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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浓[刑侦] 鱼宰 18443 字 8个月前

他现在已经不叫沈主任了,现在沈一逸在他们公安大楼有个新的称呼叫:沈一刀。

原因是沈大法医现在是大网红, 她总爱在科普视频里说:「首先我们要给xx处来一刀。」,法医科普视频火了以后, 粉丝总爱叫她沈一刀, 不知道院里是谁先叫的,叫着叫着大家都不叫沈主任了。

沈一逸有点无语,“你手里拿着什么?”

朴峥把餐盘和文件堆放在桌子上,拉开板凳在沈一逸对面坐下,“展骆移送案件材料的目录。”

“光是目录这么多?”

朴峥冷呵两声, “头顶上那么多人命可不多嘛。”

沈一逸嚼着米饭问:“联合组走了?”

展骆的案子是案件社会影响极大,又涉及直播作案手法, 公检法三方组了联合专案组推进,确保案子纠察到位, 以免存在未查清的共犯或模仿者。案子涉及的人员也多,不仅有展骆的案子,包括商毅死亡当天吃下的毒物来源肃清, 也一并囊括其中,朴峥忙了两个月人都忙瘦了。

“没呢。”朴峥笑眯眯的, “但快了。”

联合组快走了,代表案子进展已经可以到移交日期了,这对于重大案件来说速度极快,是个好事。

沈一逸点头,“他人怎么样?”

“疯疯癫癫的,但我们找第三方鉴定过他的精神情况,没精神病。”朴峥说到这噎住了,喝了口水顺下食物,又道:“哪怕他有精神病,责任能力评估对法院判决来说也不适用,这种人渣只有枪毙这一种可能。”

“家里人来看过他?”

朴峥摇摇头,“没。”

沈一逸不方便继续打听下去,她和办案部毕竟有隔阂,再说案件还牵扯着秦落,明眼人都知道她俩关系好,自然也不会交底,因此干脆不问了。

朴峥吃了口葱油面,也转移了话题,“听说你这大网红当的很开心,过两天带薪出差。”

“谁跟你说的?”

“小鹏啊。”

“哪个小鹏?”

“你让小徒弟策反的那个!”朴峥翻了个白眼,把满口葱油面咽下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这儿安插了眼线。”

沈一逸低头扒拉米饭,心里暗骂林普平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玩意。

“去北京呆几天?”

沈一逸更无语了,“这你徒弟都打听出来了?”

“这还用徒弟打听啊?”

朴峥抽了沈一逸眼前的纸巾,擦了擦手才发现是酒精湿巾,给他难受得又往废文件纸上擦了几下。

他掏出手机,把沈一逸的社交账号摆出来,指着粉丝群里的置顶公告,“这不是粉丝群里有公告的嘛?”

“你加什么粉丝群?你神经啊?”

“我是粉丝啊。”

“…”

这次换沈一逸翻白眼,她收拾好桌子擦干手,逃离这尴尬的社交,结果她刚起身就碰到了刑技的几个熟面孔,还没等她招呼,对方就先喊了沈一刀的爱称。

…-

“明天参加活动紧张吗?”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沈一逸靠在副驾驶,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秦落来接她时买了红薯碗,说是下班太晚可以体力充能。

虽然沈一逸买了车,但秦落不舍她独自通勤,只要她人在上海待着,就保持每天接送的习惯,每天还会带办公室的零食,今天带酸奶,明天带蛋白棒,生怕沈一逸路上饿着。冬天穿的厚看不出胖瘦,但沈一逸脱了衣服,能明显自己小腹鼓了好多。

“这不是还得接受采访呢,采访通稿你们办公室审核过了吗?”

“哦,过了。”

沈一逸倒是不怕面对镜头,但她对这个沈一刀名字耿耿于怀,她想起老朴卧底在粉丝群里就满心不爽,这不是能被同事凝视了嘛?

“为什么要弄粉丝群?我不喜欢粉丝群。”

秦落从后视镜里瞥了眼沈一逸表情,有些愁眉苦脸的,似乎是真不喜欢这种形式社群,但没办法,粉丝群有它存在必要。

“为了更好的优化内容。”秦落给她解释道,“社群具有凝聚力可以帮助账号更好的发展,单最重要的是,粉丝群是为了有组织地寻找线索。”

寻找线索…

沈一逸垂眸,将红薯碗搁置在腿上,“哪有线索了?”

“才刚刚两个月。”

账号才起了两个月,账号的流量热度确实不错,但大多数都是冲着看猎奇视频来的。在这两个月里,账号后台收到了不下万条私信,有的是对沈一逸表示同情,有的是来祝福,但能给上线索的寥寥无几,秦落甚至专门招聘了筛选人员每天监控各个社交平台的后台,以确保不会有信息疏漏。

秦落不想让沈一逸失望,但这确实是需要时间等待。

“不着急。”

能用两个月把默默无闻的法医送上大型公益活动,也算是秦落成就之一。

这次春节致敬守护者是平台的年度公益项目,大大小小草根网红都会出席活动,而沈一逸代表公安基层干部出席,自然也要有很多准备。

就比如警服

“这常服几年不穿一回,还得熨。”

沈一逸看着秦落蹲在地上给她打包,制式衬衣、领带、警帽,旁边摆放的是秦落的西裤、风衣,她暗自不爽,“你穿得倒是好看…….穿那么好看给谁看。”

两个人四个行李箱,除了换洗衣物,秦落还装了沈一逸要用的一次性床单、沙发罩,一切能够隔绝脏乱差的卫生用品,以及纯私心想带的成人用品。

毕竟这次领导给沈一逸批了一周假期,除了活动期的三天,她们还剩余些旅行时间。秦落想起上次在北京酒店里两人天雷地火,想必换个环境更能激发潜力,她自然要整理好装备。

到北京是下午三点。

活动在第二天举行,秦落团队大大小小十几人,一同住进了主办方定的酒店。

但王溪很照顾老板的需求,毕竟是带伴侣出行,住在连锁酒店肯定不够舒适,因此她提前在附近集团酒店订好了套房。

这让秦落心情大好,当晚请团队出去吃了烤鸭。

这两个月大家都和老板娘混熟了,沈一逸性格慢热,饭桌上大家玩笑话一个接一个,她也不着急。尤其是看到秦落给沈一逸包烤鸭卷,王溪带头跟着起哄,沈一逸悠哉地吃着,倒是秦落红了耳朵。

临走时,沈一逸被大堂经理认了出来,沈一刀,沈一刀这么喊着。随后她便被人群围住,又是合照又是打折。

沈一逸身为淡人,遇事波澜不惊,但她的脸皮厚度还足以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逐一拍照。

她绝望地看向秦落。

秦落修长的腿那么一伸,胳膊肘这么一拐,直接将人群和女友隔开。她也不避嫌,直接用手揽住她的腰,顺力将人带出了人堆。

“差点吓死我。”

沈一逸还不适应这种网红生活,尤其爱看热闹的人总爱往她身前挤,什么汗臭、油腥味都扑面而来,搞得洁癖患者快自闭了。

秦落还用手揽着她,不肯松手,她冷脸不语,脚步快得像在赶驴。

沈一逸被迫只能疾步跟着,扭头瞧她半死不活的表情,“你干嘛冷着脸。”

“不喜欢他们碰到你。”

一想到刚刚大堂经理手机都快杵到沈一逸锁骨上了,秦落心生不满。比起沈一逸经历的这些,她所遭受的注视或许会更多,从举止到言行,任何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那种被消费的感觉,是秦落最熟悉的。她一向把自己当成挡风板,但现在换成沈一逸站在聚光灯下,明晃晃地成了谈资,原本她以为自己会比沈一逸松弛些,可随账号粉丝体量越来越大,秦落越来越感到抵触。

“不仅是触碰。”秦落还在意其他,“还有偷看你,偷拍你,对你评头论足,一想到这些我就心里就不舒服。”

王溪隔着几米远,眼睛紧盯老板的方向。

她只见沈法医把秦总的手从腰上移开,改成牵住秦总的手腕,走着走着竟然还晃起来,像是在玩手臂秋千,原本面色阴郁的秦总,忽然又傻呵呵地笑。

王溪对秦总的川剧变脸习以为常,这段时间时常能见到这诡异的画面,尤其是前一秒在会议室里板脸,下一秒捧着手机傻笑。

秦落被主动牵手,嘴角憋不住笑意,“干嘛突然这样,你现在可是网红,让人家拍到可不好。”

“哦。”

沈一逸嘴上哦着,胳膊格外使劲甩,“饭后甩甩手,活到九十九。”

“那也活太久了。”

“长寿一点可以多拿退休金。”

“那饭后做——”

沈一逸这次真的甩开她的手了,“今晚不行。”

秦落不理解,“为什么?”

“很累。”

“那就一次。”

“你信自己说的话吗?”

诶?!王溪皱眉看着前方越走越快的俩人,这怎么又换成沈法医摆臭脸了?

第157章 夹紧体温表

活动结束的沈一逸觉得自己仿佛在解剖台翻了两具 230斤的尸体。

“你平常日程都这么赶吗?”她瘫坐在保姆车上, 开口说话都嫌累。

王溪替老板回答,“这都算休闲日程了,我们秦总还总熬夜写书呢, 这都没猝死很了不起。”

也是, 秦落来北京除了参加活动外, 还有其它行程, 这几天只有晚上九点过后才能见到她人影。

“辛苦。”沈一逸理解地拍拍秦落胳膊, “赚那么多钱是你该得的。”

临近春节, 北京大街到处都是红色,北方格外有春节氛围, 这是南方体会不到的,只是天有些阴, 灰蒙、光秃, 和初秋来时天壤地别。

王溪把车拐了个弯,说明天首都会有大暴雪,她询问秦总要不要定个故宫的门票,说是在故宫里看初雪极美,难得有机会不要错过。

沈一逸摇头, 她累极了,管它什么宫, 她只在酒店被打入冷宫。秦落自然听她的,但依然让王溪给团队订了票, 让她们替自己看看,就当是团建了。

路上,沈钦文来了电话。

“活动参加完了?”

“累不累?好不好玩?”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沈父和从前一样, 说话密不透风,沈一逸愣是没插进去一句话, “秦落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呢?“

问到这句,沈钦文才停顿。

沈一逸和父亲没什么好遮掩的,干脆嗯了声,“在回酒店的路上。”

沈父道:“舅舅说今年过年要留在医院治病不回来了,你要是工作忙也不回来,爸爸过去陪你们好了。”

一听到父亲要来上海过年,沈一逸紧皱眉头,“你不陪外婆了?”

“老太太说要一个人清净,索性我也就不过去了,提前给她准备点食材,保姆会做的。”沈钦文早有准备,“总归女儿更重要。”

鉴定中心能值班的法医拢共四个人,两个要陪老婆孩子出去旅游,沈一逸这次出来活动领导能给假,就是为了平衡她过年要值班。

沈一逸知道她爸的脾性,就算不让他来,他肯定也会偷偷来。到时候不仅唠唠叨叨,还破坏父女感情。

她看了眼秦落,“我……我现在和秦落…住一起。”

电话那头顿了一会。

他有些失望道:“那我住舅舅那里好了。”

尽管电话没开外,但车内距离近,秦落在旁听得一清二楚。沈一逸舅舅租的那套房子她清楚,是医院旁边一居室,平常就够家属睡睡觉,哪来什么空间给沈父睡。

秦落凑上前,客气道:“我家有客房的,叔叔不要去舅舅那里了。”

还没等沈一逸拒绝,电话那头:“那好呀,到时候让沈一逸给我个地址,我自己过去好了。”

酒店按照秦落的要求,每天都用蒸汽机消毒沙发,但洁癖的人才不管什么高温蒸汽,没有一次性垫子是绝不落座。

“你干嘛答应他来。”

沈一逸还在苦恼沈父要住进秦落家的事,虽然上次因为秦落和父亲陡然出柜,但她们和好的事还没讲给父亲听。沈父也是从展骆案子里慢慢了解两人重新有了联系,他偶尔会问近况,可沈一逸大多数敷衍了事,现在倒好,干脆直接进家门…

“总不能让他挤在出租屋过年吧。”

好歹以后也是一家人,大过年躲着不见面未来得多尴尬,“他是个明事理的人肯定不会把我撕了的。”

沈一逸见秦落铺好的沙发,缓缓坐下,“这可不一定。”

“怎么说?”秦落已经脱去了风衣,只剩干净的衬衣,她盘腿而坐将人搂进臂弯里,“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出柜呢?怎么就突然出柜了?”

沈一逸正烦着,见秦落嘻嘻哈哈,朝着胸口杵了一肘。

她没用力秦落不疼,反倒更来劲的,“那时候就想和我在一起了?”

沈一逸觉得秦落缠人的本事太强了,不回答到她满意就得一直问,有时候真像只蚊子,“是是是,你别再问了。”

她说这从秦落怀中滑落,沈一逸枕在她的腿,慢慢阖眼-

王溪预报的没错,第二天果真下雪了。

沈一逸前一天睡得早,不到五点就睁了眼。

她挤在秦落怀里,身后是一大片空位。

秦落修长一条人就在床沿上睡着。

也不怪自己睡品不好,主要是空调太干,她又爱蹬被,觉得冷只好往秦落身上钻。沈一逸暗自发誓会改掉蹬被的坏毛病,别到时候真的把秦落蹬下床。

虽然醒了,沈一逸却依然抱着秦落。

她喜欢秦落的味道。

衣料、体温和香氛混合的味道。

她轻拱这鼻尖擦着秦落鬓角几缕头发,秦落还没醒,眉眼放松,睫毛在昏暗中有点发金,她如此安静,像是睡在很安全的梦里。

这几天在北京出差的生活特别浮躁,周遭充斥着不同声响,和她平淡的三十几年生活大相径庭,对她而言,生活是排得整整齐齐的法医报告,是能敲定的物证,是寻找线索。她习惯寂静,也依赖秩序。

而如今,她被秦落拽进立体盒子里,身边不断有人靠近、他们投来猎奇的目光,四面都是镜头。镜头的介入让人不得不端着,言说的是有意或无意展露的人生「局部」。

她望着秦落的侧脸。

她知道秦落自小并不是爱喧闹的人,比起冒险精神,她更偏爱独处。或许是她不得不这样生存着,于是学会适应新的语境、新的风险、新的失落。在作家和老板之间切换,精神可以很轻易地被撕开,就像糖纸那样。

沈一逸很享受这样的宁静。

她不知道秦落是否享受。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为选择秦落而感到后悔,比起原来身体里的火焰和毒、以及自欺欺人的希望,现在的她再度复活了求索的热情,比起得到什么真相,她更希望人生是滚滚向前。

于是她用手搂的更紧,下巴抵在她锁骨上,耳朵去听她的心跳。

秦落被沈一逸蹭醒了。

直白来说是她一晚上反复这样被弄醒,她低头看了眼怀里,想确认沈一逸是不是又把被子踹了,却没成想对方正摩挲着她侧腰,不知道在闻什么。

“这么早醒了?”

秦落嗓子有些哑,用胳膊回抱着,“是不是饿醒了。”

沈一逸判断她的声音里还夹着鼻音,听起来明显不对,“你感冒了?”

“嗓子确实有点疼。”

但嗓子疼也不妨碍清晨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床上运动,秦落翻身亲亲沈一逸的额头,手已经从睡衣里滑向了顶端。

窗外的雪还没停,但城市醒了。

沈一逸想阻止秦落的动作,她倒不是怕传染,而是怕秦落出汗会加重感冒,但她伸出去推阻的手被举过肩膀,指节轻轻捏住了细腕,随后月退就被轻松抬起。

早上确实…身体也比较诚实….

秦落那双手正摸着她的脸。

摸索除了人的轮廓之外更深的存在,坐拥在躯体之上的希望,是她曾希望用不会断裂的锚点。一切都昏昏沉沉的,但秦落能感受到这是真实的爱。

秦落的手纤长,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线条感,可能是遗传的骨架偏长,又或是天生为了掌控什么而生的结构。

房间干燥,她的手也跟着干燥起来。不柔软,是有温度、有细节、有摩擦力的手。

沈一逸知道她保有书写的习惯,不管是签售,还是写信,写备忘录,秦落总会写一手好看的字。因此在她的指节上有小小的微茧,摸在脸上有轻纱感。

沈一逸察觉到了秦落升高的体温,“你体温很高,你唔——”

她的嘴被捂住了。

可能秦落也怕自己中招,因此没有亲吻,但其它能用嘴口及的部位,她都一个没落。她就选了最普通的滋势,用她最喜欢的频率,直到声音从手掌缝隙中溜出来,干燥的空气被打湿,秦落也没松开汗浸浸的手。

就这样,海浪被闷进了乌云里。

沈一逸感觉自己像被静了音,耳边是雪落窗棂的声响,而脑内确实漫天飞舞的樱花,秦落的掌心就成了她和世界的缓冲器,她被秦落摩擦成了细沙,脸上还烫印着一道深痕。

“能不能送一只体温表。”

行政客房接到电话,听到客人要用体温表吓了一跳。于是值班经理带着医疗箱和热姜汤,亲自来敲了门。

秦落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开会,沈一逸应付了好半天,才把人送走。

“新场地的甲醛一定要检测好,找专业检测上门确定安全性再搬办公室,还有…”

会议视频里,秦落戴着耳机一脸严肃地正说着,行政点头附和着,只见秦总突然被人拽出了屏幕外,旁边是沈法医更严肃、更冷冰的声音。

“没有体温枪,这个凑合用吧。”

“脱衣服,抬胳膊,夹住。”

随后屏幕一阵晃动,秦总再出现时衬衣少扣了一颗纽扣,随后行政又听见渐行渐远一句,“活该。”

秦总撇了眼的远处,咳嗽一声,夹紧体温表。

“刚刚我说到哪了?”

第158章 这是我感到失落的地方

秦落的感冒过于严重, 当天晚上就失了声。

春假在即,连酒店客流量都在激增,前几天活动里不少人得了流感, 沈一逸害怕秦落是被传染了病毒, 于是决定提前返沪。

团队整体改签费用超标, 因此只有她们二人改了行程。

没有了王溪在旁照顾, 沈一逸只能独身拖着四个行李, 外加一个特大病号。

秦落生了病就像棉花糖, 软绵绵挂靠在沈一逸肩上。

车上要靠着,候机得靠着, 就连回家开门都得靠着,靠久了眼镜会起雾, 会在鼻梁留下压痕。

“躺好。”

换上家居服的秦落气色并没有好转, 反而是咳嗽加重,沈一逸没收了她的手机,并叫预约了上门检测的医疗服务。

她坐在床边看着秦落,抢来的手机不停弹出信息,比鉴定中心的群信息都要震手。

“不要再管工作了。”

沈一逸替秦落摘下了眼镜, 认真擦拭好,随后摆放在床头, “身体最重要。”

测试结果不是病毒传染,单纯是北京太冷, 秦落穿的少给她冻感冒了,外加上前天早上出了场大汗导致感冒加速。

夜里,秦落又烧起来了。

沈一逸刚贴上去就被烫醒, 连忙起来放冰袋给她物理降温,只是她手刚挪开, 秦落就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角。

嘴里含糊地说着话,动作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梦境。

沈一逸低头看她,隔了半晌,还是俯下身,用脸贴着额头想听清她说什么。可能是秦落烧的迷糊,磕磕绊绊老半天也没说清完整的一句话。

最后,沈一逸轻轻亲了她的额头。

发烧延续了两天,随后便是漫长的恢复期,直到沈父到家,秦落的感冒还没好全。

“我听一逸说你生病了,她过年很忙,所以提前两天来照顾你。”

一进门,沈父没换拖鞋就蹲在地上给自己的行李箱消毒,语气也很客气,明显是被这个房子给震撼到了。

“叔叔,你不用消毒的。”秦落嗓子还哑着,一句话得咳三声,“没那么多讲究,你先穿上拖鞋吧。”

“我看你们没有男士拖鞋,我自己带了一次性的。”沈父正消毒呢,随手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双拖鞋,“不消毒沈一逸会恼火的,可不能惹恼了她。”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小事都会的以沈一逸的感受为先。

“你吃饭了吗?”说话间,沈父又从手提包里掏出了几盒饼干,“给沈一逸买的养胃饼干,你们平常作息不严谨,一定要按时吃饭。”

….

秦落还不适应这种突入其来的长辈关怀,她端着饼干盒,嘴上答应着,但身体却连连后退。

沈父终于踩着拖鞋进了家门,一抬头就被客厅的江景给吸引了,嘴巴微张,目不转睛,“这是你自己买的房子啊?”

“对。”秦落回答着,“没有贷款。”

“这地段房子很贵吧,这对面可是黄浦江。”沈钦文也有些拘谨,两手摩擦着随后插进口袋,当年意气风发的教授,如今在秦落面前也只是佝偻的小老头。

“买的时候挺便宜的,现在涨了。”秦落说完,尴尬地笑了两声,”运气好,这两年也没跌。”

“不容易,不容易。”小老头摇头晃脑,碎碎念道:“年轻人在外打拼能走到你这个高度,肯定经历过大风大浪,我听妈妈说这几年都没怎么回过家,实在是辛苦。”

秦落更尴尬了,她低头偷偷用手机给女友打字,表示沈父已经到了,让沈一逸晚上不要加班。

她解释不回家的原因,“前些年确实挺忙的,这几年会多回去的。”-

林普平刚拿着文件在走廊朝办公室走去,他刚整理好即将出庭要用的材料,准备和沈法医请一小时的假去和老师吃饭,但还没等他敲门,只见沈法医穿着执勤棉衣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沈主——”

主任电梯都没坐,顺着楼梯跑了。

等他反应过来往楼下一瞧,他们主任刚钻进车里,就一脚油门踩出了公安大院。

幸好过年前后上海不堵车,沈一逸仅用半小时就赶回了家,等她气喘吁吁站在玄关处喷酒精时,沈钦文刚炒好了第一道菜。

呼——

士兵突击不过如此。

“你怎么提前来了?不是晚上到吗?”

沈父倒是一脸从容,举着锅铲满脸得意,“这不是你说秦落生病了,你又在加班,我想提前过来看看你们。”

“你问过秦落了嘛?”沈一逸颇为无奈,她将秦落挡在身后,“这样突然袭击真的很没有礼貌。”

妈耶…

态度太犀利,秦落有些害怕。

她站在身后,用极其轻微的动作拉扯着沈一逸的衬衣角,想要让她停下。

但沈父却对女儿毒嘴习以为常,“我给秦落发过信息了,她同意了。”

“是吗?”

沈一逸转头问秦落,“他问过你了?”

秦落害怕极了,猛点头,“叔叔给我发信息了。”

不过发信息的时候,秦落正在睡懒觉根本没有看到,等到她醒来时,沈叔已经快进上海了。

沈一逸语气这才缓和下来,“下次不要这样,这是秦落家,又不是你家。”

一句话,让气氛更增一份凉意。

沈钦文沉默地走回厨房,闷头捣鼓起他的锅碗,而一旁的秦落面色无措,转身走回了书房。

沈一逸见秦落有工作要忙,自然是要先照顾父亲的情绪,只是她没观察到藏在秦落眼里平静的失落。

“我刚刚不是有意给您难堪的。”沈一逸背对着爸爸,手忙着择菜,“成年人需要距离感,您有时候太过热情别人不一定喜欢。”

“知道。”沈父掂了两下锅,“要有距离感。”

“您真不愧是文化人。”

沈一逸将洗好的菜搁刀面板上,但切菜有强迫症,切段得长度一致,因此备菜十分磨蹭,沈爸的锅都热好了,见此状况立马夺过了刀,让女儿一边呆着。

沈一逸杵在原地,两手背在身后,看着爸爸切菜。

“爸爸知道秦落是个好孩子,很优秀,但是太优秀的人毛病的也会很多。”再开口,沈父语重心长道:“什么都见过,心就不会轻易落在哪件事上。”

“…….”

“企业做大了肩膀上的责任也大,你看前段时间出事,到处都是秦落的新闻,爸爸看的揪心死了。”

“你呢,这么多年努力才做上主任,爸爸也知道你肯定不愿意放下事业。但感情呢,是需彼此让步才能不断维护下去的事。”

“未来你们怎么平衡生活和工作有讨论过吗?”

沈一逸站得笔直,手指在背后绞着,“她做她的事,我做我的事,都这个年代了怎么还非得分个主内主外的事。”

沈钦文放下了刀,“爸爸的意思不是谁主内外,是你要提前适应人和人之间相处总要于有取舍。”

沈一逸把手插进兜里,认真的聆听。

她从未听父亲讲过这样的话,比起说教意味,他更像是在传授与母亲的相爱之道,父女之间很少聊起这些关于爱的,有关于死的话题。

“我说的取舍不在于她今天能呵护你多少,而是在于矛盾出现时她能退让几分,人啊,热恋时觉得能为了彼此放弃全世界,可等时间久了激情退去,一点点生活的琐事就能把心态磨光。”

“爸爸现在就问你,未来一旦意见不合,争执不下,言语顶撞时,你是那种会收敛棱角的人吗?你又有没有那个肯低一次头的心气?”

尽管沈父做了很多女儿爱吃的,可沈一逸吃得心不在焉,她还在反思父亲的话。

晚饭后,沈父提出要去江边散步看看夜景,秦落想陪同却被沈父拒绝。

沈父出门,家里剩下情侣二人,一人刷碗,一人收拾冰箱,谁也没说话,家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是沈一逸先察觉出了异样。

“你不开心了?”

秦落摇头,她笑得很轻,似乎很怕被沈一逸误解。

“可你表情很明显是不开心的样子。”

与其说是不开心,不如说是情绪淤堵、不通畅,沈一逸现在能很轻松地从秦落表情中将这种情绪分辨出来。

秦落倒了杯水,“我只是小病初愈,有些疲惫。”

沈一逸深究道:“是他在这儿让你不舒服了吗?”

“没有。”

“那是什么?”沈一逸也着急,语调忍不住高了些,“我知道他毕竟是外人,外人入侵到私人的空间确实会令人不舒服,可你明知道他的性格,既然你”

秦落打断了她,“我没有因为爸爸来而难过。”

沈一逸停下了手中的活,认真看着她, “那你你讲清楚些,不然我会心理不安,焦虑的滋味并不好受。”

秦落笑着却反问,“为什么会不安?”

“因为我怕他打扰到你。”

秦落摇摇头,她替对方直接挑明道:“因为在你心里,这个空间的是我家,不是的你家,不是你可以长期安稳的地方,不是可以放松警惕的家,不能随心所欲,得有分寸感,有距离感。”

她看着沈一逸,轻轻地回答:

“这就是我感到失落的地方。”

第159章 秦落你来,我有话说

沈一逸愣住, 她无法理解秦落字里行间的意思。

秦落也察觉到她表情里的惊诧,“是我太贪心了。”

她贪心得到一份毫无顾忌的爱,希望沈一逸能全身心地信任她不会离去, 能对着她撒娇、怄气, 能不遮掩贪婪, 甚至能随意发疯。如果有一个选项能让两人紧紧捆绑, 相互寄生, 秦落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

可沈一逸总是表现的很理智。

“我希望你不光是字面意义上的爱我。”秦落压住喉咙的痒感, 坚持要把话说完,哪怕她音量很低, 也能听得出语气里的严肃,“是百分之百信任我。”

不会有猜忌, 不会有余地。

“而不是彼此之间留有一条缝, 认为只要彼此背过身,过段时间就能从中抽离。”

秦落仍久对那次她的没回头耿耿于怀,只不过沈一逸的平安归来压住了她的恐惧,让她在热恋期忽略掉了这些不安。

沈一逸擦干了手,胳膊垂在腿侧, 两人静静地对望。

“我承认有段时间我心理确实不平衡。”秦落垂眸,她将珍贵的人锁在视野里, 每天都想如此看她,哪怕时间会让容颜变老, “你说的对,我确实为当初的错过而感到不甘,想和你复合有弥补遗憾的原因, 可我现在想要更多….”

她不甘于只是做故事的旁白,像标点符号, 在句意完成时自动停止。

秦落问:“是我给你的信任不够吗?”

沈一逸听出她温柔声音里的着急,伸手安抚在胳膊上, “没有。”

“你怕我会因为人身安危阻止你的工作吗?”秦落停顿,轻抓沈一逸的手腕,“怕我会每天要求你,限制你的自由?所以每次在外都和我保持距离,从来不准我在公司提及我们之间的关系,以及….那天如何叫你都不回头看我。”

沈一逸嘴笨,解释不来,但她知道此刻秦落情绪急转直下。

可她心里也堵,和人关系慢热是她性格使然,对秦落保持分寸是家教使然,怎么被秦落用可怜失落的眼神一看,就轻易在她心上燎出洞来。

她忍不住抱住秦落的腰,尽管她刚洗了碗手上沾着水,“你不要气了。”

“我没有气。”

秦落没有回抱她,而是单手撑住中岛台维持身体平衡,“我只是讨厌这种距离。”

她讨厌隔在两人轮廓外,浅浅的一道薄膜。

“你要给我点时间适应。”沈一逸为此感到委屈,抱人的手轻颤着,“我已经尽力在适应有你的生活了。”

甚至她的洁癖都为秦落做了很多妥协。

封闭了十几年的壳被人敲碎,她确实没法一下变得热烈起来,她不擅长回馈那些日常里的亲昵,可她又不是闷不熟的冷冻人,只是现在她还不习惯依赖和共享,不习惯下班后要热情回应等她回家的人。

秦落见她头埋得深,似乎委屈死了,她不想一会沈爸回家看到自己把他女儿弄哭,终于伸手搂住沈一逸,“我们进房间说吧,待会爸爸回来看见要担心了。”

“你怕他做什么?”

沈一逸倔强地不肯离开,“有什么不满你全都说出来。”

“这不叫不满。”秦落纠正她的用词。

沈一逸也很配合的换了词,“那你还有什么难过的地方。”

其实秦落的情绪已经恢复,甚至在被女友用胳膊紧搂着问哪里难过时,她情绪显然已经向上发展。

她抬手,指腹抚在温热的脸颊上,“不愿意暴露脆弱算不算?”

自从知道沈一逸母亲案子的事,秦落从不敢多问,但越是不问,沈一逸越不会主动提及,甚至有些刻意回避,就连那道影子沈一逸也总含糊其辞。

秦落很少听到沈一逸抱怨工作累,哪怕她加班到凌晨才回家,哪怕一个电话就得回到岗位上,哪怕冷着一张脸不爽,沈一逸也很少与她说过情绪不好的原因。

秦落轻轻地说道:“我也想承担一些你的负能量。”

“负能量哪有那么好承担的。”沈一逸想起今晚父亲的话,不是说人热恋期间都渴望正能量吗?她不懂秦落为何有这种癖好…

想到这,沈一逸烦闷道:“况且我性格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秦落又纠正,“你这个例子有点歪了。”

“哪里歪?”沈一逸推开她,“要我每天和你发泄情绪就算满意的话,万一时间长了你烦了怎么办?”

秦落还不知道未来会如如何,但她依然愿意保证,“我不会烦的。”

沈一逸道:“反正热情期的人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的。”

“你看。”秦落急了,手用力地掐了下腰,“你分明不相信我可以长久对你保持耐心,怎么?你认为我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吗?”

沈一逸被掐痛了,一把推开她,“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你不是和我闹别扭之后就和….唔….”

秦落羞愤地低头吻住她的唇,“不要再说她了行吗?”

吻得急躁,秦落发现自己被人绕进坑里,再不制止马上可能会有正常,她不希望这点失落延伸成大火,她讨厌和沈一逸出现分歧。秦落一手捧着脸,一双缚紧她的腰,力气几乎要把沈一逸抱到餐桌上。

只是刚吻上,沈一逸就撇头躲开。

她甚至还用手擦干净唇边的痕迹,“那不是你自己做的吗?你怎么这么霸道,只能自己说难过的事,不让别人说?”

秦落见沈一逸眼尾也红了,她辩驳不了,于是道歉。

“确实是我的错。”

对当时失去沈一逸的自己来说,心底空荡,她只觉得自己被折断成两半,一半给了前程,一半留在过去,但她总是凑不完整想要的自己。不管是作家、编剧、企业家、还是慈善家,哪个身份都给不了她安定,她总担心会变形、变质。

只有沈一逸。

沈一逸总会让她忍不住想起中秋,想起被掰成三瓣的月饼。

哪怕她知道自己是为了满足遗憾留下的虚荣心,可褪去无数层外衣仍久能在她身上感到温暖和安定。

秦落摸着沈一逸的头发,注视她的双眸。

“我当时觉得生活如果不是和你在一起过,那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爱一个人时,人世间的排序会自动重组。

如果没有沈一逸,生活如一滩化不开的泥水,依旧浑浊着,她仍久能从中淌行而过,独立前向,但她能看见可怖的孤独。在命运的轨道中,沈一逸的存在成为赋予意义的那个“偶然中的必然”,与其说她选择了爱,不如说她在爱的决定中选择了承担那条特定的生命路径。

她不希望是别人。

“对不起。”

秦落将沈一逸抱紧,将她的脸按在心口,想让她听见自己真诚的心跳。

江对岸楼宇暗影熄了大半,但头顶的飞机却没有因为春节而停止航行,自从读了大学,两个人似乎都对春节有抵触情绪,秦落是不愿回家面对众多家族杂事,而沈一逸则是厌倦阖家欢乐的团圆。

“今年我们能在一起。”秦落顿了句,“一起过了圣诞、元旦,甚至还能一起过春节,好像是在…”

秦落只觉得从前的节日是空的,漫无目的地流动,仿佛一扇又一扇重复开合的门,人来人往,跟着风穿堂一闪而过,不留痕迹。

她缓缓地低头,靠在沈一逸肩上,“在人生里打了颗小结,提醒有段新的人生要开始了,充满了乐趣、动力。”

一段线,在两个名字之间打了个结,她有了抵抗风浪的重量,也有了回头时能认得出的褶皱。这颗结结实地抓住了她。

沈一逸也软下了身,望着窗外江水粼粼,忽然想起小时候沈父教她系绳结说:好的绳结不是打得多复杂,而是能越拉越紧,却越绑越稳。

沈一逸回靠着,轻声道:“过完年我带你去看妈妈好不好。”

“初三回丰江吗?”

“先去看你妈妈,再去看我妈,我听爸爸说你妈对你不回家多有怨言,人记得大声电话问问她。”沈一逸说着担心起来,“上次新闻闹的大,你妈电话一个接一个的给我打,每次都是我帮你敷衍过去。”

两个人悄声说着,不知什么时候沈父回来了。

沈父隔着老远看着她俩靠着中岛台搂抱着,自己女儿两手紧紧搂着秦落的腰,就像小时候害怕狗狗扑来躲进他怀中的样子。

就不应该让秦落告诉他密码的。

他怎么就不能多看一会外滩呢?

心里很不爽是怎么回事?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父咳得比秦落都响,突然给你侬我侬的小情侣吓坏了,沈一逸弹射着把秦落推开,差点撞折她的腰。

沈一逸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反倒质问起父亲,“你是怎么进来的?”

说完她还看了眼秦落,“你把密码都告诉他?”

“啊。”秦落无辜地看了眼叔叔,“这不是应该的嘛。”

明着说完,她又暗悄悄地给沈一逸解释,“我下午开会,叔叔要出去买菜,我怕他进不来就说了。”

沈叔两手背在身后,瞪了眼沈一逸,随后朝秦落招手,

“你和我来,叔叔有话要和你说。”

第160章 初三送你回去。

沈一逸本想拦着父亲, 但谁成想秦落乖乖跟着沈父去了阳台。

啪嗒——

阳台门还被上了锁。

落地玻璃门成了一道透明的墙,只能看见两人的背影,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上海冬天很冷。”他将手里的衣服递给秦落, 语气平静,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别冻着。”

秦落很熟悉沈父关怀, 仿佛回到了梅雨季, 沈父总会放学时问她带雨伞了没有, 偶尔见她故意淋雨,还会将沈一逸的伞借给她。

尽管沈钦文不是她的父亲, 可从某种角度,她认识到父亲有存在的意义就是从沈父开始的。

秦落接过衣服, 道了谢。

沈钦文站在风口, 他望到户外桌上的烟灰缸笑笑,终于开口:

“转眼间你都会抽烟了。”

成年后被抓包的尴尬秦落不太常有,可能是经济自由后很少有人能用这种目光对待她。

秦落低头没否认,只是慢慢把手缩进外套口袋,躲避冷风, 也像是躲避那种带着微妙关切的审视,“只是偶尔。”

沈父摆摆手, “她妈年轻的时候也抽烟,后来怀孕前戒掉了。”

秦落没想到叔叔会同她提起阿姨, 一时间语塞。

“如果她还在。”沈父深深吸了一冷风,目光眺望着江面尽头,“大概会很喜欢你, 你们都是文艺工作者,说不定还有话题聊。”

他望不尽, 也等不来。

迟迟顿顿地说了下一句,“沈一逸和妈妈性格很像,从小就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谁都改变不了,一旦她认准你,哪怕是我不同意也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秦落没说话,眼神沉着等待叔叔的下一句话。

“她母亲离世后…”

沈钦文双手掐腰,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不知该怎么照顾她。”

有好多次他想打开煤气罐,带着痛苦的女儿一同去陪妻子好了。

可他不敢。

沈一逸是妻子拼命从犯人手里救下的宝贝,是夫妻二人相爱的痕迹,是老天给他留下的希望。

“叔叔一直都记得那个中秋。”

沈一逸位陌生同学的闯入感到惊奇,表情上不耐,但行为却是等待自己被秦落接纳。

“当时你们相处融洽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我相信她会好起来,跨过道坎,会接受自己的命运,会遗忘….”

秦落和叔叔并排站在栏杆前,沉默不语。

沈钦文说到这里,像是有些力竭,手撑在栏杆上微微佝偻,“谁知道高考以后你们分道扬镳,她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不知道沈父是不是落泪,秦落只听到他吸鼻颤抖的声音。

“她刚念书那会,对自己的职业没有荣誉感,对升迁不敏感,哪怕研究有了成果也不炫耀。没来上海之前,她一直在省市来回调动,我知道她不是在追求事业,而是要证明什么,她想通过工作……掩盖她心里的恐惧。”

“为了证明她还在努力,她还没放弃,沈一逸真的用了很多年。”

秦落眼眶泛红。

她知道沈一逸在生活中是多么极致的人,对卫生秩序极度偏执,像一台高效运转的仪器。对她来说时间、任务、流程要精准。

沈父回忆着,眼睛酸涩地眨动,

“我记得她刚工作前三年过年都不回家,我没办法只好去宿舍看她,见她睡觉都不脱衣服,就坐在板凳上那么挺着腰…”

说到着,沈父声音哑噎,濒临崩溃道:“满桌都是文件啊,凌晨三点她不睡觉在翻和她妈妈相似的案卷,怎么劝都不肯去床上睡。”

“打开宿舍冰箱,几乎都是冷冻速食,要么干脆忙过点就不吃了,她的胃就是那时候加重的。”

“我那时候就在想,那个会和你散步,会偷看小说的女儿……又不见了。”

“再后来我就不去看她了。”

沈钦文摆摆手,眼泪终于落下,“我就当看不见,这样我也不心疼,她也不会愧疚。”

秦落心跟着坠痛,坚定道:“叔叔你放心,以后我会监督她好好吃饭,照顾好她的生活。”

两人站在风口,江面涌动,沈钦文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停顿一阵。

等他抹干侧脸的泪,才缓缓道:“我不担心你们关系合不合法、外人会怎么看你们,我更担心的是你们自己的未来。”

秦落认真聆听长辈的话。

“你们俩一个做法医,一个搞创作,工作都很辛苦、孤独,脑子要消化的东西别人未必懂。” 他长叹一口气,“能不能容下对方的个性,能不能陪对方一起沉默。”

沈钦文说完,侧身面对着秦落。

“叔叔从小就很喜欢你。”他用手比划着,带着秦落回忆,“受了伤也不抱怨,面对困难很勇敢,不会在困境里停留,一个人从咱们小城镇闯荡到现在,除了有本事外,个性一定占大头。”

秦落摇头,“挣扎而已。”

“这不叫挣扎。”他拍拍秦落的肩。“这叫勇往。”

沈一逸受不了了,她在光影里看见爸爸一个劲儿地开口,秦落垂着脑袋似乎很委屈,想到刚刚两人搂抱被她爸看见,心想不会是她爸腐朽脑袋连这也要批评教育。

她头趴在玻璃窗上,用力地拍拍,提醒两个人不要再聊了。

可阳台上的两人却对此置之不理。

“你不容易,她也是。”

沈钦文永远奉行鼓励教育,“我不指望你照顾她一辈子,也不会把她交给你,她永远是我的女儿,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是她的后盾。”

这句话听起来像界限,像父亲的保护本能。

但秦落却忽然觉得喉咙发涩。

她想起自己的病逝的父亲,那个一生都在缺席的人,从来没有这样坚定、温和地站在她身后说过这样的话。

她顿时也觉得委屈,眼眶不自觉地泛酸。

“叔叔也知道彼此做彼此的避风港这样话太理想主义,叔叔只希望,你们愿意一起淋雨,一起勇往。”

秦落抬头望向他,半晌点了点头:“会的。”

沈钦文从裤子口袋掏出纸巾,这是他照顾女儿保持的习惯,他抽出一张递出去,“你们既然相爱着,那未来我们也是一家人,你也是我的女儿,我也会是你的后盾,不要怕家里的人说什么,什么都没有你们的生活重要。”

城市安静,只有冷风咝咝响着。

秦落拿着纸巾,看向已经年老的沈父。

如今的沈父,和当年她在小门诊遇见的男人相差太大,岁月在她们身上停留,遗憾占用了太多太多时间。她未曾料到,年少不敢拥有的伴侣,无法拥有的家庭,竟在多年后来到她的身边,这和安顿余生不同,她似乎不再惧怕疾病、死亡,及突然消失。

脱离向死而生后,便是每日都是自由。

她实在忍不住哭了出来。

记忆里从未有长辈这样对她说,不管是自己的母亲还是父亲嘴里都只有恨意。他们好像一直生活在自我尊严和谎言里。

他们滔滔不绝的愤怒、急速涌动的狂浪思绪、为争夺是非不断燃起的火焰,烧掉了她成年后本该丰饶的草原,那些大火让她变得荒凉又单调。

直到今夜,风口尚存的火苗终于熄灭。

秦落不敢抬头怕吓到沈钦文。

但尽管她在极力克制,还是把沈钦文吓了一跳

“别哭啊。”沈父慌张地把纸巾都抽出来,一张张递过去,“这是突然怎么了…叔叔也没说什么为难你的话啊?”

砰——

砰砰——

窗户被敲得更响了。

沈钦文一边拍着秦落的肩膀,小心安抚,一边无辜地看向玻璃内的女儿,他耸肩摇头,努力和眼泪撇清关系。

“开门!”沈一逸转了转门把手,“你把门先打开。”

“秦落,叔叔让一逸来陪你啊。”沈父低着头,说完赶紧给女儿开门。

只见沈一逸推开父亲,三两步冲到秦落面前一把抱住,用肩托住对方的脸。

随后沈一逸瞪着父亲,“你说什么了把她弄成这样?”

“我只是说让你们好好生活啊。”沈钦文也着急,跺跺脚,“我连你都不骂,怎么可能说秦落呢?”

秦落也急,抽噎着解释,“不是叔叔的问题,是我情绪没控制住。”

沈钦文见外面风大,秦落穿得倒是厚,自己女儿只穿了件薄线衣就跑出来,如今还抱着人替人抗风…

孩子大了胳膊肘是要往外拐的。

“外面冷死了,你们俩进来说。”

沈一逸烦着呢,对着父亲摆摆手,“你不要讲了,你先进去吧。”

秦落刚刚答应沈爸照顾好对方的身体,可不能给沈一逸冻感冒,她用纸巾捂着脸,鼻音闷闷,“先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沈一逸陪秦落回了卧室,秦落还没止住情绪,坐在床上又是反复上涌的第二轮。

秦落家很大,沈父在客厅看电视正好能掩盖住哭泣声,情侣和长辈在彼此的世界里互不干扰。

秦落还怕哭太丑,用被子捂着脑袋哭。

前段时间的事业崩溃,工作压力,好友生病等等,压在她肩膀上的重担正疯狂泄洪。只是她哭得彻底,又是大病初愈,没一会就有些身心透支。

沈一逸就站在床边叉着腰看她哭,看了一会心里窝火,两三步又冲回客厅,“好端端把人弄哭,你知不知道回来之前我刚哄好啊。”

沈爸可太无辜了,举着遥控器辩解,“我真没说什么啊。”

沈一逸不信。

沈一逸摆手。

沈一逸生气。

“初三你不要去舅舅那里了,我干脆把送你回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