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林阙轻在阳光下细细描摹着陆迟出色的五官,陡然意识到陆迟只有二十四岁,如果没有跳级的话,也就是刚毕业两年的毛头小子而已。

只不过,他经历了太多事情,将天性中本就不多的活泼磨灭的更加彻底。

所有人都以为陆迟天生就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只有林阙轻知道陆迟也有装大人的时候。

比如,他平常独自在书房查看资料时,总习惯带一副黑框宽镜片的防蓝光眼镜,但在人前会特意带一副无框细边的。

林阙轻是唯一能够进入他私人空间的人,自然发现了这个秘密。

有一次,他抱着陆迟的脖子坐在他腿上与他平视,沉静温和的双眸端详许久,问他为什么换眼镜。

陆迟对他说不出谎,实话告诉他这样看起来更唬人。他那时“啊”了一声,有几分开玩笑的兴致,于是皱起眉学陆迟的表情,告诉他这样看起来已经很凶了。

陆迟轻笑着揉了揉他的眉心问他怕不怕,他浅浅勾出一个笑,看起来仍然是淡然沉静的,可说出的话却足够有恃无恐:“不怕,你又不凶我。”

话落以后,眼神中难掩促狭的他被陆迟捏了捏脸颊肉,陆迟还板起脸,装作要训人的样子问他:“那如果我会呢?”

林阙轻在他面颊印上一个吻,贴在他耳边悄悄说:“不要,我会伤心的。”

那时的陆迟好像怔愣了一瞬,随后笑着追上说出这话的唇瓣,温柔而细致的贴唇啄吻。

“还没消气吗?”

低沉悦耳的声音将林阙轻唤回神,他如墨玉般透亮的眼眸逐渐聚焦,反应过来唇间还咬着什么,下意识张开唇瓣。

“你这是要给我打上标记吗?”陆迟将他转过身,正对着自己。

林阙轻苍白的脸颊染上淡红,长年体弱的憔悴与病气锐减,衬得他有了几分生气。

“没有。”他的声音轻而闷。

林阙轻低下头,位置转换间让他恰好背着光,原本瘦削的脸颊轮廓在阴影中愈发明显,眼尾下垂着,为他本就清冷疏离的长相添了几分厌世之感。

“啊!”倏忽间,他的腰身被环抱住,整个人被两条坚实有力的手臂抄了起来,他下意识将重心贴到陆迟身上,像极了投怀送抱。

“你干什么又这样抱我?”林阙轻拍了拍陆迟的肩头,双腿不用用力,陆迟的手臂全权托着他,他也有了空闲质问陆迟这蓦然出格的举动。

“多晒太阳病才能好得快。”

“我没有生病。”

“心理疾病也是病,不能讳疾忌医。”

两人无意义的掰扯间,林阙轻已经被轻放在了窗边的沙发上,材质是他最喜欢的布料,柔软但又挺阔,指间摩挲起来微微有些粗粝。

心理医生说,他的生活惯性很强,一旦习惯某样东西后,轻易更换会让他丧失安全感。于是,陆迟总会大材小用的将商人敏锐的洞察力放在观察林阙轻的喜好上。

林阙轻喜欢一样东西并不会明显的表达,只能从他眼角眉梢间细微的变化或是一些小动作中判断。

譬如这种布料的沙发,是他们去Y城度假区旅行时住的民宿里的,林阙轻的喜欢主要表现在睡午觉时姿势的变化,他的肩颈会放松下来。

后来,这样的沙发,几乎会出现在陆迟名下的每套房产里。

叩叩——

病房门被敲响。

“进来。”

陈近成看着倚靠在沙发上,神情放松的两人,不由跟着扬了扬嘴角,真是一副温情的场面。

“想站在门口发呆,就关上门。”

冷峻嘲讽的声音传来,温馨动人的场面瞬间被打破。

陈近成心中腹诽,又不是不打麻药,要死要活的时候了。

“打扰您二位温存了,抱歉——”

“请问日理万机的陆总能不能抽出几分钟时间给您卑微的私人医生?”陈近成的话尽显阴阳怪气。

“进来说吧。”

陈近成抄着一叠新鲜出炉的血检报告,神情有些错愕,陆迟的回答很是出乎了他的预料,他还以为保护欲变态过剩的陆迟会继续瞒着林阙轻呢。

不过,他一走近,凭借着专业心理医生敏锐的职业素养,从两人的肢体语言就能判断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看起来,你们交流了不少啊。”

陈近成落座于两人对面的沙发,将报告放在木质茶几上,嘴上如此说,但他其实也能看出两人之间还有尚未说开的事情。

这只能由两人慢慢解决,林阙轻的状态极其不稳定,情感超出阈值就会立刻崩溃,不能急于一时。

“怎么不避着他了?”陈近成无视陆迟警告的眼神,肆无忌惮的向林阙轻揭陆迟的短。

林阙轻侧过头瞥了陆迟一眼,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却让一向沉稳从容的陆迟目光躲闪。

“抱歉。”陆迟试探着握住林阙轻的手。

“没事。”林阙轻神色淡淡的脸上勾起一个轻浅的笑,看起来没把陆迟的隐瞒放在心上,但手上却暗暗用力,挣脱开陆迟的手,重新垂放在身侧。

陆迟手掌空空,只能捻了捻指腹,心中暗道不好。

林阙轻生起气来,很难哄的。

陈近成乐见一向油盐不进的雇主吃瘪,但触及对方冷厉玩味的眼神,他讪笑着开口:“那个,我们要不还是步入正题吧?”小心翼翼的打破对面两人奇怪的氛围。

陆迟现在理亏,缄口不言,看向林阙轻的眼神中带着商讨的意思。

林阙轻余光轻扫,神色如常的“嗯”了一声。

“咳咳——”陈近成挑了挑眉,先将之前给陆迟看过的情绪波动图递给林阙轻,给他讲解了大致情况,又拿出血液检测报告。

陈近成手指划动纸张,指出了几个数据:“专业性太强的你们一时也难以理解,我直接下结论吧。”

“基本上可以百分之百确认,你被人下过不明药剂。”陈近成指尖一动,猝不及防指向坐在对面的林阙轻。

陆迟舒展的眉峰拧起,第一时间关注林阙轻的状态。在不确定林阙轻是否有被注射的记忆时就这样直接的指出,陈近成太鲁莽了。

陆迟做好了林阙轻被触发痛苦记忆应激的准备,肌肉精悍的手臂虚虚护在林阙轻身侧,给足了安全感。

林阙轻思考了一番,抬指捋了捋乌黑的发丝,不确定地开口:“是注射吗?”

“我的记忆里好像有片段。”话一出口,原本淡定的神情一滞,素白光洁的额间沁出冰凉的汗珠,丝丝缕缕的刺痛如针般扎在他的头顶。

他脑海中突如其来涌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画面,或许曾经发病时见过,但清醒过来后皆会遗忘,只余下身上各处血迹干涸的伤痕。

他不想影响正事,狠了狠心压下反胃感,咬住舌尖,勉力维持呼吸的平稳。

“没错,不过你应该完全不记得才对啊。”陈近成的神情认真起来,他方才是确定了林阙轻不会有相关的记忆才直接点出的。

“什么意思?”陆迟的手掌撑在林阙轻僵直的脊背上。

“从血检结果来看,药剂会影响人的思维精神,加重一些负面情绪,使得被注射者心理疾病加重、伴随记忆混乱,这是它的主要作用。”

“当然,因为是M国黑/市秘密研究的产品,问世两年了,还是没有更多的参考案例,所以具体的效用仍然存在未知部分。”

“就我跟你们说的这些,还是靠着当年我在M国的导师获取的情报。”陈近成手指在茶几上点了点。

“这种药剂需要解药,还是会被身体代谢掉?”林阙轻咬着嘴唇发问,疼痛与晕眩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冷汗已经顺着白皙的额间流淌到修长的脖颈,脸侧乌黑的发丝贴在瓷白的脸颊上,衬得林阙轻病气更重,眼中的神情恹恹。

“需要解药,不然就凭用这些药的人的手段,别说两年,就是十年也不会有人发现。因为药效不会自行消散,所以我才以为你应该没有记忆。”

陈近成敛起笑意,说完后看了眼林阙轻苍白的面色,低声询问陆迟是否要准备好镇定剂。

陆迟伸手想要揽过林阙轻的肩膀,在他开口回答陈近成的问题前,一道虚弱但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要。”林阙轻先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按住陆迟的手,紧紧嵌住,力道大的发抖。

针锥入骨般的头痛的更加肆意,他的脑子似乎被一把斧子直直凿着,但正是因为这极致的疼痛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陆迟,你替我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他的声音因忍痛而颤抖着,隽秀的眉峰皱成一团,连呼出的气都沉重无比,可他的眼神中却有如磐石般的坚定。

陆迟高挺的眉弓蹙起,眼神中的担忧与心疼化作实质,他回握住林阙轻的手,答应了他:“好,但是记住,如果实在受不了了不要强撑,总会有办法的。”

他想要叮嘱林阙轻但又怕自己的话会让林阙轻痛苦更久,于是他的语速极快。

“我……我看见有很多血,有人抽我的血,还有人给我打针,带着面罩,眼皮上有痣……很暗……潮湿……”他的话刚开始还算有逻辑,但说到后面只剩下最直接的感官所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的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唇瓣泛起死气的白,冷汗顺着深邃的眼窝流进眼睛里,半阖的眼中透着恹恹的病气。

他喘息了一阵,脑袋里恍惚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说,可是疼痛带来的清醒也有界限。很快,他的眼前泛起一阵刺眼的白光,那双平日里清冷动人的眸子逐渐失焦,盈满了即将破碎的水汽。

耳边传来陆迟担忧的声音,还有陈近成吩咐护士拿镇定剂的指令。

“不要……”还有重要的东西没说,他不能再昏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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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林阙轻蹙眉咬上舌头,任由尖锐的虎牙刺破舌尖,血腥气盈满呼吸,终于挣得了片刻清醒:“有人跟我说,我会害死你,就像害死我的父母那样……”

说到这里,他迷蒙的眼神霎时锐利起来,像拨开湿重的云雾见到了光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到我的父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深信这句话,好像有人给我洗脑……正常情况我察觉不到,只有现在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大致的意思已经传达,撑着他保持清醒的最后一口气散去,覆着青色血管的眼皮抽动,他彻底昏死过去。

他太清楚,他对陆迟的逃避会伤害陆迟,但这一切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他得告诉陆迟。

“他应该被人下了心理暗示。”陈近成极快的补充。

陆迟没有理会,他托起林阙轻丧失控制的躯体,抚了抚他额角渗出的微冷的汗珠,陡然发觉短短几分钟,自己的后背也蒙上了一层冷汗。

他珍重的捧起林阙轻瘦削精致的脸颊,用袋口的丝巾为他拭去汗珠,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情绪。

其实,林阙轻后面的话比起前面具有明确指向性的描述来说,显得不那么重要。

陆迟相信他应该能够明白自己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离去,但他还是要忍着头被撕裂的剧痛跟自己解释。他怕自己会伤心,所以哪怕忍着疼,也要说。

“他很有毅力。”

良久的沉默后,陈近成才开口。

陆迟点了点头,嗓音喑哑:“不然怎么能一个人躲到国外两年?”独自扛着那么多事情。

陆迟的语气疲惫,他该为林阙轻感到骄傲的,但是如果这种骄傲需要用他承受这么多痛苦来换,陆迟宁愿林阙轻永远是一个怯懦软弱的人。

“你把他教的很好。”陈近成看着林阙轻憔悴但难掩清丽容貌的睡颜,仿佛山间暴雨后留下的最后一株花,美得素净疏离却又惊心动魄。

他这么说也没错,毕竟林阙轻接受正常的教育是来到陆迟身边以后。

但陆迟还是否认了这一点,他叹了口气,眸色幽深的说:“不,不是我教的,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否则,等不到陆迟来救,他就会死在林家人的磋磨下。

话毕,他动作轻柔的抱着昏睡过去的人走到床边,细致的掖好被子,拿起水晶杯和棉签,给躺着的人擦拭干净唇角的血迹。

“如果没有解药,他永远也无法恢复,是吗?”陆迟的嗓音变得有些沉重。

“没错,甚至还有可能因为长期的负面情绪强化造成器质性病变,而且他应该本身就有轻度的心理疾病。”陈近成言尽于此。

原本就不健康的心理被注射药剂,还被人下过暗示,可能随便什么东西就会触发他痛苦的记忆,让他像今天这样,痛到晕厥,连正常的生活都无法维持。

所以,如果没有解药,林阙轻会生不如死。

陆迟目光幽深,紧紧捏着手里的水晶杯,力道大到几乎徒手捏碎。

“诶,你悠着点,手还没好呢,你看。”陈近成指了指他裹着纱布的手,怕他一个激动再捏碎了手里的杯子,这样手心手背真就是两口子了。

陆迟扫了眼渗血的纱布,视线很快转移,看向林阙轻深邃的眼窝,水晶杯折射出的光斑恰好落在那里,代替了原本熠熠的眼眸。

察觉到林阙轻精雕玉琢的脸上出现不安的挣动,陆迟低声开口:“解药的事,我会派人协助你去M国,要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量快。”

他说完淡淡看了眼陈近成。

这是下逐客令了,陈近成会意,安静的走出了病房。

没办法,谁让这医院真是陆迟开的呢?

鹿霖,陆林,连名字都是独一份的。

林阙轻刚被接回陆家时,不仅身上遍体鳞伤,没一块好皮,就连精神都是恍惚呆滞的,过分漂亮精致的面容掩藏在无人打理的长发之下,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秾丽但瘆人。

陈近成没见过实物,但看过他上一任治疗师,也就是他的导师,留下来的图片影像。

这家医院的雏形是林阙轻的医疗团队,陆迟在全球收揽了各科顶尖的医生来负责林阙轻的日常治疗康复。

等到林阙轻离开后,医疗团队无用武之地,陆迟没有解散,而是成立了鹿霖医院,正常接收病患,医院的一切收入都会变成善款捐出。

以林阙轻的名义。

医院的日常运作全靠陆迟私人名下的基金维持,因此说这医院是他开的。

陈近成如果知道林阙轻孤身一人在国外时,以陆迟的名义做了多少善事,大抵也会感叹一句心意相通。

林阙轻疼晕过去后昏睡了许久,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将掀未掀的眼帘的是陆迟线条硬朗流畅的俊颜。

微光穿过陆迟的发梢,射入林阙轻半阖的眼眸,如同注入了生机。

他迎着细碎的光撑开眼,痛晕过去的恐惧仍然萦绕在他心头,呼吸不可抑制的轻抖,连带着身体也瑟缩了几分。

“醒了?”

陆迟低沉的声音唤醒了他混沌的意识,他发觉头脑间的钝痛消散,身上汗湿的衣服也已经被换掉,墨玉般的眼眸消下几分恐惧,依赖的看向坐在他床边的陆迟。

动作间,他的领口散乱几分,露出立体白皙的锁骨,胸膛正中朱色的小痣在真丝睡衣的掩映下若隐若现,配上白得发光的肌肤,晃得人眼前一晕。

他偏着头注视正在调试病床的陆迟,对方的神情认真而专注,似乎有关他的每一件事,陆迟都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以前是这样,现在更是。

病床停下的一瞬,林阙轻掀开被子,四肢并用的挪向床边,长时间的昏睡让他浑身绵软无力,在靠近床边的时候他的手臂一软,手肘落空撑向了床榻。

陆迟调试病床的功夫,抬眼间撞见一双慌乱的眼眸,林阙轻的脸颊恰好垫在他的膝盖上,他手臂肌肉一紧,林阙轻就被扶起身。

“刚醒过来,做什么乱……”陆迟的话还没说完,林阙轻脚尖用力,膝盖一抬,整副身躯都落到了陆迟的身上。

他双臂一伸,圈主了眼前肌肉紧绷的脖颈,淡粉的唇瓣贴在跳动的动脉处,微凉柔软的触感让陆迟呼吸一滞,茉莉味的馨香趁机钻进他的鼻腔。

林阙轻孱薄雪白的肩膀随着抬手而泄出,一只肤色更深的手极富占有欲的遮住了这一片姣好的风光。

温暖与手掌微微粗粝的摩挲共同产生,林阙轻缩了缩肩膀,他微凉的唇瓣在陆迟的脖颈上印了一个又一个吻。陆迟也由着他抱着自己的脖子乱蹭,喉间逸出几声低笑。

“还没醒过来?”陆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悦耳的嗓音如同电流,自他的头顶流向身体各处,雪白的脚尖微微绷直,踩在了陆迟的膝盖上。

林阙轻的意识已经清醒,但他依旧恐惧,记忆里的潮湿疼痛像毒蛇一样划过他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栗。

可他羞于承认,于是只能撒了一个小谎:“嗯……没醒。”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了些刚睡醒的沙哑。

陆迟却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耍赖,笑着说:“还没睡醒就会像小猫一样,跑到别人身上又蹭又抱的撒娇?”

“那以后我可要多把你从梦里喊醒了。”

林阙轻微阖着眼,紧紧搂着陆迟的脖颈,装作没睡醒听不见,还是一副与平常迥异的耍赖模样。

陆迟盯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不由出神一瞬,似乎有很久没见过这样会和他耍赖撒娇的林阙轻了。

林阙轻的下巴被捏住,他睁开眼却见罪魁祸首笑得开怀:“这样翘起下巴,真的很像小猫。”

陆迟的手用了些力,他稍稍将林阙轻推远了些,想不动声色的检查林阙轻裸.露出来的皮肤有没有淤青,却没想到刚醒来的林阙轻脆弱又敏锐。

尽管只是一点点的施力,林阙轻依然怔了一瞬,或许脑子真的还没醒,也或许是应激后的恐惧蒙蔽了他。

他以为陆迟想要推开他,于是,不安全感疯狂侵入他的大脑。他想,以前的陆迟根本不会这样做,他只会用力的抱紧他,再耐心的哄他,为什么现在要推开他。

胡思乱想间,还没完全走出惶恐的心中涌起一股没由来的委屈,敛下低垂的眉眼后,他低下头。

陆迟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低落,思忖着想将人重新搂进怀里,可手还在半空,他的腰就被怀里人修长的紧紧缠着,连胸膛里也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喵。”

林阙轻伤心委屈过后的处理方式是撒娇,妄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挽留。

他的声音很轻,闷在陆迟胸膛紧实的肌肉间,他颤着眼睫躲在陆迟怀里,打定注意不想从他身上挪开了。

“啊?”

因为把脸紧紧贴在陆迟怀里,林阙轻很遗憾的错过了陆迟发红的耳尖,但从他搂抱的慌乱动作中,也能窥见一二他的失措。

“宝贝,怎么了?”林阙轻的亲近来得突然又意外,陆迟的手从他的背移到腰再到脖颈,上下检查着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从前恋爱时,林阙轻头痛发热难受得狠了就会一改往日的沉静知礼,像只恹恹的小猫一样一言不发的挂在他身上,被他调笑了也会学猫叫,或是啃住他的嘴唇。

林阙轻听到他声音温柔又急切的问询,手上腿上的动作又紧了几分,声音有些颤抖的回:“哥哥,我怕。”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林老师就像一只小猫一样,某些人真是好命(狗头)

俺咳嗽咳的终于受不了,怒买了很多药,希望有用[爆哭]

第43章

在林阙轻毫无掩饰的话语中,陆迟陡然意识到是自己刚刚的举动叫林阙轻误会了,他扣住林阙轻的手,将他搂进拢进怀里,无奈又愧疚的安慰:“不怕不怕。”

“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没想赶你。”

“下次不会了,宝贝。”陆迟带着占有保护意味的吻落在林阙轻顺滑的发顶,他太粗心了,林阙轻从前做噩梦醒来都要抱着他才能入睡,现在又怎么可能不怕。

得到解释后,林阙轻心上的委屈一时仍然下不去,皱着鼻尖探出头:“你保证。”

陆迟看着他一向神色淡淡的脸上挂着委屈低落的神情,像只被抛弃过的小猫在祈求主人的保证,心里忽地抽疼,恨不得将星星月亮都捧到他面前,闻言立刻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保证。”

林阙轻这才收敛起丧气的眉眼,放过了陆迟。

“身上真的不难受了?”陆迟还是担心。

“嗯。”林阙轻下巴搁在陆迟宽阔的肩膀上,十分依赖的蹭了蹭,阖着眼回他。

“那就好。”陆迟的手掌游走在他细窄的腰和单薄的背脊间,轻轻拍抚,极尽细致与柔情的安抚着刚从应激状态下走出的林阙轻。

“你还记得昏过去之前的事情吗?”陆迟语调轻缓而小心,生怕触痛怀中人脆弱的神经。

林阙轻墨玉般的眼眸倏然睁开,他试探着回想,未曾想居然还能记得,这与他往常犯病时并不一样。

之前他总会在醒来后忘却大部分痛苦的记忆,徒留心脏处的刺痛和全身撞出来的伤痕。

“我好像都记得。”他的声音拔得有些高,但依旧不难听出其中的颤抖。

“我之前不是故意推开你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他的语气急切而激烈,环住陆迟脖颈的手更紧了几分,冰凉的液体触及温热的皮肤时变得不再难以接受。

“我知道。”陆迟反着手将他的脸抬起来,轻柔的替他擦拭泪珠。

“真的,我都知道。”

“毕竟有些人生病的时候,其实比任何时间都要诚实。”

“我还知道当年你提分手的时候也是在说谎。”

“别否认,你说谎时语速很快,看起来很唬人。”

林阙轻从他一句句有意无意倾泻出的话中睁开微肿的眼,眼尾飘起淡红,配上满脸的泪痕,再清冷的长相也疏离不起来,只剩下可怜。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林阙轻的声音又闷又颤,像是委屈狠了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没有大喊大闹,只是眼睫轻颤着,眨下了最后一滴泪。

“因为我是你的哥哥,也是你最亲近的人。我很关心你,你所有害怕的、没法说的我都能察觉到。”

“所以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孤单很久的。”就算你被秘密掩埋,我也会找到你。

陆迟没有说后半句,他知道林阙轻懂他的意思,而且现在的重中之重是林阙轻的肚子抗议了。

“以后尽管信任我就可以了,现在就先吃饭吧?”

“哥哥……”不等林阙轻说完,他就被一双手托着屁股抱了起来,那双手的力道极大极稳,即使他的腿松开缠绕着的腰也不会掉下去。

整个病房很大,或者说比起病房更像是度假别墅,整体采用了居家恬淡的风格,房间内的家具大部分都是木质的。

餐桌上摆满了精致清淡的淮扬菜,林阙轻不爱吃肉,陆迟就让私厨变着法把肉藏进菜里,力求闻不到一丝肉腥味。

譬如白瓷碗中的粥,看似清清爽爽的一碗白粥其实混着细细的鸡肉糜,清香扑鼻的豆腐汤鲜美无双,其实是将肉搅碎了伪装成豆腐。

也难为宋大厨,作为A城有钱也一席难求的江流阁的主厨,一向只制作高水准晚宴的他,如今一把年纪还要陪着陆迟哄孩子。

林阙轻自昨夜发病后一直没有进食,维持营养摄入的点滴被他扯掉后,陆迟轻轻吹着他青紫肿起的手背不忍心再让他受罪。是以,现在他胃里空空,需要好好进食来祭祭五脏庙了。

他黏在陆迟身上不愿意下去,陆迟也乐得他这样撒娇,搂着人就差拿出一串糖了。

鲜香味弥漫了整间屋子,林阙轻进食的速度比往常更快些,陆迟还要提醒他适度,免得饭后不舒服。

看着林阙轻喝到鲜汤后微微眯起的眼睛,陆迟如剑般利落锋利的眉峰扬了扬。

所以,只要肯用心,哪里会有挑食的孩子。

叩叩——

他们吃的差不多了,门口又有了声响。

“阙轻,我们能进来吗?”

是戚燃的声音,和他一起来的应该是孟光。

林阙轻拿着勺子的手一顿,刚想开口让他们进来,腰间舒适安全的温度叫他背脊僵了一瞬,他看向陆迟。

“怎么了?不想见他们吗?”陆迟微微低下头,耐心的询问他。

“没有。”

他低头看了眼陆迟搂在他腰间极具力量感的手,很温暖也很安全,他只是不想从陆迟身上下来。

“怎么又这么委屈。”陆迟笑着捏了捏他皱起的眉心。

陆迟发现林阙轻每次应激后都会格外黏人,之前还是隐秘的,如今或许是忍着痛孤注一掷的说开了些心里话,变得更加明显。

“没有,我……”林阙轻刚想说话,一个吻猝不及防的落在他的唇瓣上,没有过分深入的侵袭,只是温柔的吮磨,一股如春日温泉般的暖流自唇瓣流向全身,暖的他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别怕,等下要是不舒服了就握住我的手。”

陆迟乐意宠着林阙轻,不怕他恃宠而骄,甚至希望他更黏人些:“等他们走了以后,我抱着你晒太阳,好不好?”

林阙轻闻言点点头,全然不知看向男人的眼眸中沁了一汪水,连带着眼尾、鼻尖、脸颊都泛起一抹水红,清丽脱俗,漂亮极了。

“我们阙轻真好看。”陆迟没忍住又吻了吻他白里透红的鼻尖。

“哥哥……”

陆迟眉峰挑起一个恰当的弧度,分手的事说开后,林阙轻更喜欢喊他哥哥了。

“再这样撒娇,他们今天就见不到你了。”陆迟捏了捏林阙轻没什么肉的脸颊。

林阙轻浓密如鸦羽的眼睫颤动,从陆迟身上下来后拿起湿巾擦拭自己过分水润的眸子,陆迟则站起身亲自去开门,给他留足了调整的时间。

等到陆迟长腿下刻意放慢的步子停到门口时,林阙轻才堪堪整理好了。

陆迟挪开锻炼有素的身躯,将屋中情景展现在门外两人面前。

“阙轻,好久不见。”戚燃的眉眼柔和,或许是因为戚家是由女人主导的家族,他身上总有一股刚柔并济的气质,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亲近。

他是林阙轻当年除陆迟外最愿意亲近的人,因为生性柔和沉稳,在林阙轻面前,他像哥哥也像长辈,孟光则更像打闹互损的朋友。

林阙轻朝他勾起一个浅浅的笑,转眼看到孟光少见的沉默寡言。

等他们落座后,孟光才开口:“抱歉啊阙轻,本来想让你出来玩玩的,没想到害得你……”

林阙轻摇摇头:“没事,而且这次进医院也不是全无收获。”他说得坦然。

话虽如此,孟光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布质的沙发被他不断更换的坐姿坐出一个个印子。

“身上痒就回去洗澡。”陆迟冷冽的声音响起。

虽然是毒舌的冷言冷语,但却奇迹般让孟光安定下来,他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在他那张风流帅气的脸上倒也不突兀。

“唉,你这话说的,还是那么毒舌,不知道阙轻怎么受得了你。”他瞥着嘴,暗戳戳挑拨。

戚燃笑得了然:“人家对自己养大的宝贝说话温柔着呢,可不像对你。”他的笑容温和,出口的话语略有刻薄。

林阙轻的眼眸悄然流转,回想陆迟在自己面前是如何说话的,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是温柔耐心的。

由于他从小被苛待,到陆迟身边时身心状态极差,陆迟养了许久才带他见人。

刚开始陆迟在他面前总是很克制,温声细语的,连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因此他也是在正式认识孟光后才见识到陆迟的毒舌,简明扼要又一针见血。

孟光被他带着笑意的目光戳中,想起来陆迟第一次带着林阙轻参加宴会的场景,那是陆家的尾牙宴,来的人非富即贵。

陆迟作为陆家唯一的继承人应是要游走于名利场,和商界的老狐狸们打交道的,可那天他却反常的待在公子小姐们的圈子里,向来严肃冷峻的人跟在林阙轻身后拿甜点、拿外套,事无巨细的照顾,甚至最后林阙轻困了,他直接将人揽在怀里抱进了休息室。

他平常在众人面前冷面阎罗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搞得宴会上的年轻二代们面面相觑,根本不敢聊任何过分的话题,气氛相当尴尬。

在场的人或许曾经见过、听过陆迟对养着的那位小可怜态度不一般,但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观的看到冷峻无情的陆迟这么堪称纵容的对待一个人,而最让众人愕然的是陆家人对此事的态度。

作为将要接手集团的继承人,不应酬不说,还胡闹般带着养在身边的美人提早离场,陆家的长辈竟也没说什么,就这么纵着他们。

自那天过后,上流圈子里皆有了默契,不再通过任何间接或直接的手段给陆迟介绍联姻对象了,他们都清楚陆家那位漂亮的养子早就收服了整个陆家的心。

孟光挑了挑眉,只能自认倒霉了。

“孟光哥,如果你正常点,哥哥就不会这样跟你说话了。”

林阙轻脱口而出的称呼让在场的另外三人皆有些怔愣。

作者有话要说:

天哪,卡文了,好难过[爆哭][爆哭][爆哭]

第44章

孟光挑了挑眉,转眼一瞥,果然陆迟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阙轻也不知道为什么,清醒的喊出了第一声后,心里的某种禁制仿佛被冲开了,越喊越顺口。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刚出口时,他心底有一丝不好意思,但是仔细想想他从前喊得还少吗?如今想要和国内的生活接轨,重新拾起以前的习惯,或许是一个温和且行之有效的方法。

“阙轻,你的状态好像又好了些。”

他们此时还在医院,但病房内过于居家舒适的环境麻痹了戚燃,话出口后他才意识到不对,看向林阙轻的眼神中带着歉意。

“没事的,戚燃哥,你说得也没错。”林阙轻主动牵起陆迟的手,与此同时眼眸弯弯的对陆迟眨眼,示意自己并不是不舒服才牵他的手。

“诶,老陆,你这表情都不像你了。”孟光指着陆迟的脸,身上打了个寒颤,神情惊恐的夸张。

陆迟敛起笑容,神情淡淡地瞥向他,眉峰不经意的挑起,像是在说,要你管。

孟光受不了他这种得志的样子,心里暗想小阙轻那么可爱漂亮居然能受得了他这样闷骚的人。

没错,他对陆迟的评价是闷骚,当然这个评价是在遇见林阙轻后才刷新的,在遇见林阙轻之前他确实是一个严肃无趣到极致的大古板。

可这人在认识林阙轻后就变异了,谁懂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大人好兄弟,单臂抱着捡回来的漂亮小朋友在马场到处跑的救赎感呢?

“没话可说就早点走,阙轻还要和我一起晒太阳。”

一——起——晒——太阳。

孟光咬了咬牙,俊美的脸上像吞了苍蝇般难受,可只能勾起一个没脾气的笑。毕竟,是在他们家的场子出了问题,也算是他对不起小阙轻,不然狗都不会理陆迟的。

在步入正题前,孟光细心的确认了林阙轻是否可以一起听讲,得到允准后,他才开口。

“昨天你跟我说可能是音乐出问题后,我就去放映室调查过了。监控一切正常,而且汀芳居的音乐放映是在选定的歌单里随机播放的,正常也会有贵宾室的贵宾点歌,但是那天只有你们在贵宾室。”

“你们听到的那首歌是经典名曲,出现在歌单里也算正常。”

汀芳居就是孟家的拍卖场,孟光的话似乎表明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巧合。

“我可以问一下,那首歌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孟光皱了皱眉。

“其实也没什么,但是我听到后就……”林阙轻顿了顿,又说:“按照陈医生的话说,可能是有人给我下了心理暗示,而那首歌就算是一个触发物。”

“我认为,首先要确定的是那首歌的播放是巧合还是人为。”一直默不作声的戚燃此时开口,将话题归拢。

目前发言的三人明显拿不准主意,只能将目光聚焦到最沉稳周全的陆迟身上。

陆迟捻了捻空荡的食指,思忖着开口:“我倾向于人为。”

“孟光,你有没有让人查过放映室工作人员当天接触过什么人?”

孟光摊摊手:“当然了,我又不傻,肯定都问过了。”

陆迟古井无波的目光变得有些轻蔑,没说话,但伤害不减。

“陆迟,你什么意思?”孟光深觉被他的目光侮辱了。

林阙轻沉静清冷的眼眸一弯,轻笑了一声:“哥哥的意思是,人会撒谎,问了也没用。”

“还说你不傻,人会说谎,科技不会,监控还得再查。”戚燃笑着接过话。

陆迟则被林阙轻的一声“哥哥”哄得服服帖帖,转向他的目光温柔而赞许。

“诶,行了行了,你们都聪明行吧。”孟光看他们眉来眼去的就烦。

其实他也不算笨,昨夜的事情过后把所有工作人员都控制在了汀芳居燕山停,行事还算周全。

陆迟屈起指节,从容不迫地点了点桌面:“如果确定了是人为,那么说明这个人很了解阙轻的弱点,大概率就是给他注射药剂,下心理暗示的人。”

陆迟看了陈近成发来的文字报告,上面提到了药剂的注射有助于心理暗示的形成。

“我草!”孟光从手机里抬眼,脸上震惊的表情不似作假,“我刚让我大哥找人查监控,我大哥说有一个人跑了!”

“什么?”林阙轻的眉心蹙起,攥着陆迟的手紧了紧。

汀芳居是孟家绝对掌控的地方,能在其中浑水摸鱼还全身而退的,恐怕势力不容小觑。

“整个A城,能做到这件事的,恐怕也就严、陆两家了吧?”戚燃看向陆迟,话中的意思很明显。

但他转而又有些迟疑:“可你之前不是说沈敬找到的林家佣人是通过严家的关系网找到的?”

“还有一种可能,温家。”陆迟冷冷开口。

“但温家之前不是还提出……”戚燃止住话头,换了种说法:“给你递出过合作的橄榄枝,且他们的势力多在国外。”

陆迟冷静迅速的分析:“严家的关系网是来自旁支,他们和主家未必一条心。温家可能恼羞成怒,或是想鲸吞国内市场。”

林阙轻被纷纷杂杂的豪门关系绕的有些晕,但是他最好奇的是他们提到的林家佣人。

“什么佣人?”他直觉与自己有关。

“抱歉,之前你状态不好,没有跟你说。”陆迟偏过头,耐心的向他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包括林家人对他反常的恐惧和他父母车祸的疑点。

“所以,你也怀疑我父母的车祸另有原因?”林阙轻微微睁大眼眸,淡红的唇瓣轻掀。

“对,而且我有明确的怀疑对象,就是你的叔叔。我让沈敬在调查,但他们似乎被一股势力保护起来,有些销声匿迹的意思。”陆迟的神色有些冷峻,目光中透露出专注与严肃。

林家二叔作为林阙轻父母车祸去世的直接受益者,当然是首要怀疑对象,但林阙轻被陆迟带走时,距离车祸已经过了十几年,若林家家主有心包庇,林二叔做的手脚自然难以寻觅。

这一切对于林阙轻来说太残酷了,如果说林二叔一家人对他来说是绝对的噩梦,那么林爷爷绝对是他噩梦中为数不多的光亮。

要告诉他,从小唯一对他好的爷爷可能也是致使他悲剧的始作俑者之一,这太残忍也太可悲了,从前的陆迟做不到。

现在的陆迟,只能徐徐图之,等待合适的机会之余,抱着渺茫的希望查证,万一林爷爷不知情呢?

“放心,我会继续调查,他们也休想再伤害你一丝一毫。”陆迟察觉到身边的人手心微微发凉,知道他心中又在惶惶不安。

“等一下,我哥说监控拍到了那个工作人员逃跑时的影像,不过他的同伙只拍到了一个衣角。”孟光把视频发到了他们四个人的小群里。

林阙轻拿起放在身边的手机,指纹解锁后看到桌面的壁纸才意识到不对,他手上动作一僵。

在北欧时,他不怎么用得到手机,因此被抢后也没有再买。现在的手机是回国后陆迟为了他能和外界有所接触买的,和陆迟是同款,但他不怎么使用。

到现在,手机的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水波纹,而手上这个桌面壁纸是一张阳光下侧脸的剪影,从立体的轮廓线条中他认出那是自己。

他浓密漂亮的眼睫眨了眨,像是在询问,殊不知微微歪着脑袋看人的样子带着些微的懵懂,与他本人清冷不食烟火的长相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你的手机在床头。”陆迟替他顺了顺发尾,看向他的眼中有一抹温柔,打破了冷峻疏离的底色。

“哦。”他都不知道陆迟什么时候用他的手指输入了指纹,出于礼貌他把手机还给了原主人。

陆迟却没接过,看着他笑了笑:“又没什么秘密,你拿着看吧。”

闻言,林阙轻打开了聊天软件,这是陆迟的生活用机,登录的自然也是生活号,干干净净的界面,只有林阙轻一个置顶。

林阙轻看到了他给自己的备注,不是默认的全名,也不是什么肉麻的轻轻宝贝,而是“林老师”。

林阙轻微微低下头,发丝掩映间抿着的嘴角悄悄扬起,与陆迟对视时两人眼中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点开看看吧。”陆迟伸手替他点开了孟光发的视频。

他们这边刚刚开始放,孟光、戚燃那边已经要放完了:“你们看就是这边,差一点就完全拍到了。”

孟光把图截到群里,语气有些不忿:“如果再有机会,肯定不会让他们跑掉!”

戚燃秀气柔和的眉眼一撇,无奈的叹了口气:“行了,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了。我把视频发给我姐姐吧,让技术部门分析一下。”

戚家自戚燃的姐姐戚烨接手后,在互联网科技领域颇有建树,尤其是她去了一趟M国后,带回来的技术部卧虎藏龙。

别人没把孟光的话当一回事,但林阙轻却垂下眼睫仔细思忖起来。

他早晨晕倒是身体疼的接受不了出于自我保护,但他的意识在陈近成离开之前依然清醒着。

陆迟和陈近成的对话他自然也听到了,明白如果没有解药,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刺激的犯病,精神混沌的承受削肉磨骨般的疼痛。

如今,对他下手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他要是继续躲避,无疑是治标不治本,还会加重陆迟的负担。

再次抬眼时,他清冷的眼眸中蓄着坚定:“他们既然下手了,应该不会轻易收手,我们或许可以引蛇出洞。”

作者有话要说:

ohNO今天换榜到了vip欣赏,排在了最后一个,于是只能出现在夹缝里,这真是太坏了[爆哭]

还有可能要给大家打一个预防针,倒霉作者因为修文加感冒(没错到现在都没好)存稿很紧张,当然在6月之前更新完全没问题,6月后作者会进入两周期末周,届时存稿不够的话可能会有几天是隔日更,会提前通知大家的!但是一定不会坑,等作者考完试就能正常更新~[托腮]

第45章

“不行。”

陆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话中含义的人,想也没想便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为什么?这次差点就能拍到下手的人,他们明显是冲着我来的,那我只要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下,他们总能露出马脚。”

林阙轻很少听见陆迟用这么冷的语气跟他说话,原本淬起坚定的眼眸倏然落了下去,看起来有些低落。

“你说过以后不会再瞒着我,也说过不会过度保护……”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是说过,但不过度保护并不代表能把你直接置于危险之下。”陆迟的神情多了几分严肃。

林阙轻眉心蹙起,反驳他的话:“可是如果我们掌握主动权的话,说不定能更快找到解药。”

陆迟蓦的想起替昏睡的他擦拭血迹时他的神情,猜测他大概听到了自己和陈近成的对话。

冷肃神情重新柔和下来,他叹了口气:“解药我会派人去找,你只需要养好身体就行,不用操心这么多事。”

戚燃和孟光坐在一旁,想插话但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毕竟他们并不是当事人,也不是当事人最亲近的人,只能任由他们你来我往的争论。

这样的争论放在别人身上可能都算不上争论,但是它出现在陆迟和林阙轻之间,确实是极为难得的。两人一个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内敛柔软,一个在外雷厉风行,但是对林阙轻绝对算是温柔纵容。

他们放在一起,怎么能吵得起来呢?

但万事都有例外,再亲密的人,也会有意见不一的时候,比如今天,林阙轻少见的坚持己见。

“我的事情我不操心,难道全都留给你吗?”他的语气不算激烈,但因为身体虚弱,动情绪时,单薄没有一丝赘肉的胸膛起伏明显。

陆迟揉了揉眉心,将手绕过他身后,耐心的给他顺气:“不行吗?以前不都是这样的?”

他的话本意是想让林阙轻放下这些重担,可没想到触痛了林阙轻内心真正在意的地方。

林阙轻垂下浓密的眼睫,心中无力感顿生。

是啊,陆迟说的哪里不对呢?他一直都把自己的事全权交给了陆迟,像个小挂件一样挂在陆迟身上,从他那里窃取安全感和快乐。

早就是成年人了,却依旧要像一株菟丝花一样,寄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两年前和陆迟分手的时候说,讨厌他像对待金丝雀一样对待自己,可事实是他不得不像一只金丝雀般攀附着陆迟生活。

如果没有陆迟,他会死在林家人的虐待或是豪门少爷们的霸凌之下。如果陆迟没来北欧,没把他捡回家,他恐怕又是凶多吉少。

林阙轻心中翻涌起的酸涩直冲鼻腔,他闭上嘴,不再多言。

“诶,这有什么好吵的。”孟光见两人停息下来,很有眼力见的从果盘里叉了瓣橘子递给林阙轻,以示安慰。

林阙轻埋在长发下的眼眶泛起薄红,但他不想让人看见,太丢人了。他抽了抽鼻子,伸手就想接过,没料到有一只手比他更快,将叉子又推了回去。

“今天午饭吃得多,再吃胃该不舒服了。”陆迟关切的声音中带了些讨好。

林阙轻收回伸在半空的手,仍然端正的坐着,只是黑发遮掩间,漂亮的脸上神情更低落了几分。

他白皙修长的手抚上不算舒适的胃部,再也压不住翻腾的低落自厌,飘红的眼角滑下了一颗泪珠。

情绪激动了就连自己身体上的不适都无法顾及,还要陆迟来提醒他。这样的他,究竟能做好什么呢?

鼻腔间的酸涩越来越浓重,泪水一旦涌出轻易便收不住。

陆迟想牵他的手落了空,看着他低着头,泪珠接二连三的“啪嗒”砸在布满青色血管的手背上,向来说一不二的人,此刻神情懊悔又无措。

陆迟的手攥成拳,过大的力道崩开了伤口,白色纱布下又渗出一片暗红。

他明明知晓林阙轻最害怕成为别人的拖累,即使是关心则乱他也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对不起,是哥哥说错话了。”他将受伤的手藏到身后,想撩起林阙轻贴在脸侧的发丝,替他擦掉不断掉下的泪珠。

戚燃递过了一张纸巾,陆迟低低道了声谢,趁机使了个眼色,让戚燃带着孟光先离开。

林阙轻即使被欺负惨了也不会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只有在他这里,林阙轻可以放心的宣泄情绪,他想现在的林阙轻应该也不愿意让人看见掉眼泪的样子。

“陆迟,阙轻,我们还有些事,就不打扰你们了,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说就行。”戚燃心思玲珑剔透,善解人意的给二人创造出独处的空间。

孟光手上还叉着瓣橘子,还呆愣的僵在一边,从小被宠的没心没肺的他以为症结出在橘子上,正十分后悔递出那瓣橘子,但又想不明白橘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最后,也没等他脑子想明白,人就被戚燃扯着带走了,那瓣橘子再次被遗弃在了果盘里。

房门还没关上,门口的两人就听见陆迟软下态度,哄人的话不要钱似的,一句接着一句。

“轻轻……”

“宝贝,是哥哥错了,不哭了,好不好?”

等人走了,陆迟才敢挑起沉默流泪的人脸侧的发丝,没有任何阻拦,但看到的画面让他心中猛地一滞。

明明该是伤心极了,可林阙轻还是哭的不声不响,甚至连单薄瘦削的肩膀都是稳稳的立着,只有呼吸是紊乱的,时不时抽抽鼻子,带走一片湿润的水汽。

“为什么要道歉,你说得哪里不对?”林阙轻的声音泄出一丝令人心疼的颤,他的话不是在嗔怪,也不是在诘问。他真真正正这么认为,没有陆迟,他连活着都困难。

这是他第一次在情绪波动正常的时候掉眼泪,与以往崩溃时痛到的混沌恍惚的感觉不同,他能够保持自己的姿态,但心中的酸涩低落却无处消磨,只能安静又无法抑制的流泪。

他的皮肤本就极白,眼圈红得就更突出了,鼻尖、脸颊都跟着泛起一阵淡红,虽然是在落泪,但未干的泪痕似春雨,精雕细琢的面孔依旧美得像盛放的桃花灼灼,清丽而易碎。

“我说得话没有一句是对的,你很坚强,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我。”

陆迟见他漂亮清冷的眼眸里眼泪不知疲倦的落下,只恨自己不能剖出心来让林阙轻看看是黑是红,那样也好过被他失望低落的眼神注视着,像凌迟一般剜心。

听到陆迟过分肯定的话语,林阙轻没有感受到安慰,反而认定了那是假话:“你骗人,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

“甚至,连最基本的活着都做不到。”

他此刻有些痛恨自己的眼泪,为什么要哭呢,还嫌给陆迟添得乱不够多吗?这件事他明明应该懂事的揭过,而不是停留在这里,让陆迟浪费时间哄他。

他攥紧手腕,修剪的圆润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妄图用疼痛来抵消心底的酸涩。

“我没有骗你,想想你今年多少岁?”

陆迟敏锐的注意到他肩膀隐隐发颤,手臂也在发力,等他回答的间隙,悄悄解救了他布满指痕微微肿起来的手心。

“二十一。”林阙轻不知道陆迟为什么突然问这么傻瓜的问题,但还是用哭得翁哑的声音回答他。

“你活了二十一年,可是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四年,连你人生的五分之一都占不到。”

“你一个人在艰难的环境里独自生活了那么久,明明是你那么努力的活下来,给我机会站在你的身边,我怎么敢邀功说包揽了你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