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听老李提起过,沈一逸有考警、国防生的想法。
毕竟她在省市各项赛事均有优异成绩,文理双开花,全市排名突出,是丰高出成绩的苗。近两年省教育厅里有专项计划,只要她能拿下国防生的保送名额,那厅里会提高丰高的优资,以提高学校的生源质量。
全年级检讨对影响校园安全事来说,已是微不足道的处罚了,就算沈一逸不愿意,也得安抚着去装样子。
关于检讨这事…
沈父在女儿的两周停课反省中也没少头疼。
动手先伤人的是沈一逸,情绪一触即发的也是她。在整个事件中,女儿把他这位家长的干预能力化整为零,将他演化成了负性条件,丝毫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是既不恐惧伤人伤己,也不怕事后担责坐牢,甚至还能风轻云淡的给自己道歉。
看起来像个未开智的原始人。
沈父观察了几天女儿,发现她身上戾气感未曾减退,冷垮着脸自如在房间里穿梭,全当他是空气。
生气!
沈父难得和女儿冷战,不做饭了,也不给她切水果。
谁知沈一逸拿着零钱跑去市场买了熟食,还把爸爸的碗筷单独收拾好,给他送进了房间里吃。
沈父叹气,“这就是我教你做人的道理。”
沈一逸低头,光速道歉,“对不起。”
不诚恳,不诚心。
甚至能在女儿脸上看出敷衍。
“你是不是…”沈钦文想了半天,指向沈一逸身边的空白处,小心翼翼的探问,“到现在还能看见他。”
看见它。
沈一逸听到这话,瞬间蹙眉提气,她颈动脉疯狂异动,感觉有股热流冲向耳后,劣质的血腥的味在屋内弥漫开来。
父亲指尖所致的黑影正和她并肩而站,甚至它无奈地歪起了头,盯着父亲看。
怎么看不到呢?他就未曾离开过。
只是没人指向它,自己就能假装忽略掉。
沈一逸沉闷道:“看不到。”
“如果他出来了,你和爸爸说,我们就去找舒医生。”
沈钦文见女儿不肯直视自己,立刻心疼万分。可他又怕沈一逸原本没注意,反而被自己的提醒,引发人影再次出现。
他无法确认,也不敢确认。
沈父满脸焦灼,“你告诉爸爸,你伤人时经过大脑思考了吗?还是你…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了?”
“控制的住。”沈一逸把手背在身后,“但就是不想控制。”
“这是什么话?”沈钦文绷着脸,“什么叫不想控制?你这是伤人未遂!!”
沈一逸被爸爸念的烦躁起来,语气骤冷,“我控制了呀,如果我不控制我就捅进去了,我控制了力度没割出伤口呀!!”
….
沈父难以压制怒火,指着门外,“你今晚不要学习了,立马去写检讨,去写10种不使用暴力就能解决好这个事件的方法。”
“哦。”
沈一逸扭头走了。
沈钦文坐在床上,桌子上女儿端来的碗碟摆放整齐,饭和菜按照比例位置排列,筷子搁置在碗的正中间。
谁能救她?
沈父靠在沙发上寻思半晌,掏出手机,最终把电话打给了叫秦落的女孩。
第36章 睡我的床
过淡
沈一逸站在礼堂的正中间, 手里捏着检讨稿。台下坐着教职工、同学好几百号人,每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
礼堂静寂,无人吵闹, 秦落坐在角落不敢抬头。
但沈一逸却毫无畏惧, 站在台上松惬地拍拍话筒试音, 确认自己说的每一句会被台下的人听清。
她站的笔直, 开口清冷,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 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领奖的,而是来检讨的。”
沈一逸的声音在礼堂内传出回响, 下面关系好的学霸被她逗笑了。
秦落咬着腮,稍稍抬眼扫去。
“作为一名高中生, 应该谨记校规校训, 遵守社会秩序和法律,维护校园平安,我对自己使用暴力,伤害他人的行为作出检讨,希望大家以我为耻, 引以为戒,不要随意践踏法制规则。”
沈一逸在班里不怎么爱说话, 上课也不爱回答问题,同学和她接触的都比较少, 很少听见学霸说这么多。
她冷眼紧盯手里的稿子,语气坦然,听上去不像是检讨, 而像警告。
“各位老师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的培养和教导, 没有履行好学生的义务,我被冲动裹挟,我冲动的想让韩城意识到失语者内心的恐惧,希望自己能够以暴制暴,但事情发生后,我反思了自己的行为,意识到割下他的舌头其实也解决不了问题……”
沈一逸抬头,将稿子藏于身后。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寻找,排除层层人影,最后落在郭瑞的身上。
“伤人是我错了,我选错了解决困难的方式,用了最快最没脑子的方式,不仅伤害了自己,也给同学们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但受害者往往是说不出痛苦的,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做沉默者,那就没人替她们开口说话,视而不见也是附加的锁链……”
秦落听到这里仰起头。
她在一片模糊里寻找沈一逸的眼睛。
秦落想猜测她看到了什么。
她是否也跟自己一样,拥有澎湃的脏火,五味翻涌,她想把目光和沈一逸再贴近些,于是在人群中大胆挺直了腰背。
秦落甚至忘了自己这样抬头挺胸,会挡住身后的人的目光。
可她已不在乎其他,她只想在这刻看清:自己是否也有能力站在话筒前,大胆讲述这番话。
秦落想了半天后摇头。
她暂且没有资格,甚至也没有勇气-
沈一逸自检讨大会后,恢复了正常学校生活。
秦落开始主动和她搭话,两人之间的对话逐渐开始增多,但仅限于问题、问课外活动。
秦落懂得分寸感,私人闲话她从不多问,但沈父给她打过的电话她始终记在心里。
沈叔叔让她在学校多和沈一逸沟通,多互动,观察她的行为习惯,有没有暴力倾向。
秦落也挺好奇沈叔叔为何要这样做,把她当成了一个监视摄像头,盯着沈一逸一举一动。
秦落心里不赞同这样的行为,但她还是答应了。
沈钦文对秦落来说是个特别的父亲。
上次郭瑞在胡同被堵,如果不是沈父帮忙,可能会是另外的灾难。
更何况沈叔叔与她说话都十分客气礼貌,会倾听沈一逸的想法,会让出自由交谈的空间给她们,甚至还会每天给她塞两个橘子,以及担心她的安危。
甚至在那次结束通话时,他也表明自己这种监视是不可取的,但由于沈一逸情绪不对,他害怕她作出什么过分举动,才出此下策
秦落没有这样父亲。
她只有一个看电视会昏睡,不满意就骂人,做事拖拖拉拉,永远会甩锅的父亲,他在自己成长的失踪了十年,却在降落时没收了她所有的自由。
她羡慕沈一逸和父亲的相处模式。
但秦落更好奇沈一逸的母亲。
她猜沈一逸的母亲定是位优雅端庄的东方女性,知性、温柔、一些夸赞女人的形容词都能用在她身上。
那时秦落还不懂。
她不懂自己为何想到女人时就只能用这些词描绘,仿佛语调柔软就能抚平伤痛,袒露脆弱和柔软才能招引怜爱。所有美好幻想归载到从未见过的女人身上,顺便释放了她对沈一逸所有的想象。
明明她脑袋里有个虚构的人物。
在那里,人人都充满火焰,需要跳入汹涌才能扑灭,她们浑身都是刺条与棱角,和美好二字大相径庭。
但她不敢表达。
她也找不到同类者表达。
秦落约了两次沈一逸中午吃饭,沈一逸都表示了拒绝。
拒绝原因也很直接,沈一逸觉得吃饭就是咀嚼和吞咽而已,并不需要陪伴,更关键的是她嫌秦落动作太慢,会耽误她很多时间。
刘佳听说以后特别恼火,等沈一逸走远了问秦落:“她拽个屁啊她。”
秦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念叨,“你要是考全市前几,恐怕要比她还拽。”
刘佳也忘了秦落是怎么和沈一逸看对眼的,在她印象里,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总扑朔迷离,看起来关系遥远,但却总有眼神上的对视。
而且秦落身上偶尔还会总沾到沈一逸的味道。
那种淡柔、清新的味道。
她确定那是沈一逸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洗衣粉味,而是夹杂着商场里卖的柔顺剂。那味道很香,就算跑完步满头是汗也能闻见。
或许是中秋?
刘佳想那个中秋是为数不多秦落没和她一起看烟花,而且在那个中秋过完后,秦落配上了难看的眼镜,还染上了那股扑鼻的味道-
秦落没想到她能被沈钦文带回家。
当时她后肩都是血,饭也没吃几口,头发凌乱的像沿街乞丐,大晚上眯着眼睛来确认眼前的男人为何在中秋节来社区卫生室,却没想到是被沈父意外碰到。
沈钦文看秦落咬唇,语气也着急,“你….你伤到哪了?”
“就肩膀。”
“大过节的怎么伤到了?你爸妈呢?”
沈钦文要掏出手机打电,却被秦落拦了下来,“不用麻烦了叔叔,我没事,我家里正吵架呢。”
沈钦文听到吵架两字,扫了一圈伤口蹙眉道:“你是离家出走了?”
“不是,我就是来找医生。”
买健胃消食片是小事,消毒伤口是大事,沈钦文对着卫生室外留下的电话打了过去,交涉了一番挂了电话。
两人站在门口等医生来。
沈钦文问她:“怎么伤到的?”
秦落低头,“不知道谁把我推到地上,被玻璃扎到了。”
沈钦文又看了一眼女孩的肩膀,血在衣服上凝固,皱皱巴巴,秦落缩着脖子,风一吹就会痛的咬唇。
他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披着,我给一逸打个电话,一会带你回去吃饭吧。”
秦落摆手拒绝,“不用麻烦了。”
“那我就给你爸妈打通电话,中秋佳节的你怎么能独自在外面过。”沈钦文撑开衣服搭在秦落的身上,动作轻缓,生怕触即她的伤口。
秦落往左边移了半步,保持距离。
在她印象里父亲是伪装分子,少有的温柔是暴力的前奏,她讨厌人高马大的背影,她讨厌粗野的喉咙,用命令的口吻与她说话,仿佛营造出只手撑天的假象,让她永远困在畏惧和退缩里,让她无法反抗。
但沈钦文却不一样。
他也向旁边挪了步子,一手插在运动裤里,一手将电话打了出去,
“一逸,我在卫生室门口碰到你同学秦落了,她似乎遇到了点麻烦,我可以带她回家吃饭吗?”沈钦文礼貌性的问道。
沈一逸放下书,“她怎么了?”
“没事,等回家再说。”
沈一逸从座位上起身,“哦,那我去把菜热一下。”
医生咬着月饼骑着电瓶车赶来,开锁推门,看了眼沈钦文身旁的女孩,问伤口在哪?
秦落将沈父的轻轻脱下,双手捧在怀里,递出去时牵动伤口,神经忽而抽动,倒吸一口冷气。
“肩膀。”
沈父接过衣服,“你帮我拿盒健胃消食片。”
“一逸胃口还不好啊?”医生在消毒盘里翻找一圈,又咬了口月饼走到秦落身旁。
他拿着剪子指了下肩,“我剪一下衣服,看下伤口。”
秦落领口不大,衣服已经被划碎了,只能靠剪碎衣服来看伤口。
她捂住锁骨,按着前身领口弱声道:“嗯。”
医生拉开后领口,剪子沿着破口处剪了一圈,被玻璃豁开的长口子,不深,但长相吓人。
不至于缝,但长好需要很久。
医生问,“你疤痕性皮肤啊?”
“啊?”秦落不懂什么叫疤痕性皮肤,她摇摇头,“不知道。”
“就是以后会留疤。”医生用镊子将玻璃渣清理干净,随后拿出碘伏和棉花,“我消毒,可能会有点痛。”-
沈一逸开门的时候,秦落站在爸爸身后。
她瘦的跟枯草似的,披上她爸不合衬的运动衫,看上去像个稻草人,摇摇晃晃。
沈一逸侧身让步,指向地板上的拖鞋对秦落说,“穿这个,我的。”
秦落两手相握,拘谨道:“谢谢。”
秦落换上拖鞋。
嗯……沈一逸的脚这么小吗?起码比她小两号。
“一逸,秦落今晚住我们家,你给同学找件干净衣服换上,我去端菜。”沈钦父像是通知,将健胃消食片扔在饭桌上就在客厅消失。
住家里?换衣服?
沈一逸望向父亲的背影,又看看秦落。
家里就有两个房间,她不想和人挤在一起睡觉!!!
沈一逸转身,在地上拖沓出声,“我帮你找衣服。”
秦落敏感,她察觉到沈一逸嘴角流露出的不情愿,以及她的步态萎靡。
心窝泛起的酸涩顶在喉咙上,比肩膀上的痛疼感还灼心。
她不想扫兴。
于是秦落道:“我本来不想麻烦叔叔的,我一会吃完就回家。”
沈一逸不应答,带着秦落走进卧室拉开衣门,她把头埋进去,随后又探出脑袋,浑身上下扫巡一圈。
“你多高?”
“174”
哦,和自己差了好几公分呢。
沈一逸从层层叠叠的衣物里掏出了一件运动短袖,当年沈钦文给她买来运动的,后来篮球没打过,这衣服也就烂在衣柜角落里了。
沈一逸递过去,“你穿在里面,我给你找件线衣。”
秦落捧着衣服,衣服除了有樟脑味,还有淡淡青草味。
她不知所措的环顾四周,“就….现在换吗?
沈一逸埋头在衣柜里找线衣,嗯了一声。
秦落将沈父的外套脱下,轻缓地搭在椅背上,随后两手揪住衣角犹豫半天,最后背过身也敢动手。
秦落脱的速度极快,破损的衣服捏在手里,细腰在灯光下毫无遮掩。她手忙脚乱的阻拦。
阻拦熟透的自己。
但秦落还是慢了一步。
“线衣…”
线衣在半空悬停,胳膊不敢轻举妄动,沈一逸被肩膀上的纱布夺走了思绪,以及……以及内衣带和……她的腰。
视线里没有间隙,视力却遭到了灯光的挤压。
沈一逸不知怎么,如影随形的幻影对饱满身型感到羞涩,顿时消失无影,房间内只有她举着手,再无它人跟随。
脑袋里输入的信息大于处理的能力,眼神只能落在秦落转身时的笑容里。
她彷惶动摇与三者之间。
一是被纱布捂住的伤口。
二是秦落穿上她的衣服。
三是有人藏在她身体里。
沈一逸转身又将自己埋进衣柜里,“我今晚睡地上,你睡我的床吧。”
第37章 纯情月亮
那晚中秋, 秦落吃了顿安静的团圆饭。
她也没和谁团圆,但耳边终于不再是家长里短的吵闹,不是邻里之间的八卦, 更没有攀比和计较。
只有安静的享受饭菜。
“秦落你多吃点, 一会还有月饼。”沈钦文用筷子指向鸡翅, “我就说今天多做了一个可乐鸡翅一定有它的原因, ”
秦落被逗笑了, “好的, 叔叔。”
沈一逸往嘴巴里塞了口米饭,咽下去后, 她给爸爸的厨艺找台阶,“你尝尝就知道了, 并不是特别好吃。”
秦落不想扫兴, 夹起鸡翅咬了一口。
嗯,味道确实淡。
但她还是笑盈盈,“叔叔做的好吃!”
沈钦文得了夸赞,挺腰咳嗽一声,满脸得意。
自从老婆走了以后, 家里的气氛总会陷入冰窖,没人捧场, 没人玩笑,沈一逸跟他隔开的不止一堵墙, 还有整个心理世界。
自从女儿上了高中,对万物总是冷眼旁观,父女俩之间的交流少之又少。
沈钦文觉得父女之间出现这种隔阂, 不是性别原因造成的。
他在教育沈一逸的这些年,从未把自己当成父亲, 而是当成父母。
沈一逸身上的毛衣是他亲手织的,内衣是他去商场挑的,生理知识也是他教的。可他始终像个局外人,面前是铜墙铁壁,根本挤不进去。
秦落就和女儿完全不同。
她柔软,像散落的光斑,可以温暖的铺满心底。
丰溢。
沈钦文觉得用这个词来概括秦落会更好。
秦落是他想象中的女儿的样子,会甜美的笑,会紧张害怕,会依靠,会因为某样渴望的物品而和自己撒娇讨要。
沈钦文问道:“秦落,寒假过后你们就要分班了,你学文学理啊?”
秦落咬着筷子,“还不清楚,应该是家里决定吧。”
沈钦文夹起一颗花生米,“为什么是家里决定?学文学理关系到未来的理想和就业方向,这该是你自己决定的。”
秦落涌上了饱腹感,她放下筷子,“还没开始想。”
沈一逸撇见,抬头打断她爸的哈,“我想吃月饼,爸爸你拿月饼吧。”
“哦哦,好的~”沈钦文起身时指向桌子上的消食片,“为了吃月饼,爸爸特意给你买了消食片。”
父亲离开,只剩下两个女孩坐在桌角旁。
沈一逸抽了张纸巾沿着桌子擦拭,悄然说道:“我爸说的有道理,未来是你自己的,不能家里决定。”
“那你学什么?”秦落扭头看她。
“学理。”
其实人在做出某项决定之前,都会有自己的判断,情绪就是最好的衡量标杆。
兴奋和失落取决于对结果有几成胜算。
秦落内心一阵落空。
原来她知道自己想学什么。她有目标、有未来的打断。只是刚刚一瞬的失落,让她看清了自己。
沈一逸像副眼镜,再次恢复了她视力。
“我想学文。”
沈一逸点头,把纸巾折叠放在水杯旁,“你字写的很好看。”
秦落惊讶,“你能分辨我的字?”
沈一逸点头,用手在睡裤上划动,“你写的是瘦金体,全班就你写这个字体。”
“你观察过我的字啊?”秦落一想到对方盯着自己的字看,瞬间耳朵粉红,“我….我字写的不好看。”
“明明就挺好看的。”沈一逸手指在大腿上停住,随后夹在腿缝里,想了半天才问,“你肩膀怎么了?”
话题从夸奖字体转移到询问伤口,秦落回神,“啊?你说伤口?”
她歪头看向肩膀,忽而意识到自己正穿着沈一逸的衣服,白色的线衣上有对方的味道,甚至对方的目光也落在她肩头。
秦落耳朵更红了。
“就是家里人吵架,我不小心伤到了。”
沈一逸若有所思的点头,随后又问:“为什么吵架?”
为什么?
秦落在脑袋里搜寻为什么,她似乎也找不到准确的答案。他们吵架的理由都很轻率,关于做饭用的调料,谁家借了钱没还,赌钱抽烟….父亲听不得母亲的唉声叹气、母亲不满夫亲发下来的一点工资。似乎每三句话中总有一句带着歧义,眼睛里只有彼此肮脏的嘴脸。
秦落失落道:“好多小事,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不懂。”
沈一逸从秦落眉眼之中能看出她的母亲也曾美丽过,她好奇又问,“你今晚住在我家,妈妈不会担心吗?”
秦落摇头肯定道:“嗯,应该不怎么担心吧,我和她也不怎么亲近。”
“不亲近?”沈一逸挑眉,身子微微的摇摆,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了兴趣,“为什么?”
秦落用笑容来掩饰尴尬,那种被父亲爱着所以无法理解父母不亲近的尴尬,“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以认为我是留守儿童。”
留守。
原本摇晃的沈一逸怔住身,哑口无言。
恰好这时,沈钦文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秦落喜欢吃什么馅的,叔叔买了椰蓉和蛋黄的,还有最近流行的这个…叫什么芋泥的,不知道你喜欢吃那种?”
其实沈钦文在厨房内偷听了很久。
他听着女儿主动搭话,对除学习外的事有了探索欲。他甚至偷瞄到女儿不寻常的小动作,浑身透出灵活的可爱。
他刚开始不忍心打扰,但一听说留守儿童四个字,他知道自己必须出来打断。
他不仅是为了秦落。
也是为了女儿。
她们从某种层面上都是留守,她们都被遗忘、抛弃,她们的童年都被困在冰冷的迷雾之中。
沈一逸接过盘子让秦落先挑,隔空给对方指口味。
秦落挑了个最普通的口味。
沈一逸也挑了最普通的口味,咬了一口,“椰蓉很甜。”
一个月饼被切成三块,沈钦文拿走了最后一块椰蓉,塞进嘴巴里。
等到他咽下去说,“吃完月饼就去房间里聊天吧,一会放烟花了我喊你们,或者你们去看电视也行,记得一会把消食片吃了,省的不消化。”
沈一逸哦了声。
吃完月饼,沈一逸坐在椅子上发呆,秦落见沈父在收拾碗筷,站起身就要帮忙收拾,沈父和她拉扯着推拒,随后说让沈一逸帮忙就行。
沈一逸吐了口气,她心里暗骂有时候人太会看眼色真的不好,会暗戳戳卷到想摆烂的人,秦落让她休息不到半刻。
她不情愿的端起盘子,用胳膊戳戳秦落,“你去洗手吧,厕所在那呢。”-
秦落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手心手背洗的认真揉搓。
她是个敏感的人,开学军训时她就发现了沈一逸有洁癖,而且是很严重的类型。
沈一逸宁愿渴死也不喝同学的水,流了汗也不用衣服擦,只要休息就会离人群很远,甚至靠近男同学时她会不加以掩饰的干呕,随后用手捂住鼻口。
秦落边洗手边观察卫生间的构造。
装修高档、马桶周围干净,所有物品摆放整洁,看起来不像是只有父女两个人居住,可毛巾架上只有两条毛巾,牙刷杯也只有两个。
嗯
在学校几乎听不到沈一逸家庭的八卦,老师同学只知道她父亲是个大学老师,和校长关系很好,所以老师格外关注。
就连刘佳这种千里耳级别的人物都打听不出沈一逸的其他故事。
难道沈一逸是单亲家庭?
秦落不想胡乱揣测,她冲干净了手,刚转身恰巧碰到沈一逸进来洗手。
她向右侧身,沈一逸向左侧身。
两人脚步一挪动,彼此距离拉的更近。
沈一逸抬眼,视线撞在秦落耳朵上,不知为何她满脑子都是试卷上的瘦金体,字距完美的秦落二字。
她脑袋里还跑出奇怪的身型,大概是刚刚秦落没讲完的家长里短对她妈妈产生了好奇。为什么秦落会抛下父母住进了她家,明明今天是中秋佳节,是一家人本该团圆的日子。
秦落被挡住了去路,只能往后退身,“我洗好了。”
沈一逸没答她,安静的拨开了水龙头。
两个人没看电视,秦落跟着沈一逸回了房间。
沈一逸坐在床边,把椅子让给了秦落。
两人面对面沉默,沈一逸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话题,她知道秦落学习一般,聊成绩不太礼貌,但学校八卦她又不想听。更何况她只是对人不感兴趣,并不是没有情商。
“你自己练的字体吗?”她只能聊点别人擅长的事。
“对,买的字帖练的。”秦落问什么答什么。
沈一逸点头,随后又沉默下去。
秦落也不知所措,只好把头撇向窗外。防盗窗的铁栏挡不住中秋的月亮。它看上去没有缺口,淡淡荧光,丰满的让人害怕。
沈一逸见她在赏月,也盯向月亮。
“很圆。”
“确实。”
沈一逸看了两秒又垂眸,盯着秦落不合脚的拖鞋,过了很久才问,“那你妈不在家的时候,你会想她吗?”
秦落回身。
她在沈一逸眼角看到了落空。
“刚开始想,后来就习惯了,现在反而感觉有些陌生。”
秦落说完还想问你呢?
但还好她察觉到了沈一逸脸上模糊又僵硬的表情,似乎是在掩盖某种哀悼,灾难性的悲伤。
秦落不知她的遗憾从何而来,只是她深深的共情,随着对方的哀悼,共同观赏了一个无法重圆的月亮。
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挽救,想要她笑起来,让她重新释放领奖台上的怒火。
“月亮除了大,也没什么美好的。”
第38章 潮湿的腥味
秦落洗完澡, 用毛巾裹住湿淋淋的头发,生怕把水落在地上。
拉开门,沈一逸站在门口, 一手拎着吹风机, 一手举着课外书, 似乎是在等她。
“给。”
沈一逸眼睛没抬, 把吹风机塞进去秦落怀里, “头发长可能要吹久一点。”
秦落那时候还是长发, 发铺后脊,虽学校鼓励高中生留短发, 但秦落不舍得,一年只剪一回, 走出理发店时还会郁闷上好半天。
她不明白这种不舍是从何来?又或者害怕大于不舍。
秦落只记得母亲和她说过, 男人会剃掉胡须,而女人要留住头发。
可头发不属于器官,但却吸收营养不停生长,它不属于地域,不属于他人, 可它对秦落来说却无法属于自己。
它像是一种柔软的象征。
只要它长、柔顺、散发出香气,那就可以概括出某种具体, 具体到判断出性别,成为性感的量尺用来给欲.望打分, 人们用眼睛看到它,在指尖玩弄它,利用它去絮语一些暧昧。
秦落羡慕沈一逸。
沈一逸短发过耳, 发型和同桌的男生毫无分别。头发在那刻失去了性别的鸿沟,只留下外轮廓, 让秦落受限的视力去分辨到底是谁的背影。
双眼不必屈从头发的长短,那不再是个标志,她只要记住背影,就能快速将沈一逸从人群中分辨。
秦落羡慕沈一逸能自如掌控人生。
她能随意拔刀、随时怒愤,随便自己的发型。而自己只个沉默平庸的姑娘,穿着大众款式的衣服,听所谓的流行歌曲,什么想法都不能自己决定,连学文学理都得听从老师的安排。
秦落吹干头发走进卧室,沈钦文正蹲在地上,在沈一逸的小床附近打地铺。床单看起来想没用过几次,一点褶皱都没有。
沈一逸已经为她搬好了椅子,听到她进来回了头,“要学习嘛?”
这是沈一逸头次主动邀约。
秦落拉开椅子坐下,沈一逸把试卷铺在她眼前,用笔尖指着一道数学题,“这题出错率很高,你应该也会错的。”
……
秦落点头,“嗯。”
“那我给你讲解题思路。”沈一逸转笔,轻拉了下椅子朝秦落靠拢。
沈钦文扶着腰起身时,女儿正和秦落挨在一起头对头,他能听出一逸教题时稍显骄傲的语气,以及在社交中展现出的耐心。
他感到很欣慰。
沈一逸从小胜负心强,沈钦文觉得这是徐梦在她身上的痕迹,当年在歌舞剧团,只要新剧没有得到主舞位置,徐梦总会闷闷不乐很久。
女儿也是这样,一道题解不开就会钻牛角尖,最后哭着向他求问,还要求他慢些讲。但凡他歪出去讲同类型的题,还会遭到女儿的凶斥,让他专心把这道题解决好再讲其他。
他一直觉得沈一逸耐心不好,但今天看她和秦落侃侃而谈,心里沉下不少。
舒医生和他讲过,女儿必须得有社交,建立与人沟通的能力,才能及时舒缓压力。
所以今晚带秦落回家是个绝对正确的选择。
“你们学好就睡,早点睡,明早爸爸给你们买小笼包吃好不好?”
“哦。”沈一逸盯着秦落起笔,悄声问:“你喜欢吃嘛?”
秦落放下笔,回过身对沈钦文礼貌道:“谢谢叔叔,我都可以的。”-
沈一逸的房间很大,家具都是成套定制,书桌和衣橱和书柜一体化风格,但不是千禧年后流行的老式黄木头,而是颜色跳亮的白与棕。
装修明明不沉闷,但只要沈一逸沉默,一切颜色都会显得压抑。
秦落躺在沈一逸的枕头上翻了个身,她面向靠近地板的那侧,把头埋进枕巾里。
她穿了她的衣服,用了同款洗发水,躺在她的床上,她呼出去多少,又吸进去多少,香气在身体里缠缠绕绕。
屋内没有二手烟,没有电视机里喊打喊杀的成龙,没有随手闯进房间的母亲,甚至她今夜不必偷看小说入眠。
一切不安分在味道里静止。
秦落知道沈一逸也没睡着,她想了半天,“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地铺的翻身声中夹杂了一个,“嗯。”
轻柔、隐隐策动,抛出去的石子泛起涟漪,随之秦落被搅的兵荒马乱,她在黑夜中脸红。她随这个引子延伸出好多,例如她翻阅无数的情爱小说。
秦落又往床边挪靠,直到膝盖微隆越过床沿,她能清晰的听见沈一逸又翻了身。
“那改天介绍刘佳给你认识。”
沈一逸过了半晌,“哦,其实也没必要认识。”
“她人很好的。”
“比如呢?”
“她很神经大条,她很会讲笑话…”她在意过自己的成绩单,问过她想不想哭,以及有她在不会冷场,但后面几条秦落没说,随后改成了,“她很在乎朋友的感受。”
“嗯。”
秦落道:“当然你不想认识就算了。”
沈一逸说:“我只是觉得她很吵闹。”
秦落听到朋友被用吵闹形容,一下失了声。
刘佳是秦落童年里唯一的树洞和光照,成长的趣事和眼泪都有她的见证。秦落不知道沈一逸为何用吵闹形容刘佳,明明吵闹的是这座小镇、是家庭。
“我有好几次看见她都是哈哈大笑,但下一秒有生气到去踢别人的屁股,精力看起来很旺盛。”沈一逸两手揪着被角,蜷缩佝偻着。
秦落仍旧没回答,她不想替朋友解释,也不想顺从沈一逸的想法。
沈一逸没听见回应,头稍微抬高轻声细语问道:“你睡了?”
秦落没应,借着装睡沉默下去。
没得到回答的沈一逸,那晚几乎没怎么睡过。
她还不适应房间被突然侵入,可以打断影子思路,赶走月亮的陌生人。
沈一逸从被子里钻出来,浑身只有短裤短袖,傻愣地站在床边。
秦落正在熟睡,身上那床薄被子昨天还盖在自己身上,但貌似她怕冷,紧紧攥着被子,似乎想被包裹完全。沈一逸开门,在客厅取了沙发毯走回来,轻轻覆盖在薄被上层。
妈妈在世时也这样给她盖过毛巾毯。
但沈一逸认真想了半天却记不起妈妈的脸,她被秋风冻的头疼,双手抱在胸前抵御凉意,迟迟不肯躺下。
直到秦落翻了个身,她才吓得神速躺下,裹好被子-
中秋过后,秦落配了眼镜上学。
她戴的并不是什么时髦款式,而是店里性价比最高的那款。
秦落抛下刘佳,特意赶了大早来上学,生怕有人比她早到,在她走进教室的那刻抬起头来观察她的新造型。
她恐惧那种被围观,她只想泯没在平庸的人群之中,做个最不起眼,不易察觉到的石子。
可她又紧张,紧张沈一逸没能注意到她脸上细微的改变。
秦落在后排位置等了整整一天,那个答应和她做朋友的沈一逸才走到身边搭话。
沈一逸在发试卷,搭话只是顺路,“你眼睛度数很高吗?”
配了眼镜的秦落世界开始清晰明亮,足够让她更加洞察微毫。但她此刻却不敢抬头。
她怕和沈一逸的对视过分真实。
秦落收拾桌子上的课本,“嗯,二百多度。”
沈一逸点头,把卷子平铺在秦落的桌面,她指向打了对勾的数学题,语气骄傲,“你看这道题你做对了。”
秦落动作更加慌乱,她把卷子对折,“是你讲的好。”
沈一逸问,“那今晚你需要我讲其他的题吗?”
趴着睡觉的男同桌抬眼,瞄了眼大学霸,再旁打趣秦落,“秦落,赶紧的吧,你数学有救了。”
沈一逸不看他,自顾自的说,“那就周五晚上来我家?”
秦落不可置信,沈一逸主动邀请她再次去家里做客,“啊?好的!”
数学,一个曾令秦落心底发怵科目,在中秋过后变成她最认真对待的学科,甚至她放弃了阅读、放弃了周五晚上陪刘佳八卦,对着数学试卷挑灯夜战。
她不敢对不起沈一逸的讲解,更不敢辜负她的期望。
所以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秦落数学成绩从及格线周围立拔三十分,直接挤入中上游水平。
秦落在科目上的短缺,就这么被沈一逸找齐,她成绩直飞,妈妈在家长会上得到了老师们的一致夸赞。
家长会结束时,秦落妈妈拉着沈一逸的手,一个劲儿的感谢,说什么都要请她去家里吃饭。
秦落原以为沈一逸不会答应。
谁知沈一逸却笑着说了声,“好啊。”
秦落想阻拦,她甚至主动提议让妈妈找个饭店,约上沈父一起出去吃,但谁知却被沈一逸给回绝掉了。
沈一逸说什么期末周沈父工作很忙,更何况阿姨邀请的是她,她并不想带上父亲一起。
秦落是个不会扫兴的人,心里哑语,却强行挤笑同意。
那天带沈一逸回家的路上,秦落的精神一直恍恍惚惚。
秦落不知道该如何向洁癖患者介绍满屋的二手烟,堆满杂物的角落是否会引起她的反感。
甚至她都无法开口介绍自己的父亲。
一个与沈钦文天差地别的男人,他从不会讲标准普通话,满口胡言。饭桌上他也不会讲天文地理,令他引以为傲的只是偷摸去水库钓上来的几尾草鱼。
秦落已经想到饭吃到一半,父亲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币,让她抓紧时间吃完去买包烟回来。
秦落感觉到窒息,她的自卑慢慢渗出潮湿的腥味。
第39章 她想失踪
回家的路上姜妍问了沈一逸喜欢吃什么, 沈一逸没客气,说自己喜欢吃鱼,吃肉。
姜妍听说让秦落带她先回家, 自己拐弯去菜场。
分明中秋节沈家的一桌菜里没有鱼…
沈一逸如果真的喜欢吃, 沈叔叔会不给她做?
秦落觉得沈一逸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挺会骗人的, 在她妈面前表演外向人格, 差点把自己都给骗了。
寒假过完回去就要文理分班了, 秦落叶不知道这顿饭是不是最后的告别。所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默默在前领路。
秦落家是自建房,房子是外公留下来的。
原来市政规划说这要在她家这块地上建高铁站, 但等了三年拆迁也没动静,家里等不及, 自掏腰包在秦落初升高的暑假把老房子翻建了。
三层小楼, 前后俩院,一家三口和外婆都住在这。
房子够住,就是看上去杂乱。
院子有块地外婆种了菜,天井角落堆放了父亲的五金杂货,以及随处可见的钓鱼竿, 还有姜妍见缝插针收集的塑料袋。
袋子里鼓鼓囊囊装了什么秦落不清楚,她和这个家格格不入的, 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秦落提心掉胆的推开大门,大黄狗见到陌生人进家门, 立刻狂吠。
这狗脖子套着铁链,拴在院子的柿子树下。
它是秦明辉在路边捡回家的,作用是防小偷翻墙进院, 但秦落和这狗不熟,喂饭都是爸爸亲力亲为。
所以秦落她连狗名字都没取, 每次都喊它喂。
秦落不愿意当着沈一逸的面踹狗两脚,但又怕吓到她,只好挡在人身前。
“它不咬人的。”
其实秦落也没把握它到底咬不咬人。
在这个家里她除了和外婆能说上两句话,剩下的一切都不熟悉,包括这条狗。
“我不害怕。”沈一逸嘴上说着不怕,但她两手扶紧秦落的腰,揪着秦落的校服,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谨慎。
秦落所有思绪直往腰上的跑,沈一逸的双手握的她太紧了。
大冬天的,突然一切开始痒起来-
姜妍特意给沈一逸买了海鱼,排骨,还有拿手的冬笋炒香干、什锦菜。
她不止一次在家长会上听到沈一逸的名字。都是关于成绩突出,品学兼优,最关键这孩子家境也好,光是给女儿补了半学期课,秦落成绩就突飞猛进。
姜妍眼光放的低,左邻右舍的孩子读完大学基本都回乡工作。
大学同学都散落五湖四海,哪能有高中同学坚实可靠,更何况沈一逸爸爸还是个小领导,小城镇有它独特的社交规则——同学就是未来的人生资源。
饭桌上,姜妍用干净的筷子把鱼籽挑出来放进沈一逸的碟子里,“我知道你们这帮小孩不爱吃淡水鱼,嫌腥嘴,阿姨把精华都给你,谢谢你这段时间帮助秦落补课。”
秦落沉默地盯着那鱼头,和空洞的鱼眼睛对视。
她很少听姜妍如此客气的讲话。
秦落的心悬在喉咙里,母亲说的每句话都能让她感到噎喉。
姜妍和秦明辉在外务工十多年,放弃省城工作回家照顾秦落,在她初三上学期。
他们嘴上说是为了照顾中考的女儿,但秦落后来听说是爸爸的药厂裁员了,她爸妈在厂里闹了阵,拿了不少安置费才回了丰江。
秦落还记得那天在家里见到姜妍穿着围裙,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
妈妈嘴里说着快洗手来吃饭,她却连句妈你怎么回来都讲不出,所以…更别提母女俩能有什么愉快的童年记忆。
这些年,姜妍每每在外人面前提到母女之情,总会讲些无痛无痒的生活琐事。
秦落共情不了,听的格外厌倦。
因此她难以判断饭桌上下一句话,会从姜妍嘴巴里蹦出自己哪件糗事。
不论哪个,秦落都不想让沈一逸听到。
但秦落无法阻止。
她做不到像沈一逸不顾面子直接打断沈叔叔的对话,她和母亲尴尬的像陌生人。她最怕扫陌生人的兴。
一整顿饭对她来说吃的漫长,可旁边的沈一逸却格外积极。
姜妍费劲心思做的红烧鱼她得吃了大半条,最嫩的鲜冬笋也是吃进了她的肚子,甚至连猪蹄汤她也喝了。
秦落趁着姜妍去舀饭,在旁提醒沈一逸:“你不是消化不好吗?吃不掉不要硬塞。”
“没硬塞。”沈一逸用纸巾擦嘴,“好吃。”
姜妍端着饭回来,听见沈一逸说饭做的好吃,笑着说:“一逸啊你觉得阿姨做饭好吃,就经常来家里吃,你下次想吃什么就让秦落告诉我,我给你做。”
秦落抿嘴,装没听见往嘴巴里填饭。
沈一逸点头,双手接过饭碗,“好的阿姨。”
秦落听见回答,侧目看她。
沈一逸从不会应答自己不想做的事,在学校约她去食堂吃饭都困难,如今倒是答应经常来她家吃饭?
姜妍把沈一逸夹的最频繁的菜,挪到她跟前,“听说你们寒假以后就分班了?”
“嗯。”
“脑子好用学理,秦落那个数学呀!”姜妍想到这就皱起眉头,连啧了好几声,把秦落啧的心烦,喉咙里的米饭难以下咽,“要是她能像你理科这么优秀,我也肯定让她选理科,文科以后不好找工作啊!”
咳—
沈一逸被阿姨话呛的满脸通红,用手捂着嘴把饭咽下去,“没有阿姨,秦落语文成绩在班里特别好,作文经常被放进优秀选集里,我觉得大家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学科,您不要担心她。”
“哎呦!瞧瞧。”姜妍对沈一逸满意的不得了,两眼都是喜欢,一回头看见女儿着急给人拍背,眉眼又垂下去。
她又道:“秦落你得和一逸看齐,这个寒假让一逸多给你找点数学卷子做做,不会的题多问问,不要老是躲在房间里看小说!”
秦落没搭理姜妍,把手边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沈一逸面前,“喝点水。”
“说到数学你就给我摆臭脸。“姜妍摆摆手,“不仅仅是数学,还有英语,你天天带个耳机在家里,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听,我看你这次英语听力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一逸把水放下,夹在母女中间表情麻木。
“一逸,你要是有空你多帮帮秦落——”
秦落察觉沈一逸脸上的为难,终于放下筷子,“妈!好了,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多问她的。”
姜妍暗声提醒,“你不要趁我和你爸不在家,就偷玩,你那些杂志我迟早给你扔掉,天天看和学习无关的能好吗?”
沈一逸及时开口,“阿姨,我吃饱了。”
姜妍注意力瞬间转移,嘴角又扬起笑容,“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好,一会让秦落带你附近转转,等我给你爸爸打电话,接你回去。”-
呼——
姜妍正在给沈一逸口袋里塞冬枣,秦落两手揣在口袋里,站在院子里和大黄狗大眼瞪小眼。
她想不透。
为什么对秦明辉来说大黄狗都比自己重要,为什么姜妍会觉的学文就找不到工作?为什么沈一逸今晚要吃那么多饭?为什么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她都无法安心的呼吸。
她想失踪
沈一逸双手捧着冬枣走到秦落身边,大黄狗见到陌生人又开始吠叫。
秦落终于开始不耐烦,她走到黄狗旁边用手指着它的鼻子沉声道:“回你的狗窝去。”
顿时院内安静。
秦落侧身挡住狗,对捧枣的沈一逸道:“你先走。”
“你们两个就在附近转转,别走太远哈。”
姜妍在天井里的叫喊声在胡同里回荡,秦落迎着风没应答。
两人在街道上走,沈一逸走了好远才问,“寒假你爸妈去哪?”
“回我爸的老家,在外省。”
“那你怎么不去?一个人住在家里?”
秦落笑笑,“不想去,家里还有外婆要照顾,而且我妈觉得学习重要,回老家没空学习。”
沈一逸擦了擦冬枣上的灰,漫不经心的问:“那你要不要来我家学习?”
冗长乏味的夜晚有了血液回流,晚餐盘子被掏空的鱼眼被人塞进了玻璃珠,但秦落却只高兴了两秒,随后又迎来了恐惧。
她们的友谊在文理分班后就该就此结束了。
为什么沈一逸却朝她伸了手。
明明她吃饭很慢,胆怯自卑,数学很差,没有值得炫耀的家庭,仿佛拿的出手的只有作业本上的瘦金体。
秦落回神笑笑,“没事的,我能自己学。”
沈一逸不动声色道:“我爸寒假要去照顾外婆,他…他也不在家。”
“你自己住害怕?”
沈一逸摇头,随后又点头,最后撇开对视索性问:“你就说要不要来学习?”
“那好。”
一句那好,秦落的寒假有了着落。
从姜妍和秦明辉坐上火车去往洛阳那天,秦落就把书搬去了沈一逸家。
刚开始她只是每天下午去,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闷头学,学累了秦落看课外书,沈一逸则是看会电视,晚上两人学完会去店里点碗热面吃,吃完就各回各家。
再后来,沈一逸梳理了高一的数学框架,秦落要做的试卷变得越来越多,开始大清早带着早饭去找沈一逸。
姜妍知道秦落要在沈家补课,给足了秦落零用钱应付一日三餐,提醒她记得买饮料给沈一逸喝。
秦落吃饭的钱是足够的。
但沈一逸的胃却先遭不住了。
秦落趁沈一逸午休写了英语周报,却听见床上发出微弱呻.吟声,沈一逸蜷缩,双手抱勒着身体,像条响尾蛇嘶嘶地吐气。
秦落立刻起身走过去察看,发现她额头冒了一层细汗,表情痛苦扭曲。
“胃痛?”
沈一逸痛的张不开嘴,直点头。
秦落瞧着她疼,万分着急,“我给叔叔打电话。”
沈一逸虚弱地摆手,“别。”
第40章 寒冬包庇不了热潮
沈一逸从徐梦离开后胃就一直不太好。
徐梦自从生了沈一逸后, 从未曾离开女儿的身边。沈一逸的衣食住行、教育体验、课外兴趣都是她这个当妈的亲手抓。
沈钦文在泡泡两岁时也曾劝过徐梦。
他们二人外加父母四人是可以照顾的了沈一逸的,他想让老婆回到社会里去,尽可能避免将注意力过量投在女儿身上, 以防她在家里产生抑郁情绪, 社会和家庭割裂。
但徐梦没听他的话, 她一心都扑在女儿身上。
所以当徐梦惨遭杀害, 骤然消失, 曾被妈妈占据据全部生活的沈一逸, 遇到了空前绝后的打击。
这种打击是致命的,沈一逸起码有半年, 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睡过觉, 那段时间沈钦文不仅面临丧妻之痛, 还要面对女儿日渐消瘦。
再后来,沈父领着她经过大量干预,注意力开始慢慢回升,沈一逸的正常生活才得以继续。
除了影子,胃痛也算遗留下的毛病。
沈一逸自己也无法分辨是胃痉挛、肠胃炎, 还是什么别的毛病。
她不希望秦落大惊小怪的,一通电话惊扰了她爸, 又得叨叨没完,甚至不可能放任她俩在寒假单独相处了。
单独相处是小事, 被沈钦文黏上是大事,这通电话她宁死不屈。
姜妍也偶尔胃痛。
她总对秦落说:我身上的毛病都是生你时落下的。
说完还要复追一句:我为什么要嫁你爸这种人,连头疼脑热的也不知道照顾一下。
等到秦落倒了热水, 拿了胃药,弄好热水袋, 姜妍才会笑笑说:还是女儿好,女儿天下最好。
于是秦落被迫进行了十六年的岗前培训。
培训如何照顾自己,如何照顾他人,以及如何对家庭的溃烂充耳不闻。
冬天太冷,疼痛会带走身体一部分热量,秦落坐在床边给沈一逸盖好冬被,悄声问她冷不冷。
沈一逸埋在枕头里摇头,随后又点头,胃痛让她感到麻木,分不清冷暖。
秦落劝她痛的厉害就去看医生,但沈一逸坚持不肯去。
秦落对沈一逸的固执感到无奈,她只好先去烧热水,灌好热水袋塞进被子里,守在床边轻拍沈一逸的后背。
这一拍就是半个小时。
沈一逸疼痛缓解,翻了个身,寒冬的太阳从窗台照进来,热水袋在被窝里升温。
后背的切肤之感有独特的节奏,让她回到夏日高烧里去,好像一睁眼能看到妈妈守在自己身旁,她满鼻都是清凉油的味道,蚊子在耳边嗡个没完,她在昏迷之中睁开双眼,眼前除了安心,发烫的身体里什么也没剩下。
那天沈一逸是被热醒的。
虽然她睡了一下午,做了好多关于妈妈的梦,但她醒来时却没被刺痛。
往往这样的午后梦境都会让她哭一场的。
或许是秦落给她盖的被子太厚,体温过高引起了燥热,热汗裹紧的不适感让她提前结束了梦境,断断续续的现实感延后了难过。
沈一逸没见到人,起身下床,推开门能闻见粥香。
她悄悄走到客厅,见到秦落背身在厨房熬粥。
外面太阳落了,客厅黑蒙蒙只有厨房亮着灯。
沈一逸抬头望去,秦落被灯光独衬,高挑的背影和梦境里的人重合又重合,刚才的熟睡为她留下一道蜿蜒的热痕。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沉沉的睡下去。
沈一逸在黑暗中提醒秦落,“我醒了。”
秦落吓得转身,隔着客厅里和沈一逸远远对视。
那时秦落已经配了眼镜,她在漆黑中也能看世界。
眼前站着的沈一逸气色恢复如初,鬓角被汗热湿,两手垂在裤子旁,安静地看向自己。
秦落被人盯的难为情,回身舀了一碗白粥。
秦落端着碗走出来,搁在餐桌上,替人拉开板凳,“明天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你会做饭?”
“当然。”
“嗯…上次阿姨做的什锦菜你会做?”
秦落点头,“我可以学。”
关于照顾自己这事,秦落打小就在学习。
初中下了大雨没人接送,她便开始看天气预报提醒自己带伞,外婆发烧做不了饭,她便凭借记忆炒出一盘西红柿炒蛋。性科普是她自己在课外书上看的,卫生巾是刘佳陪她一起买的,就连零用钱她都能规划的很好,除了买书之外,她还攒钱买了随身听。
所以学做什锦菜,对秦落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我给叔叔打过电话。”秦落见沈一逸开始喝粥,坐在旁边照实说道:“他说让我……”
沈一逸听到打过电话,吓得撇掉勺子,“他说什么?”
秦落道:“叔叔让我住过来。”
…
沈一逸没动静,轻眨眼。
秦落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我准备做好晚饭,等你吃完我再回家。”
沈一逸呼出一口气,镇定地拾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巴,咽下去才道:“你这样回家太晚不安全,要不你就住这里,反正快过年了,也住不了多久。”
秦落还是犹豫,“没事的,快过年了,好多商铺都营业到十点,走夜路还挺安全的。”
“你住在这里,晚上还可以学别的。”沈一逸盯着白粥,又没了胃口,“我不觉得打扰。”
“那你睡哪?”
“和上次一样睡地上。”
秦落听到地上两个字摇头,“算了,要不我还是早点来,晚点走吧。”
沈一逸眼神暗暗,不由自主道:“我自己住害怕。”
秦落比起思虑给别人带来麻烦,会更容易陷入讨好别人的圈套里去。
这是沈一逸观察秦落不久后总结出的经验,她想这或许是留下秦落的唯一解题思路。
果然秦落中了她的大招。
“嗯,那我让沈叔叔给我妈打个电话讲下,明天就搬过来。”-
那天秦落走后,沈一逸接到沈父的电话。
沈钦文先是批评了她胃痛不去看医生的陋习,随后又问秦落是不是决定住下,他实在不放心沈一逸的自理能力,他说如果秦落不肯住下,他是铁定要回来监督她吃完饭的。
沈一逸不耐烦地回:“她住。”
沈钦文松气,“爸爸答应过你的,不会来打扰你们学习,但你也要和爸爸保证自己的安全,家里用水用电你要多多注意,睡前记得锁好门,秦落睡在你床上,那你就去爸爸床上睡,我会偶尔买菜过来看看你们的。”
“我睡地上就行。”
虽然女儿仍旧冷淡,但这个寒假却让沈钦文格外舒心。
往年这时候,放了假的父女俩会在外婆和奶奶家来回奔波,一是过年求团圆,在长辈家住上些时日来培养感情。二是为了让女儿多与人交流,不能总一天到晚和他大眼瞪小眼。
可今年不同,沈一逸有了很多突破。
她不仅破天荒地去了别人家做客吃饭,事后还和他分享了做客趣事,对大黄狗和饭菜口味侃侃而谈,甚至和自己主动提议,要让秦落来家里学习。
做客….
沈一逸在社交中展现的没耐心,一直都是沈钦文的最头疼的事。
他很怕沈一逸对人的不感兴趣,会让其在集体中沦为独岛,无人可见、孤掌难鸣。
所以当他听说秦落要来家里学习,甚至早中午两人都会一起吃饭,他连夜打包好行李,留出足够的社交空间给两人相处。
她庆幸秦落能在这时出现。
温柔的女孩闯入父女俩的生活中,用力挖开深埋地底的墓穴,弥补了缺角,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他甚至都想象出了两个女孩的夜晚聊天。
她们会对月亮幻想,聊起关于青春期的悸动,谈论痴迷的像剧,背后骂两句老师,畅想美好的未来。
他忍不住嘱咐道:“冬天地板凉,你记得多铺几层被褥,还有你明天问问秦落想吃什么,你电话给我,我买好送过来。”
“不用,我俩会去买的。”
沈钦文惊叹,“你会买菜?”
“秦落会。”
秦落不仅会买菜,还会砍价。
但她砍的不是很熟练,菜农只会帮她抹掉几角钱。
沈一逸喝着豆浆,单手拎着菜跟在秦落屁股后面。
她不喜欢菜场环境,地板上到处是发黑的印记,踩上去黏脚,让她心口燥闷。
但秦落蹩脚的砍价技术实在有趣,沈一逸看着,埋头嘬口豆浆,随后就把脚底下踩的脏菜叶忘的一干二净。
秦落照顾沈一逸总是细致入微。
去菜场会买她爱吃的菜,做饭前也总问她口味咸淡,能记住她不爱吃香菜。
但在十八岁之前,她把秦落这些琐碎细节,都归功于她的性格,归功于女人的独有的细腻,归功于她像母亲一样柔韧又慷慨-
南方冬天阴冷潮湿。
一旦冬天下雨,散不尽的水汽会如同飞镖,不停的往脸上扎,扎的人质壁分离。
沈一逸体热,原本是不怕冷的,她冬天睡觉从不开电热毯。但地板和床不同。
地板会返寒,冷气从大理石砖缝冒出来,浸湿被褥钻进被窝,不管她盖多厚的被子,手脚都会捂不热。
沈一逸在地板上睡了两天,浑身腰酸背痛,嗓子发紧。
秦落怕沈一逸感冒,特意在睡前给她煮姜汤防寒。
沈一逸洗完澡出来,恰好见到秦落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锅前,拿着小勺在锅里搅拌。
秦落的格子睡衣很普通,但沈一逸看的着迷,滚烫的汤锅在湿冷的空间内掀起热雾,远远闻上去她也跟着沾满腥辣味。
不知怎么她像是开了透视眼,隔着大雾和格子睡衣,看到了赤.裸的腰。
她见过秦落□□的后背。
那里的肌肤没有伪饰和隐瞒,如枯柴遇到野火,沈一逸的目光就这样顺着秦落的背爬上去,爬到后颈,随后游离飘转到月匈前。
于是她又想起了妈妈。
但没人能清楚记得出生后的画面,她是如何躲藏在妈妈的腹中,怎么在怀里睡着,又是如何大口的吸奶。
她站在厨房外痴看了好久,直到秦落端着碗转身。
“煮了姜汤,趁热喝了。”
沈一逸觉得那不是御寒的辣汤,而是仿制版的羊水。
一碗可以容身的安神药。
寒冬包庇不了她的热潮,沈一逸接过碗说:“地上太冷了,我把爸爸房间的电热毯拿过来,今晚一起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