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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浓[刑侦] 鱼宰 22882 字 8个月前

展骆点头,“秦总,您给我一下停车卡。”

当着外人展骆从不叫秦姐,这是他当志愿者两周后接应酬完的秦落时,秦落给他要求。

那时候秦落总记不住他的名字,曾叫过他小甲小乙和小丙丁。

秦落从包包里掏出钱包,拿出张黑卡递过去,“辛苦了。”

“应该的。”

展骆拿到卡,推着行李车独自往停车场走去,秦落和沈一逸慢悠悠并排走在后面。

机场嘈杂。

沈一逸说话声音轻,“事情都处理好了?”

秦落想要听见得稍稍靠近,“还好,公安在抓人了,员工工资也安顿了,其他乱七八糟的检测手续在处理了。”

沈一逸点头,“处理好了就行。”

“谢谢你帮忙找人。”

秦落想起在最无助的时候,沈一逸曾给过支撑,尽管那个警察对案件并不起推动作用,但至少帮她以最快速度梳理了思路。

沈一逸咬唇,“你太客气了,邢哥跟我说了也没帮上你什么忙,你这都谢我好几次了。”

秦落挑眉,“帮了,怎么没帮?法务就是靠他梳理的目录,一次性提交了所有证据链,少跑了好几趟腿,要不是他,我得晚来好几天呢。”

“不用谢。”沈一逸走了几步又道:“能帮到你就好。”

没了拥抱,两人距离被拉开一程,恢复你来我往的客气。

这种疏离感太明显,让秦落觉得瞬间走进深秋。

像是沈一逸曾消失的那个深秋。

让日后的夏季都变为假象。

她只好转移话题,迫使自己快点绕开这种情绪,“徐叔回丰江了?”

“嗯,他回丰江办医保。”

秦落垂眸,她记得上次说起租房的事沈一逸有些方案,声音就不自觉跟着清冷起来,“选好治疗方案了?”

沈一逸耸肩,“我没问,舅舅也没说。”

这个话题到这里断了,秦落没继续接,两人乘电梯往地下车库走去,随后沉默寡言的等车。

车来了,一辆商务品牌车,展骆停靠好,快速下车给秦落开门。

秦落侧身让路,“上车吧。”

沈一逸不自在地钻进车里,随后抬眼看向秦落。

秦落好像很适应这种生活,她抬脚上车后自然地掏出手机看,急急忙忙在屏幕上打字。

好像她没想象中那么脆弱。

不再是坐在院子台阶上跟她说对不起的秦落了。

四十分钟后,车子有条不紊地驶入车库,展骆给秦落开了车门,搬好了行李,说了再见。

秦落对着车里人说道:“辛苦你把车开回公司,明天放个假。”

他点头,开车走了。

“这是你读书会的助理?”沈一逸好奇的问道。

秦落点点头,“他之前一直给刘佳开车,后来进读书会帮忙,前段时间我助理辞职了,没人接手,他正好都了解,先让他顶替着。”

沈一逸哦了声,想起罗格斯在网上的言论风向,随后又问:“男员工在你们公司能受的了吗?”

受的了吗?

秦落锁了手机屏幕,思考道:“这是个好问题。”

纵观罗格斯的服务对象,受众画像,以及公司旗下艺人的视频赛道及赛道话语权,一群男员工在公司上班确实会产生困扰。

“我们记得罗格斯播客有做过一期内容,专门采访了各部门的男同事,你有兴趣可以听听。”

沈一逸低头,在手机里翻找,“哦?有吗?是哪一期?”

秦落按下电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你什么时候下载的播客app?以前关注过我们公司的频道吗?”

第57章 锚定之物

秦落回家先洗澡, 吹干头发出来时,家里已经降到合适的温度。沈一逸正做饭,手机还外放着罗格斯的播客。

秦落不舍得打扰这个场景, 她不想去书房忙工作。

于是她抱来了电脑, 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打两行字, 随后抬头看向厨房。

锅铲轻撞, 屏幕乱跳的工作信息, 以及外放的节目对谈:

频道主持人说:“我们邀请了公关部的哈哈,采访你一下, 作为男性在罗格斯工作了三年,你压力大吗?”

牛马哈哈:“昨天刚确诊为蛋挞了。”

主持人狂笑:“你这什么烂梗。”

牛马哈哈解释:“看起来有芯, 但实际很脆, 稍微承受一点压力整个人都就要碎掉了。”

主持人继续问:“说正经的….你跳槽来罗格斯后悔吗?”

牛马哈哈嘻嘻哈哈道:“后悔啊,就咱们公司那女博主的战斗力,我们公关部几乎天天在加班,还有咱们秦总微博言论….这我能说吗?我不会被领导听到吧。”

秦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仔细观察沈一逸的反应。

沈一逸正认真掂勺,没在听。

主持人怂恿道:“你都坐进我们录音棚了, 蛐蛐领导是逃不掉的。”

牛马哈哈狗怂道:“我说的后悔是指资本家对牛马的剥削,但如果是从工资或者待遇上来讲, 来罗格斯没后悔过。”

“那你曾经有被罗格斯某些观念说服过吗?还是说你自己本身就是个平权主义。”

聊天气氛安静下来。

哈哈思考道:“嗯….观点既能说服人,就证明它是不可靠的,我认为人是欠打的物种, 只有用制约手段才能让人畏惧、害怕并遵守,刘总不也经常说嘛, 人服从于制度,牛马服从于她…”

“我记得刚入职时,hr给了我张仪容卡,说这是公司迎新文化,我一直以为是人人都有,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公司只有男员工会被hr发仪容卡。”

“我当时被这张卡片的打分机制给震惊到了,那是从头到脚的打分机制,说明很详细,什么耳钉大小,眼镜框类型,发型长短,领带颜色,衬衣内搭,袜子颜色,最关键!!!还有三个月内不能体重上涨!!!”

主持人拍手称快道:“对对对对,你进公司时这是改进版,之前的打分项目太过简单,后来刘总在公司集思广益,给你们更新了仪容表,当时我们可兴奋了,每来一位男员工就代表会有三个月的欣赏期。尤其是技术那帮大爷们哈哈哈哈,每天进门之前都问女同事今天穿的如何。”

哈哈道:“真别说,入岗前三个月给我弄的容貌焦虑了,所以后来养成了看穿搭的习惯,上班想的不是明天吃什么,想的是明天穿什么。那三个月结束后,我反思了挺多的….”

沈一逸伸手关掉播客,饭菜出锅,她端起盘子。

“饭做好了,来吃。”

秦落听到召唤,听话地放下电脑。

她起身往中岛台看去,台面一丝水痕都没有,沈一逸甚至比家政打扫的都干净。

秦落想起春节刘佳来给她包馄饨,差点没给她把厨房弄炸了…

想到这,她不禁感叹,“你做饭和刘佳真是天壤之别。”

沈一逸笑笑,“刘佳还会做饭啊?你吃多少饭?”

她在盛饭,秦落乖巧落座等候,“一点就好了。”

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

两个最家常的菜,还搭配一锅鲜笋汤。

沈一逸端着碗走过来,调整好与桌沿边的距离,最后把筷子替秦落摆放好,随后她又拿起汤勺问:“你汤喝多少。”

秦落靠在椅子上,“半碗好了。”

沈一逸舀了半碗,瞥她道:“要吃笋吗?”

“可以。”

沈一逸捞了两小片笋,把碗端放秦落面前,紧接把勺子递了过去,“给,勺子。”

沈一逸缓缓坐下,捏着筷子看向秦落,“赶紧吃吧。”

秦落今天坐了主位,刚好她还是这个家的主人,椅背抵住她疲软的脊柱,对面温柔的沈一逸,触发了她没来由的疲惫感。

秦落拿着勺,对着汤碗愣神,她身体里另一套语言体系又开始作祟。

从秦落二十岁开始经济独立,到现在三十五岁轻松实现了财富自由,单和高中班级里的老同学比较,她已经算混的最好的人。

但学生时期父亲被药厂裁员对秦落影响太深,姜妍嘴里念叨了二十多年的的生活危机,导致她总怀疑自己的成就是否能永久性停留。

她每日都危机感爆棚。

每每秦落为事业焦虑,刘佳就总拿她的感情生活开涮,说她三十多岁搞无性主义,只有精力旺盛过头,才会为了宏观愿景东奔西走。

从本质来看,但凡秦落有个家庭归属,都不至于像现在如无头苍蝇般地乱撞。

「人啊,总得找个归属,回归到平庸的幸福里去。」

以前秦落对刘佳的话总嗤之以鼻。

家庭从不是她的选项,写作才是。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秦落选填了学校,她也没管父母的反对,选择了南方城市,报考了中文系。

那几乎是她唯一的逃命的方式。

毕竟没了沈一逸,她至少还有文字可以拥抱。

大二那年。

秦明辉在体检中发现肿瘤,姜妍陪着他到处求医。

昂贵的医药费和精神压力,让姜妍把压力倾注到了秦落身上,学业压力,经济压力,现实里无法漠视的父女关系,无处排解的苦难击溃了秦落。

于是秦落只能靠写作疏解。

她甚至依赖于此。

靠幻想构建另类的自己,为她安排一场伦理大戏,看套着皮囊的自己接受道德底线的挑战。

给故事熄火或者点燃,都是她说了算,秦落可以在叙述中,抹去她身上关于自己的痕迹,抹去家庭,抹去信仰,抹去苦难,又或者用陈词滥调去挖掘更深的苦难。

只有这样,秦落才能窥见一丝丝幸福,段落可以把时间留下,把爱.欲留下,把生命的高潮在眼前留下。

以前文字能治愈她的,但今晚却有了偏差。

这顿晚饭成了幸福的锚定之物,身体内的语言体系将这种温柔视为衡量成就高低的标准。

虚荣心似乎在作祟。

沈一逸是否好看不重要,她社会成就高低也不重要,甚至她做饭好吃与否也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这整整一周的紧绷得到了缓释,事业压力与现实博弈后迎来了一个结果——所有人类求偶的行为都是成全自己。

沈一逸体贴地为秦落做了顿晚饭,解放了她多年来的疲惫,为这个江景房画上圆满的句号。

秦落舀起汤里的笋,喝下去,侧目凝看沈一逸。

“好喝。”

秦落知道自己不是真心夸赞,她只是完成凝视里一次等价交换,一顿晚餐,舔好她近期的伤痛。

沈一逸被秦落盯的心里发毛,低头吃自己的,“那你多喝点。”

尽管秦落没有胃口,但她一勺勺地舀汤。

她想象和谐的用餐氛围,模仿一位合格的家庭成员,补全残损的童年场景。

“好吃。”

晚饭在秦落的夸赞中吃完。

秦落主动揽了收拾碗筷的活,弄完还给沈一逸削了水果。

但等她端着水果走到客厅,却听见沈一逸说:

“我要回去上班了。”

秦落有些失落,“着急回去工作吗?”

沈一逸起身道:“今晚要值班,怕路上堵着,早点走。”

秦落将水果盘搁置在茶几上,两手插进西裤口袋,点点头。

她和对方没什么关系捆绑,因此说不出挽留的话。

沈一逸提醒她:“早点休息,今晚别弄工作了。”

秦落被不舍堵住了嘴,她怕开口会说些过分的要求,只好再次点头。

沈一逸见秦落不准备送自己离开,自顾自地朝门口走去,“那我走了。”

秦落还站原地未动。

她听着脚步声渐远,听着大门关合,随后智能摄像头提醒她:

「门外有陌生人长时间停留」

「陌生人已经离开」

秦落在寂静地客厅里旋转一周,慢慢坐在地上,她肘撑在腿上,蜷缩起身子捂住脸。

人走了,锚定系统也会随之崩塌。

世界又恢复一片空旷。

那晚秦落没工作,而是坐在原木桌前熬大夜写了新作开篇,不到清晨六点,秦落把文稿发给了出版社编辑。

新书的名字叫:《过一种失去她的生活》-

罗格斯出事这几天,员工上班时间调整到了早八晚十。

秦落刚到公司楼下,就见到展骆提着两袋子kfc的外卖袋。

展骆打招呼,“早,秦总。”

秦落按下电梯,仔细瞧向手提袋,里面都是早饭。

展骆主动解释道:“上班时间太早了,刘总吩咐我去买了早饭给大家。”

秦落走进电梯打了个哈欠。

“秦总,您昨晚没睡好吗?”

秦落笑笑,“挺好的。”

展骆见秦落对话兴致不高,没继续问下去,电梯门一开他说了句我先去送餐就迈步走了。

罗格斯上班考勤用的不是固定时间,而是积累工作时长。

每个工作岗位都有自己的有效工作时长,只要一周之内在岗位待满时长即可。所以罗格斯经常能看到员工有迟到早退,甚至加班到清晨的现象。

秦落路过公共办公区,转了个弯进了会议室。

昨晚播客里说话的男员工哈哈,正抱着电脑打字,听到会议室门响动,立马抬起头来。

哈哈本命姓韩,叫韩禾。

他今天穿着依然不容小觑,耳环带的比女同事的还亮眼,他向秦落招招手,“秦总您回来了,正好我这里跟您对接一下。”

刘佳还没来,秦落找了位置坐下。

韩禾小跑而来,将电脑摆在秦落面前,弯腰指着屏幕里的内容道:“这是我们今天要在您社交媒体账号上发的长文内容,秦总这边修改一下。”

秦落一夜未睡,眼压高,刺激性光源穿过镜片害她有种想落泪的错觉。

她扶了下镜框,看向电脑里的内容。

这是一条关于品牌方直播时,自己表述观点的澄清,通篇笔触温和,叙述逻辑清晰,有故事性和观赏性,属于既有温度又有深度的公关内容了。

“你云端文件同步给我吧,我直接在上面修改。”秦落说道。

哈哈收走了电脑,又道:“我们这边对您账号采取了一次清粉行动,这条长文发表后,除了您个人签售和线下活动宣传外,公司的其他宣发内容,您这边无需再转发了。”

“好。”秦落点头,随后指向他的耳饰,“哪儿淘的,挺好看的。”

韩禾偷笑着咬唇,“女朋友送的。”

“哎呦~脱单了?”

秦落挑起眉,摆出冷峻模样摆手道:“赶紧走吧,酸臭味听着就饱了。”

韩禾嘿嘿笑着,刚准备和秦总开两句玩笑,刘佳推门进来了。

两人隔着老远对视一眼。

秦落脸上那八百年没睡好倒霉样,刘佳一眼就能精准识别,但她顾不上讨论私事,拍拍手开始了会议。

刘佳先是讲了几条好消息,以稳住士气。

“停摆的广告客户没跑,新的商务也像以往在对接了,目前受攻击的kol由于公关部的及时干预,在公众舆论上赢得了一点路人缘。”

“最重要的是诺斯奥我们依旧有提名。”

说完,刘佳停顿两秒,随之员工开始欢呼。

刘佳也在笑,拍手安抚会议室里的喧闹,她严肃道:“现在大事件还有三个。”

“第一让公益项目淡化出公众视线,第二用买来的营销号开始给燃眉黑料造势,第三是给kol抱团营销….”

秦落很少参与公关工作的会议,今天她来的目的就是简单梳理一下公司情况,现在听到刘佳说的几个好消息,让她松了口气。

还好….罗格斯稳住了客户群,商务也没出现大动荡。

刘佳是个喜欢掌握主动权的人,开会总是面面俱到,一个细节能硬抠半天。

秦落听到半截困了,偷偷溜出了会议室。

能刘佳开完会走进秦落办公室,已经快到午饭时间,她正想如何和志愿者们沟通要暂缓读书会的事。

她想了半天才打出一行字,结果被推门而入的刘佳,一句话打断了所有思路。

“你和沈一逸昨晚怎么样?”

……

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落假装在电脑前打字,“什么怎么样?她就做了顿饭走了。”

刘佳将咖啡摆在桌面上,双手抱在胸前瞪眼道:“她只是做了饭?然后就走了?你俩…什么也没发生?”

“她要值班。”秦落眨眼,慌忙转移了话题,“你今天开会说要营销燃眉,你这是要准备的回击了?”

“当然回击啊,她想搞死我,我自然也要搞死她。”刘佳往椅背上一靠,冷眉讪笑道:“我现在一想到大地花和燃眉背着我私联,把博主之间的矛盾拿到台面上讲,再给罗格斯扣顶压榨的帽子,我就想让她在互联网混不下去。”

“….”

秦落码字的手停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想到李燃,刘佳就晦气。

她端起咖啡,咽下后咬牙切齿道:“现在生存压力可真大,不仅防备上面想吃抹你资源的,还得提防这种红眼病。”

“个人ip打着帮扶所有女性的响亮口号,开直播卖货为了拉气氛对着男人一顿激情开喷,下了播为了一份合同,带着主播和大领导陪酒卖笑。”

“哦,之前康圣老总代孕在网上讨伐声音那么大,她一个为女发声的ip就连个屁都不放了?”

“怎么?只有罗格斯投资方是男的,她家燃眉就不是了?她还不是照旧拿了康圣投资的钱?”

“嘴上说着爱女爱女,我看她是爱批斗女创作人,爱挤兑女同行,爱把脏水往女博主上泼。”

“所以我老早就跟你说过,你们这帮纯粹的理想主义斗士,都被形而上学围困了,没有什么真正的爱女,只要触及道利益了,都只有真正的爱自己。”

秦落不喜欢用嘴去评价别人,她沉默地又喝了一口水。

刘佳冷哼道:“李燃如果想瓦解罗格斯,那就是敲断赛道里的承重柱,到时候天塌了压在她身上,她可千万别说自己喘不动气了,反正是自己作死,怪不到我头上。”

刘佳是个有仇必报的人,秦落知道燃眉接下来大概也会是腥风血雨。

秦落理解李燃攻击罗格斯的行为,尽管这种破坏力有可能会给罗格斯带来了上千万的商业打击。

可秦落还是理解了对方。

不是秦落圣母,更不是秦落菩萨。

而是秦落深知:人在面对利益时,会毫不犹豫地斩断与自身捆绑的纽带,不管这条纽带是帮在盟友身上,还是敌人身上。

秦落理解李燃,就像理解所有攻击过她的女性读者、消费者,或是随便按上一个符号标志的从属者。

攻击者的背后都藏有她的目的,都有她所代表的集体山头主义,为了维护自身不被削弱,她们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一网打尽,削弱她者,

所以李燃维护了她的信仰吗?

或许在某些纬度她做到了,她做到了当一个扫兴的人,做到了独裁,做到了收集话语权,甚至她做到了造成别人的不幸福。

这是野蛮的角斗场,利益对立本无法达成携手共进,不管是生理男性还是生理女性,只要当他们看到镜子,眼睛里就只能看到自己。

刘佳嘴上还在说着什么,但秦落却有些困了。

她靠着座椅,眼睛盯着文档里的遣词造句。

暂缓读书会是个艰难的决定,秦落写不出来这份声明。

“哎对,说起博主我想起来,沈一逸帮忙找了派出所的领导,这事我还没感谢她呢,”

现在公司不是生死攸关,刘佳的好奇心又燃起来,“是你帮我感谢一下,还是改天我请她吃饭?”

秦落道:“你自己去感谢吧。”

刘佳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行,那就后天她去剧组上课,我约她晚上吃饭。”

秦落不表态,只盯着电脑看。

刘佳讲完了工作,见秦落也不想提沈一逸,准备起身走了,只是她刚端起咖啡,又想起读书会的事。

“对了,读书会牵扯的资源也比较广,你找个时间找老商谈一下,这一季度接近尾声后,下一季度怎么搞。”

秦落正心烦读书会,敷衍应付了声,“行,我下午找他谈。”

“其实吧,我觉得读书会可以换个形式,换个名字继续开展,比如搞会员制的社交互动,或者社团分享会之类的….”

刘佳见秦落神色阴沉,话题逐渐止住,“行,我最后再说一件事就走,就原来王打炮助理的位置,我是真不好给你筛,你不如就让那个开车的展骆负责吧,又会开车,又能给你保驾护航的,最关键还是读书会里的人,你用着也顺手。”

秦落闷声道:“行,那你去通知hr。”

第58章 带她回来

刘佳走后, 秦落给商毅发了条微信。

不过一分钟而已,商毅的消息轰炸而来。

一条十几秒的语音,紧跟着三十秒, 随后时间越来越长, 密集的提示音挤压着秦落, 熬夜的后遗症就是看什么都在发晕。

秦落点开时间最短的那条。

【小秦, 我和其他股东商量了一下, 觉得这个读书会目前铺设的资源还没有得到回报, 按照舆论情况来说它受影响很小的,没必要现在就暂停该项目, 咱们之前和文化窗口的领导可是签过入驻协议的。】

商毅声音沉稳,对秦落总客客气气。

秦落捏眉, 靠着椅背又点开三十秒的语音。

【读书会和你旗下的那些网红可不一样, 它战略点是稳定那帮文化办大领导,这个项目不管它搞多大动静,都是个社会责任的典范,之前咱们耗费心力去铺设场地,你也去搞了一堆教育资源来, 佳佳上个月才谈了下一个酒商和车商,你说不搞就不搞了, 这我没法给股东们交代。再说你除了说服我,还有得说服其他代表, 我现在给你的建议是协调暂缓,或者你说改个形式把项目搞活。】

秦落不想听下去,她给商毅打字。

【商总, 咱们面谈吧。】

商毅给回复:【行,等会我到罗格斯联系你。】

秦落中午没吃饭, 反锁了办公室,在沙发上躺着补觉。

睡梦里她又回到高考前。

她又变成了近视患者,关于沈一逸的画面什么也捕捉不到,只剩冷冰冰的背影。

秦落觉得她心口闷烫,有种说不上来的痛。

她提醒自己这只是梦。

沈一逸走后,她的人生并没有变得很差,她书写了大女主爽文,彻头彻尾甩掉了那座吵闹的小镇,她现在手里有一把枪,可击碎那些残梦。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

秦落只是缓缓地从梦中醒来。

她把盖在身上的西装穿好,缓解梦境里的不适,那种救了你又抛弃你的感觉附着于正午阳光之下,晒在她身上,柔化了幻想。

秦落搓搓脸。

她似乎找知道当年在柏林看展时,罗马雕塑前闻到的洗衣粉味道从何而来。那是梅雨季结束,外婆往桶里倒入的白色粉末,是带走潮湿与阴霾的童年时光。

这十六年的一切,都是急于证明自己可以刮干净的那层味道,将自己从一个残次品,变成货真价实的展柜品。

信仰不过是所谓虚伪的包装。

哪怕她站的再高,浑身也被羞耻缠绕。

咚咚—咚咚—

秦落起身开门,展骆站在门外端着杯咖啡,“秦姐,我从今天开始就是您的助理了!”

秦落接过那杯咖啡,“好,待会商总到了,你过来一起开会吧。”-

商毅坐在秦落对面,穿着一身高尔夫休闲装,看起来是刚打完球,展骆刚为他倒了杯水,他对使用公用杯具很抗拒,提议让展骆重新去拿整瓶矿泉水。

展骆更不满意商毅,转头给他拿了茶水间最便宜的怡宝,没拿商务用水。

“看你脸色很差,这两天是不是没休息好。”

“罗格斯都这种情况了,要是我能休息好,商总可要怪我不努力了。”

商毅搭着腿,一只手搁在办公桌上,手指不停地轻敲桌面,“你和刘佳是罗格斯的灵魂,只要有你们在,罗格斯不会有事的。”

秦落沉声道:“说正事。”

“对对对,说正事。”商毅拿起怡宝看一眼,随后拧开水瓶盖,仰头喝水时恰好撇见站在旁边的展骆,“这是…”

“这是我助理,读书会项目的接洽人,展骆。”秦落给商毅介绍,随后又给展骆介绍起大老板,“小展,这是ariose的创始人,也是咱们罗格斯的投资方之一。”

投资方之一,就是那个被燃眉出挖黑料的资本方,被路人嘲笑罗格斯被男人管控的罪魁祸首。

展骆冲对方微笑,“商总。”

商毅对之前秦落的助理还有点印象,他挑眉道:“啊,小王辞职了?”

秦落点头。

商毅这才把目光放回到展骆身上,上下打量道:“你找个男助理不怕被骂?”

“你不是最近也被骂了嘛。”秦落玩笑着。

商毅笑道:“我也不是公众人物,骂我几句又不影响我的生活质量,看他们骂的满肚子气,对我却不痛不痒的,随便他们好了。”

商毅年近五十,出生在国外是个华裔,三十多岁跟着资本公司来华发展,后在国内创办了Ariosel,他的投资一般专注于文化和教育,在罗格斯刚开始寻求扩展时,是他主动找到了刘佳。

他是罗格斯最早的投资方,通过对罗格斯的多轮融资后逐渐成为了最大的股东之一。

他不太追求长期回报,关注也都是文化和内容产出在社会中的商业潜力,所以当初秦落和他商讨女心再就业和读书会时,他就曾帮秦落在股东大会中推动了项目的落地。

甚至包括《她杀》电影的投资,他也力挺到底了。

商毅推崇文化形象策略,他认为只追求财务回报,目光太过短浅,他总说:如果当年不是他精准投资了罗格斯,认为罗格斯发展前景恢弘,那现在社会上的女性主义推动速度会更更慢,舆论造势者都是他培养起来的杀手。

“商总,读书会的节目已经播出四季了,线下也搞了好多年了,这些年财务维持平衡已经就挺不容易,目前舆论影响也不好,我想着停下来休息休息。”

秦落说着,将桌面上整理好的读书会项目推到商毅面前,“这些年读书会牵扯了我个人的大量的精力,它对罗格斯来说可能是个形象策略点,但对我来说它就像是精神支柱,割舍掉它我也很不舍,但按照公司未来的商业发展来看,它违背了设立的初衷。”

“初衷。”

商毅捏起报告敷衍地翻动纸张,扫了两眼后关合,“秦落,你似乎还没搞明白什么是初衷。”

他把报告安安静静地放回桌面,“生活的更好,就是人最大的初衷。”

秦落对这种指教充耳不闻,“商总,你也参与过两次读书会,包括您自己的新书签售都在此做过演说,你知道参与读书会的人都是什么状态。”

罗格斯读书会缘起是秦落的签售,她第一本书《红线》曾在作协和出版社的协调下,在南京举办了二百人的演说。

她在座谈会上谈论了女作家的写作困境,谈论了作品中的不足,以及包括角色人物与现实的重叠,那天结束后,她的演说被人剪辑发到了网上。

后来秦落第二本书,第三本书的签售座谈开始人数激增,读者越来越多,传播性也越来越强。

再后来,秦落有了罗格斯,开创了个人社交平台,有老读者通过账号私信到了秦落。

他们告诉秦落,这些年她们通过阅读找到了目标,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像某颗明珠般闪耀着黑暗的路,她们问秦落能不能多参加线下签售,多开放一些阅读座谈,让更多的人参与进去。

秦落被这些夸赞触动,于是才开始了读书会。

但秦落的读书会有条件限制。

并不是每个人都来参加座谈会,能得到门票的人大部分都有经济上或者是精神上的缺口。

比如学生、精神高危职业、抑郁症患者、单亲妈妈、有社会障碍人员….

这些人员的筛选大多数通过罗格斯旗下心理机构推送,要不就是社会辅导机构推送,又或者是法院救助推送。

还有一小部分是从再就业公益项目中脱引而出的工作人员,她们被派遣到沪城读书会来实习,在大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资源。

当然,读书会的回报是很难看出成绩的。

它就像是张漂亮的名片杵在公众视野里,成为政府扶持的带头项目,成为创意园内最出众的文化社区。

秦落想到这苦笑。

商毅当初为了读书会选址下费苦心,牵头政府找了新开发的文化园区,租了最大的厂房,聘请了韩国的装修团队,才打造出这么一栋设计感独特的建筑。

外地游客经常会没看到提示牌,将读书会误认为成某个展览中心,经常有人在门口打卡拍照。

最近舆论也曾有网友拿这个说事。

他们说:「设计这么高贵,是给需要求助的人读书用的吗?要我在这里面听座谈会,大概会更加焦虑吧。」

秦落叹了口气,对商毅说道:“商总您是华裔,你清楚现在这些所谓的对立风口,你也知道罗格斯的言论可以再每次抵抗叫嚣之中带来流量和利益,如果罗格斯现在放在国外,它不过是个华丽的小丑,在我眼里里或许是不值一提的信仰或者初衷,但你用资本的眼睛来看它,它不过就是个媒体的宣传工具,又或是形象工程,以及什么所谓政z选票。”

“女性赛道是未来消费风口,这是您当初投资罗格斯和刘佳说的话,我知道这是你作为商人的看法,尽管我们的立场不同,收益方式不同,但让更大资本来庇护罗格斯成长,是我们当时最主要的目标。“

“但现在罗格斯规模壮大,从十几个员工到上百个员工,它逐渐开始不受控地往纯商业发展,你让读书会夹在罗格斯中间,会显得不伦不类。”

往年读书会的广告招标都是化妆品类或者美妆品类,但由于罗格斯商广标准过高,女性消费的广告商不愿意在公益上投资,所以刘佳今年才奔赴北京,谈了几个车企和酒企的广告。

一个阅读节目,宣传酒文化,秦落怎么想都觉得割裂。

商毅垂眸,两手搭在腹上沉声,“秦落,你累了想休息,我理解,下季度推迟怎么样?”

他看着秦落,给出他妥协后的结果,“原计划年底,我们推迟到明年夏季,让项目组重新规划,就算推翻重来都行,但不允许它消失。它是张名片,是我当初投看到罗格斯的一张名片,我不允许它消失。”

失去权力的人,只能在合理范围中选择。

秦落缓慢地呼吸,思考几秒后道:“那我也主导方,坚决要停掉读书会呢?”

商毅笑笑,淡定地起身,拿起矿泉水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你刚说了,我们合作有八年之久,以我对你的了解,我相信你不会的。”

这是商毅对合作伙伴委婉的表达方式。

但他还是将话挑明:“你要知道想当好“秦落”的人有很多,想拿起这面旗帜的人也有很多,可他们不知道想达成远景,完成初衷本就需要站在阶层上说话。”

“但很显然,你现在和我站在同一个阶层上,你是知道的。”商毅耸肩,两手插在口袋,对自己不客套的语气丝毫不在乎,“换掉你,对它来说可能会更加糟糕。”

“你别忘了还有《她杀》需要读书会。”

他根本不需要威吓秦落什么,因为在他的叙事里,他所维护利益体永远不是什么性别信仰,他维护的是阶级利益。

“晚上约了人去游泳,先走了。”

商毅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看向旁边的展骆,“给秦总办公室都换成能喝的水,读书会来商谈的客户都很重要,那种水你自己留着喝就好了。”

“哦,对了。”商毅冲着展骆继续说:“你等下去加我的助理微信,以后工作上好对接。”

展骆盯着他道:“好的。”

商毅前脚走了,展骆后脚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他用背抵住门,对于两个大老板的谈话内容,对他来说是一次绝对的冲击。

展骆难以平复心情,他不敢相信秦落竟然真的要把读书会解散。

“秦姐….你这——.”

“你先出去吧”

秦落用肘撑在桌面上,摘掉眼镜,双手插进头发,“不要让任何人进我办公室。”-

人的情绪会重要事件分好次序,由大到小排列。

罗格斯刚出事那几天,秦落仅仅只是焦虑到吃不下,睡不好。

但自从商毅拒绝她停止读书会后,秦落由焦虑转为痛苦,甚至这种伤害渗透到了行为举止,她开始彻夜失眠,难以集中精力,拒绝沟通。

秦落不来公司很常见。

但她不回群消息,不接收邮件,对刘佳来说就很诡异了。

就连《她杀》要进行最后一次内创研讨,策划助理也联系不上秦编剧,最后电话打去了罗格斯办公室,这才让刘佳意识到——秦落可能崩溃了。

刘佳正忙着在网上讨伐燃眉呢,抽空半天空从展骆嘴里打听秦落的消息。

展骆告诉刘总:“秦总只安排我尽快掌握前任助理留下来的资料,就消失不见了,我也没找到她人。“

没人是吧…

刘佳掏出手机,电话打给了家政管家。

结果管家告诉刘佳,秦小姐没在家,冰箱食物未动,也没有产生生活垃圾。

哦,说白了秦落不在家。

刘佳挂了电话,又一通电话打给沈一逸。

心烦意乱的刘佳,语气很凶,“秦落在你哪?”

沈一逸正在带着林普平在科研室里跑数据,突然被刘佳劈头盖脸的质问,心底也不爽,“我在上班。”

“秦落住你家了?”

好没道理的提问…

沈一逸减轻了听筒音量,起身绕开同事往室外走,“没在我这,她出什么事了?”

“行,没事了。”

刘佳皱着眉,给沈一逸把电话挂了。

没在沈一逸家….刘佳手指在通讯录上翻着,想找寻和秦落有关联的朋友。

可她翻了个底朝天,也想不出秦落除了自己,还会在崩溃的时候找谁。

刘佳想到这,更是恼火,血压火辣辣冲向脑后,灼烧她的颈椎。

刘佳不愿意放弃,她拨动电话打给姜妍。

“阿姨。”

“哎呦!!佳佳啊,你今天怎么给我打电话啦~阿姨好久都没见你了,很想你的,你中秋一定要劝秦落回家过节….”

这这样看来,秦落肯定没回丰江。

“哎呦,阿姨我不小心把电话打到你这里了,我还有事,我得给合伙人回个电话,行,你放心吧,我这次中秋和她一起回。”

刘佳怕姜妍拖住她,连忙找了个借口,“有电话进来了,我先不说了哈,姜姨。”

呼——

电话挂断,耳根清净,那下一个她要打给谁呢?

就在刘佳犹豫着是要给倪大姐打电话,还是给郭瑞打电话之际,沈一逸的电话进来了。

沈一逸冷道:“我话没说完,你挂的这么快干嘛?”

“沈一逸,我忙着找秦落呢,没空和你打嘴仗。”

沈一逸问道:“她怎么了?”

刘佳哈哈大笑道:“失踪了。”

失踪….

这个词对沈一逸来说是个敏感词,她出警前看到大部分的接警提要都和失踪有关。

她警惕道:“什么时候的事?”

刘佳抱怨道:“我怎么知道啊?我每天上班忙得要死。”

“她手机关机吗?还是不接电话?”沈一逸将电话改成外放,随后在微信上给秦落发消息。

但沈一逸没问秦落在哪,也没问她去哪里了,她只发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关机。”

沈一逸打下的「记得吃饭」随着一句关机,停止了发送。

“你现在找过她有可能接触的人了吗?”沈一逸按照接警流程走,尽可能的帮助刘佳缩小范围。

“不在家里,不在公司,也不在姜妍那里。”刘佳有了沈一逸在电话里坐阵,紧张情绪稍微缓和,“这不刚刚给你打电话,也不在你这儿….我还以为她会来找你呢….”

“剧组呢?”沈一逸又问。

“剧组还找她呢。”

沈一逸不愿意乱想,但找到人才是关键,“剧组有个副导演和她关系走的近,你问过了吗?”

“好,我去问问看。”

沈一逸怕刘佳又挂电话,“你先等等….找不到秦落之前,你们发生过不愉快吗?”

刘佳反应道:“决策摩擦算吗?”

但她也不想泄漏什么公司机密,绕了个弯道:“她手里的项目受到了点影响,和股东意见不统一,她的想法被驳回了。”

沈一逸最近一直关注着罗格斯的动向,听到这里就猜到了个大概,“是读书会吗?”

“….嗯。”

沈一逸在走廊里踱步,她脑袋里是这几天秦落的回应,以及她浏览过有关于读书会的相关博文。

“你有郭瑞的电话吗?”

刘佳愣神,“有,刚想打给她呢。”

“那你先打给郭瑞吧。”

“啊?好。”刘佳晃神道:“那我先打给郭瑞,再联系那个导演,找到的话我告诉你。”

“好。”

挂掉电话,刘佳才回过神来,自己竟又被沈一逸三言两语就给支配了。

高中沈一逸就是这么对她的,做什么事都全凭自己的判断和标准。

但话又说回来,每次沈一逸判断的都很准确。

可沈一逸和秦落不就重逢了一个月嘛,她是怎么知道秦落会在郭瑞那里的,她们私底下肯定背着藏小秘密了。

….

电话拨出去了,过了几秒被人接起。

“喂?佳佳?”

“哎,郭瑞,秦落是不是在你这儿?”

对面有了几秒的迟钝,随后像是得到当事人的默许,轻柔地安抚道:“你放心吧,秦落现在没什么事,她睡觉了。”

呼——

人能找见就行,刘佳长松一口气。

和秦落做老友三十年,她早把对方当成亲人,她曾承担了秦落大部分的当年,甚至包裹了成年后的爱恨情绪,如今只是三十分钟的失联,让她慌张的有些抽离。

但除了失去一个家人外,刘佳更怕失去那种信任的链接。失望从心底涌上来,蚂蜂般蜇向喉咙。

她问不出所以然,更无力回应对方的失踪。

刘佳只好和不亲近的郭瑞说客套话:“那你好好照顾她,她最近工作太累了,是需要休息了。”

四通电话打的刘佳心力交瘁,她背着身后的员工,捏住发酸的眉头,顺便止住因为眼压高而快要夺眶的泪。

等她调整好,才又给沈一逸回拨过去:“找打了,在郭瑞那。”

沈一逸还站在走廊呢,但她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脱掉,正搭在手肘上。

“找到了就行。”

刘佳说话难得一见的平静,“秦落状态不太好。”

沈一逸在电话这头沉默。

“这时候说这些好像有些矫情,毕竟咱们都十几年没见了,你俩未来有没有可能我也没法预料,但她确实记挂了你很多年。”

刘佳边说边往大厅外走去,她不想让人听见秦落的闲话,也不想让沈一逸被噪杂的背景音影响,导致她听不清自己的话。

“公司和剧组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她躲着不出现,也不接我的电话,说明她状态真的差到连我也难以挽救,或许你安慰她一下会有用,又或者…”

刘佳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等过段时间她自己想明白也就好了。”

“这些年她作为罗格斯的门面,经历过无数次的网暴,那些骂她、斥责、诅咒她的人数不胜数,但她状态从未这样差过。”

“谁喜欢被骂呢?”

“反正我不喜欢。”

“所以秦落虽然表面说着不在乎,但我知道她内心肯定煎熬,尤其是现在…公司发展和她设想有些违背。”

“你知道她是个多敏感的人。”

“你说她状态会好到哪里去呢?”

刘佳用手扶着墙,像是请求,“我记得她当初做罗格斯的时候说过,她希望有人在攀登途能找到一块地方歇脚,能在呼救无望的时候得到伸出的援手,所以….我想这大概和你有关吧,毕竟她都躲去郭瑞那了。”

“帮我把她带回来,让她早点回来。”

第59章 回到过去

沈一逸上周请的假还没还完, 实验室工作还没结束,但她还是应下了刘佳。

“你把郭瑞的手机号给我吧。”

“好,你手机号是微信对吧, 我一会微信发你。”刘佳又道:“谢谢啊。”

沈一逸只说:“那我先挂了。”

走廊闷热, 沈一逸捏眉头踱步, 掏出手机搜了最近的动车班次, 最后没辙, 一通电话拨给了室友。

陆诗邈正开完会, 接起电话道:“怎么了?”

沈一逸捏着实验服,犹豫吞吐道:“小陆, 我想麻烦你件事。”

陆诗邈难得听沈法医会麻烦自己办事,语气立刻开朗起来:“什么事你说好了!”

“我….今晚想回一趟丰江。”

聪明邈邈立刻会意, “正好今晚我在外面住, 你在办公室?我把车钥匙给你送过去。”

“谢谢了….”沈一逸垂下胳膊道:“我在刑科院呢,一会找你去拿。”

和林普平说了后续跑数据库的注意事项,沈一逸给同事打了招呼,但她不放心明天工作安排,又急急忙忙给宏主任请示汇报。

技术关键岗三天两头请假挨骂是肯定的, 鉴定报告的也不是谁都能签字,沈一逸不在, 就只能苦了宏主任多盯拉,可毕竟沈一逸来他手底下干活就没请过假, 老宏只是口头多抱怨两句,喊她务必早点回来。

沈一逸上高速已经临近晚上十一点半。

自从大学考了驾照后,沈钦文一直提议要给女儿买车, 不仅为了她在日常通勤方便,更为了让沈一逸多往丰江跑跑。

可沈一逸每次都推三阻四。

一会说自己刚上班就开车, 让领导见了不好,一会又说基层流动太频繁,买车不方便。

总之沈一逸都三十四了,仍然没有买车的打算。

沈钦文也问过沈一逸,问她到底想在哪定下来,如今从省城落户到沪城了,总归要考虑一下人生大事。

沈一逸敷衍过几次,和爸爸胡扯说自己工作太忙没时间,对婚姻没想法。

有时候把老沈逼急了,两个人还会吵上两句,沈一逸说的话还和小时候一样。

她说:“我对人没有兴趣,性生活的性,幸福的幸。”

老沈也不是刻板固执的父亲。

他是教育工作者,又是单亲爸爸,从小把女儿捧得像宝贝一样。

他想着女儿不想组建家庭也不是不行,毕竟现在社会暴力杀妻的新闻太多,他也不放心沈一逸这种冷漠的性格,以后能对家庭有多上心。

可沈钦文也担忧自己百年后,沈一逸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的没人陪伴,这才想着早点让女儿买房买车。

他和沈一逸发了无数次短信提醒: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有遮风挡雨的固定资产很关键。

可沈一逸偏偏不听,硬是要租房住,地铁上班,这么多年的工资都攒着未动过。

沈一逸没买车,但她驾驶技术很好,在省厅工作经常开警车跑现场。什么池塘边泥地,山路野林,适合藏尸的艰巨路况她都开过。就连室友的轿跑,都能给她开出警车的气质。

她没听音乐,没减过油门,开到半路才想起来要给郭瑞打个电话。

沈一逸按刘佳发来的号码拨了出去,开了免提。

对面响了好久才接。

“喂?你好?”

好多年过去了,郭瑞的声音没怎么变。

沈一逸调整了坐姿,双手捏着方向盘有些分神,好像一些记忆随着熟悉的声线钻进入瞳孔,又随着呼吸而过,变得荡然无存。

她说道:“郭瑞,我是沈一逸。”

“啊,是一逸啊?!”郭瑞有些意外,瞬间语调激动起来。

沈一逸直奔主题道:“秦落在你家吗?我可以见她一面嘛….”

惊喜意外被目的掐断。

郭瑞声音放低,用手捂着手机细语道:“秦落是在我家,但她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让我进去….你可以来我家,但她要不要见你,我不敢保证。”

“谢谢,我知道了。”沈一逸继续道:“你把你家的地址发短信过来吧,我在开车,大概还有….”

她撇头看了眼导航,“还有一个小时就丰江收费站了。”

“行,那我把地址发给你。”

一路上,沈一逸敞开马力开了三小时,到丰江收费站已经凌晨三点半。

沈一逸前天值夜,午休时间又被宏主任派去开了会,收费站灯火通明,照亮了她灌过铅的眼皮。

好累。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接近秦落就好累。

郭瑞房子买在新开发区,离主城区十几公里,但离收费站很近,她按照导航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郭瑞家楼下。

凌晨四点郭瑞也没睡觉,穿着拖鞋站在单元门口等。

沈一逸看见门外站着的郭瑞,一时间都没勇气推开车门,她本就是个不喜欢打扰别人,如今却让郭瑞跟着自己通宵。

十六年未见。

沈一逸见人第一面就是:“郭瑞真不好意思,大晚上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她甚至微微颔首,抱歉到无法与郭瑞直视。

郭瑞倒是比以前大方自然,靠近沈一逸身边,用玩笑口吻:“没事!明天不上班,年轻人谁晚上睡觉!”

“真不好意思。”沈一逸还觉得抱歉,尴尬地两手放在背后。

“你要是再道歉,我不带你上去了。”郭瑞笑道。

沈一逸天没说话,轻轻笑了,“那谢谢你了。”

郭瑞在前面引路,“开车三小时来,累吗?”

“还好。”沈一逸回答着,跟在身后简单的扫着物业环境。

她倒也不是想通过侧写来搜集郭瑞这些年的个人情况,而是她感到好奇。

这快地是近几年市政的重要开发区域,为了带动附近房价,市政办公都跟着往这边迁移,郭瑞住的这套开楼盘,当初沈钦文也问过她要不要买。

听沈钦文说,这儿当时的房价炒的很贵。

郭瑞按下电梯,两个人并肩而站地等电梯来,沈一逸两手改插进口袋。

是郭瑞在沉默中主动挑起了话题,“听说你现在落沪了?”

“对,那边工作上有需要,我就考过去了。”

郭瑞说话比以前声音大很多,“在那生活压力挺大的吧,我感觉秦落这些年在那很累。”

沈一逸回答:“我倒还好,反正就单位和宿舍两头跑。”

“我前几天在市政公园跑步还看见沈叔了,感觉他身体挺好,仍旧很年轻。”

沈一逸笑着,“反正他常年锻炼,我回家次数不太多,但每次只要见到都觉得又老一些。”

电梯到了,郭瑞让她先进。

电梯里光线足,沈一逸迈步转身正好和郭瑞对视上。

刚刚小区路灯没亮,她也没瞧清楚郭瑞的五官,想着不过是高中时期的面相,如今看清了,又被吓了一跳。

不仅秦落变了,郭瑞也变了。

沈一逸拿出了当初和秦落重逢时的台词:“感觉你变化很大。”

两人面前的金属有反光,虽然人形歪歪扭扭,但却能在缝隙中探索到质变。

郭瑞真诚的问:“是吗?”

“嗯。”

沈一逸很少直接夸人漂亮。

对她而言,漂亮是一把修饰的量尺,和她剖尸时用的卷尺没有什么不同,只能用来量化人的五官,让样貌脱离出人,变成某项合格的附属条例。所以她只有在夸人夸不出词汇的时候,才会选择用漂亮。

但郭瑞却是实打实地漂亮。

秀发高盘在头顶,身上是一件普通的睡裙,一张纯素颜,没有额外的修饰,去但却能让视觉毫不费、心甘情愿地在她身上停留。

“你变化也很大。”郭瑞大胆地侧目,“感觉比以前柔软了很多。”

“我吗?”沈一逸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人用“柔软”来形容,被逗笑了,“哈哈,我以前是什么很硬的存在吗?”

电梯开了,郭瑞道:“放在以前,你只会回我一句哦。”

高中,一个难以回望的地狱复合体,充满命运讽刺的安排,随着往后人生承载的痛苦越多,重返高中的悔意也就越强,最原始的记忆被遗憾榨干了汁,滴滴分明,滴滴清晰。

沈一逸耸耸肩,走出电梯,对记忆幽默地callback:“哦。”

郭瑞笑的肩膀在抖,轻轻推了一把沈一逸,“比这个严肃多了好嘛,明明是,哦!”

不过是十几秒的电梯,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郭瑞轻手轻脚地开了门,随后找了双拖鞋给沈一逸。

她指了指卧室,“秦落在那个房间,你现在要进去吗?”

沈一逸咬唇思考半秒却说:“哪有洗手间?我先去洗个手….”

郭瑞指了另一头,“那。”

摸了三小时方向盘的沈一逸正认真搓洗,眼前镜子照的她面容憔悴,她看向自己,问出了今晚第二个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这样不得体。

不得体的请假,不得体的奔回丰江,不得体的来老同学家,甚至一会还要不得体的溜进秦落正在休息的卧室。

当然最后沈一逸把一切不得体都怪在刘佳身上,是刘佳要她来的,她不的不来。

又或许是,她想来,她想如果能在沪城买车买房也不错,或许她对人还是有点兴趣。

但她又不想这样轻易的承认,毕竟秦落耽误了她很多时间。

想到这的时候,沈一逸已经卧室门口,她没敲门,轻轻的拧动门把手,明明外面天已经亮了,房间却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秦落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沈一逸关上门,站定了好一会才适应这个光线,随后凭借窗帘透进来的微光,摸到了床边。

秦落没分清进来的是谁,在床上翻了个身。

沈一逸坐在黑暗里,轻言道:“秦落,我知道你没睡着。”

第60章 这个病不会痊愈了,但可以自己缝合

沈一逸到来的过于突兀, 秦落没有做好准备,她仰脸清醒看到沈一逸时,显然被吓到失声, 手瞬间缩回被子里。

自己还是被找到了。

“我好困。”

沈一逸在黑幕里打哈欠, “我二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现在特别想睡觉。”

秦落闷不吭声地微调身姿, 在枕边给人腾出一个位置。

“你知道我…有洁癖, 不想在郭瑞家睡。”

秦落侧躺着不睁眼, 依旧沉默。

沈一逸手上还有水渍,因此不想碰任何物体, 她在黑暗里看向秦落的睡颜。

“我也不想自己开车回家,万一你又跑了怎么办?我答应刘佳带你回去, 所以…我带你回爸爸家吧。”

她只用了窃窃私语的音量, 秦落却听得格外清晰。

是刘佳喊沈一逸来做说客的。

秦落终于开口,“你开车来的吗?”

“嗯。”

秦落知道从沪城开车回丰江要多久,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愧疚。

她撑着身子起身,垂肩抱歉道:“我….我不知道刘佳会让你过来找我….你要不赶紧回家睡觉吧, 我就在这儿,哪都不会去。”

坐在床上的秦落比沈一逸高, 害她需要抬首仰视。

秦落散着发,神色疲惫地回应她的对视。

沈一逸分不清这是秦落的真心拒绝, 还是她想继续躲藏下去。

她这是怎么了。

是谁在秦落骄傲的地段留下了一场热带季风。

“你想让我在这儿吗?”沈一逸真诚地发问。

秦落却绕开,“你不是困了吗?”

沈一逸道:“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来陪你,我可以克服一下洁癖问题。”

….

面前驱车几个小时, 在凌晨赶来的初恋,用一个「希望」将抛出去的问题推回来, 像回旋镖似地扎进秦落的心口。

她一时间也无法确定自己的真心。

只是沈一逸的注视使她浑身发亮,她经不住什么光源诱惑,但又不愿意如此快的妥协。

“为什么过来找我。”

“刘佳让你来,你就来了?”

“如果我说希望你留下来,你就会真的留下来?”

她想问沈一逸开那么远的路来找自己,有没有别的目的,想问她这次留下来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只是做一顿饭就走。

秦落不想听她说什么彼此只是朋友。她宁愿趁自己有防备之前,把这道高墙筑好,不让任何情绪渗进来,不让自己看上去更可怜。

沈一逸掌心的水痕晾干了,手隔着被子握住秦落的手腕。

“我们都很担心你。”

….

秦落合眼。

尽管窗外的晨光毕现,可有窗帘隔绝,屋内采光照旧一片漆黑。郭瑞刚搬进个小区不久,这里的家具一切都是新的。

但秦落还能闻见周遭的腥臭味。

她的心沉落于泥潭之中,表面枝繁叶茂,根茎已被泡烂,以前除了偶尔掠过残垣之地的蛀虫外就只剩寂静,如今又多生出一项痛恨。她痛恨发臭的事业,痛恨罗格斯不得不拄起拐杖往下走,痛恨坚守的东西正顺着腐胀的根须慢慢蒸发。

秦落不禁想对她发问:我放不过自己的样子,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为何还能这样无动于衷。

可她却只说:“我挺好的,你回家睡觉吧。”

沈一逸眨眼道:“我走了,你会继续能睡吗?如果睡不着,不如我带你出门吃个早饭。”

秦落不答。

“那你陪我吃个早饭。”沈一逸轻捏秦落的手腕,请求道:“我真的开了三个多小时!我现在又饿又困的。”

见秦落仍旧不为所动,沈一逸叹气道:“我和郭瑞过年没见,让她等道凌晨接我够麻烦她的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在这儿留下,我怕洗澡吵到她睡觉…但我也不想把你扔在这…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对方的诚心话,让秦落睁开眼。

嗯,沈一逸是来找自己的,她不是让事业糟糕起来的罪魁祸手,她不该和沈一逸计较这些的。

秦落妥协,她摸到枕边的眼镜戴好,“那我陪你先去吃饭吧。”-

两人蹑手蹑脚的离开郭瑞家,秦落坐在副驾给郭瑞发了条短信,解释自己陪沈一逸回家一趟。

沈一逸发动车子,轻车熟路往老城区开去,特意挑了家秦落以前最爱吃的早餐店,给对方点了牛肉锅贴和粉丝汤。

秦落倒不嫌弃店铺脏乱,只是早餐店老板换了人,口味不像从前好吃,她吃几口就饱了。

沈一逸本就不饿,见秦落饱了,立刻起身扫码付钱。

早上六点,沈钦文正在做饭。

沈一逸没带钥匙,站在门外敲门,但老式油烟机运转声音较大,外加沈父耳朵有点背,她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

沈一逸一怒之下对着大门哐哐乱锤。

“谁啊,大清早敲门这么大声!!!”沈父被捶门的声音吓到了,穿着拖鞋一路小跑,趴在猫眼上定睛一瞧。

他立马拉开大门,满脸惊喜道:“哎呦呦,你怎么回来?”

沈一逸抗拒地冷脸,想要浇灭她爸的热情,“我和秦落回来办点事,昨晚忙了一宿,准备回来睡个觉。”

沈钦文听见秦落,这才把目光投递到旁边的女人身上。

多年未见的小姑娘,现在模样大变。

沈钦文手扶眼镜端详,嘴边热络不减,“秦落!!哎呀!!叔叔好多年没见到你了!”

“沈叔。”

秦落两手捏着包,像高中时候一样礼貌,冲叔叔微躬颔首,“不好意思,大清早就来打扰您。”

“哎呦瞧你说的,这哪是打扰啊!你能和一逸回来看我,我简直不要太开心。”

沈一逸换上拖鞋,推着沈钦文的肩膀,直指厨房,“你别光顾着开心了,锅里还煮着东西呢。”

步入六十的沈父没了当年的稳重。

他拍响脑门,折身往厨房跑去,“你们早饭吃了没有,我要不再点煮粥给你们?”

“吃过了,你自己吃就行了。”

沈一逸弯腰,给秦落脚底扔了双拖鞋,随后独自往洗手间走去。

沈一逸知道秦落肯定会像过去一样,主动跟过来洗手。

她甚至还知道,秦落洗好手会去帮爸爸打下手,待会厨房会传出爸爸烧菜的教学声,如果没传出声音,那一定是秦落坐在沙发看电视,如果沙发上也找不见人,那肯定是在房间看书。

可等她洗到第二遍手,秦落仍没有跟上来。

是秦落忘了厕所在哪吗?

沈一逸好奇的把头探出去,只见秦落正在厨房门口和沈父说话。

远远看去,挺腰的秦落和佝偻的父形成鲜明对比,往的被眼前的画面覆盖,越托越远。

她忘了,这已经不是那个夏了。

自己被它远远抛在身后。

“听秦落说你昨晚一晚没睡啊?你赶紧去洗澡,我去给你铺床。”沈钦文从秦落口里听说了女儿开车赶回来的事,满脸的担忧。

沈一逸眼睛里却只有秦落,“你洗手,你洗完我去洗澡。”

秦落笑着点头,听话的去洗手。

沈一逸看着她进了洗手间,才对沈父说道:“床单我自己铺就行,您该出门就出门,别管我们了。”

沈钦文得有一年没见到女儿了,光是视频通话怎么看的够,上下不停打量着。

他操心道:“你这次回来是办什么事?”

“我要是想告诉您是什么事,一进家门就说了,您赶紧吃早饭去老年大学上课吧。”

沈父生怕女儿睡醒跑了,“中午在家吃?”

“不吃,我要睡觉。”沈一逸往卧室走。

“那晚上呢?”

沈父站在女儿房间门口停步,“晚上在家吃完再走吧。”

“嗯,晚上在家吃了再走。”

沈一逸拉开古董衣橱,拿出两套睡衣和三件套,拖着困乏的身体开始整理床铺。

三十多岁的的女儿要做什么事,当父亲的确实插不上手,更何况女儿性格孤僻,跟他说不上几句热心话。

他不想耽误沈一逸睡觉,见女儿去洗澡,秦落也没有要和他聊天的想法,早饭吃完就拿着钥匙出门了。

吹风机在响,秦落这次穿着合身的睡衣坐在床边。她没想到十六年过去了,竟还能和这个场景再次重叠。

她三十五,又睡回这张一米五的小床上。

秦落侧身躺下,被单味道没变,她枕头在记忆的余温里,回味这些年被剥离造成的痛觉。

是离开小镇的痛,抛弃家庭的痛,剜掉初心的痛,是她明白离开的理由却又不舍的痛起来。

她的大病好像不会痊愈了。

于是秦落开始悲痛的哭起来。

沈一逸没给房间装遮光窗帘,她喜欢早睡早起。上午九点正是光线最充足的时段,所以她推门进来时,能清楚地见到秦落缩身躺在床上,安静的睡姿像她猜测的那般。

她调整了空调温度,随后从床尾爬上了秦落预留出的位置。

沈一逸轻车熟路地钻进空调被里,渴望睡眠的大脑终于得到了舒适的环境,她额头贴靠秦落的背,手搭在侧腰上轻拍。

像是安慰,“一切都会过去的,睡吧。”

秦落脸上的泪还没干,就被对方的话戳透,秋天的旧伤在今年的八月复发,她反手捏住了沈一逸手腕,贸然地翻身。

她原本想问:我们不是刚回到过去吗?

房间到处都是光,秦落却被影子垄断,她也想躲进怀里,学习楼住一个不会弯身的腰,当人面哭得颤栗。

但她的大病好像不会自己痊愈了,所以只能选择自己缝合。

问不出口的话变成实际行动。

也是在这张狭窄的床上,阳光洒进来,秦落松开手腕,改成捧起她的脸,回到过去,让故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