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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浓[刑侦] 鱼宰 19653 字 8个月前

沈一逸听到可以重新转,立马把瓶子拿到手里,两眼盯着瓶子,“好,我重新问。”

她新调整角度,在上次的经验里减少力度,如愿以偿地转到了秦落。

沈一逸立马道:“你是不是有暗恋对象了。”

“啊?”

秦落被吓坏了,她没想到暗恋两个字能从沈一逸嘴里蹦出来,她闪躲着去找酒瓶,“我刚可没选真心话,我选大冒险!”

说完她仰头喝了一口,“好了,到我了。”

整个下午,沈一逸都没从秦落口里套出话来,反到是大冒险的秦落,喝了几口就脸色微红,语气微醺。

沈一逸见秦落靠着墙,神色落寞,心里不安道:“别玩了,我要和秦落回去学习了。”

刘佳阻止不了学霸的学习计划,只好作罢,早早收摊。

沈一逸怕自己搀扶不住秦落,一出门就打了辆车,几分钟的路,秦落闭眼靠在后排座椅上,连气息都没有。

到站下车,两人进了家门。

沈钦文躺在床上养尾椎骨,沈一逸打了声招呼就搀扶着秦落进了自己房间。

秦落全程都没说话,只剩沈一逸悄声的唠叨。

“你确定自己没事吗?”

“你干嘛要选大冒险。”

“你等着,我给你倒水。”

“你坐在椅子上别动。”

等沈一逸端着蜂蜜水进来,秦落杵愣地坐在椅子上,视线追随着她,连眼都不眨。

沈一逸走到跟前,举起杯子喂她喝水。

透明玻璃杯挡住侧脸,沈一逸透过镜片看到秦落微颤的睫毛,她目光不自觉游移,从鼻梁打量到她含住杯沿的唇,以及红透的耳朵。沈一逸咽了喉,窗外热风撩扑在颈后,氧气浓度便开始升高。

秦落红的像颗蛇果。

沈一逸放下杯子,担忧地去摸秦落的脖子,谁知挪去检查热度的手,刚碰到皮肤就被秦落一把捏住。

秦落力气比她想象的大,温度覆盖她的手腕。

“你答应我的,要考一个城市的。”

秦落仰着头看她,目光落在她鼻尖处,呼吸诡异地急促起来。沈一逸想抽手,却被人往前硬拽,直接拉到眼前。

沈一逸快被对视烤熟,迫不得已地说:“嗯,行。”

她刚说完,身下的人便挺身凑近。

随后温热的唇角悄悄光临,沾覆在了她的下唇。呛烈的鼻息化成呼吸,烫得沈一逸胸口有些痉挛。

昨夜暴雨刚走,橙霞被窗口折叠,一阵悉悉簌簌的气泡声在耳边蒸酵,浑身都被酸涩浸透,僵硬又麻木。

沈一逸脑袋发懵。

那天没有下雨。

但她脑袋却响起一道惊天巨雷,没有面容的影子被当场斩首,除了唇边滚烫的温度,周遭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甚至连鼻息都不剩。

她和秦落接吻了。

还有,原来影子会消失。

第46章 单纯是她而已

探索并完成好奇心本该是人的本能。

但秦落现在更喜欢说这是女性主义者的天赋。

对秦落的青春期来说, 有些声音会让她感到害怕。

比如大排档的酒瓶、台球厅外的打火机,吹口哨以及荤段子。再比如父亲的指教、以及必须让她服从的社会规则。

这些声音并未消散。

但秦落都在不同的阶段完成了对这些声音的探索。

抽烟确实对身体不好,但她还是抱着好奇心去尝试了, 甚至模仿ktv醉酒的男人, 随地扔下一枚的烟头。

喝酒的技能是秦落在大学时发掘的, 不含任何特殊的触发点, 例如:失恋、排解压力、为二十岁表演一场醉酒。

她只是好奇。

好奇那些专属于某种性别的行为, 可不可以在自己身上发生。

在秦落尝试之后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

比起男人戒不掉的尼古丁、无法控制酒精而带来烂醉外, 秦落可以自如的控制这些变量,让它们成为社交的点缀, 而非生活必需,或某种代属。

她在对谈节目当中也说过:

“当你质疑并希望探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时, 你就自动加入了女性主义阵营。当别人开始批评你自私、荒诞、异类, 那么恭喜你又往选择池里加入了更多变量。选择变量让人生的结果不再是唯一、固定的,任何幸福都不再有绝对指南。”

虽然这些话秦落曾对着镜头信誓旦旦的说。

但她也不能保证会不会言行一致。

就比如坐在眼前质问她的沈一逸。

秦落曾将沈一逸划进了人生脚本,视她为某种胜利的解放。

这种符号烙印在心上,不管她现在捏有多少变量,在高梯上站了多久, 依旧改变不了她十七岁所设定好的幸福。

沈一逸依旧是道成褪不去的疤,是固定的、传统守旧且不可撼动的旗帜。

“我听说你酒量很好。”沈一逸盯着秦落。

秦落胸口闷堵, “听谁说的?”

“你的同事们。”

沈一逸眼睛盯着餐盘里的米饭,语速缓慢, “她们说今晚要灌醉你,然后住进你的江景房。”

….

“希望你今晚应酬时小心点。”

秦落倒是希望沈一逸能在提醒里参杂些个人占有欲,可她语气平静, 像自己今晚带人回家,她也不会介意。

秦落客气道:“嗯, 谢谢提醒。”

沈一逸埋头吃自己的,秦落夹了两筷后问道:“徐叔现在住在哪呢?”

“医院附近的酒店。”沈一逸冷静的回答。

秦落探问:“他们在沪城租房了嘛?”

沈一逸不想多说家里的事,咽下口中的饭菜,“还没决定,我也不知道。”

秦落拿过手中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递过去,等沈一逸接过,她才又道:“公司里有员工离职去新加坡了,房子要转租,徐叔要是需要你就和我说,房子的租金公司是补贴了一半的,所以租金不贵。”

沈一逸摇头,“不用。”

“为什么不用?”秦落着急这种疏远,“我们既然是朋友,那我帮徐叔也不行?”

沈一逸抬眸,“他还没有到需要帮忙的地步。”

秦落在沈一逸的话里,听出被折断的自尊心。

但秦落顾不上沈一逸的感受,她为此感到失落。

她为自己积攒的权利、金钱得不到用武之地感到挫败。她十七岁时的自卑、胆怯、一地鸡毛都曾在沈一逸面前剖腹见肠,但如今的成功却施展不起来。

眼前饭菜食之乏味,如同嚼蜡,秦落放下筷子,“那就等徐叔有需要再说吧。”

“嗯。”

秦落没胃口,等着沈一逸细嚼慢咽吃完午饭,两人往会议室走。

沈一逸随口问道:“你们剧组什么时候正式开拍。”

秦落道:“拍摄日程是下月开机。”

“拍多久。”

“三四个月吧。”

沈一逸走在树荫底下,“你跟这个组多久了?要一直在剧组待着吗?”

“这个组前期剧本磨了五个月,算上今天已经快八个月了,马上开拍我就走了。”

沈一逸又问:“你们剧组那个头发被剃光的女孩,是负责什么工作的?”

“摄影导演。”

沈一逸哦了声,“你们剧组怎么都是女的。”

“嗯,全女剧组。”

沈一逸疑惑道:“这是噱头,还是?”

秦落眨眨眼,两手抱在胸前反问:“什么叫噱头。”

“全女剧组是从哪个维度定义的,比如说全部的工作人员都是女的,还是主要岗位参与者是女的?”沈一逸较真问道。

“百分之七十。”

秦落走在沈一逸外侧,抱在胸前的手敲在肘关节,“主要工作岗位大多数都是招兵买马来的。单说摄制组就需要二百多号人,其中负责影视DIT的技术员在业界就很少能看到女性,所以我们只能聘用男工程师。再说grip部门里的best boy。尽管我们组里机械臂大助都是女的,但在技术统筹名单上,她们仍然叫best boy,还有搭台工、滑道轨工,这个需要靠体力反复工作的岗位很难做到百分之百都是女的。”

沈一逸又一次发问:“那你们凭什么叫全女剧组,这涉及到某些工种歧视。”

秦落摊手,“可要是放在十年前,我们剧组恐怕连百分之十的女性都凑不出来。”

“哦,在数量上进步了。”沈一逸点头,过了片刻又疑惑道:“那你们剧组都是弯的?”

“大部分领导层是。”秦落实话实说。

“那个摄影导演比你小好几岁吧。”沈一逸手插进口袋。

秦落笑道:“她有女朋友,你记错了,想睡进我家的人是副导演,那个穿黑衬衣的。”

描述的如此具体,证明秦落观察过对方….

沈一逸笑了。

但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提着电脑包安静的走。

等两人走进电梯,到了会议室楼层,秦落准备要和她分离,她才站定缓缓开口,“晚上少喝点。”

“嗯,知道了。”秦落指指会议室的门,“那我进去了。”

一道门隔绝了秦落继续追问的可能。

比如她即将脱口的:下班要不要一起走,今晚要不要去她家吃饭。

她想知道沈一逸还会不会阻拦她。

可等到门关合,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完了置景会,沈一逸也没再多说一句。

隔壁今日的演培结束了,秦落坐在椅子上搭着腿,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十六点还不到落日时间,她只能看着云发呆。

“走吧。”宥柠推开门,特意绕来找秦落,“我开车。”

秦落扭头看她。

宥柠长的不错,圈子里典型的玩票型富三代,时尚圈和艺术圈都涉猎,私生活算是检点。

按理说….她凡是去追个网红都能十拿九稳,偏偏却把注意力投在她身上。

秦落朝她招招手,“你来。”

宥柠两眼放光,一阵小跑到眼前,拉过板凳坐在秦落面前,“怎么?”

“干嘛追我?”秦落好奇道。

突如其来的提问给宥柠脑袋过了电,她摆正姿态尴笑道:“秦姐你好直接啊…”

秦落反问:“直接点不好吗?想谈恋爱的人不应该直接一些?”

“哈哈。”宥柠被秦落盯着看,生硬地挤出笑容,“但有时候太直接了也会让人害怕。”

“所以为什么追我?”

“因为觉得自己能追到你。”

这是秦落未预料到的答案,她原以为宥柠会说些肤浅的理由,在各个维度上讲述自己择偶标准。

她没想到宥柠会比她还直接。

秦落对这个回答充满兴趣,她调整了坐姿,原先托下巴的手插进了口袋里,靠着椅背重新审视起宥柠。

“我哪里好追。”

“彼此价值对等吧。”宥柠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表现渠道,比起利用捷径住进江景房,不如抓住这样的机会。

“你很有趣、温柔、长得好看,职业也不错。”宥柠认真观察秦落的脸色,“你还有一家发展不错的公司。”

“所以配得上你?”秦落开玩笑。

宥柠摆摆手,“我没这么自恋。”

“我对你来说,我是个可以提供事业资源的人,我们社交圈有交集,再说我长得也不丑,事业虽然没多好,但说出去也是个导演。跟组的这几个月里我们相处的很愉快,我对你的分享欲多的,所以比起其他人,我觉得自己的胜算可能更大一些。”

秦落被逗笑了,点头肯定道:“确实,选择倾向更大一些。”

“真的?”宥柠眨眨眼。

“人是利己的嘛。”秦落抬手看了一眼表, “在个人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总喜欢选择性价比更高的。”

距离沈一逸下课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秦落站起身,“但这个前提是….我们已经把关系当成了一笔交易,我能带给你的,你能带给我的,我在关系上的投资会不会得到回报,以及….未来会不会大失所望。”

宥柠跟着起身。

“明码实价的感情死的很快的。”秦落在自己喉咙上比划割喉,后又在副导演的肩上轻拍,“今晚我还有事,就不去喝酒了。”

宥柠慌道:“啊?不去了?”

“今晚谢谢你,改天请你喝酒!!!”秦落拿起自己的电脑包,往门口走去。

宥柠苦笑,“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真诚~”

以及谢谢她提供的选择,让自己在有限的二选一里,清晰地分辨出想要的东西。

不是旗帜、不是交易、也不关乎性价比。

就单纯是沈一逸而已。

第47章 失去愤怒

能追到吗?

秦落回家思考了一路, 把电脑包扔在沙发,蜷缩进躺椅,江面上货船驶过, 紫霞覆盖在头顶, 包裹着整面落地窗。

她掏出手机, 扫了眼微信, 除了公司业务群外, 没有沈一逸的动静。

能追到吗?

想起那天在书房里的对峙, 她观察过沈一逸的双眼,看向自己时应该也有动心。不然她干嘛要会躲在自己怀里哭?睡觉往自己身体里钻?可她为什么又只想做朋友?

【刘佳:明天直播流程看了吗?】

微信弹出对话框, 秦落回神。

【秦落:嗯,大体看了一遍, 有些莫名其妙的互动环节, 我让商务对接和品牌商议取消。】

【刘佳:SD在业内口碑一直很好,你明天加油,我还有事不去了,我让展骆去接你。】

【秦落:上次读书会他处理的很好,别老让人家当司机了。】

【刘佳:这次不让他当司机, 当让他给你当保镖。】

保镖兼司机的展骆,第二天十点半就到秦落家楼下等待了。

刘佳参加的别的活动, 秦落的日程就安排格外满,先去了罗格斯签了和书店的分享会合同, 又和媒体部对接了广告文案,后被拉去妆造。

化妆师的刷子在脸上扫,秦落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打开和沈一逸的对话框,上拉下翻一顿操作后没打下两个字又退出去。

她没寻到好理由联系沈一逸, 焦躁地叹气。

“秦姐最近叹气好多,难不成真谈恋爱了?”罗格斯工作氛围好,只要按时完成牛马任务,哪头牛都能和农场主开上两句玩笑。

尤其是秦落,在公司出了名的接地气,属于哄着骗着让人信服她的大饼。

秦落将手机扔在化妆台上,仰身闭眼道:“恋爱遥遥无期。”

“就您这样的还追不到啊??”化妆师惊叹,公司能见到的几个领导层都是左搂右抱,尤其是刘总换对象的速度,赶上她换刷头的速度了。

秦落自嘲式反问:“我也想知道….怎么我这样的还追不到她呢?”

她话音刚落,化妆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秦姐,咖啡,三明治。”展骆在旁边道。

“辛苦!”

秦落闻声眯起眼,见到桌子上只有一份午餐,而展骆两手空空,“你怎么不给自己买?我不是说过报销的嘛。”

展骆摇头,“我吃过了。”

“周六还要你来加班开车,真的辛苦了。”

展骆摆手,“不辛苦,值得。”

“是不是这场活动有内衣展示啊,我要不要帮你把锁骨打一圈高光。”化妆师解开秦落衬衣。

秦落把视线从展骆上移开,移到自己的锁骨上,“不用,直播美颜一开,你打掉整盒高光都无济于事,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追求自然吧。”

“说的也是。”化妆师点头-

SD是国际轻奢运动品牌。

在国内主打品类从几年前的男性休闲转移到了女性运动。而内衣系列算是这两年的爆品。

SD品牌营销很久之前就看中了罗格斯的女性成长赛道,在罗格斯投了不少资金。

其中包括旗下艺人的广告,学者外景拍摄赞助,读书会主题合作,以及罗格斯的直播渠道。

罗格斯在赛道里无人能敌,垂直度极高,潜在客户源优质,品牌方投放成效卓著,因此合作密切,且逐年增加。

“秦姐。”

SD公关部策划主要负责人叫Demi,主要与艺人对接,负责安排活动以及协调直播。

秦落握手问候,“Demi。”

两人进入工作状态也比较快,闲聊了下近况,随后便转入直播流程。

直播大纲秦落看过了。

内容大概由主持人引导,从秦落分享《她杀》幕后创作故事,转入对社会的观察,最后讨论运动如何帮助女性面对社会压力,再到对身体的自我发现和自我救赎。

整个对谈过程两个小时,提高深度为主、带货为辅。

直播预热已经开始了,SD投了平台的开屏广告,外加上秦落在社交媒体活跃,输出观点的关注度比较高,距离开播还有半小时,已经有几万人等候。

这对品牌方官博开播是个不错的开端。

Demi的团队趁着秦落带麦,又强调了众多直播规则,予以告知审核标准,以免秦落在直播中出错。

“秦老师一定要谨记,避免争议性话题,防止流量对立。”秦落人真的听着,不停的点头。

灯光组准备就绪,技术支持也到位,主持人正盯着提词板进行开场白,社交媒体管理在场下不停的投放直播渠道,秦落看了一眼Demi手机转播,人数正在不断上涨。

“下面有请秦落老师!”

秦落听见名字,走到镜头前坐下,像无数次分享会、签售会一样,她在属于她的位置里坐下,勉强笑着,唤起十分精神力来完成每项工作。

可今天刘佳不在,助理王打炮也走了,只有对面直播部同事冲她竖起了拇指。

三个照明灯在前方笼罩着秦落。

秦落感觉自己被照得过于透明,安全感在身上泄漏,她盯着屏幕晃神,直到主持人又叫了她的名字,她才笑着把皮囊捡起来穿好。

“秦老师,《她杀》这本书已经面世五年之久,一直被列入女性读物榜单之首,先后拿下7个奖项及提名,甚至还是机场书店销冠,您创作之前有没有想到它会这么火?”

“销冠?哈哈。”秦落对于这样的彩虹屁很谨慎,“你们这是哪里来的数据?”

主持人查看手稿回答:“在某经济周刊中一篇关于文创产业特辑里。”

“啊~如果数据准确的话我还挺开心的。”秦落两手规矩的搭在膝盖上,认真与主持人对视。

“《她杀》既作为女性读物首选,又能称霸机场销冠,说明在某种层面我们女性在社会职场的经济独立性与影响在不断提升,文化消费上也很给力~我创作初也没能想到它能在机场卖的这么火。”

主持人翻动手稿,“那您当时是怎么想写下这些故事的?”

这个问题自《她杀》出版以来,秦落回答过媒体无数遍,答案也大同小异,几乎都汇总了她在序章里所写下的创作初衷,她的灵感来源,她的愤怒及思考。

但她这几天被沈一逸缠身,跟着尘封的记忆重新追溯了一遍罗格斯创办的初衷。

初衷。

这个中文词汇,代表了人在做某件事情时所抱有的纯粹动机、热情的起源,以及美好理想。

秦落脑袋里突然闪过了几个提问。

自己写作是为了拯救嘛?

自己创作是为了揭示嘛?

笔下人物是为了投射嘛?

好像自己的文字也披上了腐掉皮囊,看似构造出华丽的提问,但恰恰重新构造了一桩新的监狱。

明明她的创作都是偶然。

她偶然透过月亮想起中秋,孤身一人坐在沙发上欣赏节目里的大团圆,她恨的咬牙切齿,于是在电脑里立下了一位人形。她想着戳破它,撕裂它,然后缝缝补补送它去向崭新大陆,于是它就合理变成了角色。

同样也是偶然。

她看到手机屏幕里的凶杀案,回国的飞机上颠沛流离,她都坐进商务舱却仍旧能被顽皮的小孩子吵到。她侧身观察,带着孩子的母亲一脸焦躁地伸手安抚,而孩子的父亲在旁呼呼大睡。

她当时只是想一刀捅死那些吵耳的声响,想割断耳边母亲的唠叨,想将糟糕的家庭大卸八块。

于是她把名字从《躲在暗处的杀机》改成了《躲在暗处的她杀》

秦落看向摄影机,“因为我想质问叙述体系里的伦理价值是否合理。”

这是原先脚本里没有的答案,主持人愣了一秒。

“我写这本书时是创作最疲惫的时候。”秦落语气平静,她看不见直播评论,也忽略了这是一场直播。

她像是在忏悔,又或者是表明真心,“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快三十岁了,我没有从成功的事业或者社会地位里体验到一丝快乐,我每天都搞到无比沉重,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

主持人是品牌方邀请来的,人文类节目主持人,文化素养和随机应变能力都有,她放弃了原有的主持稿,认真思考起秦落的回答。

“处置,这个词用在人身上听起来很痛苦。”

“我觉得很多人的精神都挺悬空的。”秦落说完抬起头,远处自家团队正对自己比手势,让她赶紧在内容上回到正规。

但她的思维正在高速飞转,嘴边的话跟不上控制力,脱口而出,“从小我就觉得自己身体里生长了两套语言织体,像两种性别,一男一女在体内交织。”

救命!!!

罗格斯直播团队疯狂在下面比划,甚至他们开始大力挥手,希望秦落能瞧见然后停下。

今晚这些没有经过风险评估的回答,他们无法预估舆论效力。

秦落眨眨眼,“我感觉自己用哪一套语言体系都无法质问自己,我失去了幸福的权利。”

“小时候我以为是自己没有经济能力,没有社会身份,但快到了三十岁了,我发现自己拥有一切,却仍旧无法追问自己。”

因此她察觉到了那股愤怒。

那股不知道被谁隐藏掉的愤怒。

第48章 信任危机

“我对幸福产生了信任危机。”

主持人在提词板里看到场务的提醒, 要求她把话题带回到主题里去。

没办法,主持人只好拉住秦落的话题,以防她继续向外延伸。

“这可能就是我们三十岁左右的女性都会面临的压力, 需要在工作和家庭之间找到平衡。“

她用起承转合的话术, ”想必秦老师通过创作也找到了平衡的方式吧。”

对面提词器上巨大的四个字:「回到主题」, 让秦落收回了思路。

她挤笑, “创作是提问, 生活是回答, 我目前还在积极努力追寻这种平衡。”

对谈暂时性回到正轨上,秦落按照脚本分享了《她杀》签售会上发生的趣事, 也算给电影铺点热度。

随后主持人把话题聊到了运动上。

“看秦老师社交媒体经常会发布一些运动的照片,爬山、健身、划船什么的。”

哈哈。

秦落尴尬笑着, 她大眼官方社交媒体账号都是公司统一管理, 上面发布的都是她参加公益项目的照片,比如环保节碳马拉松、提倡全□□动,以及参加学者之旅的摆拍。

秦落大学毕业那几年还喜欢运动,可这几年根本挤不出时间运动。她除了罗格斯事物外,还有读书会和公益要照料, 剩下的时间还得留给写作、吃饭和睡觉。

对秦落来说,健身只有早上短短半小时冥想。

但精神健身也算健身。

秦落知道自己正在直播, 她总不能对着镜头对观众实话实说,说自己回家只想摆烂根本懒得动。

她点头附和道:“创作之余肯定是要运动的, 不然颈椎也受不住的。”

“既然说到颈椎不舒服….”主持人看着流程提示,“不如秦老师来和我们运动体验官来做一些有助于拉伸的运动,咱们也在这坐半天了, 正好放松一下。”

由于一小时前关于创作的对谈时长被压缩,直播策划团队只能用原本被取消的互动环节来凑时救场。

秦落勉为其难的起身, 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休闲装。

这是SD当季的高尔夫休闲装。

休闲服版型是修身剪裁,为了保证运动中的舒适灵活,并不会过于紧身,挥挥胳膊没问题。

但从台下走过来的是位专业运动主播,额头绑着束发带、上半身只有运动内衣。

秦落看了眼直播反馈,在镜头对比之下,视觉冲击有些过于强烈。

秦落冲着主播笑笑,“看你穿的这么好看,要不我也下去换一件吧,感觉我这套衣服会阻碍我的手脚。”

“不用的秦老师,我们一会要做的是颈椎操,是针对像您这种需要电脑办公的低头族,我们是希望手机屏幕前的朋友们,能在休息时让身体轻松。”

就在秦落感到有些拘谨时,又从台下走上来几位运动主播。

分别是不同年龄段,不同身材的女性体验官,品牌方为了避免引起身材舆论,特意增添了身材变量。

秦落观察了一下。

被邀请来的体验官身材都属于「符合要求」的变量,看起来稍微偏壮的女生,也属于健身房常驻型女生,身上的肌肉线条看起来很明显,很硬朗。

主持人见到主播团队到齐便退场,领队的是专业主播,她调试好收音麦,对着秦落笑笑,“秦老师,那我们现在开始热身吧。”

秦落配合的撸起袖子,有模有样的跟着拉伸。

运动音乐响起,灯光配合,主播自信大方的对着镜头介绍起了颈椎操,边演示边数次数。

秦落站在第二排,认真配合,十几分钟活动下来,生了锈的颈椎确实的到了有效缓解。

结束时她给领队比了个大拇指,“嗯….这种颈椎操很适合办公室人群,运动没有噪音,而且还很舒服!”

“秦老师喜欢,可以打开我们官方小程序的运动模块,里面有很多静音运动,都特别适合办公室人群。”

说到这….运动主播顺势拿起手机,对着镜头开始教学如何下滑找到官方小程序。

就在前方运动系美女卖力宣传,秦落听见台下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导播在场外举着大牌子。

上面写着:“2号模特下台。”

发生什么事了?

好奇的秦落下意识撇眼去瞧,身材健硕的模特有些尴尬的站在台上。

秦落扫了一下,品牌内衣本身倒也没有多大问题,体验官身材也是正常的身材,只是在不适配的两者关系下,挤出了副.乳。

嗯,这是夏天罗格斯健身房内经常会看见的身体部位,尤其是刘佳掀起了一波背心潮后,罗格斯幕后播客还专门出过一期《公司里五花八门且遮挡不住的副.乳》

这对秦落来说没什么,但对运动内衣品牌来说影响就比较大了。

导播趁着镜头前介绍官方程序的空隙,催促这帮“变量”体验官下台。

秦落尴尬地两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看镜头,随后主持人及时出场,临阵救场。

但直播就是直播,它接受公域的窥视,任何细节都逃不开呗监督的命运,其中包括各色观众,以及对家的水军。

弹幕很快就被覆盖。

直播团队先是让主持人引领了一波抽奖活动,但区区十件内衣套装是无法盖住藏在暗处的舆论。

舆论也是杀机。

【那个体验官穿什么码啊的啊?勒的那么紧?】

【大几百的运动内衣,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感觉防震效果也一般啊】

【退货】

当然也包含一部分冲着秦落来的粉丝群体。

【大妹砸,fr不是正常现象吗?男的也有呢,别对自己太苛刻了!】

【这和体重有什么关系?我A还有fr呢】

【弹幕真是好家伙,正r解放还在努力呢,这就搞起副r审判了?】

【能不能先去看人体构造科普再来秀智商啊?那哪是fr,那就是内衣不合身。】

本来没成聚焦的话题,在观念分水岭下,形成了一道沟通鸿沟。

你说你有理。

我说我有理。

秦落眼前的直播反馈屏幕很大,她能看清自己延迟的一举一动,自然也能看到放大版的弹幕。

导播要求主持人不予回应。

于是主持人只能避开弹幕上的议题讨论,对秦落进行了第二次提问,“秦老师感觉怎么样?”

秦落确实无法忽视弹幕的讨论,但她也不能不顾的品牌方死活。

她勉强地拍拍颈椎,“运动确实舒缓了关节上的压力。”

“那您日常生活中有没有一些值得分享的运动趣事呢?”主持人问道。

秦落转动手指间的配戒,“运动是长期主义的最佳实践方式,我觉得最不辜负付出的当属运动了。”

主持人点点头,“秦老师说的真好,运动确实是需要坚持的事。”

秦落摇摇头,“长期主义和坚持没关系,而是我们当下的决策对未来所影响的范围。”

“就比如运动和艺术创作,其实在实践的过程中都是痛苦的,不管是有氧还是无氧,不管是创作瓶颈还是创作误解,都是持续不断会身体带来实质性的痛觉。”

“但你知道自己这项决策是正确的,并坚信在未来会得到回报,要不断在脑袋里灌输长期主义的观点,才能沉重地、痛苦履行实践,从而达到坚持,是长期主义在身体里驻足,才促成了坚持。”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身体里有两套语言织体,纵横交织,其中一套它命令我必须去执行长期主义。为了将来达成某项幸福,我必须长期服从于它的道德指令。”

秦落安静的说着,弹幕里议论没有停下,似乎没人想听她说什么。

主持人也难换话题,干脆点头,“您说的我感同身受,尤其是是运动特别累的时候,身体想放弃,但大脑会有个声音来制约你,催促你。”

秦落点头,

“是,当我创作出不同的角色,观察了多样的人生后,渐渐发觉……现实人类比文学人物更加糟糕。暴力是人天生自带的社交属性,习惯性的侵入、占有。

语言的出现并不是为了呼朋唤友,更多是为了化解矛盾。

比起互相依赖,人其实更容易被激怒,甚至乐此不疲地制造出麻烦。

所以社会才会建立法制来约束暴力,而这套道德体系从一出生就附着在我们身上,它只是用来维持秩序。而在这套秩序里,我们有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

秦落看着纷争不断的反馈屏,笑道:“就比如我们必须要遮挡起来的副乳。”

主持人笑容僵硬,疯狂在脑袋里想如何挽救,又听见秦落自己找补道:

“当然扮演什么角色是我们用生活经验去恒定的,每个人都有一套私人化的道德观。”

“有人觉得副乳存在即合理,有人觉得美丽至上,有人觉得这无关痛痒。”

秦落说到这里,轻轻推了下眼镜。

弹幕上的话频繁跳动着,她在那些评论里看到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她甚至能从弹幕的用词和标点里,洞见到他们的人生。

“刻薄是道德剥离过程中常见一种情绪。”

“我写《她杀》的时候,身体就处于非常刻薄的又沉重的状态里,因此我不知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幸福与未来。”

第49章 深陷

晚上九点, 正是牛马休息时间,沈一逸坐在办公室前,她在等林普平出具鉴定报告。

她手头上没活, 也不值班。

如果放在一个月之前, 沈一逸会跑去刑科院里盯数据, 或者去解决科研项目的算法模型问题。

但最近她想犯懒。

沈一逸仰靠着椅背, 掏出手机打开社交媒体。

秦落。

心里想着, 她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搜索起来。

手机屏幕上跳出秦落的账号, 看了一眼,粉丝关注量有426万。

粉丝体量不算少….

沈一逸顺着头像点进去, 秦落最新一条动态发表于19:30,提醒粉丝们自己在直播间。

秦落在直播?

沈一逸摸索着点开了直播间。

手机里, 秦落正坐在沙发上笑着和主持人聊天。

“审美是有框架的, 所以我通常会在时尚和功能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主持人点头,“是的,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秦落接话,“每位女性都有权选择适合自己的风格,无论是追求流行还是个人舒适, 不应该受任何第三方干涉,品牌也应该看到现在市场的呼声, 努力去适应女性消费者的变化和需求,就像是内衣, 不再把适用的内衣当成一个私密事,大家会分享…”

秦落被聚光灯围绕,一身休闲装坐在沙发上, 搭着腿,带着眼镜侃侃而谈。

沈一逸视线在屏幕里陷落, 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普平拿着文档进了办公室。

“主任,报告弄好了。”

沈一逸回神,伸手将音量降到最低,抬手指向桌面,“放这儿就行。”

“那我下班了啊。”

“好。”沈一逸没挪开视线,敷衍的摆手,“早点回去吧。”

主任这看什么呢?

这么认真?

林普平隔着办公桌垫脚眺望。

但主任手机贴了防窥膜,他什么都没看到,“您别忘了科信这周后台系统要维护的通知。”

沈一逸摆手,“知道了,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好。”

林普平走了,办公室立刻恢复安静。

沈一逸调高声音,将手机架在桌面上,她拿过鉴定报告随手翻了两页,随后思绪被直播打断,不得不合上文件。

她仰靠着椅子,静静地望向手机。

沈一逸无法从电子屏幕中那位健谈、优雅的陌生人身上找到关于秦落的影子。

比起昨天和自己吃午饭的秦落,此刻荧幕里的女人更像个…雕塑。

像横插在显眼地标上的巨物。人们只能隔着距离观赏她冰冷的真身,却没人有资格雕刻她。

这个视角显得彼此之间好遥远。

自从高考后,沈一逸就没主动关注过秦落的动向。她没关心过秦落考上哪所大学,在哪所城市,她读了什么专业,包括毕业后什么就业。

沈一逸清扫了人生系统,刻意将秦落二字拉入黑名单。

她和秦落算得上彻底断联,彼此渺无音讯。

秦落在文坛拿获奖的那年,是她刚进省公安厅在职读研那年。

沈一逸还记得那段时间,她白天跟着前辈去现场,晚上陪老师搜集数据,剖尸到清晨累的两眼发黑。

要不是沈钦文给沈一逸发信息转贺秦落获奖的信息,她恐怕都要忘了秦落是谁。

再后来,朋友圈里经常会冒出秦落的消息。

比如秦落上了丰江新闻头条,获得了荣誉校友,再比如曾经的高中班主任在同学群里祝贺新书大卖,又或者是陌生的同学发了一张和秦落的合照,以及几百字的贺词。

沈一逸没有秦落的联系方式,无法替父亲表示祝贺,更没那个勇气和她说上句恭喜。

恭喜她成为了作家,恭喜她一步登天,恭喜她脱离了丰江烦闷暑热,不再被嘈杂的巷院缠绕。

恭喜她的人生实现了向前跨跳。

这样的秦落挺好的。

这样的秦落会和往事划清界限,会忘记破旧高中里十七岁的同学。

起码这样的秦落,如果再次见到自己会是骄傲的,她不会恨怨自己,不会质问自己。

二十五岁的沈一逸没不舍,也没畅想,她只是觉得失落。

三十四岁的沈一逸,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弹幕在眼前疯狂跳动,她向前翻了下。

网友:【罗格斯自己的直播都没整顿好,跑品牌方直播间说教来】

路人:【这怎么叫说教了?这叫分享!】

路人:【卖货就卖货,别上价值行吗?】

粉丝:【再响的铃都要喊不起沉睡的猪】

品牌粉丝:【还卖不卖内衣了?优惠券在哪领?】

黑子:【有谁还不知道秦落实际上是在消费女性群体吗?】

黑子:【捧资本臭脚,对品牌方问题,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粉丝:【嗯嗯嗯,好赖话全让您打字说了,但实事您是一点不干】

网友对吵看起来好无聊….

沈一逸切出应用,熄屏,随后将手机扔在桌子上。

她打开电脑,点开虚拟尸检系统,准备拆解案例中的数据。但鼠标在转了两圈又停下。

沈一逸托着下巴发愣。

那些陌生人都不了解秦落,凭什么能对她指手画脚?

想到这儿,沈一逸忍不住点开网页,在键盘上敲下三个字:罗格斯。

回车,搜索。

随后满屏都是罗格斯的相关结果。

沈一逸又对搜索内容进行了详细加工,通配符*填补模糊的空白出,“”用来精确词组。

【“罗格斯*秦落 ”-编剧-电影】

作为鉴定中心的科研领头人,搜索操作自然猛如虎。

沈一逸下拉提取信息,用最快的速度浏览了秦落的发家史,以及罗格斯涉列的业务领域。

搜索结果里有两个关键词,出现频率最高的,分别是「公益」和「读书会」。

她随机点开了两个新闻报道,在不同的报道批次里,提取到了关键时间点。

随后又沿着罗格斯的新闻报道,比对着追踪下去。

嗯,罗格斯的公益一直不断在落实,地方zf的政策甚至也给了她们倾斜的资源。但由于罗格斯的业务分配不协调,导致帮扶数据零零散散,看起来不怎么漂亮。

可公益不能只看眼前。

而是要关注它所影响的可持续效益。

那群网友都不经过数据考证,凭什么轻易地否定秦落的努力?

沈一逸愤愤地拿起手机,想点开直播间看看那群网友还能说出什么疯言癫语。

结果点进才发现直播结束了。

嗯,十点半了。

结束了好,这样秦落能早点下班,早点休息。

沈一逸侧身面向电脑,重新打开虚拟操控系统,看秦落直播只是工作中的插曲,她尽量把自己看成一位沉默了十六年的老朋友。

周一清早。

林普平的车开近了艺术园区,沈一逸从副驾下车,打开后备箱拎起的工作箱。

林普平今天本来调休放假,但听说沈主任来剧组上课缺个助手,立马毛遂自荐跟来了。

“我来拿吧。”

沈一逸朝警车后备厢里的大家伙努嘴,那箱子得有二十公斤重,全都是勘尸的重量级嘉宾,“你还得搬那个大的。”

林普平将手里的鸡蛋饼塞进嘴巴里,扛起箱子,眼神四处打量。

一想到待会能见明星,他就紧张….

沈一逸关了后备厢,带着他望培训教室走。

“我之前看过这本小说。”林普平两手提着箱子,走了几步便累得哼哧出声,但他还是忍不住和主任分享,“我当时刚上大一觉得这小说写的太扯淡了,后来大二上了几节精神病学课程,我人都要傻了。后来我们班好多女生看了这书,都去选修犯罪心理学了。”

“听说这书可火了,火遍整个东南亚。”林普平忍不住笑道:“韩女都说它是什么女性真理。”

“主任您不上网不知道,这两天这本书作者可真是倒霉,各种瓜各种塌,被网友那是一顿臭骂。”

“搬不动的话….”沈一逸顿足,指向箱子底端,“你可以拉着它走,箱子下面有小滑轮。”

咚——

林普平把箱子搁置在地上,向后退了半步,观察箱子底部….有很不起眼的四个钝角滑轮。

林普平挠头道:“我这搬了半天,您才说….”

沈一逸不以为然道:“我以为你知道。”

林普平这才蹲在旁观察起箱体,成功在侧盖扣出伸缩的拉杆,“这么沉搬起来确实不合理。”

“那刚开始让你搬,你怎么没觉得不合理?”沈一逸领着箱子往前走去,“做解剖、勘验不就是追求不合理?你以后凡事要多观察,多质疑,这世界没什么真理,只有数据才是真理。”

林普平老实点头,“嗯,主任说的对。”

沈一逸带着林普平进了剧组大楼,上了三楼后,在走廊上给他指路。

“走廊尽头那个会议室就是培教室,你先去把箱子拆了,在地上铺一张无菌布,把工具摆出来。”

“您呢?“

沈一逸垂眸道:“洗个手就来。”

林普平接到任务立马拉着箱子走了,沈一逸拐进厕所后,听到脚步声走远,又立马从侧所拐了出来。

她站在走廊窗沿边,望了眼楼下停车场。

秦落的车不在,她今天不来剧组?又仔细扫了一圈,刘佳的跑车也不在…

沈一逸从兜里掏出手机,立刻打开了社交媒体。

甚至她都不用搜秦落…

秦落这俩大字正屏幕最显眼的地方挂着呢。

第50章 掀开一丝缝隙

沈一逸作为法医, 也经历过不少热议风波。

经手的大学抛尸案、旅游景区坠崖案、恐怖无头碎尸案都曾作为猎奇凶杀案被网上的营销号炒作过。

新闻娱乐的制作者和上瘾药物供应商一样,制作适用群体的特殊故事版本,通过散布模糊的信息, 诱导民众观望。

文明约束力越薄弱的地方, 暴力就越凸显。

信息爆炸是当代失秩的乐园, 真相是什么对人们来说不重要。

沈一逸就曾亲眼见过导师因查案, 深陷于阴谋论之中, 整个公安团队被媒体牵着鼻子走, 最用不得已用自证清白的方式,才得以平息。所以如何部署舆论信息战略, 也是公安近几年的重要议题。

她盯着屏幕认真数着,有关于秦落和罗格斯的热搜有六个。….算下来这属于舆论致死量。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一逸顺着热搜点进去。

先是娱乐体量较大的几个营销号相继发文, 后有经济周刊的官媒发文, 再是严肃新闻的长文,以及吃瓜群众的详细帖子。

营销号写的是:

“从崇拜到质疑,市场塑造起来的大女主将如何反转?”

“千万粉丝量级的媒体机构是如何运转起来的?”

“这些博主竟然都是罗格斯旗下的,一个博主广收就高达400万。”

经济周刊标题写的是:

“直播引发的舆论漩涡:罗格斯该如何逆转公众形象?”

“罗格斯事件反映的性别经济与市场定位。”

“品牌的女性主义的挑战:舆论与品牌价值间寻求市场自救?”

从众多标题的含“秦”量来说,直播事件只不过是导火索。舆论不是针对秦落个人的, 而是冲着罗格斯去的。

沈一逸看着屏幕,手机恰时响了。

是林普平打来提醒她上课的, 沈一逸将手机塞进口袋,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上午, 教室里。

沈一逸心不在焉地看向林普平,“你来穿戴演示。”

林普平按照规章,一步步演示穿戴。

沈一逸则是站在旁边, “法医勘验时防护穿戴步骤是很严格的,它并不是为了防止警察在现场遗留痕迹, 而是防止自身受到尸体腐败后所产生的细菌感染。”

“尸臭是难以忍受的气味,如果现场是密闭空间又恰好是夏日,那味道所产生的冲击力,会让人在短时间内产生眩晕感,经验再多的法医都会被尸臭熏吐。”

“所以饰演一名合格的法医。”沈一逸淡淡然道:“首先就是要演出如克制自己的干呕的动作。”

她在台上讲着,台下演员笑着,一上午很快就结束了。

中午,沈一逸带着林普平去食堂打饭,特意绕去停车场搜查了一圈,秦落的车依旧不在。

“主任您找什么?”林普平看沈一逸搜查目的太强,忍不住问。

“没事。”沈一逸扫完最后一辆车,侧目看他,像是不经意地问起:“对了,你早上说网上八卦是怎么回事?”

“八卦?”

林普平忘性大,脑子转了两圈才想起,“啊,你说那个女作家的事是吗?”

沈一逸点头,“嗯。”

林普平不以为然道:“就被网友骂了。”

“为什么被骂。”

“原因一大堆呢。”

林普平左手拿着电脑包,右手提着工具箱,呼哧带喘道:“好像是直播的时候言论不恰当,被人拿出来恶意营销了。”

“后有牵扯到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但被骂的最凶的是她背后的公司,说她的公司以公益方式压榨贫困地区的女性劳动力,借用她们直播捞金….最扯的是她不是有个公众号专门抨击男性嘛,现在被扒出来她公司背后是盛投机构控股,所以说公司领导层都是男的。哎,这也不怪网上声音叫的响,那女作家经常输出一大堆观点。”

沈一逸在前面带路走着,脚步飞快。

林普平跟在后面追,“现在这些自媒体只为了流量,你看现在社会上的女孩这么恨嫁,都是这些博主喊的,社会矛盾哪有那么尖锐。”

“我有几个女性朋友很喜欢看秦落小说,说她具有新时代批判目光,就比如这本大火的《她杀》,通篇小说都在描写男性如何压迫女人,写女人为了反抗把男人杀了,这….这在我看来就是纯粹为了爽点而美化了犯罪。”

“她写的其他悬疑小说我也看过,写的很多糟糕。”

沈一逸回头瞪了眼林普平。

林普平被主任瞪的心里发毛,“您别曲解我的意思,我觉得女性追求理想和事业是正确的,也需要有人在性别议题上发声,但是有些人就是单纯为了流量而挑起对立,圈住粉丝然后带货赚钱,目的就是为了盈利而已,这世上哪有什么正义人士。”

“你如果自身没有女性体验,就不要妄图让女性拥有男性体验。”沈一逸冷笑着,“再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搞清楚了嘛?你就这么肯定她是为了赚钱而已?你通过什么判断的,有什么数据依托吗?今早我没跟你说过做法医要有理有据?”

林普平今早因为滑轮已经被骂过一次,挠挠头不敢回答。

沈一逸懒得搭理她,指向食堂,“你去打饭吧,我待会就过来。”

林普平走后。

沈一逸捏着手机站在树荫底下,想了半天从手提电脑包外层找出上周刘佳塞给她的名片。

直接问秦落不太好,还是先打听点情报再说。

沈一逸按照名片上的手机号将电话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手机正在通话中。”

不巧….对方占线。

嗯,估计刘佳正在处理公司事务。

要不直接给秦落发条信息问问?

正在沈一逸犹豫之时,她余光扫到了一位熟悉的身影,是前天想灌醉秦落的摄影师。

“不好意思,打扰。”

沈一逸走下台阶,伸手拦住要去食堂吃饭的鹿希,“我是秦落的同学,我想问下秦编剧今天有来剧组吗?”

大摄影师今天没带帽子,但带了墨镜,被人拦下后,抬手将墨镜摘了,搁置在光头上。

对方长的嘛….确实不错,就是看起来冷冷淡淡。

鹿希听刘佳说,这法医是秦编的白月光,两人不仅是同乡还是同学。前几天秦落为了这法医,把宥柠都给拒绝了。

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法医跟秦落好像不熟,秦落出那么大的事,她还要跟自己打听对方来没来上班,一副互不联系的样子。

鹿希摇摇头,“秦编剧有事没来。”

“好的,谢谢。”沈一逸问到想要的答案,立马给人侧身让步,“麻烦你了。”

鹿希又把墨镜戴回去,“她最近忙着处理别的事,剧组不怎么过来。”

沈一逸皱眉在手机里翻弄,“好,谢谢。”

鹿希好奇地往她手机上瞧,那法医竟然在上周的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中,一串一串号码的找寻。

我夹?!

这电话都不给秦落备注的?

她忍不住问沈法医,“你有秦编剧的电话吧?”

“有的。”

沈一逸又往旁边挪步,对着一长串号码按了下去。

鹿希在惊讶中离去,随后也掏出手机,在微信上给副导演发去了信息。

林普平已经打好了饭,隔着玻璃窗户看向沈主任。

他们主任今天没穿实验室里的白大褂,也没穿警服,也不是没图案的白T恤…而是穿了件黑色翻领plo衫。

虽说这是他们鉴定中心最常见的look,处级老干部同款要素,但主任却穿出了青春气质,很清爽可爱。

尤其是主任干净的马尾,远处看像个大学牲。

要是主任别那么凶就好了,不凶的话就特别像自己的学妹。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秦落手机也占线….

沈一逸没打通电话,正烦躁呢,一转头瞧见林普平隔着玻璃盯着自己看。

她皱起眉,指着地上的工具箱,用口型警告助理:“工具箱别放过道!!”

林普平快被主任瞪应激了,心底大惊,立马低头调整。

沈一逸没电话,心里烦躁的很,吃饭速度特别快,吃完她也不管林普平,端着盘子起身走了。

下午上完课,秦落没回她电话。

傍晚值完班,秦落没回她电话。

直到晚上九点半,沈一逸回宿舍洗完澡,秦落才给她回了条微信。

【不好意思,中午太忙了,我刚看到。】

沈一逸给她回:

【你和刘佳还好吗?】

过了两分钟,对方才回复:【还好,你看到网上的新闻了?】

沈一逸:【嗯。】

秦落半天没回复。

沈一逸望着没有下文的聊天对话框。

对方肯定忙于公司业务,她想安慰两句又怕影响对方情绪,想做点什么又发觉自己没能力帮忙。

她只能打字:【你记得吃饭,别熬夜】

过了几十分钟,还是没人回。

沈一逸忍不住又发:【现在刘佳在你身边吗?】

过了两分钟,秦落给她回了好几条:

【一一,我这儿信号不好,回复可能有点慢。】

【好,会吃的。】

【她在的。】

沈一逸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舒缓。

刘佳在就好,刘佳在起码不用担心秦落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