术及麻醉知情同意书也都签了,术后可能的并发症也都交代了,您就放心好了。”

“好, 辛苦了。”

迟野站起身, 低头却见办公桌上多了一罐碧螺春跟一小盆绿粉色的多肉。

“迟老师,你昨天没来,我妈非说我这个‘犬女’平常做事毛毛躁躁,这段时间肯定给大家添麻烦了, 来医院给大家伙送了点我舅舅家自己种的茶叶跟自己养的花,你昨天没来我就给您放桌上了。”

林染笑笑。

“我妈妈平常就喜欢捯饬这些茶艺花艺的, 一点自己家里的小玩意也不贵重, 迟老师你就别推拒啦~”

“谢谢。”

迟野颔首。

“我努力把它养久一点。”

“哈哈……”被迟野的冷幽默逗乐了, 林染粲然一笑, “您要是这么说的话, 那我该把给裴知聿留的那盆仙人掌换给您。”

“为什么给他仙人掌。”

“其实把这盆仙人掌给谁我也想了好久, 因为感觉万一不小心扎到谁都不太好。”林染略带狡黠地眨眨眼, “不过我最后觉得如果是裴知聿那家伙就还好, 毕竟他脸皮比较厚, 就算扎到了应该关系也不大。”

“……”

见一早脸上就阴云密布的迟野终于被自己逗乐了,嘴角染了点笑意,林染笑道:

“迟老师,你笑起来这么好看,以后有机会也要多笑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你心情能好一点。”

“我之前一直觉得您看着就像神仙一样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很敬佩您甚至以您作为今后从业的榜样……但我现在觉得无论如何我们每个人终究都是肉体凡胎,总会有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凡事都要求尽善尽美反而会让自己活得很痛苦。”

林染嫣然一笑,神色灿烂而真诚。

“所以我希望您不管是手术也好,平常生活也罢,压力别那么大,毕竟不伤害原则也包括我们医护工作者自己啊。”

“嗯。”

沉默片刻,迟野抬眸。

“我会的,谢谢。”

*

听神经瘤切除术属于四级手术,是神经外科最高难度级别的手术,这也是迟野第一次担任如此高难度手术的一助。

最后的器械清点完毕,二助三助、麻醉师、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都准备就位。

见迟野紧盯着巡回护士把器械点了一遍又一遍,又对着术前影像翻来覆去地看,周鸿卓上前。

“小迟,紧张了?”

“没有。”

“你这小子可真是……在老师面前还逞什么强呢?”

周鸿卓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注视着面前年轻有为的学生。

“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你这孩子真是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要强,这可不是件好事,让我有时候也替你的未来担心。”

“做大手术前紧张是在正常不过的,毕竟每场手术我们手上都掌握着患者接下来的生活质量,甚至生死,做医生的要是连生命都不敬畏了,那才是错误的开始。”

“我之前说过没有太多理论知识能交给你的,老师能做的,就是在我的有生之年——或者说在职期间,尽可能多的带你做各种各样的的手术,这样等你以后独当一面的时候,不至于手足无措。”

“谢谢主任,我会记住您的教诲。”

“哈哈……小迟啊,我这么一说是不是反而搞得你更紧张了。”

见迟野神色更加凝重,周鸿卓无奈笑笑,随即正色。

“好了,巡回护士在等着了,去穿手术隔离衣铺孔巾吧。”

患者是名四十岁刚出头的男性,考虑到他尚且年轻,并且听功能和面神经功能较好,纯音听阈和语言辨别率都高于50%,所以选择经枕下乙状窦后入路进行手术,尽可能地远离中、内耳结构,留存听力。

消毒准备完毕,站在光学显微镜前,周鸿卓拿起手术刀,在乳突后缘作出垂直切口。切口深入肌肉及骨膜下,暴露上下项韧带,尔后用剥离子小心地向切口两侧剥离,逐渐显露出枕骨。

周鸿卓:“注意止血,保持术野清晰。”

迟野拿着双极电凝和生理盐水:“好。”

“小迟啊。”

“主任。”

“你看这个硬脑膜的张力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先释放一些脑脊液来减压。”周鸿卓问。

仔细观察后,迟野道:“张力适中,周主任。我认为可以直接切开硬脑膜。”

“嗯,你来操作电钻,在乙状窦后作一个直径3cm左右的的圆形骨槽。”

接过电钻,迟野按指示制出圆形骨槽,周鸿卓取下槽内的游离骨片,让助手浸入生理盐水内保存待后期回填。

“好,现在用咬骨钳将槽边修平,形成圆形骨窗,然后在窗内作T形切口。”

迟野依言照做,翻起脑膜瓣缝于窗边肌肉,并用拉钩牵拉开硬脑膜跟软组织,暴露出脑桥小脑三角池。周鸿卓适时让护士滴入250毫升20%的甘露醇,同时取盐水棉片贴于小脑。

用脑板将小脑轻轻牵引开,周鸿卓覆盖上一层薄膜来保护小脑,减少出血或水肿。

显微镜下,迟野先用吸引器外溢的脑脊液吸去,尔后用双极电凝镊分离周围的蛛网膜,辨认清肿瘤与神经界面后,周鸿卓开始剥离瘤体。

“……”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轻微震颤了一下,周鸿卓突然停下了动作,看向迟野。

“你来。”

见迟野满脸惊诧,眉头紧锁第一次逡巡着没有上前,周鸿卓宽慰笑笑:

“放心吧,老师刚刚看过了,患者的肿瘤只有不到一个厘米,并且瘤体与周围组织粘连不多,也无脑干粘连,能够直接在蛛网膜和肿瘤包膜之间进行分离,不需要切开包膜作膜内切除,这对你来说不算难事。”

“老师相信你,你难道对自己没有信心么?”

“……”

在周鸿卓坚定的目光注视下,迟野最终还是接过了他手中的超声刀。

“剥离过程中注意保护面神经和岩静脉,这些是术后神经功能恢复的关键。”

“好。”迟野点头。

“……很好!”

见显示器上,迟野成功将听神经瘤剥离,并且患者心率全程无异常,周鸿卓和其余医护人员也都松了口气。

“现在肿瘤已经基本分离出来了,我们进行最后的止血和修复工作。”

二助用止血钳仔细止血确保术野清晰,并去除掉刚刚放置的所有覆盖物,准备修复脑膜裂孔。

迟野按照周主任的指示将筋膜衬在脑膜下,最后周鸿卓亲自将刚刚取下的骨片填补回骨窗,穿过筋膜逐层完成脑膜裂口缝合,关闭术腔。

“送患者去ICU按病重观察72小时,确保没有术后并发症。嘱咐管床护士每日静滴10mg地塞米松,如有颅内压增高或小脑水肿用甘露醇脱水减压,密切监测患者神志、瞳孔、血压、心率,了解患者情况。”

巡回护士点头。

“好的主任。”

迟野走出手术室。

“谁是乔宏远的家属。”

“……我是。”

一个中年女人被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搀扶着走上前,她用纸巾擦拭着泪水,眼睛俨然已经肿成了两个核桃。

“您丈夫的听神经瘤切除手术很成功,虽然术中我们也采用了神经电生理技术作为监测,但术后听觉能够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们无法保证。并且在分离肿瘤的过程中发现肿瘤有挤压到三叉神经,有可能会造成患者之后在做出诸如张嘴、说话、打哈欠等大幅度面部动作时出现疼痛。”

女人瞪大了眼睛。

“……您是说人没事了?”

“这取决于术后恢复情况。”迟野缓缓,“但您丈夫的手术很成功,只要再在ICU观察三天无严重的术后感染和并发症就可以解除危重状态。”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你们医生就是我们夫妻的再生父母。”

见女人声泪俱下,说着就要拉着儿女一道下跪,迟野连忙上前拉住他们。

“不用,您也在这里待了一上午了,之后还需要照顾您丈夫,先带着孩子去吃午饭吧。”

*

去食堂吃过午饭,迟野敲响了周主任办公室的门。

“小迟,你来了啊,坐吧。”

见迟野走进办公室,周鸿卓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惊讶,而只是放下手中最新一期的《生物工程学报》,用白瓷壶给他沏了杯碧螺春,伸手示意他坐下。

“林染那丫头给的茶,你昨天请假了没来,应该也还没来得及尝吧。”

“谢谢主任。”

迟野在周鸿卓对面落座。

“主任。”啜了一口杯内的茶,迟野犹豫了一下,“……您今天为什么突然让我剥离肿瘤。”

“有什么问题么?”

迟野蹙眉。

“可这是四级手术……我本身就是破格申请参与这次手术的。”

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周鸿卓笑笑。

“可你这不也完成得很好,之前还担心在我退休前看不见你任副高,现在看来纯粹是我想多咯。”

“……”

垂眸不语,瞥见周主任桌上放着的写着“谭和光”名字的病历本,迟野问:

“主任,他也来找您看了么?”

“嗯。”周鸿卓放下手里的茶杯,举手又给迟野斟满了茶。

“您也认同林染的看法,认为应该尊重患者意见,让他接受保守治疗么?”

“是。”

迟野眉头紧锁。

“他的脑膜瘤已经大于一个厘米,压迫到了脑组织,符合手术标准,只有开颅手术才能彻底治愈,即便用伽马刀配合口服靶向药物和生物免疫治疗也是治标不治本。”

“虽说脑膜瘤不像胶质瘤,恶性概率极低,可谁也不敢保证他就不是那百分之零点几。”迟野说着,语气愈发重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单从医学角度上来说确实不错。”

抬头注视着迟野,周鸿卓徐徐。

“可你有没有想过,每天出现在医院,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堆单独的细胞,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自我意识和思想的人。”

见迟野一怔,周鸿卓继续。

“你说的这些,我都和患者一五一十的讲过,可当他得知瘤体位于岩斜区,手术难度高、风险大,并且有很大概率让他彻底丧失全部听觉的时候,他当即否认了手术方案。”

“他和我说,作为一名歌手,他花了十几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追求名利,而仅仅只是因为对音乐近乎痴狂的热爱,才让他不顾亲朋好友的反对、网友黑粉们的冷嘲热讽乃至网暴,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迟野冷声:“可是他不做手术有可能会死。”

“是。”

周鸿卓笑笑,看着迟野满含费解的眼睛。

“——可他和我说,对他而言,音乐就是他的生命,如果让他永远没办法再站在舞台上,他宁愿去死。音乐和梦想凌驾于他的生命之上。”

听完周鸿卓的话,迟野握着手里的白瓷茶杯陷入沉默,良久后他才再次抬头开口。

“周主任……我还是不明白,有什么会比生命更重要。”

“当然有。”

看出迟野的迷茫,周鸿卓笑笑,镜片后映出他略带浑浊却透彻的眼神。

“譬如亲情,又譬如真挚的爱情。”周鸿卓走到窗边,看向对面住院部里守在年迈父母床边悉心照料的子女,和楼下虽然头发已然花白,却依旧风雨不改推着丈夫轮椅的老妇人。

“还有最重要的,自由跟理想。”

迟野垂下眼睑。

“周主任,您说的这些话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

“……我带她去美国治疗的那一年多时间里,她曾经无数次地跟我说过,她不想被那些冷冰冰的仪器困住,过着每天睁眼就是抽血打针插管上疗的日子,说她的每一天都活得很痛苦。”

“她说……她也想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出门玩耍,去看蓝天、白云,朝阳、晚霞,去赏湖光山色,草长莺飞……哪怕只有一天。”迟野声音轻轻。

“或许我只是为了我的心安,自以为是的对她好,而她根本不需要我的这份所谓的好。”

“我是个自私自利又不称职的哥哥。”

“是么?”

静静听完迟野的话,周鸿卓却悠悠。

“那为什么我看见面前坐着一个很好的哥哥、很好的学生、很好的师兄,同时也是名很好的医生呢。”

看着迟野因愣怔而瞪大的眼睛,周鸿卓摇摇头。

“只是你年纪轻轻就心事太重,什么都喜欢憋在心里,这点不好。”

“交流沟通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最重要的——对患者如此,对家人朋友乃至爱人亦然。”

*

哀婉恢弘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从病房内倾泻流淌而出,刚查完房的林染被这阵琴声吸引,驻足后发现病床上正坐着拉小提琴的竟然是化疗住院的李一诺。

因为还只学了不到一年,李一诺拉完前两个乐章后便放下手里的琴弓停了下来,门口的林染立刻鼓掌。

“一诺,你拉得真好听!咱们江城以后肯定又要出一位优秀的音乐家了!”

见来者是林染,李一诺眼睛一亮,随后却又垂下视线,显得有些腼腆。

“……林染姐姐,我没有你说得这么厉害,我才学了半年,才只学会了前两个乐章呢。”

“诶——”林染立即摆手,“就是因为你才只学了一半就能拉得这么好,所以才厉害啊。”

“做得好就是做得好,就是该被人夸奖,你就是配拥有这一切。”竖起一根手指,林染正色。

正跟李一诺攀谈着,查房查到一半发现对方没了影,迟野走上前。

“查房从神外查到肿瘤科,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跨科室了。”

“迟老师,你这就狭隘了。”

闪避掉迟野的冷幽默毒舌攻击,林染晃了晃右手食指,一本正经地说起了瞎话。

“——我这呢,叫全方位系统性走入基层版学习,还没规培就快人一步。您上次让我写的思维导图和读后感,我可是提前保质保量地交给周主任审查过了,周主任还表扬我了呢,我这不趁机实践一下不是浪费了新鲜学习的知识。”

“好。”迟野拿出李一诺的头颅MRI和增强、腹部CT以及骨髓常规,“正好我把给周主任看的所有资料又带回来了。”

林染:“……”

“呃……这个呃……”

对着迟野递给自己的影像左看看右看看,林染吞吞吐吐:

“……左侧肾上腺区域占位,大小约呃……3X2.6X3.9厘米,颈侧和腹膜后淋巴结增大;胸腰椎椎体、双侧骶骨翼密度基本均匀嗯……看起来没有明显的骨髓转移;尿VMA升高,NSE大于两百,是典型的神经母细胞瘤特征。”

“还有。”

“颅脑内没有看见强化灶……好像暂时也还没有颅脑转移?”

见迟野好像还在等自己的下文,林染哭丧着脸。

“迟老师,您就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我今后一定加倍努力地学习,再也不敢半瓶子水乱晃荡了。”

“嗯。”迟野点头,“不过你说得差不多,再接再厉。”

林染:“……”

二人正说着,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一手拎着暖水壶,一手拿着洗好的苹果,游鸣走了进来。

迟野抬眸看他,后者却目不斜视,把暖水壶放在病床边的角落,在李一诺病床前的椅子坐下,看着她细瘦羸弱的手臂上留下的留置针。

“疼吗?”

“大爷我没事。”李一诺宽慰笑笑,“只是有一点点疼而已啦,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一诺之前也还担心呢……结果现在发现三天的一疗都快结束啦,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受呢。”

见游鸣依旧皱着眉,李一诺侧了侧小脑袋,转移话题。

“大爷,你今天晚上还有时间给我讲故事么?”

“嗯。”游鸣点头,把手里的苹果削好后切成小块装在饭盒里递给李一诺。

“我今晚有个会要开,如果开完之后还有时间的话,就回来给一诺讲睡前故事。”

E轮融资结束,游鸣最近在忙公司申请新三板挂牌,并筹划北交所上市,每天醒来就是公司、酒桌、医院三头跑,如果不是迟野腾出公寓给他住,他真的难以跑赢。

“没事的大爷,我知道您工作很忙,一诺刚刚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啦……我已经能认一千多个字了,自己看故事书不是问题。”

李一诺懂事地笑笑,游鸣有些心疼地替她捂了捂因为输液而发凉的小手。

“诶……?游先生,您跟迟老师不是朋友么?可以让他晚上查房的时候顺带给一诺讲睡前故事啊。”一旁的林染突发奇想。

“《外科学》或者《病理学》可以么?”迟野道。

“……”

林染扶额。

“……迟老师,人家小姑娘是要听温馨助眠的睡前小故事,不是跟我一样要准备考研……虽然听专业课对我来说也确实够催眠的。”

李一诺却被逗笑了,病床上的小姑娘咯咯直笑。

迟野敛眸,目光无意与也正瞧着他的游鸣相触。

“迟叔叔,如果我以后病好了的话,有机会的话一诺也想像您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嗯,我们一诺这么聪明,只要想的话肯定没问题。”

游鸣抬手,轻轻摸了摸她因为化疗已经开始脱落的头发,目光斜乜瞥不远处一眼。

“——只要到时候别跟某人一样,话都解释不清楚就行。”

迟野:“……”

查完一诺的体征和刚好送来的当天血常规报告,让林染先回门诊,迟野走出病房,见走廊没看见游鸣,便走上楼顶天台。

见游鸣又倚着天台边缘的栏杆抽烟,迟野上前伸手直接掐了他手里的和天下。

“医院天台也禁烟。”

游鸣没动,在对方凑近他的时候,熟悉的皂荚香灌入鼻腔,游鸣下意识抬眸。夕阳打在面前男人锋锐立体的侧脸,像琴弦描勾出的画,铁画银钩,利落挺成,和七年前一样教人心动。

捏着烟头的手指微微一动。

像为了遮掩些什么,身影分开后,游鸣包好烟头。

“现在不恐高了?”

“恐。”

“所以我不往下,只朝前看。”

“……”

“一诺暂时还没有明显的骨髓和血液转移,先上二到四个化疗疗程,之后肿瘤控制情况还不错的话就可以进行切除,暂时不需要免疫治疗,如果后续有需要的话我留心下。目前已有2类GD2单抗在国内上市,后续应该也还会有新靶点和靶向药物获批引进。”

“嗯。”

瞥见游鸣黑色西服外套上染着的一点烟灰,迟野下意识地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掸去。

“晚上还要开会,你不回家换衣服。”

“来不及。”

这几年游鸣一直靠大把的安眠药入睡,大量的抽烟于他而言是最好的麻醉剂。父亲在监狱里病死后,一无所有的他想过一了百了,但自从有了一诺,他就过着每天睁眼醒来就去工作的生活。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金钱利禄于现在的他而言很难激起什么象征着欲.望的多巴胺,但好像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就连最后一点活着的意义也没有了。

“你要不把钥匙给我,我去你家帮你带点你跟一诺的衣服跟日用品。”

“不用。”游鸣说,“我已经让保姆收拾了。”

迟野点头。

“好。”

红日西沉,鎏金的余晖铺满大地,半凝固流沙似的,在天台上流淌。

迟野看着游鸣,对方熨帖笔挺的西装布料上映着绯红色的霞光。

他们现在算什么?前任?朋友?还只是室友,又或者只是无甚交集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在昨晚之前,迟野是这么认为的。

可根据熵增法则,时间之矢永远只能向前,不会逆向倒流,宇宙的命运就是不断向着熵增演化。那他又能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倒流回到从前没在一起之前么?又或者更早,回到高三第一天开学,他们还没在早餐店碰面。

游鸣转过身。

“迟大夫,你如果没有其他要说的话,我下去再陪会一诺。”

“游鸣。”

残阳如血,二人擦肩而过时,迟野吸了一口气,缓缓:

“……这七年,我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家人们普大喜奔!

终于长嘴了(一丢丢)鼓掌撒花海豹拍肚皮=3=

第75章 奶猫

“R征阳性, 脑脊液抗NMDAR呈弱阳性……你说你家先生他脑部或者脊髓没有受过外伤?”

“是啊,从来没有过。”

站在刚结束了一周假期返回医院的裴知聿对面的农村妇女季翠连连点头,她不住地摩挲着粗糙的手指, 满脸焦急。

“……医生,之前咱们村上卫生院的大夫说孩子他爹就是高血压跟酒精中毒,所以才会走路不稳……可怎么这才短短几个月过去连路都走不了了?后来又开始出现幻觉, 我在咱们那的小城市上的医院看了……又说是癫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不是癫痫。”

看着手里的病历, 裴知聿眉头紧锁, 一个极度糟糕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但毕竟这种让人闻之色变且百分百死亡的疾病已他还是第一次在教科书以外的地方看见,裴知聿仍然不敢自己妄下诊断,于是抬头对一脸焦灼的女人道:

“大娘, 您先别着急, 我把病历拿给我的老师看看,今天周一下午刚好开例会,下午会诊完之后一定会给您一个确切的结果。”

“……刚刚全院大会上讲的第二剂次脊灰灭活疫苗的补种工作已经安排部署完毕,最新版的《新型抗肿瘤药物临床应用指导原则》文件也已经发在医务办的系统里了, 各位会后记得学习落实。”

“陈科长,今天上午我们神经外科收治了一名疑似克雅氏病的患者。”林主任道。

“嗯对。”医务科陈科长抬头看向坐在后排的裴知聿, “……是裴大夫首诊的是吧?”

裴知聿点头。

“是, 我在对患者进行查体和检查的时候发现患者有明显的锥体束征和小脑障碍, 并且具有CJD特征性脑电波, 综合判断高度怀疑克雅氏病。”

裴知聿说着拿出一张脑电图, 上面赫然显示的是间隔1秒的周期性发放的高波幅双相尖波, 会议室瞬间响起吸气声。

克雅氏病, 又称朊病毒病或可传播性海绵状脑病, 它还有一个更通俗易懂广为人知的名称——疯牛病。

“林主任您也认同裴大夫的诊断么?”陈科长问。

“是。”林主任说, “我已将患者隔离,并将病历上报公共卫生科。”

见会议室里众人闻言脸上全部阴云密布,神经内科的罗丹青却轻啧出声。

“啧……这种烫手山芋我是不明白裴大夫为什么要收,是嫌自己假放得还不够长么?”

罗丹青之前本就没少仗着院长女婿的身份横行霸道,不过他跟裴知聿和迟野本不是一个细分科室的,平日里也是八竿子打不着交到。可自从迟野生生抢走了他足足两次的获奖评优名额后,他就没少在科室合并开会的时候阴阳怪气他,更是连带着对和他混在一起的裴知聿也看不惯。

并没有顺着对方被激将,裴知聿沉声:

“这个病例已经是下头乡镇卫生院到地级市医院一层层报上来的了,如果我们医院也不收治的话,再继续朝上走只能去北上广了。”

“这又如何?”罗丹青耸耸肩,满不在乎,“迄今为止医学界压根就还没有过克雅氏病患者长期存活的情况,就最多一两年的寿命而已,压根就没有必要为此浪费医疗资源。”

“还是说……”

罗丹青挑眉,讥诮时没忘记把迟野一块捎上。

“裴大夫您要说您或者迟大夫有能拿诺奖的研究成果?”

“哈……”

裴知聿不怒反笑。

“那我们怎么跟患者交代——说‘哎呀大娘啊,您老公的病啊治不了了,收拾收拾带娃他爸回家等死就行’?”裴知聿绘声绘色。

“……”

一阵青又一阵红后,罗丹青脸色阴沉。

“何必在一个大字不识并且很快就会死亡的农民身上浪费最顶尖的医疗资源?”

“罗大夫。”

裴知聿双手抱臂,朝脸色难堪到极点的罗丹青眨眨眼。

“希望类似的情况发生在您身上的时候您也能说出这种风凉话。”

“你——!”

“够了。”

就在罗丹青脸色大变,打算直接拍案而起跟裴知聿撕破脸的时候,陈科长皱眉打断了他。

“我们是来开会讨论病例的,不是让你们俩吵架的,一个两个都像什么样子……两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天天小姑娘似地互相扯头花有意思吗?需要我帮你们俩搭个台子给全院登台表演吗?”

“……”

“迟野,你来说应该怎么办。”

见陈科长转而望向自己,迟野道:

“我认为应该征求患者家属意见。”

“不过我认为我们至少有责任和义务减轻患者痛苦,提高他的生活质量。”

“嗯……”陈科长点点头,“迟野说得很对,病患之后如何治疗,最终决定权在他本人跟家属身上……待会散会后,迟野,你、裴知聿还有林染一块去和家属沟通下吧。”

*

“噗——哈哈哈……迟老师,你刚刚在会上看到那家伙的表情了么?看他平常故作深沉,明明是小白脸却老气横秋嚣张跋扈得跟大内总管似的,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吃瘪啊。”

回想起刚刚会上的情景,林染忍不住大笑。

裴知聿极其不屑地冷哼一声。

“……本来平时看他那副仿佛大家都欠了他百八万的样子就不爽,今天居然还在公然划起了三教九流,还拿自己当天龙人啊。”

裴知聿说着,又翻了个白眼,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他,背后里又怎么说他,反正他现在是爽了。罗丹青平常也没少明里暗里地阴阳他,说什么“肚子里有洋墨水就是不一样啊”“草包二世祖”之类的话,裴知聿也终于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诶。”裴知聿这才猛地注意到林染刚刚对对方的称呼,“……你刚刚叫他什么?”

“小白脸?”

“不是这个咱平常叫的。”

“哦——你说‘大内总管’啊?”

林染淡然,裴知聿却又为此发出好一阵爆笑——毕竟林染起的这个绰号的确够贴得,那家伙长得面白无须,声音又尖,还整天张嘴闭嘴就是阴阳怪气,叫他大内总管确实不违和。

“哈哈哈……”

笑够了,裴知聿双手一拍。

“论起损人,还是你这丫头会损啊——不过你既然这么会说,刚刚会上嘴巴到哪去了?”

林染笑嘻嘻:“你们两个二世祖斗法,咱们凡人当然只有看戏的份啊……是吧迟老师?”

“嗯……大内总管,不错不错……我们这些老年人的想象力是不如你们这年轻人丰富。”

裴知聿摸了下下巴,满意地点点头,像是还在回味这个在他看来恰如其分的绰号。

“是——老人家。”

林染翻了个白眼。

“您快入土为安吧。”

“……你染头发了?”

从换衣间出来,刚刚一路上都沉浸在狠狠出了口恶气的沾沾自喜中,裴知聿并没有注意身边,现在才发现林染换了个发色,从黑发变成了冷棕色,并且还带了微卷。

“不是。”把头顶的假发整理好,林染随口,“这是假发,我把头发都剃了。”

“!??”

“不是……你一个女孩子,好端端地剃头发干什么???”

见裴知聿一脸惊诧,像白日撞鬼一样看着自己,林染却很淡定。

“女孩子就一定要是长发飘飘么?谁规定的。”

“……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剃光头吧。”裴知聿还是一脸的不敢置信,“……你该不会是被情所伤了吧?小姑娘,听哥一句劝,为了个男人伤害自己可不值得啊。”

听见裴知聿的话,林染皱眉。

“你整天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这种低级生理需求还能装点别的么?还有听你什么劝,学习你的《海王撩妹手册》么?”

裴知聿:“……”

迟野问:“是为了陪一诺么?”

“是,但也不完全。”

对着门口的全身镜盘好假发,林染转过身。

“我其实很早的时候就有想剃光头养头发的想法了,甚至哪怕发质没变好我也乐意,冬天洗头发麻烦死了。而且剃了头发我还能一天换一顶假发,只要我想,我一周可以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来一遍,我的头发我做主,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而且我觉得人生嘛,就是体验,别说女孩子,很多男生可能一辈子也都没有过我这样的体验。”林染说着瞥裴知聿一眼,“——毕竟他们中的很多人也都把自己的发型看得比命还宝贵。”

“……我就算剃了光头,也还是帅哥一枚好吗?”裴知聿嘴硬。

“喏。”

林染没说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拔掉上面的皮套。

“剪吧。”

“……”

“你……你怎么还随身带剪刀?”

“防身啊。”

林染轻描淡写,见对方被吓得直咽口水,旋即收回了剪刀,把它又重新往怀里一揣,轻笑一声潇洒转身。

“怂就多练。”

“医生,您刚刚说我丈夫得的是什么病?”

“克雅氏病。”怕女人不理解,裴知聿换了个说法,“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平常说的疯牛病。”

“啊?”

听见裴知聿的话,季翠更加疑惑。

“大夫……我们家只有鸡鸭和羊没有牛啊?”

“虽然说食用被朊病毒感染的家畜是一种感染源,但一般来说在国内接触到这种病毒的概率很小,大多患者还是遗传因素导致的,所以我建议您有时间的话也带孩子们做下相关的基因检测。”

“啊……好的。”

季翠言听计从地点点头,却依旧显得有些六神无主。

“那个医生……孩子他爸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我们接下来需要住院吗……我们家的钱之前在地级市看病住院的时候就已经花了七七八八……”

“费用的问题您不用太担心,现在筹款平台很发达,院里有时候也会组织捐款。”

收敛神情,裴知聿正色。

“只是大娘,您丈夫的病确实不太好治。”裴知聿顿了顿,“……您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季翠闻言一怔,饱经沧桑的脸颊上仍是疑惑。

“您是说什么准备?”

见裴知聿抿着嘴唇说不下去,迟野上前。

“您丈夫得的克雅氏病是一种朊蛋白病,是朊蛋白特殊病原体感染中枢神经系统所致,其特征性改变是脑组织的海绵状变性。”

“目前全球范围内尚没有有效治疗的办法,大多采用支持疗法,并且给予泼尼松、丙球蛋白还有氯.硝.西.泮等治疗癫痫的精神类药物缓解患者痛苦,绝大多数患者在发病一年内死亡,尚没有长期存活的病例。”

把闻言瘫软在地的女人扶到一旁的座椅上,看林染坐在一旁安慰着女人,裴知聿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叹了口气。

“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唉……”

“诶——”突然想起了些什么,裴知聿猛一拍手,“我记得是不是《柳叶刀》上好像有篇研究说过,朊蛋白单克隆抗体能用于治疗克雅氏病?”

迟野:“PRN100。”

“对!应该就是你说的这个。”对于迟野的专业能力,裴知聿就从来没怀疑过。

“那项实验的结果是,一名患者退出,三名患者在治疗过程中死亡,两名患者由于药品耗尽停止治疗。并且在统计学上并没有显示出接受治疗的患者比历史对照组的MRC朊病毒疾病评级量表评分下降,在较长时间内停止或在一或多名病患中逆转。虽然其在阻断PrPc和突触毒性淀粉样β组件间的相互作用上有所作用,也相对延长了部分实验者的生存期,并具有预防遗传性朊病毒病患者发病的潜力,但仍然缺乏足够明确的临床疗效证据。”

听了迟野的话,裴知聿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被浇灭了。

“不过也不用灰心,我回国的时候就听业界的前辈说过,国内也有进行类似实验的想法,以抗疟药物和抗精神病药物为治疗手段。我这几天也再联系一下还在美国的前辈,询问一下有没有新药或者新的治疗方法。”

“……嗯,你说得对,与其感慨命运不公,不如再多想想办法。”

裴知聿应声。

“我今天晚上也回去问下我爸妈,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更好的治疗方案。”

*

六点下班,迟野在用钥匙开公寓门的时候才想起来忘记买菜了,自从答应了跟裴知聿一块去做实验,再连带上上晚班,他上周除去睡觉,几乎没剩下什么休息时间。

迟野走进室内,换完拖鞋,他正在想今晚是又随便下几根面条,还是干脆直接叫外卖的时候,却发现餐桌上竟已摆上了一荤两素三个菜,甚至客厅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迟野正愣怔着,便见游鸣又从厨房端了碗莲藕排骨汤出来。

被对方看了一眼,迟野没再像上次一样呆站在原地,而是很默契地进厨房盛饭拿碗筷。

二人心照不宣地吃着晚饭,在饭快要吃完的时候,迟野开口:

“……你其实不用这么做。”

“房租。”

见迟野疑惑地看向自己,游鸣淡淡。

“你没找我要房租。”

迟野抿了下嘴唇:“……不用。”

“但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游鸣抬头,注视着迟野。

“尤其是你。”

“一诺一疗结束了,二疗至少需要隔一周,骨抑期你不接她回家么?”

“我有钱。”

“……”

见迟野略微皱了下眉,游鸣勾了勾嘴角。

“你是不是想说我浪费医疗资源?”

迟野撇开视线。

“我无权干涉你的家事。”

“是么?”

吃完最后一口饭,游鸣放下筷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含着笑。

“你既然知道还留我一个有妇之夫在你公寓——孤男寡男的,你真不怕发生点什么?迟大夫,我是不是该说你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

迟野没说话,只是伸手继续夹菜,衣袖随着动作微动,露出手腕下一道棕色的瘢痕。

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在精卫住过院的游鸣对这实在太过熟悉,迟野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便被对方强行一把抓住了手腕。

在看清迟野手腕上那道即便时至今日依旧狰狞可怖的伤疤后,游鸣脸色阴沉。

“……怎么回事。”

“爬山的时候不小心受伤。”

“擦伤能这么整齐。”游鸣加重了语气。

“自己割的?”

“……”

迟野依旧沉默。

面对迟野的默认,游鸣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抖,手上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了一般。

迟野抽回自己夹着菜的右手。

沉默许久后,游鸣才抬头注视着迟野的眼睛。

“……为什么?”

——像他这样劣等基因延续的生物遇到挫折会一蹶不振,但像迟野这样的神仙也会么?神仙应该是全知全能无喜无悲的,不会为凡人落下一滴泪水,哪怕有成群结队的信徒死在他的脚边都不会多垂青一眼。

在去美国的前两年,因为迟晨希的缘故,迟野不敢忤逆夏长霞,他全天24小时都有保镖监视,没有夏长霞的允许,他哪也去不了,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私人通讯设备,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底。并且迟野除了上学之外,每天还要陪对方参加大小晚宴,在豪门和一众富商名流间斡旋周转。

迟野从来不会否认夏长霞的能力和手段,美貌、智慧、情商、野心、眼光、魄力……她一向清楚自己的特长,并将自己的每一项优势都运用到极致。

一向习惯掌控一切的迟野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无力,所以在小希下葬的当晚,他便在房间内拿着偷藏起来的水果刀割腕。

虽然他无力反抗夏长霞,但至少他还能支配自己的身体。

那天夜里是迟野第一次看见夏长霞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如此慌张的一面。

与平日里打扮得光鲜亮丽一丝不苟的优雅知性贵妇人的形象不同,那天夜里在得知迟野割腕后,刚卸完妆的夏长霞没有化妆,没有梳头,甚至只是睡衣套了件外套,便披头散发穿着拖鞋地跟着他一块冲上了救护车。

迟野在病床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夏长霞,她在他身边守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直到他睁眼才欣喜若狂地叫着医生护士,然后冲到自己面前,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咸腥的泪水毫不顾忌地滴在他的脸颊。

“……小野,你终于醒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

夏长霞说着握住迟野的右手。

“……你知道你这双手有多宝贵吗?医生说你再割深一点,割到肌腱和韧带,这辈子都拿不了手术刀了——”

见病床上的迟野漆黑的眼眸只是静静看着自己,关心则乱的夏长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位儿子的解刨学到底学得有多么优秀——

他是故意的,为了报复自己。

见夏长霞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眼神带上愤怒与狠厉,躺在病床上的迟野却笑了。

“夏女士,原来您也会害怕么?”

“——只不过,您是在怕失去了有血缘关系的儿子,还是在怕失去一件称心如意的工具傀儡?”

“您说得对,十月怀胎,我和您的血缘关系确实割断不了。割肉还母,剔骨还父,那这双手我还您便是了。”

“或者说您想要哪里,我便把哪里割下来还给您。”

刚醒过来的迟野还很虚弱,可他仍哑声说着,他的眼神冰冷锋锐,夏长霞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迟野一字一顿地说着,眼里丝毫看不出开玩笑的意思。

夏长霞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儿子也绝对不会开玩笑。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平日里不声不响,但一旦要做便要做到极致——这种永远不会屈居人下,势必要亲自掌权操纵一切的性格……迟野和她实在太像。

迟野出院后,夏长霞解除了他的软禁,并且给了他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和MacBook Air。

见迟野依旧盯着自己,夏长霞牵起嘴角笑了笑。

“……小野,你放心,妈妈可以用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起誓,这里面绝对没有任何监听监视设备。”

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迟野都能感觉到夏长霞在小心翼翼地与自己相处,甚至讨好自己,她会记下他饭桌上的口味,让厨房多做他吃得多的饭菜,会送他礼物,主动鼓励他参与学校的社交活动,并且参与学校的开放日亲子活动,甚至邀请他在学校里关系稍近的同学来家里,举办了他二十五岁的生日派对。

迟野其实心里清楚,那天夜里夏长霞苍白的脸色和慌张的神情是绝对伪装不出来的,甚至她在参加完小希的葬礼回家后,独自一人锁在阳台上抽了满地的女士香烟和被眼泪打湿的裙摆也是真的。

就像三岁突发高烧时向对方求助,夏长霞依旧坐在书桌前看书办公,神色冷漠地对他说“遇到事情要学会自己解决”。小小的他只能独自踩着板凳烧水泡药,迷迷糊糊睡下时,女人冰凉修长的手指却覆盖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时一样。

而说他不渴望像其他美满家庭一样亲密美好的亲情,那也一定是假的。

继父突发脑梗死亡,迟野按照约定和夏长霞协力掌握了医院和公司的绝对控股权与人马,准备回国时,夏长霞把他叫到了大厦最高层的办公室。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灯火通明的曼哈顿,夏长霞转身。

“你还是要回国?”

“嗯。”

“就为了一个男人,甚至不惜放弃这所有的一切。”

夏长霞皱眉。

“大街上那么多男人,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吉卜赛人、波利尼西亚人……你就非要找他吗?”

“是。”

见迟野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夏长霞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张纸。

“他户口本上显示已经有女儿了,你还要回去吗?”

迟野顿了下。

“……我知道。”

“……”

在哈佛读书的这几年里,迟野的追求者两只手甚至加上脚都数不过来,其中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得到的都是拒绝。

曾经有一个法国人被他拒绝后又穷追不舍了大半年,说他被他身上独特的东方魅力吸引,爱得魂牵梦绕相思成疾无法自拔,甚至还真自发地去学了些中文古诗,在遭到迟野再次拒绝后,他问迟野为什么。

“I already have a boyfriend.(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Oh…why havent I ever seen him before?(哦……那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

“He is in a.(他在中国)”

听见迟野的回答,对方瞬间换了一幅无所谓的表情。

“…Well, we still be together.(……这样啊,那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啊)”

“Or are you top? Oh…I do guess gays like you wont be able to be bottom, but thats okay. Although I havent been bottom before, I do it for the sake of you baby.(还是说你是1?噢……我确实猜测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做0,不过这没关系。虽然我之前没当过0,但为了宝贝你也不是不行)”

迟野仍只是摇头。

“…Why?”男人满脸疑惑。

迟野只是淡淡看他一眼。

“I dont want my love to bee gimcrack too.(我不想让我的爱也变得廉价)”

“好。”

长久的沉默后,夏长霞终于开口。

“你走吧,过海关的所有的证件都在这里,我现在就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您不拦我。”

夏长霞笑着摇摇头。

“小野,妈妈知道终究是拦不住你的……从小到大,你想要做到的事情就没有没实现的。”

在把行李箱交到迟野手上时,见夏长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迟野率先打断了她。

“您不用道歉,我也不会接受。如果我现在接受了你的道歉,是对年幼时住在筒子楼里吃尽苦头的我和小希的背叛。”

从夏长霞手中接过行李箱,迟野拉着它向前走,快走进站内时他回头。

“祝您今后也能一直得偿所愿。”

*

迟野回答了游鸣的问题,却隐去了自己在大厦顶楼跟夏长霞的对话。

迟野没再说话,游鸣也沉默着,阳台上的一声猫叫却打破了这阵长久的寂静。

走到阳台,发现阳台角落的纸箱子里铺着张毯子,上面不知何时多了只白色小奶猫,见迟野和游鸣走来,正蜷在角落里小声地喵喵叫唤。

“你带回来的?”迟野问。

“嗯。”

游鸣应声,随后从厨房拿出奶瓶,往里头泡了小半瓶羊奶粉,之后便抱着小奶猫小心翼翼地给它喂奶。

发现迟野一直盯着自己看,游鸣把奶瓶递给他。

“你来。”

“啧……不是这样的。”

见迟野手忙脚乱地把小奶猫横躺着捧在手上准备喂奶,游鸣制止。

“应该是这样的,给小猫喂奶不能让它躺着,要不然会呛奶。”

游鸣说着,下意识伸手搭在迟野手背上,像高中时一样,手把手地教他给小猫调整姿势。

喂了小半瓶奶,小奶猫吃饱喝足又尿了泡尿便安心睡去。

游鸣起身丢完尿片,便看见迟野站在客厅一角欲言又止。

“迟大夫。”洗干净手,游鸣抬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还会像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

“……四喜呢?”

“死了。”

游鸣用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珠,睨迟野一眼。

“都过去这么多年,黄花菜都凉了,你觉得它还能活着么?”

“……”

“不过,”游鸣走回客厅,走到迟野面前,勾起唇角,“我还以为您会跟我说些其他更有用的事情,没想到原来您只想问猫啊。”

迟野抿了下嘴角。

“三年前我的确就想过联系你……但我听说你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哦?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会回国。”

游鸣注视着迟野的眼睛,像是想从他眼里看出什么端倪。

“我想看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只是这样?”

“……嗯。”

见迟野没再说话,注视着他的那双桃花眼底却暗潮涌动,游鸣轻声笑了笑。

“好啊,那您的好意我就心领了,我今后也会更加努力,至少不让你看我笑话。”

说罢,游鸣便转身走进厨房,洗剩下的碗筷。

“游鸣……?”

晚上,迟野睡前来给游鸣拿凉席,却见后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远处叫他也没有反应。

经过上次的事情,迟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赶忙上前掀开盖在对方头上的被子,见游鸣脸色带着不正常的红,迟野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便发现一片滚烫。

迟野心中一惊,连忙回卧室找来体温计,五分钟后一看,水银柱赫然飙到了39度多。

又跑回自己卧室找来退烧药和退热贴,迟野扶着游鸣给他一口口喂下,后半夜迟野再来看,见他的体温终于降到了38度多,心里松了口气。

“嗯……”

见游鸣终于从烧得迷迷糊糊中找回了点神志,半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迟野给他掖了掖被子。

“怎么回事?”

“……昨天饭局回来送有只传腹的小猫去宠物医院,没带伞,路上淋了点雨。”

迟野皱眉,昨天晚上的下的可不是什么毛毛细雨,而是盛夏的雷暴雨,又穿着湿透了的衣服在空调房的宠物医院里待了好几个小时没换,怪不得能发这么高的烧。

“家里这只?”

烧得头昏脑涨,游鸣摇摇晃晃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

“嗯——不是。”

回想起刚刚自己扶着对方时,发现对方比原来大学的时候轻了不少,全靠骨架和肌肉撑着,迟野都不知道对方这七年来到底都是怎么照顾的自己。

迟野正皱眉想着,忽而刚刚挂在他肩膀上的手一使劲,他一时没有防备,竟被对方一个病人带倒在了床上。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自己稍一侧头就能吻到的脸,和身下滚烫而熟悉的身躯,迟野用手强撑着想要起身,身下的人却手上拼了命的使劲,把他越抱越紧,甚至比阳台上的小奶猫还要粘人。

“游鸣……你干什么!?”

迟野不知道一个发烧的病人从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竟然让他一时挣脱不开。

房间的灯骤然熄灭,迟野心乱如麻,黑暗里,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迟野……”

滚烫的鼻息喷洒在他耳廓,因发烧而变得沙哑的嗓音从耳畔传来,游鸣伏在他的耳侧,轻轻:

“你有反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肥章来咯!(端)

感谢猫猫对嘴部复健计划的赞助,猫猫就是最伟大的_(:з」∠)_-

第76章 爱

密密匝匝的鼓点敲在心脏, 浑身的血液随之沸腾。

身体的反应永远不会骗人,迟野不得不承认,他的四肢百骸都在疯狂叫嚣着想要抱住对方。

垂下眼睑, 迟野哑声。

“……你在发烧。”

“那我不生病了你就会和我做么?”

游鸣说着抬眸看着迟野,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其他,他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 眼睛也湿漉漉的, 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还是算了。”

迟野没说话, 游鸣却擤了擤鼻子, 主动松了手侧过身。

“……你快走吧,别把发烧传染给你了。”

守了游鸣一整晚,喂药、冷敷、擦四肢降温……迟野快到天亮的时候才堪堪趴在床边睡了两三个小时。

上班前, 迟野又给游鸣量了一次体温, 在看见他的体温降到37度多后,又热了碗小米红枣粥和一个菜包,又用便签留了自己办公室的电话,这才出了家门。

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加号的病人格外多,等看完上午所有的号竟然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迟野和裴知聿压根来不及去食堂吃饭, 干脆在茶水间煮泡面吃。

一边站在饮水机旁往泡面桶里加水, 坐了一上午都没时间上厕所的裴知聿一面忍不住抱怨:

“啧……今天不是林主任和周主任也都值班么?怎么早上还有这么多病人塞过来。”

迟野:“周主任和林主任今天上午不在。”

“……不在?”裴知聿皱眉, “我明明周末看这周的排班表上是这样啊?”

“今天早上那个妊娠合并巨大嗜铬细胞肿瘤的孕妇情况不太好, 提前刨宫产终止妊娠了。”坐在一旁沙发上吃干拌面的林染插嘴。

“刨宫产跟咱神经外科有什么关系?”裴知聿仍然觉得莫名其妙。

“嗯……我听说好像孕妇的公公素(是)咱们江城市首富吧?患者本来就是高龄产妇又遇上罕见病, 肝脏、血糖和胎心监护情况都不好, 而她天生心脏就不大好, 之前还做过神经纤维瘤手术, 担心有什么突发钻(状)况, 所以除了产科、麻醉、ECMO、泌尿外科还有输血科之外,咱们跟心内心外的主任基本上也都被请过去坐镇了。”

嚼着嘴里的干拌面,林染含糊道。

“我早上听早早姐她们聊八卦,说产妇家里其实已经有三个女儿了,是他们家老爷子放话说如果她跟她丈夫还生不出男孩,老爷子就不把遗产分给他们,所以才四十五六了还来拼儿子。”

放下吃完的一次性面碗,林染拿出纸巾擦嘴。

“说实在的,虽然他们家这种情况的确是家里有家产要继承,但我还是不太能理解这种行为。”

“你理解不了很正常。”

裴知聿眨眨眼。

“毕竟你的确没有需要继承的家产。”

“……”

见林染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裴知聿抬手,把手里吃完的泡面桶往垃圾桶一丢,正色悠悠:

“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无论患者做出怎样的选择,我们做医生的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权利去评判或指责。”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我们做医生的需要跟患者共情,但也不能过分,否则物极必反,反而会影响医学判断。这也是为什么外科医生一般不主刀直系亲属手术的原因。”

“……”

林染托腮撇撇嘴,似懂非懂。

又忙乎了一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想起季翠和她的丈夫,三人在隔离病房外找到了她。

“大娘,我跟迟医生昨天晚上回去问了,国内的话,上海疾控中心病原生物检定所联合其他机构和高校,最近正好在进行跟CJD(克雅氏病)相关的研究实验,正好也在招募志愿者,您需要的话我待会就把报名表发给您填写一下。”

面对裴知聿的主动提议,季翠却只是垂头揉搓着粗糙的手指,犹豫许久后才开口:

“……大夫,我昨天晚上也把您说的跟孩子他爸说了,我们商量了一下,认真想了一晚上……”

女人顿了顿,良久后才轻轻:

“我们觉得……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们家住在大山里头,家里有五个小孩,除了老大已经工作嫁人了之外,剩下的孩子都还在念书……这一路上求医问药已经几乎花完了我们全家所有的积蓄,我们把家里的鸡鸭还有羊都卖了,甚至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我们家真的吃不消……”

“孩子还在上学,需要有人种地赚钱,家里老人也卧病在床需要人常常照顾……我们实在没有精力和金钱继续投入在这上面。”

季翠垂下头,一缕白发挡住了她的眼睛。

“……而且就像您们说的,娃他爸的病到现在全世界都没有长期存活的先例。”

“我这两天瞧医院里每天男女老幼来来往往,你们大夫要治的患者太多太多……你们也没必要在我们身上白费力气,不值当。”

裴知聿皱眉,迟野不语,林染却按捺不住地冲上去握住了季翠颤抖的手。

“……大娘,您怎么能这么想呢?伯伯的病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不该放弃呀。”

“而且大娘,迟老师上次不是也说过么?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可以在筹款平台或者短视频平台上筹钱,医药费真的不是问题……实在不行,退一千步一万步,我们科室和院里也可以给你们捐款啊,治疗费用真不用你们操心。”

紧握着对方发凉的手,林染亟亟说着,季翠闻言却摇了摇头。

“姑娘,谢谢你。可我们虽然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但也知道不能欠先生跟大夫的钱。”

“更何况你们虽然说的委婉,但我们心里其实也明白……娃他爹就算治疗也活不了太久,这个时间不如就让他也少遭点罪,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快快乐乐地度过就好……”

见林染嘴唇翕动还想说话,季翠却打断了她,望向三人缓缓:

“你们都是很好的医生,很好的人。”

说罢,季翠弯下腰,佝偻着身形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

望着季翠牵着小孩,推着丈夫的轮椅去窗口办出院,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林染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ECMO一开就是大十几万,一边却是连多一天的住院费都出不起。

“唉……”换掉白大褂从换衣室走出,回想起刚刚的事情,林染叹了口气,“我有时候还真希望脑机接口技术能赶紧再发展发展,这样大家就都能赛博永生,少见一点这种人间疾苦。”

“存这么多像你一样的毒舌女,数据都能吵爆炸了。”

听到裴知聿的调侃,林染剜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只对嘴欠的人毒舌。”

“……”

话锋一转,走在最右边的林染耸耸肩,淡然:

“不过我也清楚,真有那一天像我这样的穷鬼肯定也用不起这种高科技,到时候指不定贫富差距更大……反正我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子孙后代,对我来说也没啥值得留恋的。”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生活不是电视剧,不会所有的人和事都是happy ending,所以才更要珍惜眼前人,知足常乐呐。”枕着手臂,裴知聿悠悠。

林染朝上瞥他一眼。

“你突然这么有哲理,说出这么带脑子的话,我还挺不习惯。”

“……”

“我决定了……”猛一合掌,裴知聿右手握拳信誓旦旦,“……我要向咱迟大卷王学习,前天晚上通宵累麻了,我本来打算这几天就先不去实验室了缓缓。但发生了今天的事情,我决定今晚继续去实验室通宵去,为今后能减少像大伯和季大娘一样的患者和家属而努力!”

裴知聿朝右转头,看向迟野,满眼期待。

“兄弟,你今晚肯定也去实验室吧?”

迟野摇头。

“家里有事,今晚不去,明天去。”

三人正刚一齐走出济和大门,身后却响起一声声音。

“迟大夫。”

迟野回头,来者却是沈确。

“沈大夫,您有什么事。”

“迟大夫,恕我冒昧。”

沈确走上前,香槟色的眼镜链微微晃动,在夕阳下闪烁着微光。

“今天下午那位行颅骨切除术后死亡的大脑中动脉梗塞患者,是您在他确认脑死亡后询问家属是否需要停呼吸机的么?”

“是。”

“这名患者是由我们神经内科使用溶栓剂药物无效后转到贵科室进行手术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交接的时候我记得我好像跟您说过患者的基本情况,并且特意叮嘱过他签署过生前预嘱,是这样么?”

迟野抬头。

“嗯。”

见迟野表现得如此淡漠,沈确压低了声音,少见地收起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秾丽明艳的脸上此时却是锐利的正色。

“既然如此,我想您应该也知道它在去年被纳入了江城市的地方性法规,成为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您是怎么会觉得患者在大费周章地签下这么一份文件后,是为了让他在生命垂危,只能靠一堆机器苟活,家属痛苦流泪的时刻,让医生再去询问家属是否需要拔管,亲手结束自己心爱之人的生命的?”

“您一如既往地表现得这么坦然,倒是教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还是说您存在着我所不知道的‘礼貌’和‘善解人意’?”

见沈确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一通质问,林染忍不住插嘴。

“沈大夫,您对迟老师这么咄咄逼人做什么?今天下午的手术我也全程在场,我并不觉得他的操作有任何不当。”

“是。”沈确展眉,“我从未质疑过迟大夫的医术,但这并不意味着仁术就是仁心。”

林染眉头越皱越紧。

“您是说迟老师没有医者仁心?那您要这么说我第一个不服,如果迟老师没有仁心的话,之前那个其他医院都不愿意收治的脑出血的李大爷现在还怎么可能还活得好好的?”

沈确依旧摇摇头。

“迟大夫或许在对待患者上的确有一颗仁心,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在人文关怀上也足够敏锐,对技术的绝对自信会让人忽视掉这些细节。我们救治病人不光是拯救他们的生命,很多时候也是在挽救一个家庭。病痛和死亡折磨的从来不只局限于患者本人,同样包括跟他们最亲近的家属。”

“换而言之,患者死亡,最痛苦的永远是他们的家人,而迟大夫在医治这位病人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他家属的感受。”

“迟大夫,”沈确注视着迟野,“你不懂尊严和尊重对生命的重要性。”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白费口舌。”

“打扰了。”

见迟野沉默不语,沈确也没有多说,朝他略微点了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开。

“莫名其妙……病人都已经转到我们外科来了,还把手伸到我们这边做什么?”

沈确走后,林染忍不住小声吐槽了句。

“……难不成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裴知聿有些惊讶。

“男朋友?”

“嗯哼。”林染摸了摸下巴,“……好像听说是警察吧?”

*

互相道别后,裴知聿开车去实验室,林染坐地铁回学校,二人都离开后,迟野也朝公寓方向快步走去。

迟野刚走出去没两步,就看见游鸣正站在大门口不远处,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打领带,因为发烧没去工作所以只穿着普通的白色宽松T恤、藏蓝色冲锋衣和军绿色日系工装裤,脚上穿着双黄棕色的工装靴,手上提着两塑料袋刚买的菜,整个人溶在熔金的落日下,随性却鲜活。

迟野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想接过对方手里拎的菜。

后者没有全给,只给了他其中一袋,里头装的都是蔬菜,很轻。

“你才刚退烧怎么还出门?”

“我穿了外套。”

“那也不行。”迟野皱眉,“受风后很容易复发。”

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没衣服加给对方,迟野便伸手,把游鸣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

目光落在迟野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游鸣看他一眼。

“我要有这么娇气活不过这七年。”

“……”

回到家,迟野便强行让游鸣回房休息,自己在厨房做饭。

虽然小时候住在筒子楼里,迟野一直都是自己做饭,甚至还要给外婆和小希做饭,但因为家里的经济条件压根不允许他做什么大鱼大肉,所以不像游鸣做饭能琢磨出那么多花样,他炒菜一向简单却高效。

只是毕竟做了那么多年,他确实确实很会做病号餐。

吃过饭,游鸣非要自己洗碗,迟野便去打扫卫生。

前几天因为晚上都泡在实验室,昨天游鸣又病了,迟野已经快一周没打扫过屋子。

扫完游鸣住的客房,迟野拿来抹布开始擦桌椅板凳。

在抹书桌时,迟野看见游鸣桌上放着的那一大沓包括《金融经济学杂志》《金融研究评论》《以利为利》《置身事内》《噪声》在内的诸多政经图书中夹杂着一本格格不入的日记。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还写过,日记被放在了书刊最上层。

若是其他人的日记,迟野绝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这本日记属于游鸣,记载着自己不在的这七年的点点滴滴,迟野很难不心怀探寻。

这是迟野第一次即便明知题目的答案,却还是会想要一个过程。

——哪怕这并不道德。

就在迟野深吸一口气,放下抹布犹豫着伸手时,游鸣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迟大夫,原来您对我这七年的经历这么关心,甚至不惜当梁上君子。”

迟野转过身,对上的是对方那双染着寒意却又夹杂着其他波涛的眼。

那种情绪虽然汹涌,却像冰面下的暗流掩藏得极深,迟野无法看透其中到底包含着什么。

“对不起。”

“呵……”游鸣冷笑,“你果然只会嘴上道歉。”

“你想要什么。”迟野道,“只要我能,一定给你。”

“是吗?”

游鸣走上前,注视着迟野那双在卧室灯光下温润如悬珠墨翠的眼。

“迟大夫,你的爱也可以明码标价,按斤售卖么?”

“……”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游鸣哑声。

“……七年,整整七年一个月零23天。”

“最可笑的是,我等了你这么久,你一句对不起就把我打发了……打发叫花子也不能这样吧?还是你以为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只要你挥手,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既往不咎地回到你身边。”

七年一个月零23天,85个月,2609天,3756960分钟。

人生又能有多少个七年。

“你知道吗?这七年……我一开始的时候每天都在恨你,想着要是再遇见你,一定要狠狠地报复你,折磨你,把你也拉下地狱,让你体无完肤颜面扫地……但恨你恨着恨着又开始想你。”

“到后来想越来越多,恨越来越少……再到后来恨变得完全没有,满脑子都是想你。”

“但等真的见了你,我发现我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

游鸣眼睛红了。

“……因为我舍不得。”

毫不顾忌形象的忿忿擦了把眼角的泪水,游鸣咬牙:“……迟野,你王八蛋!”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一诺她……”

迟野话还没有说完,游鸣就冷声打断了他。

“你真的一直都认为一诺是我亲生的孩子么?她又为什么不叫我爸爸只叫我大爷。”

“——你真觉得我会和别人在一起还生小孩?”

见迟野一怔,游鸣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