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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幸恃宠而骄肆无忌惮,再怎么轻狂悖逆的举止,大家也都见过。但愚蠢到直接开口鄙夷皇帝智商的,随侍近臣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所谓伴君如伴虎,天威咫尺、战战兢兢,百般小心犹恐不及,哪里有这样作死的?

不过,最令近臣们震惊诧异的,却还不是这穆姓方士的狂悖妄语,而是他身边紧随的某位王姓商人。这位王某站立在侧,一字不差的听到了这“很难理解”的疯言疯语,但神色上居然还无惶恐震动,反而……反而露出了某种幸灾乐祸、隐隐自得的表情?

众人:????!

仅仅遇到一个疯子,还可以说是乾坤之大,无奇不有;一口气遇到两个超乎想象的疯子,那就简直要让人怀疑是不是早上还没睡醒了。但很快,更让大臣们恍兮惚兮、如堕噩梦的事情又发生了——皇帝瞥过王某脸上古怪的笑意,居然并无任何暴怒的表示;他沉默片刻,只道:

“没有文书,如何查检?”

穆祺道:“臣做了一些实物,可以请陛下实地看一看效果。”

眼见皇帝颔首称是,穆祺抬手击掌,另外两个跟来的方士(似乎是姓郑来着?)端上来了一张木几,几案上是两只粗青的陶碗,碗里波光粼粼,乘放着某种粘稠而古怪的液体,气味极为刺鼻。

至尊抬了抬眉:“这就是你说的什么‘高燃值燃烧剂’?”

“准确来说,是燃烧剂的配料。”穆祺从容解释,成竹在胸:“高燃值燃烧剂太过危险了,运输储存不当很容易失火,反而会造成极大的损害。所以臣调整了一下方案,将它拆为两种配料。这两种配料都极为稳定,很难燃烧……”

他在碗上啪的打了个响指,指尖再次窜出火苗,这道火苗在上方一掠而过,碗中的液体依然是古井无波,毫无变动。

“在使用的时候,需要将这两种配料均匀混合,小心静置,再加入少量助燃物。等候一定时间之后,就可以自动反应生成高效燃料。”

说完这些半通不通,仿佛咒语的解释,穆祺退后一步,将位置让了出来——他现在手上还绑着电火花发生器,不太适合做混合燃油这样精细的操作,所以只有将展示的流程交给除他以外化学知识水平最高的候选人,也就是等候在侧的霍某人。

霍将军——或者以现在的化名,随舅舅一同姓郑的“小郑郎君”——向前一步,戴上用麻布织成的厚手套和面罩,拿起几案上备好的破布缠绕的木棍,先在标着“甲”的陶碗里浸泡两百个弹指,再放入标着“乙”的陶碗里浸泡两百个弹指,取出后小心沥干,再在乘放着灰黑色粉末的浅碟里滚上一圈。

整套流程非常像制作麻辣烫,但制成的却是比麻辣烫更危险千百倍的东西。小郑郎君将这柄浸透了液体的木棍平平举起,而后臂膀一震,木棍凭空飞出——虽然为了安全不能用大动作,这一掷仅仅只能以手臂肌肉发力,即所谓“寸劲”;但木棍依然破空直飞,一头扎进三四丈以外的草木茂密的碎石土壤,没地足有半尺,尾端依旧微微发颤。

围观的近臣咦了一声,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声彩,便陡然转为了惊呼——土壤上腾一声冒出了巨大的火苗,顷刻就将木棍吞没。

——在完成反应之后,仅仅是空气摩擦及太阳照射的热量,都足够让这些危险的化合物自燃了。

这种粘稠化合物的燃烧和一般的燃烧还不一样,极度高温的青色火焰窜起后并不会随风向摇曳熄灭,它像蛇一样死死缠绕在木棍上,十几秒的时间里就把半尺来长的木棍连带碎布烧成了焦黑的余烬;随后,这些碳化的残骸在高温下破裂,青色的火焰飞溅迸散,迅速扩大;溅到哪里就黏住哪里,黏住哪里便万难摆脱,比跗骨之蛆还要难缠。雨后湿漉漉的草地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水雾蒸腾直上,化为滚滚的浓烟。

不过片刻的功夫,青色的火焰已经扩展到方圆两丈的范围,直到一头撞上草木稀疏的沙地,才悻悻然停住了脚步。即使无法扩散,这片簇簇的火苗依然在原地跳跃起伏,仿佛择人待噬,而它们褪去的土地上,则是清一色惨白的灰烬——就连地下的草根也被焚烧殆尽,表面几乎已经不留存什么有机物了。

为了完成任务任务,穆祺曾经多次在现代悄悄试验燃烧剂的效力,方士四人组司空见惯,已经不以为奇;皇帝陛下见过“纪录片”里烧山焚海的大阵仗,也还能保持镇定。只有围观的近臣屏息凝神,神色大为悚然——燃烧的确是人类最熟悉最直观的化合作用,所以只要看到那散落一地的白灰、持久不灭的火焰,所有人都会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群方士疯归疯蠢归蠢,但似乎——可能——或许还真有些本事?

如果真有本事,那先前的狂悖疯癫反而可以理解了。以当今至尊的脾气,在方士的利用价值榨干之前,确实也可能对这种狂悖表示宽容。换句话说,他们还是可以和这些方士接触接触的——只要赶在利用价值榨干之前。

天子扫了一眼近臣的表情,心下甚是满意。他这十几年的确干过很多违背常理超规格提拔的事情,但却从来绝不愿意别人将他看作被佞幸蛊惑得框框撞大墙的昏君。他之所以要公开展示燃烧剂,就是为了向大臣证明,自己破格赏赐是慧眼识珠而非神魂颠倒,方士的才华完全配得上一天三级的擢升,就好像汉匈之战后的卫青绝对配得上万户侯一样——总之,陛下还是英明伟大而高瞻远瞩的,远远没有堕落成某些失心疯的老登的模样。

皇帝陛下,赢!

自然,叫这么多人来也不止捧个场,至尊注目着远方的灰烬,徐徐开口:

“这就是‘燃烧剂’的效力?”

穆祺躬身:“是。不过实际应用中,还需要考虑风向和草木的水分。但无论如何,这两大碗配料配出的燃烧剂均匀撒播,烧掉两百亩左右的草场,应该不成问题。”

近臣中又起了骚动——皇帝用人不拘一格,内朝有不少官员是上过战场见过骑兵的;只要稍微换算一下数字再扩展一下规模——两大碗——二十大碗——二百大碗——二千大碗——那种熊熊燃烧、顺风扩散的盛景;那种斩尽杀绝,不留余地的效力,对战争的影响,恐怕就——

一念及此,某些功名心切、热衷进步的军事新贵们,真是连呼吸都要紧了!

——他们错了,大错特错了;穆先生那怎么能叫愚蠢疯批呢?那分明是高人常有的孤高清傲、不晓世事;所谓恃才傲王侯,上古大贤老子、庄子,开国之商山四皓,那不都是这种做派吗?这又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他们有眼无珠,以此妄论高人,才真是错尽错绝,无可悔悟了!

随侍近臣兀自大搞心理斗争,踌躇着前倨后恭是不是有些不太体面;皇帝则点头沉吟,仿佛同样在叹服这燃烧的巨大威力,却又出声询问: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配料’、‘流程’,难道配这东西还要学什么技艺么?”

“圣明无过陛下。制备这种物事,的确需要专门的技艺。”

穆祺解开绸缎,取出那卷文书——一叠洁白的、挺括的、轻薄灵便的物事,双手奉了上去:

“臣将流程都详细写在了纸上,请陛下过目。”

穆祺办事如此之久,还是很晓得轻重的。平常互撕时可以想怎么阴阳就怎么阴阳,发泄一万句也无所谓;可一旦做出了正式决策,就必须全力以赴、不打折扣的完成。这十几天来他多方搜集燃烧剂的合成资料,就花了极大的心血。

燃烧剂当然不是什么尖端科学,但考虑到大汉朝廷的实际需求,技术路线的选择上也很费心思——这套路线不能太过复杂,太过复杂了上古工匠根本掌握不了;这套路线也不能太过简单,否则让匈奴间谍抄走了大家只有哭天;这套路线不能太过危险,否则弄不好就会将视察的皇帝烧成烤乳猪;这套路线也不能太过安全,否则战场上震慑不住敌人。

总之既要又要,四面兼顾,简直充满了无理甲方的美;但你也不能不承认,现代的化工技术的确发展到了一个极为离谱的境地,以至于这样匪夷所思、近乎无理取闹的神经需求,都居然还筛出了一套可靠的流程。

这样辛苦凝结的心血,必然不容随意抛洒。所以穆祺特意补了一句:

“文书中的技术甚为复杂,掌握不易。请陛下委派妥当人选,细心研习此物。”

他特意在“妥当人选”上咬了重音。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而露出了笑意:

“卿家说得不错,这的确是关键之至,能扭转乾坤的好东西!这样的好东西,是要派可靠的人好好学——去病!”

站在一旁的小郑郎君抖了一抖,却见皇帝抬手往身后招呼。于是——于是一个身姿挺拔、面目英挺的少年站了出来,俯首恭敬行礼。

“这是朕的侍中,霍氏霍去病。”皇帝随意一指这尚且年幼的霍姓少年,曼声开口:“这孩子稳重沉着,就很适合这样的差事。去病,你过来行个礼,好好的学一学配料的本事,将来战场上必有大用——至于指点的师长嘛……朕看穆卿管得太多,实在太忙,就先拜这位小郑郎君为师吧!”

他再一指木愣在原地的“小郑郎君”,脸上明白不过的露出了笑意。

某位猝不及防的小郑郎君:…………

说实话,也就是冠军侯寡言少泄,素来沉着镇定、喜怒不形于色了;否则穆祺都要暗自怀疑,看到年轻版的‘自己’对着自己行礼,大概他也会当场破功,露出什么奇特而扭曲的表情来;但饶是如此,在霍侍中恭敬行拜师礼时,场面依然相当尴尬——而且古怪。

全程唯一能笑得出来的,大概只有居心叵测、蓄意不良的大汉天子了;尤其是他目光流动,掠过某位脸色阴沉的王姓商人之时,那种笑容就更加灿烂,而且愉悦了。

行礼已毕,皇帝抬手招呼霍侍中近前,随意往软榻上一靠,顺便把手搭在了霍侍中的肩膀上;在随侍近臣看来,这大概是亲近外戚小辈,顺便嘱托霍去病好好学习“燃烧剂”的意思。但在某位王先生看来,这种场面就相当刺眼,并且充满恶意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登报仇,从早到晚。即使半被迫半自愿的达成了合约,皇帝仍然不能忘记当日那个死鬼‘自己’耀武扬威的跋扈,尤其是在自己面前公然使唤“他”的卫、霍,强行制造ntr的痛苦,更是耻辱难当,不能忍受——所以,只要遇到机会,皇帝就会将自己的霍去病捎带上出场,痛痛快快地恶心那个死了两千年的鬼魂。

皇帝拍了拍霍侍中的肩膀,将那叠文书递了过去:

“这都是至为珍贵的资料,你要好好看、好好学,不许稍有疏漏。此外,拜师后一定要尊师重道,几位先生但有需索,你能做的都要帮着做。”

霍侍中点头称是,双手接过文书——他从没有见过这样轻薄洁白、似布又非布的材料,但他生性谨慎缜密,也绝不会多嘴再问上一句,只是小心放入了怀中。

皇帝扫了四面一眼,目光向外流转,有意无意地与穆祺对视一回——这一次公开亮相,展示的不只是燃烧剂,还有穆祺查阅文献亲自实践后终于复原出的造纸术;不过,出于某种微妙而幽深的原因,至尊没有大肆宣扬这宝贵的试验;他只是一笔带过,与穆祺彼此默喻而已。

召见已毕,穆祺等人谢恩告退,乘车回府。车辆行驶至半路,全程静坐不言的刘先生忽然开口了:

“你给了他一份写在纸上的材料——也就是说,造纸和印刷都已经可以投入实用了?”

“差不多吧。”

“小规模试验和大规模应用毕竟不同。”刘先生道:“如果你推广时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找去病帮忙。”

他指了指某位犹自木楞的冠军侯,语气甚为平淡。

穆祺抬了抬眉,心想这两人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两个都逮着霍将军一只羊薅毛?如今小的薅完了还不够,还要抓大的来当苦力么?

当然,谁家的大臣谁家心疼,也用不着他越俎代庖;再说,别人毕竟是主动伸手帮忙,他不能不回应:

“谢过陛下。”

“不必这么客气。”刘彻道:“我记得,你一早就应允过,等到造纸术和印刷术开发成熟,可以先为我印刷一些书籍。”

“那是自然。”穆祺道:“陛下要印刷什么?”

“没有什么。”刘先生语气平静:“一本小册子而已……”

他伸手在怀中掏了一掏,摸出一本红皮的小册子,上面是熟悉之至的字体:

《农村赤脚医生手册》

只是扫了一眼,穆祺双眼圆睁,便猛地直起了身。

刹那之间,马车中的气氛几乎凝固了。穆祺面无表情的瞪视着那本小册子,一瞬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了:

“陛下印这些做什么?”

“当然是用作教材。”刘先生很从容:“我打算召集关中的医士、三老,历次征战的有功士卒,都到长安来学一点医术傍身,回去也方便做些事。”

穆祺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他嚅动着嘴唇,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但刘先生却显然懒得和他继续掰扯。马车的车轮已经轱辘辘慢了下来,刘先生向外张望一眼,径直起身推开车门,只轻描淡写打了一个招呼,便飘飘然下车去了。

——于是,车内寂寂无声,就只留冠军侯与穆先生大眼对小眼,在座位上面面相觑了。

如此对视片刻,穆祺终于开口了。他一字一字道:

“这就是皇帝陛下的谋划?”

霍去病:…………

冠军侯彻底无语了。他平生也不知经历过多少艰难困苦的境地,但真是到此时此刻才深深明白,原来当年在草原上暴霜露,斩荆棘,辗转南北的种种磨难,还比不上此时此刻尴尬难堪的一半!

为什么他一个马上征战的将领,要被迫面临这样紧张微妙、能把脚趾头都抠紧的恐怖局面啊!

为什么明明是皇帝与穆先生的斗法,却非要让他这个无辜的局外人顶缸啊!

“皇帝的谋划”?他怎么能知道皇帝的谋划?还是——还是聊一聊远方的匈奴吧,家人们!

但穆祺不依不饶,却绝没有放过局外人的意思。他继续发问:

“皇帝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好吧,冠军侯实在是没办法回避了。还好刘先生先前已经有过交代,允许他在穆祺面前“畅所欲言”、“不必忌讳”。于是霍去病犹豫片刻,决定说一些能说的:

“陛下先前与我等对谈,着意提到了穆先生引进印刷术和造纸术的举止……”

不需要再多说了。高手过招,默契在心,只要一抬手就能看破对手的招数。穆祺只要提到一句“印刷术”,皇帝立刻就明白他是想借控制书本来控制舆论;同样的,霍将军只要转达到皇帝的半句话,那穆祺也能立刻意识到了皇帝的明悟——高度透明、迅速反应,双方都绝没有耍什么阴谋的空间。

当然,穆祺本来也不奇怪皇帝在技术应用上的敏锐。毕竟已经在现代呆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要是连印刷术造纸术最大的功效都不知道,那刘先生也枉读了这么多的理论,应该搬去与胡亥一桌。真正令穆祺错愕乃至惊异的,是另外的事情。

“……所以。”他拎起了那本《医疗手册》:“——这就是陛下的‘应对之法’?”

事已至此,无可狡辩。冠军侯只能点一点头,小心开口:

“陛下说,这都是他从‘现代’找到的新灵感……”

通过印刷术控制舆论确实是非常精妙的打法,精妙到近乎无懈可击——控制舆论就控制了大脑,控制大脑就控制了世界,借助先进技术迅速扩散某些激进而危险的异端,以此动摇封建皇权的严密封锁;这是屡试不爽的高明办法,所向披靡的锋锐神剑;穆祺曾经亲自用这种方法将垂死的封建王朝斩于剑下,不会不知道这一支笔杆子的威力。

可是,再精妙的办法也不是无敌的,这世上也根本不存在所向无敌的套路。现代政治理论充分肯定了舆论阵地的莫大威力,但同时也提供了抵御笔杆子攻势的办法。非常简单,只有一句话: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或者通俗一点:“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

在对付腐朽、保守、孤立的封建皇权时,某些激进的思想堪称是效用卓著,神威无两;根本是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叫做对手。腐朽的封建老登辩经辩不过玩嘴玩不赢,想下硬手又怕搞出个思想领域的活圣人,于是进退失据手足无措,只能愈发衬托出新思想的光明灿烂;可是——我们是说可是——如果这个封建皇权,没有那么孤立、没有那么保守呢?

假如这个封建皇权转变了某些观念,假如它利用超出时代的技术——譬如《赤脚医生手册》,大批的训练医务人员,为关中的士卒及农民建设了一套以皇权为核心、稳定而可靠的医疗体系呢?

面对这样的体系,阁下又为之奈何?

没错,新思想是非常美的,是非常好的,是非常动听的。但每一个理智尚存的关中底层平民,恐怕都会在兴高采烈地听完宣传之后,小心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你说的那些理论很好很妙,很发人深醒;可是如果听了你的话与皇帝陛下做对,那原本以皇权为中心的医疗系统又该怎么处理?我们生病找谁去治呢?

——什么?你说你也不太清楚?妖书!邪说!谬论!且吃老子一拳!

舆论攻势的威力在于动员,但动员的办法从来不止一种;笔杆子和嘴皮子可以完成动员;《赤脚医生手册》、简易草药和公共卫生体系也可以完成动员;而且后者恐怕还要比前者有效很多——穆祺当然可以掌握舆论煽动舆论,构造出足以威胁皇权的强大攻势;可皇帝也能以《赤脚医生手册》钩织网络,串联起关中千百万农民士卒作为他的屏障;两相对比,又是谁弱谁强?

一个说,一定要掌握舆论阵地;另一个则说,一定要和广大农民的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两人师出同门,术出同路,用的招数甚至是同一本教科书的前后文——而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则何如?

穆祺并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种对决肯定是天雷勾动地火,威力无可比拟;而对决的最终结果,也必定是万难预料——甚至仔细想想,他还很可能会阴沟翻转,被皇帝抓住痛脚,将脸给打成原来的两倍大。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诡异了。

穆祺道:“皇帝陛下真是了不起。”

他沉默片刻,又道:

“……倒的确是我小看陛下了。”

第27章

没错, 的确是穆祺太小看皇帝了。前几次任务中穆祺用这一招鲜料理过不少封建老登,因此难免有点得意忘形、小觑天下英雄的妄念;但直到此刻,他才深刻明白, 先前的任务之所以势如破竹、轻而易举,不是因为自己手段高明, 而是面对的封建老登实在过于昏庸狂悖, 根本不能算作合格的对手;而事实上, 真正高明强悍的统治者, 能施展的绝不止有那一点力气和手段。

一念及此, 他真心诚意的出声夸赞:

“……陛下确实了不起。融会贯通、学以致用,我自愧不如。”

真可惜,刘先生溜得太早, 没来得及听穆祺这一番发自内心的赞美,否则洋洋得意, 喜悦必定不同于往常。作为刘先生最忠心的臣子, 霍将军默了一默,低声道:

“圣上说了, 如果穆先生觉得他的办法不妥, 也可以直接否决掉。”

“……否决掉?我为什么要否决掉呢?”穆祺的语气转为平静:“无论陛下意图如何, 为底层提供基础的公共医疗服务都是好事——绝对的好事,我怎么能否决一件绝对的好事?”

“转告陛下, 我完全赞同他的建议, 完全赞同。”

作为隔空斗蛐蛐计划的一部分, 穆祺委托刘先生转译的信件是在两天后送达的历史研究院。这封信件与别的信件一起混装,在传达室进行了分拣。

按照研究院的规矩, 传达室一般会安排几个实习的研究生,专程负责检点文件, 为广大研究员挡下浩浩荡荡的民科及粉圈攻势,顺便从浩如烟海的废稿中翻找出有价值的沧海遗珠。而作为与研究院通过几次信的特殊人物,刘先生的亲笔信当然顺利通过了筛选,被专门挑了出来。

整理完文件后,值日的研究生拆开刘先生的信封,想总结一个纪要随信送上。但他只扫了几眼开头,就迅速合上信封,快步走出,框框框敲开某个办公室的门。

“张教授。”研究生简洁汇报:“这里有一封信,您可能比较感兴趣。”

坐在书桌后的张教授抬起了头,清瘦的脸上并无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漠然:

“什么书信?”

“讲《尚书》的。”

张教授的脸上多了诧异,他思索片刻,主动伸手接过信件。

作为历史圈的顶流,研究院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网络流量的充分拷打,不能不对外来的信件保持最大的戒心。但也正是有热点爆点小道新闻的长期拷打,研究员们对外界博取流量的手段也非常之熟悉。以他们的经验来看,试图扬名立万、一鸣惊人的历史民科,下手的多半都是什么《史记》、《易经》,研究《春秋》的都已经很少,更不用说什么《尚书》;这就仿佛数学中的民科,主攻的都是哥德巴赫问题,很少有人敢在黎曼猜想上动手脚。

民科者,想当然尔;连看都看不懂,自然也就绝了“想当然”的可能。所以,胆敢触碰《尚书》的,多半应该真有两把刷子,而不会是纯粹的梦呓发狂。

张教授沉吟片刻,到底还是撕开了信封,抽出信件。

他扫了一眼开头,皱一皱眉:

“刘先生?”

“是的。”

研究生小心作答,心里有些打鼓。因为先前的几次通信,这位不知来历的刘先生得到了一定的信任,也被院内看作是半个“业内人”;也正因为是半个业内人,所以对方在《尚书》上的见解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被迅速送到研究院里罕见的几个《尚书》专家的手里——没错,即使在历史圈学术的顶峰,能够精研《尚书》,妙解无碍的大佬,仍然是少数的少数。

正因为是少数的少数,所以研究生亲自送来这样的书信,心中其实也微有忐忑,害怕信中的内容过于浅薄荒谬,招致大佬的不快。

不过,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尚书》巨擘,张教授却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冷。他抽出信纸仔细翻阅,眉毛却渐渐扬了起来,神色微有诧异。

“……相当——相当深厚的基本功。”他轻轻道:“对尚书的内容把握得也很准确,肯定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可是,可是这信上的观点,怎么这么陈旧呢……”

他仰头思索了片刻,将书信放在了桌上:

“你先回去吧,我再好好看看。”

张教授将信纸摊在桌面上,一张一张的仔细翻阅。

越翻越他越能确定,自己刚才的判断绝无问题。这封信的确在尚书上下过苦功,无论经义还是训诂上都极为精到,是上得了台面的杰作;但一方面讲,这玩意儿的观点也太陈旧了——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其中有关于《尚书》天象预测的种种论调,似乎应该更接近于汉朝的儒家?

就算标新立异搞复古,顶多复古到唐宋也就是了,怎么还一杆子插到两千年前呢?

当然,经术研究与自然科学还是有些差异的。要是在理工科中重复两千年前的观点,那就只配和幼儿园坐一桌;但在尚书之类的冷僻古籍研究领域,无论观点多么老旧,这封信在训诂和考据上的功力,都已经足够吊打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物;甚而言之,信中在古籍释读上展示出的极高水平。就是张教授自己也是大为叹服,乃至自愧不如的。力不如人,亦不能不退一步地,承认对方的优势

……不过嘛,这个世界上研究尚书的办法,也不是只有博览古籍这一条路的。

张教授扶了一扶眼镜,镜片中闪过了微光。

作为研究院尚书研究领域的顶级大佬,张教授之所以能威震四方,所向披靡,学界人人噤声,不是因为他广览群书、博闻多知,文献功力深厚无匹(事实上,在基础功上比他厚实的人绝不是没有);而是因为他别出心裁,敢为人先,在考古中运用了某些全新的技术,拿到了意料不到的成果。

譬如说,几年前他就力主引进物理学院的精密微距识别技术,在扫描了某座战国墓地中被泡得稀烂的竹简废料之后,居然从中识别出了全本的《尚书》。

这叫什么?这就叫降维打击、这就叫一力降十会,这就叫乱拳打死老师傅——博学鸿儒和顶级专家们对着传世的残缺本《尚书》皓首穷经,可能花上几百年才能勉强猜出一个字的释义;而现在——现在,人家直接把全本《尚书》端了上来,大儒们还能多说什么?

所以,在这套竹简识别结束以后,主持项目的张教授就自动升咖了。张教授——学养未必最丰足、基础未必最牢靠、资历未必最深厚的张教授项目组,现在可以理直气壮的站在扫描仪上对学术圈喊话:

没有人!能比!我们!更懂!《尚书》!

可惜,时殊世异,有的逻辑也大大不同了。如果换做一千年前,复原《尚书》的功绩足够让朝廷欢迎鼓舞,中央高官扛着张教授到太庙上告祖先。但现在嘛……解读《尚书》当然还是伟大的成就,但总归过于冷僻,只有小圈子里寥寥无几的庆祝。

如此曲高和寡的冷清,当然叫人颇为寂寞。所以张教授读过这篇言辞颇为不逊的文章,第一反应都并不是冒犯与愤怒,而是某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他辛苦研究多年的学术,终于又有彼此共鸣的用武之地了!

这封信的深厚功力可以吊打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物;可是,这仅存的百分之零点一中,他张某人恰恰就能算上一个。踢到他张某人,你也算是踢到铁板了!

“——我可不喜欢在专业领域被外人戏弄。”

张教授轻声引述牛顿的原话,啪地一声拔开了钢笔笔帽——就仿佛将佩剑抽出了剑鞘。

当张教授兴奋莫名,查阅资料奋笔疾书时。始作俑者的穆某人正在忙着筹备造纸术与印刷术的大工程——为了在大汉推广新技术,他需要借用场地展示流程、培训人员,于是天子大笔一挥,干脆将上林苑边缘的空地直接划给了他,还嘱咐宦官要“尽力协助”。

由于对新技术不甚了了,具体如何“尽力协助”,皇帝并无过多交代;但口谕传达之后,上林苑的宦官却莫名生出了某种惶恐——与迄今一头雾水的外朝大臣不同,侍奉皇帝的宦官亲眼见证过某穆姓方士旱地拔葱、三日飞升的传奇经历;但也正因为经历过于传奇,所以在此人身份寒微的时候,有眼不识泰山的宦官们其实是怠慢过他的!

——唉,话又说回来,谁想到一个公然指称皇帝“肾虚”的癫人,居然也能蒙获圣上的宠幸呢?

事已至此,现在再后悔也晚了。宦官们可能不懂莫欺少年穷的精妙奥义,但肯定知道公开打脸是一切爽文的必备要素。识时务者为俊杰,从心的宦官果断跳船,决定省略一切中间过程,迅速从“姓穆的文盲蠢货即将玷污大内”跳跃到“光辉伟大的穆大夫将于今日抵达他忠实的上林苑”;直接前倨而后恭,给方士来一个小小的大汉震撼。

不就是跪舔宠臣嘛,不寒碜。

因为此类微妙而复杂的心态,宦官们的执行效力难免有些过猛。为了示范造纸术,穆祺曾让他们搜寻一些破烂木材和树叶备用;但奉命的宦者大献殷勤,直接把上林苑库存的木头拉了大半过来。而那个效果嘛……

总之,前来视察的穆祺用手比了比胸径顶到自己下巴的木干,直接无语住了。

“……这是什么?”

“回贵人的话,这是宫里先前修清凉台时剩下的木头。”负责招待的黄门点头哈腰,笑容满面:“都是些零碎的边角料,借用一些也没有什么……”

边角料?

跟在身后的刘先生扫过了那些笔直、挺拔、几人合抱的树干,嘴角开始抽动了。

穆祺同情地望了望侍奉在侧的几位宦官。他纯粹出于好心,决定帮这些人转移一下话题。

“这样的木料很不容易找吧?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

黄门赶紧回话:

“都是从关中和蜀地的深山老林里运来的,怕不是也得有三百年往上的树龄了。”

穆祺:……

好吧,现在轮到穆祺抽抽了。三百年往上的树龄,不可再生的珍稀自然资源,盗砍盗伐的定罪标准是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有期徒刑。而这样珍贵之至的材料,居然被人挥霍在造纸上……

“我觉得。”他在刘先生耳边小声耳语:“陛下确实是该管管手下人了。”

刘彻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第28章

因为预估错误, 宦官的马屁算是狠狠拍在了马腿上。穆大夫以不敢动用禁中存货为借口,让人将那要命的几十根木头送了回去,全部改换为廉价的树皮、麻草;言辞峻厉, 断不容回绝。宦官们吓得唯唯称是,登即照办, 一刻也不敢多耽搁——说实话, 他们倒未必有多害怕穆方士, 但跟着穆方士同来的那个王姓商人一直盯着那些木料, 眼神诡异变换, 反而叫人不寒而栗。

拿到材料之后,穆祺命人将这些材料浸水、摔打,搓洗掉青色的表层, 只留白色细长的纤维质;充分暴晒晾干,再入石灰水浸泡, 泡后又晾, 预备制造初级的纸浆。

这一整套流程看起来不像正儿八经的技术,更像诡秘莫测的巫术。但有穆大方士的名头再此, 施展巫术似乎也并不奇怪。甚而言之, 慑于某些巫蛊咒诅的恐怖, 工匠们往往还要更加用心、更卖力气——尤其是看到穆姓方士带着人在空地走来走去,一脸高深莫测的时候。

当然, 穆姓方士也不只是到现场留痕打卡糊弄老板, 他一边检查流程, 一边还要低声向身旁的人解释原理,方便记忆与印证:

“造纸的植物纤维必须要长, 这样纸张质量才好。一般都推荐用麻草、柘树和青檀树的树皮。”

“晾晒和碱水浸泡都是为了去除木质素,木质素太多纸张非常容易破碎。”

“仅仅是蒸煮还不足以使纤维勾连成型, 需要加入丝状高分子化合物来黏附住纤维,也就是所谓的‘纸药’;一般的古法是加入糯米水,用支链淀粉来黏附纤维。但糯米的效果其实不算好,价格也高;我个人还是推荐用杨桃藤汁液——它的环链天然多糖效力更强。当然,如果有类似的多糖醛酸苷结构,也可以仿照着使用……”

旁边几人侧耳倾听,连连点头——好吧,其实主要是卫将军与霍将军在点头,刘先生听了半晌,渐渐一脸茫然:

“你说的都是什么?”

穆祺回头看他,沉默片刻之后,露出了微笑: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是琐屑的小事而已。”他亲切地说道:“陛下可以自己去找找乐子嘛,何必听这样琐碎无聊的事情呢。”

刘先生:…………

你这语气是几个意思?

你当他看不出来吗?当初他和卫青谈话时什么都不懂的年幼太子常要跑来问东问西,他也是用这种口气打发那小子的!你现在用这种话来打发皇帝,又是个什么态度?!

欺天了!!!

……刘先生瞪着眼睛盯了穆祺半晌,还是悻悻然闭嘴了。

实地检查一番后,穆祺还试图向卫霍两位演示怎么样制取纸浆;但很遗憾,嘴皮子上的功夫不等于实际的功夫,穆祺刚费力拎起那柄沉重的石杵,就险些脚下一滑,一个倒栽葱翻进水池里(刘先生当场笑出了声)。还是长平侯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抓住他的领子,才避免了最尴尬的悲剧。而所谓的“当场演示”,自然也就变成了穆祺动嘴,另外两位动手。穆祺捂着腰坐在石桌上指点——或者说指指点点,舅甥两位则举着石杵轮流捣纸浆,亲自体会捶打纤维的过程。

“从实际上讲,这些流程和捣衣舂米也差不多。”穆祺哼哼唧唧:“可以招募附近的百姓入少府做工,也算解决一点生计……不过,这些新发明总要推广出去,才有足够的收益,可以支撑产业良性循环。”

当两位将军勤勤恳恳搅打纸浆时,尊敬的刘先生袖手站在一旁,优哉游哉地晃来晃去,将穆祺当作不存在的空气。不过,听到“产业良性循环”时,他眉毛还是动了一动。

在现代混得久了,有的套路他也明白了。现代世界喜欢谈钱却又不能公开谈钱,往往会搞一些非常委婉曲折的术语;比如说,“引入产业”就是准备赚钱,“对外输出”就是准备赚外国佬的钱,“产业升级”就是大赚特赚;而“产业良性循环”呢?那就是长久的、持续性的、反复的赚钱!

看在钱的面子上,刘先生还是很愿意搭理一下穆某人的。他追问道: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新生事物有一个接受的过程。”穆祺道:“尤其是考虑到现在的信息传播速度,自然扩散必定相当缓慢。所以需要采取一些特殊的办法,推动新技术的运用。”

“如何推动?”

“我打算将新造的纸张献入宫中,借助最高层的影响力提升造纸术的地位;如果能蒙获天子及公卿们的垂青,那上行下效,轻易就能名声鹊起。”穆祺对此早有规划,非常熟悉地套用了以往任务中的经验:“为此,我特意准备了一些比较符合宫廷口味的珍品,也要请陛下指点。”

他从怀中掏了几十张挺括光滑、自带花纹的纸,双手捧上。

这些纸张都是特制特办,按等次高低分别装饰了不同图案,纸质自带香气,镂空处再以金银粉末涂抹,富贵堂皇已极。自然,仅仅只是一张空纸,尚且还上不得台面,所以穆祺特别定制了字体,在这些漂亮精美的纸张上印刷好事先预备好的内容。其中,以龙凤纹装饰、专门进献圣上的御笺印得最为妥帖细致;笔墨中的金属粉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真有五色迷人之感。

刘先生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从中抽出了那张御笺,随意扫一眼开头:

《思道赋》

他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喔,这是青词。”穆祺很愉快地向陛下科普:“所谓‘青词’,是指醮典时献给天帝的奏章祝文,一般吟咏的都是求仙访道的玄思秘法,还有替君主祈求长寿安康祷词,恰恰符合我们的身份……”

是的,恰恰符合他的身份。如果外朝的大臣儒生替皇帝捉刀写青词,天天琢磨着怎么跳大神祈福,那这叫不务正业谄媚无骨,可以记入史书的无耻;但如果一个幸臣出身的方士来折腾这些玩意儿……那不是刚好专业对口么?

这个道理的确不差,不过刘彻却相当之自然地哼了第二声,神色相当不以为然——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道理正确不代表能够执行;皇帝的马屁人人想拍,以此博宠爱也不是不行;但老刘家天生还是有那么一点文学细胞的,要是这“青词”写得太过拙劣,那非但不能博取欢心,搞不好还会成为满朝的笑柄——尤其是考虑到穆某人的文化水平,这后一种可能就越发显著,亦曰法危险了。

刘先生摇了摇头,随意往下瞥了一眼:

【……明后之御天兮,俨穹窿而下亲昭;景云以垂象兮,光煜郁而纷演初……】

刘先生:???!

这水平不差啊!

他只愣了一秒,立刻反应了过来:

“你抄的?”

“当然。”穆祺并无愧怍:“这是一千六百年后的大明嘉靖朝,某几位内阁阁老的作品。这些重臣都是仰仗青词被老登——被皇帝宠信,时人称为‘青词宰相’,青词上的功力,是断断不容小觑的。”

事实证明,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能在带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嘉靖皇帝手下混出来的青词宰相,文辞上绝对没有一个是庸手。刘先生简单看了几页,立刻就发现此文文笔华丽、词藻精美,名言警句层出不穷,部分句子水平之高,真是让人瞠目结舌,反应不能;比如文章中间洋洋洒洒,铺排敷陈的一段马屁: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皇皇上帝,一诚有感。

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大汉皇帝,万寿无疆】

“天生大汉皇帝,万寿无疆”!——妈呀,这也太会舔了!

后世,后世的文人都这么不要脸的吗?

——众所周知,大汉的儒生们在跪舔皇帝上的底线还是比较高的,即使撰文逢迎,亦各有操守。西汉文章两司马,太史公司马迁是不必说了,毕生的爱好就是阴阳老刘家;司马相如倒是很希望靠文笔博取宠幸,谋求进身之阶,但就算他歌颂皇帝的《子虚赋》、《上林赋》里,都要在末尾升华主旨,劝谏君主勤俭治国、克制欲望;什么开篇猛舔中间猛舔后面还是猛舔的马屁精“青词”,那真是闻所未闻;纵使刘先生享受了几十年,这辈子也从没有吃这么好过。

几页粗读下来,刘先生先是惊愕,随后是鄙夷,鄙夷之后又是恍然——这种文章的思想当然是媚俗的、格调当然是低下的,但你又不能不承认,如此精心设计、文辞华美的马屁确实爽,非常爽,相当爽——无怪乎那个嘉靖皇帝会搞什么“青词宰相”呢!

不过,也正因为恍然大悟,刘先生的心中也渐渐多了不快。享受别人的马屁当然是很爽的,但看别人享受马屁就未必有那么爽了;更不用说,这篇青词的奉承对象还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作威作福的老登——登和登之间总是互斥的,所以看到“自己”吃这么好,刘先生总是大为不爽。

终于,在看到最后一页的警句后,他有些忍不住了:

【……离九霄而膺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而哀苍生,心为之伤!】

“‘心为之伤’?!”他勃然大怒,自觉断不能容忍这样的谄媚与无耻:“——伤他X的头!”

第29章

初次实验进行了三天, 造纸工厂产出了第一批成功的试制品。为了表示庆贺,太中大夫穆祺向各处衙门馈送了成品,供显要们试用感受;其中, 进贡宫中的是“伤他x”——是“心为之伤”的青词,馈送丞相府及御史大夫府的是手抄的《汉律》, 而送给书写量最大的五经博士的礼物, 则是一大叠白纸, 以及广泛誊写的《驳诸儒生书》。

没错, 在延搁数日以后, 穆祺终于收到了历史研究院发回的书信,并请刘先生再次转译成文,向儒生们悍然发动了攻势!

隔空斗蛐蛐, 启动!

因为是广泛散播的公开信,所以儒生想装看不到都不行。但收到公开信后, 京中的儒生却陷入了同样沉默的尴尬中——因为他们也看不懂公开信上引用的《尚书》。

于是, 儒生只有再次集合,向京中所有的大儒请教;尤其是治《尚书》的绝对权威, 世传《书经》之五经博士欧阳容。

但出乎意料, 祖辈世世代代传承《尚书》的欧阳远, 在仔细读过这封言辞苛厉的书信之后,居然默默沉吟了许久, 方才喟然叹息:

“真正是高人呐!我自愧不如。”

侍奉在侧的儒生殷忠大为惊愕:

“欧阳公何意?”

“这封书信的见解极为高深。”欧阳远慢慢道:“鞭辟入里、发人深省。《尚书》研究到这个地步, 功力实在不凡……看来我真是井底之蛙, 竟不知天下之大,还有这样的人物。”

说到最后一句时, 欧阳远语气稍稍有些怅惘,甚至带了某种不可解释的迷惑……当年项王一把大火, 秦宫藏书玉石俱焚,流传下的典籍百不存一,《尚书》也因此绝灭无闻;还是当时的博士伏生尽心竭力,硬生生将《尚书》背诵下来,才保存下了这珍异之至的典籍。也正因如此,天下所有研习《尚书》的儒生,都必定是从伏生口中得到的传承,圈子小得不能再小。但这小得不能再小的圈子里,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外地方士啊?

当然,知识的流布总是难以控制,要仅仅只有一个懂尚书的外人,本也罢了。但这封书信——这封书信的解读之精妙绝伦,之深刻准确——恕欧阳远说句大不敬的话,怕是连本门祖师爷都未必能企及。毕竟,伏生年老体衰,记忆的《尚书》难免会有疏漏,后世弟子陈陈相因,有的问题也总是百思不解;可相反,如果细论此书信,某些精妙论证,似乎还超出了伏生当日的传授——

“这样的高人。”欧阳博士慢慢答道:“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听董大夫说,似乎是个从外地来的商人。”

“是。”殷忠有些羞愧:“弟子们无能,到现在也没有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只知道这个王姓商人与那穆姓方士过从极密,双方的关系很不一般,多半是彼此扶持的盟友……”

精通《尚书》的高人借着方士的宠幸上位,方士借着高人的才学固宠,这也是很合理、很符合逻辑的推论。当然,这样假借佞幸上位,足可见其人卑劣下作、不择手段;他的这些谋算,就算告诉诸儒生,诸儒生生也不会做的……吧?

不过,这样的高人居然与佞幸文盲为伍,确实也让人深感遗憾。聚会的静室中默然片刻,有人出声叹息:

“唉,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跟穆祺这种货色混一桌了呢?听说这穆某人狂悖不堪,连皇帝的诏谕都看不怎么懂,还要身边的跟班翻译。与这样的人厮混在一起,难道高人自己不感到悲哀吗?

“既然助纣为虐,那纵使才气横溢,也不能不除了。”董大夫的亲传弟子,儒生吕步舒抗声道:“或者不如说,正因为这王某人才气横溢,他的威胁才更大,后果更为恶劣。穆某区区一个方士,再怎么蒙获宠幸,又能闹到哪里去?但若有这样深明经义的人自愿做他的羽翼,那危害就实在无可言说了!”

做坏事也是要天赋要水平的,大字不识一个的蠢货最大的能耐就是躺下打滚,连闹事都闹不利索,根本无法触及朝政的根基;所以大汉朝的方士来了又去,终究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流星,不能改变长久的朝局。但一个精通经术、娴熟历史、水平高超的顶尖学者,所能制造的破坏就远远超出想象了——作为同样擅长这一套的高手,儒生们当然非常清楚这个后果!

——你要是爬了上来,还不得像儒生欺负诸子百家一样的欺负儒生啊?那儒生们还能活吗?!

异端比异教更为可怕,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吕步舒环视四周,沉声下了定论:

“此人才气绝世,恰恰是天下的大害。这样的大害,绝不能轻易掉以轻心。诸位同门,接下来大家戮力同心,都该盯住这王某才是!”

“阿嚏!”

刘先生浑身一颤,忽的打了个哆嗦。

他狐疑地左右望了一望,裹紧了自己的长袍——虽然还是夏末,但上林苑草木葱郁,山风凛冽,总是格外要冷一些;不过,这样的颤抖不像受冷,倒更像……

“阿嚏!”

他又打了喷嚏,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了——穆祺,化名为大郑郎君和小郑郎君的卫青及霍去病,以及奉命来学习技术的另一个霍去病(年轻版)。

没错,在造纸流程初步成熟之后,穆祺就派人将小霍侍中请了过来,说是要传授燃烧技术的基础——燃烧剂的配置不是看一看说明书就能明白的,就算不追求掌握基础原理,至少也要清楚氧化还原及酸碱反应的基本定义;这些恰恰可以在造纸过程中逐一试手,为将来的进一步发展奠定基础。

当然,在刘先生看来,这多半是巧立名目,将小霍侍中骗过来当苦力用。可怜年轻版的霍去病不知道轻重,才会被穆祺的嘴脸骗得团团转,居然还学得兴致盎然,别有乐趣——

“阿嚏!”

他又打了第三个喷嚏。

穆祺抬起了眉:

“先生不太舒服吗?”

刘彻摇了摇头,本能地犹豫了片刻。他其实很想说,这种突如其来的恶寒,和征和二年巫蛊之祸爆发时他的莫名感受是一样一样的,似乎是所谓“诅咒的直觉”;不过嘛,在看了一眼面前的几人之后,刘先生还是闭上了嘴。

先不论巫蛊有无依据,以他现在的身份,也没有谁会特意诅咒吧?

事实证明,一千六百年后的青词宰相们用料的确是猛,效力从不含糊;而如此之猛的效力,又大大得君主的欢心。没错,皇帝非常看不惯那个姓穆的疯批,更看不惯那个死鬼版本的自己,但对于这样跨时代超规格的马屁,还是非常之欣赏的;欣赏到可以跨越对上书者本人的芥蒂,体会到文辞本身的美:

“离九霄而膺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而哀苍生,心为之伤”——说得多好啊!

说得这样好的文章,当然不能一个人独享。皇帝命人在进贡的纸张上誊抄了穆某人进献的青词,三公九卿内外重臣各领一份,共同欣赏方士的青词大作——或者说,共同领略圣上“心为之伤”的无奈。

整篇青词共计八千一百二十八字,马屁拍得是又臭又长。如此谄媚冗长的恶臭马屁,书写在竹简上需要耗费八十五斤竹竿一把改锥和墨水燃料无数,但书写在这新造出的“纸”上,却只需要薄薄二十页,又简单又灵便。先前朝中公卿只听闻方士在搞“造纸术”,但直到誊抄后的文章送到手上,才能亲自体会到纸张的便利与优势——比如说,先前他们阅读同样的青词,可能还要拎着竹简倒来倒去,折腾上大半个时辰;而现在,公卿们只要展开白纸,就能一眼欣赏完方士的大作,并发出由衷的感慨:

“真是绝妙好辞!”

说实话,大家都是在皇帝手下混一口饭吃,跪舔皇权早已成了本能;但饶是重臣们数代为官,家学渊源,那纵使搜肠刮肚,自问也写不出来如此绚丽美妙的马屁、精美动人的比喻——几十年的经验积累比不上顶级高手的随意涂抹,这就是努力与天赋之间可悲的厚障壁。如此差距,不能不让人生出畏惧及敬意。

——卧槽,居然写得这么好!

如此感慨完毕,另一个理所应当的感慨又从公卿们的心而生,不可自遏:

“太不要脸了!”

当然,作为大汉朝廷的顶级精英,在鄙视完佞臣的无耻逢迎之后,他们也会注意到某些至关重要的细节。比如说新晋的丞相平津侯公孙弘,在仔细读完了二十页青词之后,就问了属吏一个问题:

“这份青词,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大臣都有?”

丞相府的属吏垂手道:“内外朝二百石以上的官吏,人人都领了一份。”

人人都领了一份,那数量就很可观了。公孙弘不动声色地想了片刻,慢慢开口:

“这些方士,不容小觑。”

“的确是不容小觑。”儒生殷忠恰巧奉命到丞相府办事,此时接了一句:“这王某真是惊才绝艳,只是人品太卑劣了!”

身为三百石的博士,殷忠也有资格收一份青词。他仔细读完,同样是叹为观止——这篇文章要文笔有文笔,要才气有才气,就是与昔日枚乘、司马相如相比,也是各擅胜场,但如此绝妙的文笔,怎么会写出如此谄媚的文字!

“御四海而哀苍生,心为之伤”!这人到底是从哪里搜罗出的神奇比喻?泰山地府么?

当然,卑劣与否还在其次,关键是这样的心计才力,足以成为儒生的劲敌;所以殷忠殷切地望向了公孙丞相,很希望这位当朝儒生中最位高权重的大佬能慨然出面,对王某这种小人重拳出击。但公孙丞相沉默了片刻:

“我说的方士,不是这个王某,而是那个穆祺。”

殷忠:???

“丞相,这穆祺连大字都认不得几个的,他只会一点诡秘方术……”

公孙弘再没有理他,他又转头去问丞相府的属吏:

“老夫还听说,上林苑造出的纸张是可以买卖的;不知道为价几何?”

属吏恭敬道:“宣旨的使者已经交代过,说一枚铜钱可以买五张。”

公孙弘又默然了。他扫了一眼青词,平静道:

“那就替老夫先买一千钱的白纸,用一用再说。”

总的来说,主攻上层路线的宣传思路的确是效用非凡,大获成功。在拿到青词文章之后,内外高官的确是大为鄙夷,乃至私下唾骂;但骂完喷完,却立刻派人到上林苑求购白纸——能在武帝朝大逃杀里混出来的人物,当然没有一个会是庸角,更不会看不懂皇帝送纸的暗示。当今天子喜爱潮流喜爱新鲜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如今全新的发明已经出现,满朝公卿怎么能够停止不前?

当然,相比起高层的小打小闹,纸张最大最深远的影响,还是发生在中低层的刀笔吏身上。案牍文书,琐碎繁杂,负责律令负责记录负责政令的书吏,一天到晚搬个几百斤竹简都是平常,与其说是舞文弄墨,不如说是工地下苦力;要改用丝帛是断断消受不起,但换成一枚铜钱五张的白纸,却是不难负担的恩物。对于这些小官来说,青词不青词根本无所谓,打听到这白纸能随意买卖,那就是托人情找关系也要到上林苑走走门路,买一叠白纸随时备用。

数日之间,这样的风气四散弥漫,就连五经博士……就连儒生盘踞的五经博士官署,也万难抵挡了。没错,方士奇技淫巧,君子不取;捍卫斯文,责无旁贷;但每天搬竹简劈竹简烤竹简,那确实也是太艰难了呀!

事已至此,情非得已,想必孔圣人在九泉之下,也会体谅他们这些后生的罢?

当月二十五日,方士造纸小团队于上林苑行宫谒见了他们的天使投资人,并汇报这一月以来的成果。虽然是仓促上马,但四人组配合尚且默契;其中穆祺负责提供创意、调试技术;卫、霍负责掌握流程、落实方案;刘先生负责四处旁观,阴阳怪气,以及帮他们改青词、拍马屁——四人紧密联合,已经将试制出的样纸销售一空,获利共计二十八万零三千大钱。

二十八万三千大钱,这也不过是皇帝随手赏赐重臣的小小开销而已。但如果考虑到前期投入——算上大规模雇佣民夫工匠的费用、采买器具的开销、几次实验失败的复盘——往最高最高了估计,统共也不过八千钱。二十八万比八千,这个投入产出比就相当之惊人了。

果然,天使投资人大汉皇帝陛下仔细读完了账本,表情渐渐开朗了:

“这是一个月的获利吗?”

穆祺道:“这只是首批三百斤样纸的获利,后面还可大批生产。”

皇帝喔了一声,笑容愈发明显。二十八万钱的收入算不得什么,但持续、稳定、大规模的暴利生意,就非常能打动人心了。天下的文书卷宗有多少?天下皓首穷经的书生又有多少?只要将造纸术掌握在手,把控供应,不就等于凭空制造出了一个类似盐铁官营的买卖吗?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经费、完全掌握在皇权手中的新金矿,无可计量的全新影响力。至尊笑逐颜开,甚至觉得穆姓方士乃至死鬼“自己”那两张讨人厌的脸都变得可以容忍了。他愉快地赞许:

“你们做得不错。”

“多谢夸奖。”旁观的刘先生冷冷开口:“不过,你之前也答应过,如果造纸术真有成就,你要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什么“做得不错”?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倒好像在场的都是他的臣子!长平侯冠军侯习惯了或许可以接受,穆祺可能太蠢了听不出来,但刘先生绝对能品出另一个“自己”的语气,并果断发动反击——他可不是“自己”的臣下,他们是同盟,是合作者,合作者提供的每一个帮助,都必须要获得同等的回馈;仅仅虚空画大饼,是过不了关的。

天子的笑容淡了:“你们想要什么?”

刘彻开门见山:“我们希望你撤销算舟车的赋税。”

皇帝:??!!

皇帝强忍不满,好歹没有说出“朕的钱!!”,他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冷冷开口:

“为什么?”

“这种赋税搜刮太过,婪取无度,必定会酿成巨大的祸患。”刘彻绝不掩饰,也懒得为“自己”掩饰:“我们让你撤销此种赋税,都是为了你的统治着想,你不要不识好歹。”

天子:…………

显然,这几句话已经在刘彻心中憋得太久了,憋得是刻骨铭心,憋得是火冒三丈,已经化作了某种程度上的情意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登报仇,从早到晚;自从在东市被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官吏悍然跳脸之后,刘先生日思夜想,每日都在挂念着复仇的爽快。不过,好歹是朝政中吃过见过的高手,他也深知小人的丑恶不过只是表因,朝他们发泄愤怒毫无意义,真正欺凌到他头上的,其实是他“自己”整出的恶法。

收拾小人容易,收拾制造小人的恶法却很难。算舟车当然已经沦为了苛税,但当初拍脑袋决定对运输工具征税,也不是皇帝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而是打完匈奴后府库空空如也,不能不出此下策。要是依仗权力强行废除,不过是在另外的地方再制造一个恶法罢了。

正因如此,刘先生才百般忍耐,直到造纸术的盈利模式趋于成熟,才开口提出要求。在他看来,自己如此大度、如此宽容,已经够为另一个“自己”考虑了。另一个“自己”应该感激涕零,立刻应允才是。

但很可以,天子似乎没有体会到刘先生的温柔体贴,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

“算舟车一年的收入在八千万钱以上,是这区区几十万可以弥补的吗?”

“造纸业同样可以扩大,几十万钱不过是小试牛刀。”刘先生道:“而且,造纸的利润,不仅只在官方那点案牍文书,还可以有更多的牟利手腕。”

天子面色冷漠:“什么手腕?”

按照事先的约定,穆祺咳嗽一声,上前解释:“我们造出的纸张,按质量分成了不同的层次。其中,普通类的白纸分为上等、上上等,超上等,等次升高一阶,价格上涨一倍。在超上等以上,还有精心制造出的特等纸,自带香味,纹理特异,还能防水防火——这样的纸张,售价在二十钱以上。”

天子皱眉:“二十钱一张纸?!哪个天生的蠢货会买这样的纸?”

“平阳长公主府、窦太主府。”穆祺道:“还有陛下的舅舅,盖侯王信府上也买了八千张。”

天子不说话了。

当然,长公主及诸侯府再奢靡无度,也不可能是拿着钱送人的大怨种;他们之所以愿意在纸张上挥霍,一是看新晋幸臣的面子,二也是穆祺服务高净值客户的策略确实有效——他特意调整了工艺,可以满足客户对纸张柔韧度及延展性的所有需求;再通过更改纸浆配方,让纸张自带客户喜欢的纹理及香气,真正成为某种私人订制的“奢侈品”。

——二十钱一张的纸很荒谬吗?两百万一个的包还没有说什么呢!

第30章

不过, 仅仅只推高品牌价值、榨取高额溢价,还不足以支撑对巨大利润的要求;穆祺捞钱的手段也远不止这么一点。在简单介绍了过往的营销思路之后,他又特别强调, 皇帝派来的小霍侍中(年轻版)勤学苦练,已经掌握了造纸术中基本的化学原理, 目前生产出的许多纸浆, 就是由小霍侍中亲手制备出来的。

“那又如何?”

“我想, 虽然现在看不出来, 但这些纸浆将来肯定会有大用。”穆祺从容不迫:“以历史进程估计, 几年之后,霍侍中就将出征匈奴,声震天下了吧?等到他受封冠军侯, 我就可以推出冠军侯手制白纸(收藏限量版),一定能够大卖特卖, 卖出高价——如果再有亲笔签名, 那当然就更好了。”

一语既毕,宫殿内立刻陷入了沉默。被召集来议事的诸位同盟——两个皇帝, 一个长平侯, 以及某个倒霉之至、莫名被cue的冠军侯(地府版), 都以一种极为古怪,甚至可以称得上扭曲的表情看向了穆祺, 神色难以言喻。

“怎么了?”穆祺有些不满:“我可以告诉各位, 我说的话句句可靠, 都是经过实践证明的营销方略。实际上,也不只霍侍中一个人可以派上用场, 如果陛下可以把卫将军借给我,我还能再——”

“好了!”皇帝再也忍耐不住, 果断岔开话题:“你说的这些手段,到底又能赚多少?”

经过穆祺反复核算,如果采用恰当的高低端搭配的营销策略,考虑到大汉朝迅速增长的识字人口,及对外的出口供应,在推广五六年之后,每年赚七八千万,问题不大。事实上,穆祺还强烈建议皇帝养成一些读青词品青词的爱好,那么他将来可以特别推出“青词专用纸”,哪怕一张收五百钱,满朝公卿都只能咬着牙认了。

“这也是有成功案例的。”他向皇帝保证:“还非常成功。”

有了这样的成功案例在前,皇帝陛下终于无可辩驳,不能不咬牙允诺,同意于两年内撤销算舟车的恶政——他自己也知道,算舟车的损耗太大、压迫太重,对官吏的腐蚀也太过厉害,比起市场这张无形的大手,效率肯定是远远不如的。

不过,看到几人得偿所愿,欣然自得(尤其是穆祺以及“自己”),皇帝心中仍然颇为不快。他稍一思索,终于略有所得,决定要给这些货色上上强度:

“朕可以特别下旨,让太史令将以往的记录都誊写在纸上。”

太史令负责撰写国史,兼掌天文历法、祭祀典籍;这样的机构全面转向纸张,必将给造纸业腾出巨大的市场。穆祺大为喜悦,正欲道谢,却见皇帝停了一停,平静出声:

“当然,为了让史官亲眼看到纸张的好处,朕会把你们写的青词发到太史寮,命太史们仔细揣摩。”

穆祺:…………啊?!

虽然有此种种不可告人的波折,虽然彼此间的龌龊仍然极深,但在第一批纸张稳定出产之后,三方力量(皇帝、死鬼皇帝、以及脑子不怎么正常的穆某人)依旧迅速找到了利益的共同点——纸张的利润是巨大的,巨大到足以让他们放下芥蒂,联合推广纸张的运用。

在接见完方士团队的三日以后,皇帝将穆祺进献的纸张分赐给内朝重臣,以皇权的信誉为新发明背书,并以快马送至牧师苑长平侯卫将军处——自数月前侦查到匈奴窥边的踪迹之后,卫青亲自动身到陇西边境视察畜养的苑马,至今尚未返朝;陇西关中相隔千里,恐怕大将军忙于整顿边务,做梦都还想不到朝中已经有了天大的变故;所以赏赐的纸张中顺便还夹带了一封圣上亲笔的书信,遮遮掩掩、挑三拣四的解释了这几日的某些细节。

既然已经给卫大将军透了某些底,那就不能不给另一位未来的重臣透一透底。三十日傍晚,圣上屏退了闲杂人等,在清凉台的偏殿里秘密召见了小霍侍中,询问他在方士手下学习的经历。

小霍侍中现在也就十五六岁,城府经验只能说是如有,被老油条套了两句什么都往外吐。他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这几十天里从方士手上学到了很多;比如他已经差不多搞懂了燃烧剂的配比流程,并且在实践中熟悉了化学的基本常识——氧化、还原、酸性、碱性、常见有毒物质等等。当然,这些知识还非常粗糙、非常浅薄、丝毫不涉及真正的化学原理,但无论如何,能在几十日内快速掌握到这种地步,已经足够让人感觉到满足与喜悦了。

不过,相对于年轻单纯只知探索的小霍侍中,成年人的心就要肮脏得多了。皇帝打断了他:

“你是实地学习的什么‘酸’、‘碱’,还有什么‘中和反应’?”

“陛下说得正是。”小霍侍中老实回答,语气中微有自豪:“穆先生很器重我,说我进步极快,还让我负责检察纸浆配比,亲自体会酸碱度的检测。穆先生还说,只要把基础打好,以后学燃烧剂、学冶炼,都会很快。”

皇帝:……“器重”?他怎么听着这么像是在拉苦力呢?

说实话,那个姓穆的确实很像是会哄骗无知孩子给自己干苦力的货色,但皇帝不同,无论如何,皇帝还是不忍心在自己一手培养出的好学生面前揭露如此难看的事实。所以他沉默片刻,只道:

“你感觉如何?”

“确实是不一般的辛苦,但也很长见识。”霍侍中实话实说:“穆先生教我举一反三,那些制备强酸强碱、利用反应清除杂物的办法,同样可以用在行军列阵之中……”

虽然被皇帝硬塞进了造纸项目组充当制衡的抓手,但霍侍中心心念念、永不能忘怀的,还是对匈奴的战事。夯吃夯吃搅打纸浆他未必感兴趣(当然依旧会老老实实地做苦力),但谈到烧石头制石灰用石灰水杀菌消毒防止人畜疫病,那正在辛苦演练骑兵战术的霍侍中就非常之感兴趣了——天地君亲师,哪怕为了穆先生这一点传道授业的恩情,他也愿意为先生任劳任怨地捣一百年纸浆呀!

皇帝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他默了片刻,决定换一个话题:

“你觉得那些方士为人如何?照实说来,不必忌讳。”

天子在私下里和亲信心腹蛐蛐另一个大臣,放在其他人眼里,那简直是政治浪潮的号角、官场巨变的先声,好赖也得绞尽脑汁揣度圣意,设法洗清自己跳船上岸,最好再顺手给政敌扣一口黑锅。但小霍侍中还是很忠厚的,所以老实回话:

“几位先生对我都很不错,从来不吝于指点。”

当然啦,那位大郑郎君和他的外甥小郑郎君似乎为人比较腼腆,看到自己后每每会露出某种古怪离奇的表情。但人的秉性总是各有差异的,霍侍从也绝不把这放在心上。

皇帝默了一默,忽然问道:

“几位都对你很不错……那么,那个姓刘——姓王的商人呢?”

霍侍中愣了一愣,搞不明白圣上为什么要提那位王姓商人(方士团队之中,最显眼最闪耀的,不是那稀奇古怪的穆某人么?),更不明白圣上语气为何突然变化,瞬息之间急转直下,居然变得这么奇特……乃至冷漠。

这样的态度给霍去病造成了极大的误解,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要为方士们辩护一二:

“以臣的见解,虽然王先生及其余几位方士的脾气都有些——古怪,但行事却向来光明正大、从无藏私,绝不是什么阴险诡诈的小人。外面的风言风语,真是一句也信不得的。”

没错,虽然霍侍中向来是在上林苑中起居,但外界的风言风语、小道消息,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一片皇家的领地;或者说,某些人居心叵测,还特意要将风往禁中的园林吹——自从穆祺的奏章明发之后,方士与儒生的战争算是正式开打;而学派论战,却又从来是你死我活,凌厉凶狠,容不得一丁点的侥幸妥协;区区往来辩经,当然不足以发泄儒生的怒气,于是随之而起的就是舆论攻势,就是小作文围剿,就是熟悉的帽子戏法——

佞幸!奸邪!小人!无论怎么挣扎,总有一顶帽子不大不小,刚好能扣到你的头上!

而且,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古怪的原因,明明上书攻讦儒家的是穆祺,但儒生们攻势凌厉,十招里却有九招是往某王姓商人的头上招呼;什么谄媚无骨,什么自甘堕落,什么卑鄙无耻,发出的小作文中最大的指责,居然是什么“自居下流、有辱斯文”!

——不是,这都是啥狗屁啊?!

说实话,你要指责王某人傲慢无礼、狂妄自大,那十成当中也酸有七八成的可信度;因为霍侍中亲眼看到这位王某人依仗着权势在上林苑横行霸道,趾高气扬,从不对上官行礼,也从不向下官回礼,傲慢得活像一只横着走的大王八;但你非要指责王某人“柔媚无骨”、“自甘堕落”——那就连霍侍中都忍不住了!

这不纯粹是胡说吗?儒生们还要不要脸了?

哪怕出于义愤,他也不能不为王某辩解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臣所说的句句都是亲眼所见的事情,伏祈陛下明鉴。”

陛下:“…………嗯。”

真是奇怪,面对儒生群起围攻幸臣的局面,皇帝居然并不诧异,亦不愤怒,态度相当之冷淡。他仰头望向殿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慢慢开口:

“既然知道人言不可尽信,你就不要掺和进去了,好好学本事要紧。”

“是。”

“还有,那几位方士各自都有自己的差事,你也不必时时刻刻都紧跟着他们。有的事情,不要操心太多——记住朕的这句话。”

“这些儒生疯了吧?!”

王某——刘某火冒三丈,将一大叠纸狠狠摔在了石桌上。

自从皇帝大手笔给重臣赏赐纸张后,朝堂上的市场一下子就全部打开了——皇帝的暗示如此明显,再顽固不化抱着竹简不放,那简直已经有对抗皇权的嫌疑;所以春风起而百草伏,淤塞的需求瞬间暴涨,各处衙门纷至沓来,将造纸作坊的产量瓜分一空,不得不紧急扩张生产规模;就连儒生——就连因为方士的缘故而对新发明大有芥蒂的儒生,居然也放下面子、转换态度,开始鼓吹纸张的好处了。

可惜,还没等方士矜矜自得于新技术之于保守派的伟大胜利,他们就从漫天飞舞的传单里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儒生们为什么会转变态度追捧纸张?因为用纸张喷奸佞更加方便啊!

竹简太过笨重,丝绸太过昂贵,还有什么能比纸质传单更适合扩散谣言、传播舆论?方士们可能很聪明,但能混到长安圈子里的儒生也绝对不傻。人家当年斗黄老、战申韩,什么样刻薄尖酸的手段没有用过?如今时殊世异,儒生们战意重燃,当然也能迅速发现白纸的巨大潜力,反应绝不稍弱于人。

作法自毙,搬石砸脚,谄媚无耻的奸佞,终究还是被正人君子们摆了一道。

当然,摆一道归摆一包,反正负责舆论战线的不是刘彻,本来也不必管这些口水往来的争端;但令他最奇怪、最匪夷所思的是——儒生们精心炮制的谣言,居然有七八成都是往自己头上招呼的!

不是,你们有病吧?!

写奏章喷董仲舒的是穆祺,写青词舔皇帝的也是穆祺,什么“御四海而哀苍生,心为之伤”著名爆典,亦有穆祺一手提供;他本人算来算去,也不过是帮穆姓方士改了改文字誊抄奏章而已,为什么这样纯属无辜的胁从,却要被这群神经儒生强力集火啊?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这群废物该喷那姓穆的呀!

被造谣传谣已经足够不爽,这种明白无误的双标更让人破防。刘先生今天恰好有空回自家的商肆办事,结果却从边边角角找出了几十张被人特意塞来的传单,上面都是诽谤方士、诽谤方术、更加诽谤王某人的童谣,刘先生一一读罢,当然再也忍耐不住:

“反了!!”

他刷一声将纸张撕成两半,狂怒犹自难以消散。卫青霍去病跟着君主回商肆取化装用品,此时都是屏息凝神,绝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可惜,君主却不愿意放过安静如鸡的他们。刘彻阴测测问道:

“传单都已经拍到脸上了,那姓穆的呢?他就没有一点反应?”

就算这波攻势有七成是落到他头上了(再说一遍,这些儒生是真有病!),不还有起码三成是落到穆祺头上吗?怎么,沙滩一趟三年半,今天浪打我翻身;乌龟当久了学会腚力了呗?

长平侯不能不回答了:“三日之前,臣随穆先生回商肆取印刷术的资料,同样也遇到了几个来塞传单的幼童。”

“他怎么料理的?”

“随行的车夫把人扣了下来,但这些孩子颠三倒四、含含糊糊,怎么也说不出幕后的指使。穆先生说,和这样的小孩子较劲也没什么意思,就把他们都——都放了。”

出于某种可以理解的善意,长平侯略略一顿,还是省略了某些小小的细节。比如说,在放人之后,穆祺曾经私下里对他解释,说这些孩子八成是收了别人的钱;但当年朝廷收“口钱”,不知道从长安的小儿身上刮过多少铜板;现在小孩子收了别人的钱骂一骂皇帝(死鬼版),又有什么了不起?一饮一啄,分毫不爽;反正无碍大局,老登还是要大度一点。

在没听到这话之前,皇帝本人是可以大度的;在听到这话之后,那恐怕谁也大度不起来了;卫青非常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直接回避了无关内容。

果然,刘先生哼了一声,并无过多纠结,他只道:

“姓穆的没有再说些什么?”

长平侯迟疑了片刻:“送这些孩子离开的时候,穆先生没收了他们的传单,说他们写得太粗太糙,倒把这样好的纸给糟蹋了,坏了造纸作坊的名声。”

为了避免被人认出笔迹,这些传到有不少都是用左手写的,当然粗糙扭曲得很,但这和穆祺有什么关系?

长平侯道:“穆先生给了他们一块饴糖,让他们转告写传单的人,就说这样写东西实在是太麻烦太原始了,现在上林苑即将建立新的印刷工坊,他们可以把到工坊来印制传单,体验先进印刷术的效力……”

刘彻:?????!

“什么?!”

“穆先生说,他们可以把传单——”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刘彻直接打断:“但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当刘彻发出“??”的时候,不是他自己有问题,而是他觉得那姓穆的脑子有问题!

——当然,他觉得那姓穆的脑子有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今天的事情仍然是骇人听闻,已经突破了一般有问题的范围,达到了非常有问题的领域——居然同意儒生印刷骂自己的传单,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长平侯小声道:“臣也问过穆先生。穆先生说了,就算我们反对,这些儒生也不会停止。反正都是要被人喷,还不如收他们点钱。”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