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商凌好笑。
这闻青檀叫小厮拎了偌大一个布袋过来,可不是要几朵的事了。
“小酒, ”
心里好笑着,沈商凌却没犹豫, 吩咐宋酒道,“给这位小哥摘些蔷薇, 把那袋子装满吧——”
大约之前三分之二的蜜晶水都浇了这丛蔷薇, 这丛蔷薇的根茎都粗壮了约莫两三倍不说,整个蔷薇丛颤颤巍巍一大片了。
且眼下园里的蔷薇都相继都有些凋了,他这丛蔷薇, 还开得争先恐后的,花蕾还是很多。
别说摘这一大口袋了,再多几口袋也没关系。
宋酒抽了抽鼻子,有点肉疼地应了一声。
这丛蔷薇,在他眼里就是个宝, 是自家公子的宝贝花。
不过公子有命,他也不敢怠慢。
带着那闻青檀的小厮,两人一起摘了起来。
想到闻青檀明天就要动身前往罘州,沈商凌回屋将笔放回笔架后,眸色闪了闪。
他找到一个小瓶,往里面小心装了有半斤蜂蜜,又添了一点蜜晶水进去,这才抿了抿唇,将瓶子塞好。
“送与闻大人,”
等宋酒他们摘满了一口袋的蔷薇花后,沈商凌将闻青檀那小厮叫过来一笑道,“你给闻大人说,这是琦玉院第一茬蜂蜜,我又处理过的,喝了对身子好——”
送个人情。
闻青檀这人虽精的滑不溜丢的,但其实人感觉不错,又对他多有善意,沈商凌还是想卖个人情。
毕竟接下来几年,他真有可能会去罘州。
“多谢沈公子,小人一定将公子的话,回禀我家大人知晓——”
那小厮忙小心接了,一迭声应了,这才离开小院。
这小厮一路拎着蔷薇花的袋子,小心捧着那瓶子,回到闻青檀住处后,忙一一将沈商凌的话都说了。
“哦?”
闻青檀扫一眼那瓶子,立刻塞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行李匣内。
“什么东西?”
正和他说话的司马塬等人,一闪眼不知他跟小厮说了什么,忙问了一声。
“啊没事没事,”
闻青檀一双狐狸眼都是笑,“叫小厮出去买了些东西,带着路上用的——倒是从雪妖那院子里摘了不少蔷薇花,可恨我要去罘州,你们到留在这边,日日都能沾了雪妖的便宜——”
司马塬等人哈哈笑了起来。
那是,雪妖给他们每人都送了蔷薇花呢,每日里泡茶喝,真是……爽。
等司马塬他们离开,方才也在这里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江元麟,这时便对着闻青檀眯着眼笑。
“笑什么笑,”
闻青檀一边指挥着小厮收这边的书,一边哼一声道,“哥要走了,你也没什么表示,这些年哥可白疼你了——”
江元麟磨了磨牙,闻青檀一向在他面前哥来哥去的,很烦。
“那瓶子是什么?”
江元麟哼一声道,“那雪妖送你的?”
闻青檀一挑眉:“关你什么事?”
“你们私相授受,”
江元麟哼一声,“拿出来。”
早就觉得雪妖待闻青檀有些不同,竟然还真送闻青檀东西。
尤其是,他送闻青檀的礼,闻青檀就看着随随便便丢到一边的行李里,那小瓶子,却十分紧张地塞到匣子里,明显怕被人瞧见。
可瞒不过他。
“哟,”
闻青檀讶异一挑眉,“我怕你?”
不等他说完,江元麟伸手就去拿。
要论武力,闻青檀当然不是他的对手,被他一手随意抵挡几下,另一手便掏出了那瓶子。
“小心些,”
闻青檀气恼,“那里面可是琦玉院的蜂蜜!”
“哦?”
江元麟一怔,打开来一看,果然是蜂蜜。
他轻哼一声又塞好,将那瓶子又放了回去,哼一声道,“这东西怕是对身子挺好,你放好了,别被外人抢了去——”
闻青檀又是一挑眉,一笑没再多说。
“我给你配的药,你记着吃,”
江元麟哼一声道,“不然就你那时常熬到下半夜,饭也顾不上吃的样子,早晚把你耗成肉干,到时候我把你做成蜡——”
“呸。”
闻青檀不等他说完就呸了一声,笑骂道,“整日里听不到你一句好话,毒舌不烦人么?滚。”
等江元麟离开,闻青檀又拿出那小瓶子,打开来闻了闻。
蜜香袭人,似乎比才从琦玉院那割下来时,更浓香了一些,一闻,便是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想着芙蓉皂、曲辕犁……养猪的法子……
闻青檀微微眯了眯眼,越发想要沈商凌能早日去往罘州。
但他也清楚,眼下确实还不是合适时机。
眼下,王太妃才清醒不久,很多府里堆积的事项,都要一一处理。
大姑姑病也依旧没有起色。
而且,之前王太妃神志不清,大姑姑病重……他知道陆骁有很多事都还没来及给两人说。
比如,江三文的身世。
王太妃和大姑姑,都不知道,江三文,其实是先世子的遗腹子。
以及,王爷所谋大事、暗中的筹划布局等等……两位也都不太清楚。
府里的事还没搞定,眼下京都时局又乱,王爷必定还不能离开京城。
闻青檀思来想去,轻叹一声,将那小瓶子又郑重放回了行李匣中。
“大人,”
这时他小厮又过来禀道,“王爷那边派人过来,叫你午后有空过去那庄子一趟——说是新马镫给你瞧瞧。”
“好!”
闻青檀立刻来了精神,“不等午后了,我这就过去!”
……
沈商凌这一日午膳是在王太妃院里吃的。
好在陆骁没在,陆青霖也没过来,只有王太妃和他两人,这让他有点意外,但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陆骁,还是陆青霖,这两人谁在,他都觉得亚历山大,都在的话压力翻倍。
眼下,唯一令他有点难以招架的,是王太妃的热情。
沈商凌能察觉到,王太妃是真心热情。
看他的眼神,都是那种长辈最慈爱宠溺的眼神,一个劲儿地让他多吃。
“我生了三个,”
一边看着沈商凌吃,王太妃一边轻叹了一声,“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沈商凌:“……”
这不是应该的么?
况且为什么要生一个像他这样的?
“我先前最早怀了时,”
王太妃笑道,“便想着能有个琉璃般的小人儿,白白嫩嫩的,软乎乎香呼呼的……谁知这三个,没一个是我想的这般样子的——”
沈商凌:“……”
不是,这是说他是这个样子的?
“便是青霖,”
王太妃笑道,“从小也爱舞刀弄枪的,碰破磕破从不见一点泪的,身子看着瘦削,却手劲也很大,也不是那般软软香香的孩子——”
沈商凌:“……大姑姑乃是女中豪杰,驰骋疆场真真叫人敬服的,那些软软香香的怎好和大姑姑比?”
“缺什么便想什么嘛,”
王太妃失笑,“家里没这种孩子,如今见了你,觉得打心眼里喜欢,雪妖你在这府里,我便当你是家里子侄辈的孩子看了——”
沈商凌:“……”
不是,他真不软,成年男人,虽然不会功夫,但也不好说软软香香啊。
就在这时,他蓦地又闻到,自己身上淡淡散出的枣花蜜的香甜气息。
王太妃笑眯眯看着他,很是慈爱。
沈商凌:“……”
这是又吃多了。
但王太妃太热情,她身边嬷嬷一直在给他布菜,不知不觉又吃多了。
他在王太妃眼里又软又香的印象,怕是一时半会改变不了了。
吃完后从王太妃院里出来时,想着王太妃的神色,沈商凌心里微微一动。
他能察觉到,比及才醒过来时,王太妃眼底的沉郁和悲凉像是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压了下去,眼下她眸底,才浮出那一抹生机和坚定来。
此时她的一颦一笑,都有一种稳稳的心骨,看来,她怕是已经知晓了陆骁的重生,又重新沉淀了仇恨。
这一家人,怕是拧成一股绳的奔着一个目标:复仇。
沈商凌看了看手里这把扇子。
这是这回王太妃赏他的,说是一把极难得的嵌金缕玉的蛟绡折扇。
入水不湿,闻之有香,且在阳光下看过去,纱面上像是布着一层流金,闪闪发光,一扇起来,很是吸人眼球。
他不由失笑,王太妃怎么确定,他就一定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的?
这一日下午给江三文讲完《西游记》,江元麟递过来了一叠书稿,说是府内几位文士,已经将他记下来的《西游记》前几回润色完毕,拿过来叫他看看。
沈商凌好奇接过来:“这么快?”
江元麟嗯了一声,揉了一下手腕。
方才沈商凌讲,他还是照旧要记,他平时写字潦草惯了,为了怕那些润色的文士看不清,他还得好好记。
这么一回故事记下来,他手腕也觉得酸。
沈商凌翻了翻书稿,字倒是极为工整,感觉跟看毛笔字印刷体一样……古人真是棒极了。
但都是繁体字。
他大致看了看,觉得故事还整理得挺生动的,文笔也极好。
说实话,用超忆的话,他之前其实也翻过《西游记》原著的,但就翻过没多少回,没看全。
真原封不动记下来的话,那就大部分没法保持一致了。
因此,他索性不参与这回的“再创造”,反正有了主要情节,这大殷的文士自己发挥好了。
只是,在落款上,他当时跟陆骁提出,一定要说明,这是改编自一位名叫吴承恩的夫子的《西游记》故事。
借了名人的光,总不好还真文抄公做到底,把别人功劳都抹杀了吧。
“挺好,”
看完沈商凌自然没什么意见,“这样就挺好。”
江元麟挑了挑眉有点挑剔:“这《西游记》可太长了,按雪妖说的,九九八十一难……这怕是等到入秋了也弄不完。”
他爱听是一回事,可叫他记……真真是有点累人。
“长啊,”
沈商凌失笑,“确实。”
大殷这个时代,与唐的时代有点类似,先秦两汉之后劈叉出来这么一个近两百年的王朝……
按文学发展来说,这时代,没有特别成熟的叙事文学,不管是戏曲,还是小说,都还不行。
志人志怪之类的简单记录式的东西,跟长篇小说一比,自然被秒成渣渣了。
“我也有短的故事,”
沈商凌想了想,看了江元麟一眼,勾勾唇道,“要是以后有空,我们再说些别的——”
多了去了。
正揉手腕的江元麟:“……”
他为什么非要多嘴。
但他又不能抗拒……毕竟写出来,也是为王府赚钱赚名。
怕了这雪妖了。
明明说话软软的,却动不动就要被他刺一下。
沈商凌心情很好地散了学。
同时这回讲课,依旧是把江三文夸了又夸,夸的小家伙都舍不得离开他了,鼓励教育十分到位。
傍晚时,他又去了一趟花棚。
由于里面画满了记号,他之前让任何人别进去。
云水院的人如今拿他的话当圣旨一般,连城亲自守着花棚,连只虫都不让飞进去。
“沈公子,”
连城正坐在花棚外的青石上乘凉,一见他过来,立刻跳下道,“我们脸上的药膏干了,都洗了下来。”
沈商凌借着夕阳的光线,凑过去看了看,眸中有些吃惊:
才敷这一次,竟能看出效果来了。
由于给连城左右脸敷的药膏,是加了不同剂量的蜜晶水,而后效果也有了不同:
左脸更白一些,也更光滑一些。
沈商凌试探着伸出指尖在他脸上探了探,吓得连城退了两步没站稳一个大趔趄,差点摔倒。
“公、公公子,”
连城难得有些结巴,“这,我脸上粗糙,公子……别——”
沈公子可是王爷的人。
给他们脸上敷药膏也就罢了,还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倒是不怕摸,可他怕王爷啊。
沈商凌:“……”
沈商凌不好叫他为难,笑了笑没再摸,又让连城将周乐也叫来,将两人都仔细察看了一番。
比起连城,周乐脸上的效果更明显。
因为他给周乐用的,是蜜晶水剂量更多的两份药膏。
周乐别扭的不行……
等药膏干了,他洗了脸后,云水院这些老哥们可是把他好一番围观,各个伸手摸他的脸,都快给他摸包浆了。
沈商凌被逗的一乐。
一一记录下来后,他让连城和周乐两人,明日继续过去敷药。
两人:“……”
又心动又上愁。
该不会几日后,他们自己都成了小白脸了吧?
跟两人说好后,沈商凌便进了花棚。
他小心避开自己的记号,逐次察看了这些花木的情况。
花棚里光线略暗,但还能看清。
蹲下身他仔细查看这些花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原本枯干的茎秆上,似乎隐隐透出一点绿来。
但枝叶还没太多明显变化。
想着稀释的倍数,他又往里走了走,果然,里面略浓一点的水浇灌过的花木,就有了些微明显的变化:
他甚至看到了枝干上一枚小小的新芽。
沈商凌抿了抿唇,飞快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大致心里有了数,便小心退出了花棚。
回到小院,才泡了茶,准备享受一天难得的清闲时光时,就见陆骁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王爷?”
沈商凌一顿。
不为别的,陆骁不知干什么去了,眼底透着少见的亢奋,一看到他时那眼神有点像是之前的火烧云般,燎得小院夜色都要烧着了一样。
第47章 马咚么? 死死压着的火,总得透一口气……
这人……是吃错药了么?
这么兴奋。
沈商凌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躲什么?”
陆骁大步冲进来时, 脸上的兴奋哪怕看到沈商凌退了一步,也没消减一点,过来一伸手就将沈商凌一把捞在了怀里。
沈商凌:“……”
猝不及防被抱着一下子贴到了陆骁身上, 沈商凌还没来及挣扎, 就听到了他胸口处嘭嘭嘭的急促又有力的心跳声。
陆骁大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后, 忙又在他背上抚了几下, 像是要把刚才拍他的力道抚平了似的。
说实话,拍的那两下即便他克制了力道,沈商凌依然觉得背上像是被什么锤了两下一样, 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但陆骁激动劲明显没法压住,猛地又将他抱起,几乎是连着扔了几个高高。
沈商凌:“……”
他除了惊呼几声啊之外,真没有说话的机会。
再次被抛起又落进他怀中后,陆骁这才重又一把扣住沈商凌的双臂, 兴奋的眼神几乎想要把人吞下去。
“雪妖,”
他声音里都带着颤, 但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却透出一股亢奋的狠劲,“多谢雪妖, 雪妖, 雪妖——”
沈商凌:“……王,王爷?”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他被连着抛了几下,眼下还有点头晕, 只能就势扶着陆骁,满眼困惑地叫了一声。
听起来像是好事,但到底是什么事?
“跟我来。”
陆骁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大踏步就往外走。
沈商凌愣了一下:这人竟然说“我”,竟然不本王来本王去了?
但他来不及想太多, 陆骁一步迈出去,顶他一步半还多,加上走得又快,他几乎是被拉着一路小跑。
“王,王爷,慢点,”
沈商凌连连道,“慢点——”
感觉像是被一头二哈拽着往前冲一样,怎么拉都拉不住的那种。
陆骁眼中像燃着火,唇角带笑,大踏步不停甚至还有空问了一句:“不然本王扛着你走?”
沈商凌:“……”
转眼间这本王又想起来了?
看在是有什么好事的面子上,沈商凌忍了忍,跟着他几乎一路小跑,被他带到了王府的小校场,其实就是练武场。
沈商凌一过去,就见暮色中,陆骁之前骑过的那匹高大的黑马,正候在那边还打了两个响鼻。
“新马镫?”
他眼神很好,立刻就看出了,陆骁那匹马上,配了新马镫。
铁马镫,和他熟悉的马镫几乎一模一样了。
而且,还换了马鞍,很像高桥鞍,只在细微处,或者材质上,和他穿越之前见过的马鞍有些不同。
“等着,”
陆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大步过去一掀袍角塞进腰间,一个利落的起身翻身上了战马,一探身从那边兵器架上抽出一根长柄的□□般的兵器,紧接着一抖马缰,“驾——”
那战马立刻冲了出去。
沈商凌:“……”
这加速度够惊人,没想到这匹马,在短时间内能冲这么快。
看来,上回出城,那速度,怕是还委屈这匹骏马了。
“啊。”
就在这时,沈商凌没忍住脱口轻呼一声。
陆骁在做什么?
他就在马镫上站起身,手中长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瞬间在他手中挥出了迅如闪电般的数招。
刀刀气势惊人,隔着那么远,他都觉得似乎听到了那刀声呼啸破空的凌厉声响,甚至似乎还能感受到一种战场上的血腥气……
那战马还在疾驰。
这人,不怕掉下来吗?
沈商凌紧张的不行,在剧组哪怕请来的听说是武术高手,也做不到这种真刀实枪的马上功夫啊。
但与此同时,他心底也震撼异常。
看那狗血书提到陆骁的战力,他还没什么感觉,亲眼看到这人的骁勇无比的磅礴气势,才叫他瞠目结舌。
马蹄声像是闷雷般一圈圈疾驰而过,带起的风尘几乎激荡在整个练武场上。
沈商凌已经完全忘记了一切,视线紧紧锁定那马背上的高大身影。
暮霭烟尘,马嘶刀横,烈烈气氛很容易令人体内热血爆燃。
“好!”
在陆骁再次从他面前疾驰而过时,沈商凌鼓掌叫了一声好。
威武雄壮。
骁勇本色。
这时,陆骁将那长刀哐一声丢回兵器架上,转而一探身又摘下了那边挂着的大弓和箭囊。
“天都快黑了啊,”
沈商凌一见陆骁竟然兴致还没消,看样子还想试着射箭,不由抬眼看了看天疑惑道,“这能看清么?”
他灵化后眼神极好,还能看清那远处的箭靶。
陆骁可还在疾驰的马背上呢。
“嗖——”
就在陆骁又一起从他面前疾驰而过时,直起身来直接拉满了大弓,对准最远处的箭靶嗖一声射了出去。
沈商凌紧跟着,就隔着尘沙吹起的场地,看到了对面箭靶猛地一晃,那支长箭正中靶心!
不等他在回神,紧接着又是两支。
都和第一支一样正中靶心不说,第三支箭几乎直接射掉了第一支。
“好!”
沈商凌震惊了一下后,再次由衷喝彩一声。
陆骁回首,像是在马背上冲他挑了挑眉。
但他不确定,又觉得不太可能。
陆骁跑了这一圈后,将长弓重又丢回了架上,而后不紧不慢策马悠悠地到了他面前。
“王爷?”
哪怕这人看着貌似没什么表情,但沈商凌还是能感到这人浑身上下洋溢着的无形兴奋,不由一挑眉,“王爷威武!”
“小场地,”
陆骁轻哼一声,在他面前翻身下了马,“这点远近,便是本王麾下一般兵士,也一样不会脱手——”
沈商凌:“……”
这嘚瑟劲儿。
对于眼下的陆骁,他蓦地少了几分惧意。
会嘚瑟会炫耀的小年轻呢。
“看到了么?”
陆骁这时又深深看着他问了一声。
“看到了,”
沈商凌心里有点好笑,又重复了一遍,“王爷威武!”
陆骁:“……”
这人怎么跟哄文哥儿似的,一个劲夸起来了。
“本王叫你看的,”
陆骁轻哼一声,“是看这新马镫的功效,若无这种马镫,一般将士就很难在马上放开双臂舞动枪戟。”
之前马镫要靠身体,尤其是双腿和腰间的力量,夹紧马匹才能保证在激烈的战斗中不坠马……
有了这种新马镫,便能在马上释放出成倍的攻击力,骑兵自由度更强,那便是成倍的战斗力。
沈商凌怔了怔。
不怪他一时没想到,他又没见过这个时代的骑兵打仗。
不过他倒是明白了陆骁的意思,知道这新马镫、马鞍等,都不止方便了平日里的骑乘,对于骑兵的战力应该也有很大提升。
怪不得这人这么激动。
一念至此,沈商凌心里无语了一下。
之前他弄芙蓉皂、曲辕犁之类的,不管是赚钱的,还是有助于农耕的……这人虽看重,但没有像眼下这么从骨子里兴奋。
果然这人,还是比较纯粹的武夫。
哼。
沈商凌心里了然,他好像又找到了一点陆骁的“兴奋点”,那就是一位战神将军才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一切能提升战斗力的事,才是最令他激动的。
真是……武夫本夫。
“我其实不太懂,”
沈商凌心里嘀咕着,脸上却十分谦逊恳切,“也是王爷才能将这新马镫的用处发挥出来。”
同时由于陆骁离得太近,视线压迫感又有点重,他下意识又想避开一些,便退了半步。
“哦?”
陆骁却又往前半步,直接将他堵在了战马的这侧,“雪妖这么想?”
沈商凌:“……”
他背后就是那匹高头大马。
大约是跑了这么一会,这匹马身上都散发着热气,离得近了,他觉得背后像是有团火在烧,退无可退。
左手边,陆骁牵着马缰,缰绳将他这边路子堵住了。
看着眼前陆骁在夜色中越发显得高大的身形,沈商凌试着想往右挪一挪。
然而就在这时,陆骁另一手却一下子扶到了马身上。
顿时,他双臂几乎将沈商凌圈在了马旁。
沈商凌身形有点僵。
这种见鬼的壁咚姿势……不是壁咚,这是马咚么?
大约是被紧紧贴着,那黑马先有点不乐意了,轻轻又打了一个响鼻。
沈商凌:“……”
我也不想贴着你啊。
“王爷……”
沈商凌抿了抿唇,有点紧张道,“这是事实,我——”
“别动,”
不等他说完,陆骁忽而打断他。
接着,便抬起手,拿指腹在他这边脸颊上缓缓蹭过。
沈商凌:“……”
带着茧子的指腹十分粗粝,磨过他的脸时,有一丝不轻不重的糙感和极为轻微的刺痛,像是带着静电,从他脸颊上窜了过去。
他惊得一偏脸。
“有个小虫,”
陆骁很是平静道,“躲什么?”
说着,大约是见他太紧张,又撤回手哼一声,“好了,抹掉了。”
“王爷……”
沈商凌心里砰砰跳着,也不敢看他,小声道,“我,我去琦玉院看看土豆——”
其实这两天已经看过了,他一直没给土豆用蜜晶水,只想用花棚花木试探出蜜晶水的浓度效果后,再给土豆用上。
那几盆土豆都很宝贵,他一定是要做到心里有数。
但眼下,这只是借口。
是他的错觉吗?
他可是弯的……
又不算特别迟钝的人。
陆骁这是,这是……对他有点……有点那个意思?
可可可可……陆骁不是直的么?
之前还说南风恶心什么的。
但他又无法解释眼下陆骁的一些小动作。
陆骁摸到他脸时,那眼神……
沈商凌惊得腿都觉得软。
这可真是太惊悚了,陆骁真会,真会喜欢他?!
陆骁不动声色放走了沈商凌。
看着沈商凌有点仓皇逃离的背影,他不易觉察地勾了勾唇角。
轻举妄动虽是兵家大忌。
但总要瞧准时机,一点点打破僵局。
况且,眼下,他憋得难受。
死死压着的火,总得透一口气。
沈商凌一直进了园子,闻着园子里的花木气息,这才渐渐稳住了心神。
定下心神后,也才留意到,方才在练武场上时,竟然没有一个旁人,那些亲卫一个也没看到。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里再次嘭嘭跳了起来。
不会吧……
陆骁该不会真对他动心了吧?
不能想,一想就腿软。
他没心思谈恋爱,尤其是陆骁这处处“超标”的尺寸……
真吃不消。
至于……蓦地想到刚才那人在马背上的雄姿,以及那人指腹擦过他脸颊时那种感觉,沈商凌心里又是一跳。
不不不,他纯粹只是点慕强的心理。
别无其他。
沈商凌索性找了个园子里的石凳坐下来,先喘匀了气。
定定神后,想了想,觉得陆骁眼下,应该不会对他强来。
毕竟他才用新马镫,让这人见识到了,他不止能赚钱,对他打仗也有用……想来总要对他客气几分吧?
沈商凌无比庆幸,果然有用才是真道理。
没白卷。
泪目。
到了琦玉院后,他看完土豆,没急着回小院,生怕陆骁又去了他的小院。
琦玉院没人,空荡荡的院子里,都是蜜罗刹的动静。
“嗡~”
感受到他的情绪,小胖虫在夜色中飞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还是你好,”
沈商凌心里一暖,戳了戳小胖虫肥嘟嘟的小肚子,“无欲无求——”
“嗡~”
小胖虫感受到他的情绪,立刻传来了一个意思,“想要多分窝吖~”
沈商凌:“……”
才说了你无欲无求的,不要上来又说这个啊。
他有点上愁,小胖虫一直想“扩帮”,可除了琦玉院,园子小佛堂那、花棚旁……都已经有了新蜂巢,瞧着还越来越大。
再弄出新的,那岂不是王府慢慢就成了蜂窝了。
问题是……这个他还是要和陆骁报备啊。
这时,小胖虫嗡嗡嗡地继续传递着兴奋的情绪。
“分窝越多,蜂蜜越多?”
察觉到小胖虫大致的意思,沈商凌心里一动,“蜜晶也能多一点?”
问题是,这边园子里的花也没那么多啊。
小胖虫很快回应,它们都会出去采,京都的花多着呢。
沈商凌:“……”
他也听出小胖虫的意思,不会一直采下去,等到花少的季节,它们也要进入到一个类似休眠的状态。
“可以把一个窝弄大点吗?”
沈商凌试探沟通,“比如这琦玉院整个院子?”
小胖虫表示不愿意。
沈商凌认真跟它沟通了好一会,才大致明白了小胖虫的情绪。
要远一点,要扩散一点……
“你是说,”
沈商凌有点不确定,“你想去再远一些的地方分窝……”
小胖虫嘚瑟地飞来飞去。
小小的虫,野心貌似非常大。
第48章 公子好眼力 沈商凌无语,这姑娘还没他……
沈商凌迟疑了一下, 他试着沟通系统。
小胖虫的情绪很清晰,但在表达上,毕竟不是说话, 他还有些不明之处要问问那不靠谱的系统。
他记得, 最早时, 系统可是说, 小胖虫是想要在他附近做窝的。
眼下为什么要远离呢?
“系统,系统?”
沈商凌在脑海中召唤小系统,“快来解释一下。”
系统一向都有回应, 但也一向有点懒怠,奶呼呼地解释了几句。
沈商凌大致明白了它的意思。
小胖虫跟他已经很亲熟了,因此掌控蜂群不再受和宿主的距离限制。
“宿主,”
小系统解释完后,还有点抱怨, “这个灵化目标活跃度太高,我的数据推断逻辑会受影响哦吼~”
沈商凌:“……”
这小咸鱼系统, 和他这个老咸鱼一样,都是苟住就行, 结果绑定了一只野心大大的小虫, 就有点适应不了了。
咳咳。
但他会拒绝小胖虫的努力吗?
沈商凌抿了抿唇,回复了小胖虫一个加油的情绪。
自家宝要努力,他没理由阻挠。
必须支持。
“嗡嗡~”
感受到他的情绪后, 小胖虫激动地窜来窜去的飞舞着,晃的沈商凌都有点眼花了。
“好了,”
沈商凌笑道,“去忙你的吧~”
等小胖虫开开心心地飞走,他又在琦玉院这边廊下坐了一会儿, 一直坐到天色黑透了,才摸黑出了琦玉院。
等他回到小院,宋酒早已在小院挂好了风灯。
昏黄的灯光映着小院,看着十分古朴温馨,沈商凌有点忽忽不稳的心境,终于缓缓平静了下来。
这时,他心里不由对自己一哂:
越来越没出息了。
被人示好暧昧一下,竟然心里还扑腾扑腾的,至于么?到底谁才是古人,谁才是现代人。
“晚膳没送来?”
一进去,沈商凌就见小院的石桌上干干净净的,没摆食盒,不由有点意外。
以往每顿饭,只要他不自己做,府里都会送来。
天热,他喜欢在小院里吃,以往宋酒拿到食盒后,都会摆在石桌上。
这回怎么没有?
“公子?”
宋酒有点紧张地冲他递了一个眼神,“王爷在……”
沈商凌顺着他视线看向屋子,果然屋内掌了灯,能看到一个人影。
才平静下来的心,顿时又是一绷,沈商凌深吸一口气,进了房间。
“回来了?”
陆骁正坐在桌边,一见他进来就屈指敲了敲桌子,“送你个小物件——”
沈商凌视线落在桌上一个琉璃马上。
很精致的一件琉璃摆件,骏马造型也好,摆在那里,在灯光下熠熠闪着光彩,很是夺人眼球的好看。
又是一件亮晶晶。
沈商凌飞快在之前王太妃送他的闪着金光的折扇上扫过,又扫一眼这琉璃件,不由有点无语。
他这小屋子里,竟是些亮晶晶的东西了。
“喜欢么?”陆骁看他。
“……喜欢,”
沈商凌忙一揖道,“这琉璃件……很贵重吧?”
“你喜欢便好,”
陆骁明显心情很好,“本王给你送这小摆件过来,还没用晚膳,知道你也没用,正好一起吧——来人,摆膳。”
他话音才落,一个亲卫便拎着食盒进来,一一将饭菜摆在了桌上。
一切都在眨眼间就摆好了,沈商凌甚至没来及婉拒。
“坐。”
陆骁道,“本王也正有事要跟你说。”
沈商凌见他神色很淡定,一本正经的,并没有之前在练武场上那灼灼的眼神,不由心下暂稳,小心坐在了他对面。
接下来,陆骁边吃边说,跟他说了一件事。
“设置云水司?”
沈商凌听了,有些吃惊地看向陆骁。
是他听错了吗?
陆骁的意思,是设置一个“云水司”,取的就是之前云水院那名字。
云水司,竟然要交给他来负责?
“云水院的人,以及本王会从王府属下,给你抽调几个得用的人,”
陆骁神色依然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给云水司分拨一定银钱数额做根基,之后云水司独立账目,独立行事——只听命于本王,不必与本王其他司属混淆一起,你觉得如何?”
沈商凌:“……”
这种大BOSS突然要成立一个分公司,让他做分公司总裁的节奏……实在是有点意外。
“先前你做事,”
陆骁示意他接着吃,“不是这边借人,就是要禀知掌事等人……到底麻烦了些,况且,你的功劳,也不该教别人白得了去。”
“都是为王爷做事,”
沈商凌心里微微一动,但还是认真解释了一句,“只要对王爷有所助力,功劳不功劳的……真无所谓。”
他一不想当官,二不想发财的。
苟到完成任务就走了,能顺便对这大殷的百姓做点什么……他心里其实也挺高兴的,并不是为了名声。
“不一样,”
陆骁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勾了勾唇,“雪妖怕是不太懂人心,人心有私,乃是常情。雪妖一人便也算了,可雪妖要用人,想要马儿跑,便要给马吃草,才是长久之道——”
沈商凌:“……”
什么叫他不懂人心?
说的跟他不是人一样。
但陆骁这话,让他心里又是一动,不由下意识地看向陆骁。
陆骁微微一顿,灯光下,这人眸中像是流光溢彩一般,一不留神,他觉得自己就差点跌进这一片华彩之中。
“咳,”
陆骁轻咳一声,才又接着道,“跟你的人,总不能辜负。出了力自然要由回报,一次两次请喝酒也便算了,时日久了呢?一码归一码,一桩归一桩才是正理,你说是不是?”
他说的语气极为缓和,沈商凌都听楞了:
眼前这人真是陆骁?
“你这是什么眼神?”
陆骁一挑眉,笑意间透出了一点压抑不住的痞气。
沈商凌定定神,这才是他。
“王爷说得对,”
想了想后,沈商凌坐着一拱手道,“只是,我……不是罪奴之身么?”
“又不是做朝廷属官,”
陆骁也不意外他对这些事像是一无所知,略略解释道,“是本王的人,本王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无人置喙。”
沈商凌了然。
私营企业啊,又没编制什么的,他的名头就是陆骁给的。
沈商凌在心里忖度了片刻。
说实话,虽然咸鱼惯了,但眼下也有点意动。
一来,陆骁诚心放他一点自主性。
二来,他也真希望,云水院那些老兵,能因为他,多得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也多得一些其他人对这些残疾病弱老兵的尊重。
“如何?”
陆骁静静看着他。
“好,”
沈商凌一咬牙接了这差事,“我听王爷的。”
陆骁像是压了压唇角,但又好像没压住,冲他挑眉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
沈商凌:“……”
怎么觉得像头狼一样,笑得有点狡诈?
接下来陆骁又跟他聊了几句,都是眼下的事项,一直等吃完饭离开,陆骁都没有一句……不正经的。
沈商凌一时有点怀疑,之前是不是都是自己的错觉?
但也由此大大松了一口气。
一切安好。
最好不过了。
临睡前,沈商凌不经意间又扫到桌上那匹琉璃马,不由微微顿了顿。
过去拿起来,细细在手里把玩了片刻。
一个玻璃摆件而已,不过这工艺是真不错了……
不知这样的琉璃工匠,能不能造出能做望远镜的材料来。
将这个念头先压在心里,沈商凌很快将心神放在眼下的事情上。
……
这一晚沈商凌睡得很踏实。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他都没有听见。
只在次日一早,打开窗扇时,一股雨后泥土的清新伴着小院蔷薇花香,便直扑进了屋里。
沈商凌简单洗漱后,吃了点东西,便直奔花棚。
他知道闻青檀今日启程离京,但闻青檀不是一个人,是罘州来的一众人,又各自有差使在身,官面上的事忙碌的很。
他就没有去送,当然,也轮不到他去送。
“沈公子?”
连城早早就守在了花棚这边,一见沈商凌,神色有些激动迎了过来,“听闻咱们要成一个云水司?”
“王爷的意思,”
沈商凌忙道,“我应了,今日也正想和诸位说这事,不知大家乐意不——”
“乐意,乐意!”
不等他说完,连城就激动地连连表态,“昨夜王爷就叫人来说了这事,兄弟们一晚上高兴地都睡不着觉。”
若是之前没和沈商凌打过交道时,乍然听了这个,他们也不会这般激动。
可这几日,沈商凌的花茶,驯蜂……无一不叫他们打心眼里佩服。
又加上沈商凌脾气好,从不在他们这些大老粗跟前拿乔,他们是真心愿意跟着这位沈公子做事。
且有了云水司,他们这些老弱病残的,就有了真正的差使,有一口气在,就不想吃闲饭,他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那行,”
沈商凌先是被他眼底的热切震了一下,心里也有点酸热,忙一笑道,“等我看完花棚这边,咱们一起开个会……嗯,就一起商议一下。”
连城一迭声应了。
进花棚,沈商凌还是一个人进的。
他带着纸笔,顺着察看过去。
过去一晚,这些花木真心叫他有些惊讶:
之前枯死的,已经泛绿活了过来,半枯的,甚至枝叶新芽都在一夜间像是吹气般长了出来一样。
乍一看过去,竟也是绿油油一片了。
沈商凌心里惊喜万分。
他拿着纸笔,飞快记录下,每一种浓度的蜜晶水,对于花木的不同滋养效果。
记下来后,对比一番,他心里就有了底。
他重点又察看了这边一溜兰花。
这几十株兰花,从京都各处收上来时,无一不是枯死样。别说叶了,连根都看不出一点生机来。
这些兰花,听闻都是极好的品种。
此时,这一溜兰花,都抽出了嫩叶,甚至用的浓度略高一点蜜晶水的,此时抽出的嫩叶已经不止几片了。
这可是一夜之间。
蜜晶的功效,比他预期的还要强。
看到这些兰花欣欣向荣的样子,沈商凌不由又心疼起之前泼到蔷薇丛的那三分之二的蜜晶水来……
这能救多少花木啊。
怪不得那丛蔷薇,根茎粗了几倍不说,还开起来没个完。这是占了大便宜啊。
沈商凌又察看了一遍其他花木。
其实这浴兰节前后,大殷京城的名贵花,说实在也就那几样,最雅的自然是兰花、荷花。
而后,茉莉之类,也在其中。
另有,就是听花匠说的,一些和他熟悉的花木不一样,什么垂菩提、绿腰娥之类,大概类似山茶科、杜鹃花科之类的花。
不过眼下都在重泛生机了,沈商凌看着,心里很是高兴。
“沈公子?”
这时,连城在花棚外轻声叫了一声。
“有事?”沈商凌忙道。
“大姑姑身边的嬷嬷过来,”
连城提高了声音道,“说是要请沈公子过去一趟——”
沈商凌:“……”
大姑姑?
他心里一跳,将记下的纸张赶紧都整理好后,才走出了花棚。
果然,花棚外,一位中年嬷嬷正含笑候着。
“沈公子,”
这嬷嬷笑着过来一礼,“大姑姑请公子过去一趟。”
沈商凌忙应了,没敢耽搁,随着她就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他心里不免有点嘀咕,要说这府里第二个不想见的人是谁,肯定是这位大姑姑。
没别的缘故,单是原书里,原主都遭了腐刑了,大姑姑还能将人要到身边……
真不知这位大姑姑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商凌不想见,但更不想得罪这位大姑姑。
大姑姑陆青霖的院子,跟王太妃的院子不远,但是往西北延伸去的一角,相对来说,在王府中的位置,略偏一点。
进了陆青霖的院子,沈商凌心里一动:
跟陆骁和王太妃住处的古朴不一样,这小院繁花似锦的,种的花草还挺多,甚至他还看到了嗡嗡嗡几只飞来飞去的蜜罗刹。
沈商凌:“……”
怎么跑到大姑姑院里采蜜来了。
“我这院子里的花如何?”
这时,那边传来幽幽一声问话。
沈商凌一个激灵,这才留意到,那边廊下一角,陆青霖正坐在院中的一道小水系旁,看着水中的锦鲤。
大热的天,她还披了一件天青色的披风,头上依旧罩着纱冪。
“大姑姑,”
沈商凌忙过去一礼,“这里的花开得极好,都是大姑姑养的么?”
“嗯,”
陆青霖嗯了一声,“坐吧。”
沈商凌小心在离她不远处的一个石凳上坐了,坐的笔直。
陆青霖似是一声轻笑。
“叫沈公子过来,是有样东西要拿给公子——”
陆青霖轻轻一摆手,她身后一个小丫头,立刻捧了一个小匣子过来,将小匣子放在了沈商凌面前。
沈商凌疑惑。
陆青霖示意他打开。
“这是……”
沈商凌看着小匣子里数颗黑乎乎的东西,眸色一闪,“是……莲子么?”
看着有点像。
“公子好眼力,”
陆青霖一笑,可能是由于身体太虚弱,她声音也有点飘,“就是莲子——”
“是这样,”
见她示意,一旁的嬷嬷忙笑着接过来解释道,“每年花朝,京都都会来有海外高人,给京都各府上赠些仙缘古莲,说是各府能养成开花的,必定就有了仙缘……”
“哦?”
沈商凌来了兴致,“那都能养成吗?”
“怎么会,”
那嬷嬷笑了起来,“前两年只有宫里的养出一株活了过来但没开花,别处哪有养成的——连出芽都不曾。”
说着又笑,“怕是没有仙缘吧。”
“那些海外高人,”
这时,陆青霖又幽幽道,“不过是些蕞尔小国的能人异士,靠着坑蒙拐骗,骗些大殷权贵们的银钱,再赚个高人的名声罢了。”
本来除了这个赠莲子,还有些别的手段。
但那年,国寺中早已坐化的高僧,见到这些莲子时夸了几句,便越发让人信服了,是以这赠莲子一事,就成了件一年传一年的雅事。
“大姑姑既然……”
沈商凌有点不解,听陆青霖的意思,并不以为意,为何又特意拿出来给他瞧?
“以往收着收着也就丢了,”
陆青霖轻轻一笑,“之前听人说,沈公子在种些花木,便叫人取出来,送与沈公子玩罢——”
玩,玩罢?
沈商凌无语,这姑娘还没他大呢好吗?
第49章 看你太闲 这钱,陆骁觉得赚不到,他偏……
但隔着纱冪, 沈商凌也看不清陆青霖的神色,只能道了谢将小匣子拿了起来。
这些莲子,他拿回去倒是可以试一试。
陆青霖这时又轻轻一抬手, 旁边那小丫头又笑着又拿出一个小匣子。
“还有个珠子送给你, ”
陆青霖声音依旧很虚缓, 但能听出也带着笑意, “上回见你略仓促了些,见面礼这回补了吧。”
说着,轻笑又道, “我精神有些不济,就不多留你说话了。”
沈商凌忙辞了出来,也只能带上她送的第二个小匣子。
先回到小院,把那些莲子放好后,他打开了第二个小匣子。
里面是一颗硕大的珍珠, 溜圆,光泽柔润, 亮闪闪的……这陆骁一家人是怎么回事,为何就敲定他一定喜欢这些东西呢?
他要这珠子干什么?
将这些都收好后, 沈商凌就来了云水院这边。
闻青檀他们这些一起听课的, 回了罘州后,西阁这边的“讲课”就告一段落。
其中听课的人中,有一人留在了王府, 配合整理这种“杂学”的笔记印刷。
这其间,只有这人整理时,遇到问题才会过来问他一下,余下时间,他除了每日还继续给江三文讲《西游记》外, 自己的时间就多了许多。
偏他这时接了“云水司”,一下子感觉又忙碌了起来。
“公子,”
一见他过来,连城等人都满眼热切迎了过来,将他围在了中间,“咱们这云水司要做些什么?”
沈商凌看向他们,发现陆骁手下的一位姓田的属官,还有另一位眼熟的人,也在云水院。
“沈公子,”
那田属官一见沈商凌看过来,连忙过来笑着见礼,“我二人奉王爷之命,自今日起隶属云水司,听凭沈公子吩咐。”
说着又给沈商凌介绍道,“下官田宝河,这位陈景陈兄,我二人久仰沈公子,听王爷说起云水司,便禀了王爷自愿过来的——”
“多谢二位,”
沈商凌也不客气,一笑也一揖,“咱们……坐下说?”
这两位陆骁下属,他都打过照面。
田宝河看起来三十多岁,五短身材,但长相很是精明干练的。
那位叫陈景的,个子不低,皮肤有些黑,容貌看着十分憨直。
这两人眼底没有什么质疑,且说起云水司,眼底也有一份期待,看来他们说的“自愿”,应该也是真的。
这样,合作起来便愉快很多。
众人都在云水院这边树荫下坐下了。
石凳板凳都有限,更多的云水院老兵们,则直接席地而坐。
二十多将近三十人的视线都直直落在了沈商凌身上。
沈商凌倒也不怯场。
他穿之前是富二代,虽然由于继母的缘故,他远离了家族产业,只领个分红在娱乐圈逍遥着,但对于做生意,从小的耳濡目染下并不陌生。
他把云水司单独核算之类的事项都一一跟大家说清后,又把自己的打算简明扼要说了说。
眼下第一笔大生意,便是针对“浴兰节”的花木生意。
但除此外,沈商凌还打算挣一笔快钱。
那就是他弄出来的烧烤佐料,怎么着也得捞一笔。
眼下天热,他也听说,京都这边贵人们贪爱西郊的山水林木,于是西郊山下一带,是富人贵人冶游集会常去之处。
正好弄个露天烧烤试一试。
之前在他小院吃烧烤时,闻青檀也问过这佐料的配方。
但当时说话时,他留意到陆骁对靠这个挣钱,并没太在意。
他琢磨了一下,猜测陆骁等人,大约是因为王府名下没有餐饮类的铺子,且这烧烤料也容易被别家学到……
因此,要为了挣这个钱,才去弄铺子之类的,就不值当。
但露天烧烤,根本不用铺子。
这钱,陆骁觉得赚不到多少,他偏要试一试。
“烧烤?”
连城等人听了一愣。
要说花木,他们已经深信沈公子的能力了。
可怎生又说到吃食?
烤肉谁不会烤?那些权贵山珍海味的都懒得动箸的,弄些烤肉谁能看得上?
“沈公子是说之前王爷和闻大人他们吃过的那种烤肉么?”
倒是田宝河问了一句。
很明显,上回烤肉的事,这人也听说了。
“正是,”
沈商凌一笑,“那酱料我独家秘制,味道非常不错的——”
“沈公子打算何时试一试?”
田宝河直接问道。
“就这两日吧,”
沈商凌道,“我先分一下工,这事简单,就先做起来,等到浴兰节,咱们再说花木的事——”
这在他看来,就一顺便的小事,能挣多少挣多少,这么一来,云水司不等浴兰节,原本的“闲人”便能先忙活起来了。
他叫宋酒拿来笔墨,先画了烤架的样子,还有铁签子之类,都准备做成统一的样式。
还画了类似围裙样的“工作服”,这回露天烧烤可是要忽悠那些权贵的,范儿总得给人提起来。
都画好后,沈商凌将这意思跟众人解释了一下,众人都觉得十分新鲜。
“还有羊肉鸡肉鱼肉之类,蔬菜瓜果之类,”
沈商凌又道,“天热,这些东西都不好放,王爷在那边有小庄子,到时,借了那小庄子备菜。”
这个他也想好了,就是个烧烤小地摊,这大殷京都西郊也没城管,那还不是哪合适就摆哪儿。
“羊可以现宰,鸡鸭鱼也易得,”
田宝河眼中精芒一闪,“庄子里菜蔬也是现成,咱们从庄子里买,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家都笑起来,只是没听过那晚烧烤事的,尤其是云水院这边的老兵们,自然有点不安。
真能赚些银钱?
就连陈景,也拧着眉,他没听过那回烧烤,也觉得不敢相信。
这些都是被陆骁养着的老弱病残,忠诚于王府的人,没有泄密风险。
沈商凌当着众人的面,他口述,让田宝河一一记了所需香料,以及弄到这些料后,如何用等等,都说了一遍。
田宝河等人有些动容,他没想到,沈商凌竟然真就将“秘制”之法,就这么坦诚说了出来。
立刻都连连保证,绝不会传出去。
见田宝河对这事很是关切,人又精明,沈商凌便将这一摊子交给他来负责。
又问过众人各自所擅后,沈商凌将云水司账目,交给了周乐。
人事管理上,他交给了连城。
连城在云水院威望很高,众人都听他的,这一点很省心。
陈景明显更对花木感兴趣,沈商凌便让他先跟着自己,熟悉那些花木。
“那就定个规矩,”
一起计议完后,沈商凌笑道,“每天早饭后,咱们先在这里见个面,互通有无,而后各司其职,如何?”
组会还是要开的,电话手机都没有的时代,不见面,很多信息都沟通不畅。
众人再次觉得挺新鲜,自然满口答应。
“连哥,周哥,”
沈商凌说完正事一笑,“今日那药膏还要继续,午膳后到我小院来一趟好么?”
连城:“……”
周乐:“……”
这么下去他们真要成小白脸了。
众人都笑着起哄,一时,云水院这边,是从没有过的生机勃勃。
“这药膏效用敲定后,”
沈商凌拍了拍连城的肩,“又是咱们云水司一桩大生意——”
那些贵人谁不爱美啊,别说女子爱美,就那簪花流觞局上,那些嘉宾一个个脸都涂的白白的,能说不爱美?
这个东西眼下是在京都能做的,且赚钱更容易,卖给贵人,还能暴利啊。
连城等人:“!”
“绝对没问题,”
连城一脸视死如归,“我和周哥吃过饭就去!”
只要能赚些银钱,小白脸就小白脸。
烧烤的事,沈商凌吩咐下去就没再多问。
府里公账上已经划拨过来一定数额的银钱了,有钱有人,田宝河等人又精明干练的,一个小地摊,没道理摆不起来。
去花棚之前,沈商凌跟陈景聊了几句,对他还是很满意:
因为陈景,对于京都花木的价格、销量等,甚至那些几大权贵府上的审美喜好等……竟然都还算熟悉。
“我原本做过花木采办的活计,”
陈景不好意思搓搓手道,“因此这回听王爷说起,知道沈公子弄了花棚,才请了王爷示下,到公子这边做事的——”
他在府里这些干员中,能力稍有点偏,虽说文书的活也能做,但心里一直对花木等事更有兴趣。
“不知公子眼下都种了哪些——”
走到花棚这边时,陈景好奇问了一句。
他之前倒是听说,沈公子弄了一批枯萎的花木……这一定不是真的吧?
“弄了一批半枯的,”
沈商凌很快就粉碎了他这点期待,“便宜,几乎不花什么钱——”
陈景:“……”
满心疑惑进了花棚,陈景就愣住了。
“这……”
陈景震惊无比,盯着一盆兰花道,“这,这是素荷冠雪?”
哪怕只几片叶子,他已经认出了这一株是很罕见的素荷冠雪,这花清幽宜人,最难得的,是那种特殊的兰香。
说是京都多少制香的大师,也做不出这种兰香来,越发让这种兰花受到权贵推崇了。
但极难养活。
放在山涧清幽之处,或者还能自然生长,但拿到京都,没听说谁家能将这花养起来了。
都是猎花人,从山涧中找到,立刻快马驰奔送到京都,赏个新鲜,很快也便枯萎了。
这花,单是叶子,都似乎能嗅到一种极为幽凉淡香的味道。
听陈景说起,沈商凌哦了一声道:“这养好了很值钱吧?”
陈景:“……”
他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沈公子竟然似乎不认得。
不认得还能将枯萎的这花养活……陈景一时脸上表情都有点僵硬。
沈商凌毫不客气将花棚这边交给了他。
花木一株株恢复过来后,便要选了符合权贵审美的上好的花盆,一株株重新移栽进去,才好在浴兰节售卖。
这些细事,交给行家就省了很多事。
陈景:“……”
又是激动又是无语。
“我管养活,你管卖,”
沈商凌笑了笑,“就这么定了。”
陈景被他这一笑,几乎晃了一下眼,有些慌乱地撤回了视线。
沈商凌分派完活,自己回到小院,开始准备鼓捣药膏。
同时把江元麟也请了过来。
一听除了美颜的,沈商凌还要问自己给大姑姑服用的药,江元麟立刻来了精神。
“毒素一直除不尽?”
听江元麟说了大姑姑的病情后,沈商凌试探道,“若是提升了那解毒药的药性呢?”
“不能加大用量,”
江元麟以为他问的是用药药量,“大姑姑经络受损严重,加大药量后,她身子受不住,反受其害。”
这么几年,他都是一边帮陆青霖吊着命,一边慢慢帮她调养身子。
但一来受损真的很重,二来,这几年大姑姑怕是心里也压抑……
总之,不好说。
沈商凌犹豫了一下道:“那如果不用增加药量,只是提升药效呢?”
江元麟拧眉:“这怎么可能?”
“我有……秘法,”
沈商凌说多了也不脸红了,“或者可以试一试。”
蜜晶水也是稀释过的,不会像王太妃那样立竿见影的,但好在一旦在解毒上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至于太糟。
江元麟顿时两眼灼灼:“秘法?”
“不能外传,”
沈商凌被他几乎燃烧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别问我。”
“哦。”
江元麟勾了勾唇,单眼皮下,眼底精光一闪,嘿嘿一笑,“我不问,我不问——那雪妖秘法弄好的药,我总能见识一番吧?”
他就不信了,只要拿到他手里的药,他还能分辨不出,里面添了什么?
身为神医,有“神药秘法”,对他来说,简直就跟往狼嘴边吊着一块肉一样,吃不到嘴里简直睡觉都不安稳。
上回王太妃的事,他都连着好几日琢磨,却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回有了机会,总算能见识一番了。
“当然,”
沈商凌心里一笑,“配好后,你随便看。”
他不信江元麟能看出来蜜晶的事。
于是接下来两日,江元麟都常往他这小院跑。
两人一起弄了些美颜的药膏,又给大姑姑试药……
令江元麟有苦说不出的是,他还真分辨不出,沈商凌配好的药里,是加了什么东西。
除了药味更浓,别的,什么也看不出。
但陆青霖喝了那药后,竟然有了明显的改善。
最明显的一点,是她先前有些吃不下东西,眼下,竟能一次喝完一碗粥了。
江元麟:“……”
要不是之前陆骁严令不许他追问沈商凌一些东西,他恨不得在沈商凌面前撒泼打滚要答案了。
沈商凌看着江元麟在他面前挠心挠肺的样子,不由抿唇一笑:
这毒舌嘴,也有急的上火的时候。
但这个,他是真的不能说。
两三日过去,云水司田宝河也在组会上表示,已经筹备好了,明日正式摆摊。
“我就不去了,”
沈商凌想了想道,“第一天你们先试一试吧。”
这两三日他正给土豆浇了蜜晶水,正打算将土豆从花盆中移栽到地里。
况且他对大殷这些权贵实在不感冒,一想到那些擦的白白的脸……他觉得还是算了,宅着也不错。
天热,他懒怠动。
没想到次日,李言却出现在他的小院。
“王爷要去瞧瞧?”
听到李言的意思,沈商凌无语了,“烧烤摊子有什么好瞧的?”
都请他吃过了,这人还去瞧做什么,谋反不忙么?
但李言只是通知,不是商量。
沈商凌心里吐槽,还是换了衣裳跟着李言出来了。
好在,这回陆骁依然给他准备了马车,且这回马车,还是一架很大的马车,有雕花、涂了漆,甚至还有地方镶嵌了宝石……
一看就是权贵家的派头。
沈商凌一怔之后,立刻明白过来。
这回去的可是那些权贵集会地,都是宝马香车的,若是换了小车,那反而更扎眼了。
“上来。”
车厢里传来陆骁的声音。
沈商凌:“……王爷?”
他进了车厢,就看到陆骁斜倚在那里,正随手翻看着一叠文册,神色很是闲适淡然。
“坐,”
陆骁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
沈商凌硬着头皮过去,坐在了他身边。
好在这马车够宽大,哪怕陆骁身形高大,两个人坐在车厢里,依然觉得很宽松,不用挤在一起。
“要看什么书,”
陆骁指了指那边一个小书架,“自己选。”
“不用了,”
沈商凌忙道,“车上太晃,看书眼睛不舒服,容易近视。”
“近视?”陆骁一挑眉。
“看远处东西看不清,”
沈商凌眯了眯眼示意道,“容易这样——”
陆骁:“……”
他把自己手里的文册合上,放到了一边。
他身边有文士,确实有眼睛看东西这样的。
“王爷……”
沈商凌想了想,“王爷只是为了来看云水司的烧烤摊子么?”
“本王好奇。”
陆骁倒是认真给了回复,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又勾勾唇道,“况且这是雪妖弄出来的东西,雪妖的事,便是本王的事。”
沈商凌:“……”
他有点不自在。
本来这两日一直没见陆骁,他还越来越觉得那天可能是自己错觉,是陆骁有了新马镫激动过头……
眼下陆骁这眼神,又让他心里倏地一跳。
沈商凌如被芒刺。
但车要走一路,一直沉默显得气氛也太僵,他更怕陆骁一会又说出什么话来。
“王爷,这些是我那杂学笔记订成的册子?”
他视线落在陆骁才放下的册子上,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后,终于找了一个话题。
“雪妖的杂学,”
陆骁看着他,“很是新鲜驳杂,本王很有兴致。”
“那我给王爷出一道题吧,”
沈商凌淡定道,“王爷试着解一解?”
说着,又极为恳切道,“我有些杂学上的思忖,还想与王爷探讨——”
陆骁:“……”
他算筹一向一般般,之前又没跟着连续听过沈商凌新式杂学的课……很多不懂。
“就这个题吧,”
沈商凌飞快划拉出了一道题,“王爷试一试?”
陆骁:“……”
沈商凌抿了抿唇,压下唇角的一点笑意。
小年轻,哼。
看你太闲,一起卷起来。
陆骁野狼一般的敏锐,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眸底的那一点促狭之意。
第50章 你蹭什么 “王爷不怕咬?” 沈商凌没……
陆骁简直要气笑。
他斜睨了一眼沈商凌, 正巧沈商凌正扭头看向车窗外,只对着他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来。
他视线没忍住,就从那细嫩的脖颈上滑过, 一直顺着滑向那人的衣领。
隔着那薄薄的衣袍, 他甚至能看到那人纤薄的身形, 正因这动作, 凹出一个极为诱惑的腰间线条来……
那么细的腰,他一只手都像是能捏住。
陆骁倏地收回视线。
他不动声色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瞥了一眼□□的异常已然遮掩妥当, 这才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沈商凌察觉到什么,一回头,就见陆骁坐在那里眯着眼,一脸老僧入定般的神色,不由有点讶异。
“王爷, ”
他疑惑看向陆骁,“怎么了?”
不是该看看题么?
“……你身上熏了什么香?”
陆骁眼光微微一动, 他透出些诧异神色来,“如何这般香?”
说着, 还故意嗅了一下, 而后拧眉看向沈商凌。
“香吗?”
沈商凌不解,忙抬起袖子闻了闻,却没闻到什么香, “我怎么闻不到?”
他又没吃多,也没喝酒喝得多,身上绝对没有那种枣花蜜的味。
“大男人熏的什么香?”
陆骁笑得有点狡诈,“熏的自己都闻不到了?雪妖把自己弄得这般香,是因知道要和本王同乘一车么?”
沈商凌:“……”
呵。
“那大约是小院里的蔷薇香染到身上了?”
不过沈商凌也不确定, 毕竟他小院的蔷薇确实很香,他又常去园子,园子也都是花香,“王爷,我不熏香……”
说了半截顿了顿,他想到了才穿过来时,原主那屋子里熏得那么浓的香,登时他不敢再多说了。
算了,说他熏香就熏香吧。
“……王爷不看看这题么?”
被陆骁的视线压得有点喘不上气,沈商凌挣扎出了一句,极力想要缓和车厢内这诡异的气氛。
好在陆骁这回没接着再说什么,拿起那张纸,看着那题煞有介事拧眉思量起来。
沈商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倒是很顺利。
沈商凌透过细纱笼着的车窗,能朦胧看到外面的景色。
正是初夏花木葱茏的时候,从城内到西郊一路上都可谓景色宜人,只天热了点。
出了城快到西郊的时候,哪怕坐在车厢内,沈商凌都感到透进车窗的风,都有点湿润凉爽了。
往车窗外一看,果然看到了郁郁葱葱的山脉,以及路旁石涧中哗哗的清水溪流。
怪不得京中权贵,一到天热就往山里跑,确实舒服。
又转过几道弯,沈商凌忽而耸了耸鼻尖:
是烧烤的味道。
“闻到了?”
陆骁一笑,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深。
这人耸一耸鼻尖,也跟那小兽似的,叫人忍不住心痒,恨不得猎了回家去养着。
“他们就在这边摆摊了?”
沈商凌来了精神,“这边离王爷那庄子远吗?”
“不远,”
陆骁撤回视线,也看了看窗外,“这边有块地方,有树荫,临着一道溪,前面那路口,也是再往里面大佛寺的必经之路,算是个摆摊子的好地方——”
沈商凌扒着车窗看了看,却看不到。
这边路上车马多,外面也有挑夫之类的人,还有叫卖山货的老百姓……总之还挺热闹,那边被树和别的车马挡着,他什么也看不到。
这时车子往一边小路上赶了过去。
“这边小路人少,”
陆骁解释道,“你想看那摊子的情形,到前面就能看到。”
沈商凌发现陆骁说的没错。
车子往僻静处的小路上走了一小截后,陆骁带他下了车,而后领着他带着几个亲卫,穿过芜杂的灌木丛后,到了一处小坡上。
沈商凌惊讶地发现,在这里竟然和那烧烤摊子,是隔水相望,没有阻挡,他视力很好,看得清清楚楚的。
“这里清静,”
陆骁道,“不过马车上不来,看一会就回车上,这里蚊虫多。”
天热,又是树又是水的,蚊虫确实也多。
沈商凌没顾上回应,他盯着那边烧烤摊子,唇角不由自主勾了勾:
人不少呐!
……
烧烤摊子这边,田宝河也没出头,坐在一边小凳上跟当托似的。
他一开始还有点担心。
但等烧烤架子支起来,滋滋滋地一烤起来,那香味登时让他安心了不少。
哪怕之前他和连城等人都试吃过一回了,但一闻到这味道,依然是感到说不出的诱惑,肚子里的馋虫都要压不住了。
“嗨烤串烤串,”
云水院过来摆摊的老兵们,各个都围着比较统一的围裙,看着很是干净有范儿,吆喝声也底气十足,“一贯两大串——”
听到这吆喝,田宝河脸都红了红。
这价钱,是在沈公子说的每日一早的“组会”上定下来的,那叫一个贵。
一开始他还有异议,毕竟眼下虽大殷天下并不稳定,物价比及盛世时涨了数倍,但京城一带还算安稳。
一贯钱,那就是一两银子。一头羊,也不过能卖不到三千钱。
这两串肉串,都快顶上半头羊了。
那肉串可真不算大,一串他几口也就吃完了。
但沈公子说,赚的就是快钱,又是专门赚富人的钱的,卖便宜了反而不美。
如此,这价就这么定下来了。
田宝河心里紧张的不行,生怕这价贵了没人买。
但很快,闻到味的过往车马中,都有奴仆过来询问,又有甚至车里面贵人直接下来一瞧究竟的。
那些骑马的公子爷们,更是一来就好几个,手里敲着马鞭嘻嘻哈哈,过来一要就是要上几十串的。
撒漫使钱,不见一点肉疼的神色。
“这烤肉滋味甚美,”
这时一个贵公子不顾才烤好的肉串滋滋的烫,呲牙咬了一口后,满眼惊艳,没忍住一个劲点头道,“妙,妙啊!”
说着,顾不上再多说,一口又咬下一块肉,又冲着正忙着烤串的老兵道,“再来三十串——我兄长几人也来了庄子上呢。”
这一下有人不乐意了:“于公子,我等这还等着呢——”
就算先来后到的,可这于公子手里都一把串了,又要几十串,轮到他们得等多大会儿啊?
问题是,他们闻着这味,哪里等得及!
这时,人越来越多。
田宝河也已经冲过去忙了。
真忙,照这架势,准备的肉串都不够卖了。
“诸位诸位贵人客官——”
吆喝的是云水院的严轲,他这人瘦削不起眼,但吆喝起来嗓门极大,“肉有,咱们的菜蔬烤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诸位不尝尝就有些遗憾咯——”
“茄也能烤?”
就有人好奇道,“连葵菜都烤上了……给我先来串尝尝——”
等肉串太慢,既然有烤好的菜,先尝口菜也是一样。
谁知拿到菜串这么一吃,这人就愣了一下,又垂眼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菜……这味道——
“再来十串,不,二十串!”
这人立刻冲严轲一伸手,大声道,“烤的好,本公子有赏!”
那边田宝河;“……”
竟然不嫌贵还说有赏。
在王府做事平日里还不觉得,这么一比,他们王爷的府上……银钱是真不宽裕啊。
“有酒吗?”
这时有客人问。
“有有有——”
云水司的老兵们,早就备着酒水的人,立刻过来笑着招呼,“客官这边瞧瞧,有两种酒水——”
“要好酒!”
不等他说完,那些贵客们就笑了起来,“这还用问?”
这般美食,岂能不配上好的酒水?
贵?
笑话,这里的客人中,谁会嫌贵?忒没面了。
“闪开闪开,”
这时又有几个家丁样的仆人过来,大声道,“我们是李侍中府上的——让我等先来——”
“哟,”
等待的人群中就有一人呵呵笑道,“不巧了,咱们是云安长公主府上的,怎么,诸位是觉得,咱们长公主府的人,得要给诸位让让路了?”
“那边林相府上的都没撵人,”
又有人小声笑道,“李侍中好大的官威——”
众人都嘲笑了起来,一个外戚,耀武扬威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条路上来往的,随便一个石头砸下去,都能砸到皇亲国戚的。
在这边耍威风,真真叫人好笑。
那李侍中府上的人,顿时熄了声,实在是跋扈惯了,又被这香味刺激的,一时才没忍住要抢个先。
谁知捅了马蜂窝似的,被人一通嘲笑,忙都尴尬住了嘴。
这时,云水司准备的小杌子已经不够坐了,又有客人过来,干脆找了树荫下干净地方,叫小厮们铺了丝毯,直接席地坐了。
难得有这般“聚会”,又有烤肉的香味扑鼻过来,索性一边喝酒一边等着。
一时间,烧烤摊子这边越发热闹了。
田宝河等人,全都忙出了一身汗,心里却乐翻了天。
不敢想,这是赚了多少啊……
这才多大功夫?
便是府里最好的铺子,也没这般赚钱吧?
那边热火朝天地干着,沈商凌隔着这一片溪水滩流,含笑看了好一会。
等他回过神,才发觉,陆骁不知何时,手里摇了一把大扇子,正站在他身侧,一下一下给他扇过来凉风阵阵。
沈商凌:“……”
他心里一震,惊得有点失措。
陆骁给他打扇子?
“有虫,”
陆骁见他看过来,扇子却没停,“不扇着点,怕咬了你?”
说着眼底透出些痞气,上下看了沈商凌一眼后,像是有点恶劣道,“是不是大男人,如何生的这般细皮嫩肉的,出来也是勾了蚊虫来吃你——”
沈商凌:“……”
这人总有本事,把别人对他一点感激给打消得一干二净。
“王爷不怕咬?”
沈商凌没忍住,也是一笑微嘲道,“莫非蚊虫也知王爷龙章凤姿,金尊玉贵的不敢下嘴?”
“本王从不怕蚊虫,”
陆骁听闻一挑眉,一撸袖子露出半截粗壮的胳臂来,“区区小虫,怕是咬不动——”
沈商凌心里微微一颤:
这人到底怎么长的。
那胳臂上的肌肉,光是看着就十分坚实,那硬朗的肌肉线条绷在他透着强韧的骨骼上,力度感十分惊人。
就陆骁说话的功夫,由于停了摇扇,立刻就有蚊虫飞到了沈商凌面前,几乎要将他包围起来了。
沈商凌:“……”
他啪的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他是感到脸上有蚊子似乎叮了一下。
“别动。”
陆骁不提防他会自己打自己脸一下,登时脸一黑,一把扣住沈商凌的手,“怎生打自己?傻了么?”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臂,单臂一下子把沈商凌拎起,大踏步就往林子外走。
很快回到了车马旁,他将沈商凌往车厢里一塞道:“上车,车帘子一直放着,里面没蚊虫——”
沈商凌被他拎的头晕眼花,进了车厢才定了定神,又有点无语。
这被人跟拎布娃娃一样,随意拎来拎去的感觉……有点丢人。
坐好后,沈商凌没忍住挠了挠脸,真被咬了一口,起了一个小包。
“真咬包了?”
陆骁也跟着进来,他看着沈商凌一皱眉,“过来,本王瞧瞧。”
“没事,”
沈商凌忙道,“就蚊子咬了一下,不碍事不碍事——”
“过来!”
陆骁脸一冷。
沈商凌:“……”
这人脸一黑就跟阎王似的,他没敢再坚持,便把这边脸偏过来给他看。
“一个小包,”
陆骁伸手,指腹在那个小包上搓了一下,“红了,本王给你抹些药——”
沈商凌:“……”
陆骁的手有厚茧,搓那一下特别解痒,还……挺舒服。
但听到他说抹药,沈商凌还是吓一跳,至于么?
但陆骁明显不是问他,转身就在车厢的一个小柜箱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伸手在里面挖了一点药膏。
“别动。”
他皱眉说了一句后,伸手将药抹到了沈商凌脸上。
明明就一个小包,沈商凌觉得他抹的很慢,慢到他都有点怀疑了……这人到底是抹药,还是在摸他的脸?
“好了。”
陆骁将药盒丢回去道,“回头本王让江郎中也送你一些,这药膏清凉解毒,虫咬蚊叮的,乃至毒虫叮咬——都极好用。”
沈商凌连忙点了点头:“多谢王爷。”
不得不说,这药膏确实不错,抹上去就清清凉凉的,似乎很快就不痒了。
江元麟在书里就是个神医,想来也不止是毒舌,也是有真本事的人。
“回去?”
陆骁看着他问道。
“……好,”
沈商凌忙道,“那就回去吧。”
烧烤摊子他也心里有了底,没必要过去凑热闹了。
陆骁也不方便露面,那就索性回去吧。
这时,沈商凌肚子咕噜了一下。
“饿了?”陆骁立刻一挑眉。
沈商凌笑了笑,小声嗯了一声。
这时候,约莫已经到了午时。
烧烤摊子之所以大白天的就办起来,主要这边没电,大晚上谁还赶山路啊。
不过山里凉快,看来从中午也能一直烤到傍晚,当然,前提是云水司准备的肉串和菜串够多。
沈商凌觉得,第一天,田宝河他们准备的料,应该不够卖。
他们这些人,大概都没想到,这么贵的串也能卖出去,还卖的这么好。
“本王带你去庄子,”
陆骁笑道,“早叫人备了鹿肉,吃完了再回去。”
沈商凌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骁看在眼里,不由又是一挑眉。
这边这个庄子,不是之前他去过的那个,沈商凌也留意到,这个庄子似乎更小。
不过也不意外,这边应该算是好地段,山好水好的,富人别墅区,定北王府在朝中这尴尬地位,怕是太好的庄子也拿不到。
但这个小庄子,景致却极好。
“这庄子只给府里供些菜蔬,”
陆骁也不掩饰这庄子之小,“正经庄稼没多少出产,良田有限,但水多,种菜方便,府里用的菜蔬,都是这边庄子送来的。”
“挺好,”
沈商凌忙道,“自己种自己吃,自给自足。”
绿色环保,自产自销的,真挺好。
陆骁轻嗤一声,也没多说。
左右这天下,他是夺定了,庄子不庄子,早就无所谓。
在这边吃了一顿烤鹿肉,又吃出身上的枣花蜜那甜丝丝的味道来,沈商凌都麻木了。
香就香吧,陆骁又不是没闻过。
果然,陆骁也没多问。两人吃的很尽兴。
吃完饭从这边庄子里出来,陆骁看向他:“换条路回城?”
“……听王爷的,”
沈商凌一顿忙道,“走哪条路都行。”
他不熟悉路,除了来时那路,还有另一条能回城?
“骑马,”
陆骁一勾唇,“那条路不好走车,我带你,上马!”
说着,单臂就抱起他来,一跃纵身翻上了马背。
沈商凌:“……”
不是,说动就动,他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
他才坐稳,陆骁便策马驰上了另一条路,身后数名亲卫策马也紧跟了上来。
“王爷……”
沈商凌坐在陆骁前面,这马鞍两人坐,便几乎挤在了一起,他觉得自己屁股都贴在了陆骁身上了,怎么着都有点尴尬,“不然我自己骑……”
有了这种马鞍和新马镫后,他觉得自己也能行。
对了马镫……
沈商凌忙低头又扫了一眼,果然不是他看错了,陆骁的马,竟然只用了新马鞍,那新马镫竟然卸了下来。
“新马镫暂时不外透,”
陆骁声音有点凉,“罘州军中要用——”
沈商凌了然,识趣没有再问。
“别乱动。”
这时陆骁又一皱眉,“你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