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我没说不送你啊!”
狄烨:怎么跑这么快?
*
等公交的时候,冷宁身后紧闭的卷帘门忽然开了,发出嘈杂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发现开门的是一家卖鞋的店铺。
老板娘把一摞鞋盒搬到橱窗边,再一双一双摆好。
橱窗里放的都是男士皮鞋,这引起了冷宁的注意。
因为案发现场的那双鞋也是皮鞋,所以他就多留意了一下,朝皮鞋店走了过去。
老板娘见有客人进来,连忙站起来招呼,“随便看随便选,选好了可以试穿。”
冷宁拿起一双鞋,猛然发现这双鞋竟然和凶手的鞋子是同一个牌子!
“这些都是新到的款式吗?”冷宁问。
“当然了!这些都是刚到的货,我歇业了几天,就是为了去外地进货啊,你看,我都还没摆完呢!”
冷宁扫了一眼地上摞起的空鞋盒,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你认识曹真吗?”
“曹真啊,认识的,曹峰的女儿嘛,她经常到我们店门口卖氢气球,我们经常聊天。”
“她死了,你知道吗?”
“死了?!”老板娘一惊,“怎么可能!我们前几天还说过话,她身体挺好的啊!”
“她被人杀了。”
“被、被杀?!”
冷宁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老板娘的脸,只见老板娘已经被吓坏了,整个人都是懵的。
冷宁趁热打铁,“曹真有没有在你这里买过鞋子?”
“买、买过......”
“你还记得是什么款式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板娘皱起了眉头,“你不会是警察吧?”
“你别紧张。”冷宁说,“我就是了解点情况,不要有心里压力。”
老板娘忽然拘谨起来,“她前段时间在我这里买了一双男士皮鞋。”
“她有没有说,要送给谁?”冷宁问。
“送给她男朋友的,我听说她要结婚了。”
“她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阿文?姓什么我不知道。”
“你能描述一下那双鞋的外形吗?”
“我想想啊......就,黑色的亮皮皮鞋,款式比较年轻,鞋头有点尖。”
“她买的多大码?”
“这我记得,42码,因为这是断码鞋,最后一双我低价卖给她了。”
冷宁撕了一张纸,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上去,递给老板娘,“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要是再想起什么,就联系我。”
*
宋文在医院打了点滴后,精神慢慢恢复了一些。
何乐手里拿了个小本本,坐在他床头问:“听说曹家之前收留过一个流浪汉?”
“嗯,那个流浪汉还挺神秘的,半年前忽然一声不吭的走了,何警官,你们怎么会突然问起他?”
“只是刚好调查到这里,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何乐说。
宋文点点头,和警察讲起了流浪汉的事。
有个年轻人有天饿晕在了曹家门口,曹峰觉得这人可怜,就带回家里给了一口热饭。
后来才知道,德子是个孤儿,一个人从家乡到陌生的城市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没找到,钱花光了,所以就一直睡在马路边上,饥一顿饱一顿。
之后德子就经常来他们家门口坐着,一开始王蕾还会好心给一点剩菜剩饭,后来德子常来,他们就大门紧闭,不再施舍。
曹家在街上盘了个小铺子,卖一些零食和酒水,但曹峰的腰一直不太好,王蕾又干不了重活,就打算找一个工人帮忙搬货。
德子主动接了这个活,一开始王蕾是不答应的,但曹峰觉得流浪汉好手好脚,干这么简单的活应该没什么问题,就让德子试着做一做事,好过在街上乞讨。
谁知道德子的体力还挺好,搬货完全不成问题,而且他从不提薪水的事,只想留在家里蹭吃蹭喝。
这下王蕾?*? 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了,就在店里铺了床,让德子住下了,平时还能帮着看店。
一家人过得倒也顺心,德子剪了头发,剃了胡子,摇身一变,成了干净利落的小伙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德子也融入了这个家庭,街坊邻居时常看见他拿着一本书,嘴里叼着一根草坐在柜台下看书。
“他看的什么书?”何乐问。
“不清楚。”
德子和曹真年纪相仿,两个人又有共同语言,一来二去,就产生了感情,还偷偷在一起了。
“这件事王蕾是坚决反对的,王蕾觉得德子配不上曹真。”
王蕾和曹真冷战了很久,夹在中间的德子日子也不好过,家庭矛盾一触即发,王蕾每天都会劝曹峰把德子赶走,而曹峰一拖再拖。
先说过两天要到一批货,得先搬进仓库,又说要找个接班的,最后直接说,让德子做上门女婿也不是不行。
先不说家里多了一个劳动力,曹真也不用嫁出去了,德子虽然没大本事,但也算踏实,曹真要真嫁给她,身边有家里人帮衬,下半辈子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也能平平稳稳的度过。
“之后王蕾也松了口,同意两个人在一起,但是德子的意思是,他不结婚。”
在曹峰看来,德子这样就是在欺骗女儿的感情,因此决定让德子离开曹家。
“后来德子就走了,那会儿曹真想不开,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曹真也背着家里人去找过德子。”
曹真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德子,失魂落魄的提着行李回家,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这些都是曹真告诉我的,我们是三个月前相亲认识的,一开始也没奔着结婚去,就是互相认识认识,后来曹真向我敞开心扉,说了德子的事,我反而觉得她是个老实善良的女孩,那之后我才开始追求她的,本来下个月我们就要结婚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警察同志,你们说,德子会是杀人凶手吗?”
“我们只是了解情况,你别想太多,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不过你不能离开龙川市,我们随时会找你。”
“嗯,我明白的。”宋文说。
*
狄烨从现场回来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
他伸手摸了摸侧脸,心底浮起一丝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怪异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深刻。
他的脸就好像被人用羽毛挠了一下,很轻,很痒,让人老是去想,说不上为什么。
忽然,他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冷宁发来的信息。
冷宁:【我有事要和你当面说。】
狄烨看到这条消息,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心说:他不会要说今天中午的事吧?
他想了一下,觉得是对方亲的自己,自己是受害者啊,怕个毛!
他拿起手机打下一行字:【一会见。】
他急匆匆的处理完手里的要紧事,抓起车钥匙就出去了。
他把车停在保皇庙书店旁,抬头见二楼的灯亮着。
敲了几下门,里面没反应,他又给冷宁打了电话,电话也没人接。
“小兔崽子,又不接电话!”
狄烨手一撑,从一楼翻到了二楼阳台。
他刚落到阳台上,就看见冷宁穿着一身灰色睡衣,湿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嘴里还塞了一把牙刷,嘴角有白色的牙膏沫。
嘿,这小兔崽子,在家里为什么不接电话?害他白担心一场。
冷宁在客厅荡了一圈又回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桶,里面装着他刚洗好的衣服。
眼看冷宁朝阳台走来,狄烨忽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从口袋里摸了根华子出来。
冷宁推开门时,看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站在阳台上点烟,他下意识的抓紧了手里的晾衣杆。
阳台上的灯没开,此刻完全看不清是谁站在那里,只能大概看出个身形。
狄烨刚要转身打招呼,后脑勺就被对方敲了一记闷棍。
他捂着头用夹烟的手接住了第二记闷棍,“别打,是我!”
“狄队?”冷宁有些意外,“你是变态吗?”
四目相对之间,狄烨揉着脑袋正在想该怎么解释,但所有的思绪都被冷宁那句“你是变态吗?”给打乱了。
这句话听着...怎么竟然让他有点兴奋?
狄烨轻轻咳了下,不疾不徐的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白雾,“你先把晾衣杆放下。”
冷宁没放下晾衣杆,转手晾起了衣服,“你怎么不走正门?”
“敲你门,没人应。”
“所以你就翻墙?”
“这不是担心你出事吗?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冷宁将衣服一件件晾上,“没什么,就是有个线索要给你。”
“什么线索?”
“我先吹个头发,很快就好。”
“你今天......”
狄烨刚打算开口,卧室里就传来了吹头发的声音。
他跟着进了冷宁的卧室,只见对方抬着胳膊,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头发上来回的拨弄,没擦干的水珠沿着耳后细腻的皮肤往下流,那股热气被风一吹,细小的水珠落到了他的脸上。
吹风机呼呼的噪音刮着他的耳朵,鼻腔里充斥着冷宁沐浴后的味道,他的脑袋一阵阵的发懵。
“你今天是不是......”
冷宁忽然关掉吹风机,“你说什么?噪音太大,没听见。”
“没事,你先吹。”
狄烨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
是咖啡喝多了吗啊?
他经历了内心解剖后,他的视线再一次挪到冷宁身上。
对方终于吹好了头发,抬起一只手将吹风机放在柜子上,衣角随着动作上抬,露出了腰间白皙的皮肤。
“咳咳咳......”狄烨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你怎么了?”冷宁转头问。
狄烨咳了一会,捏着嗓子说,“先说说你的线索吧。”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有个奇怪的想法在冲击他的认知——操!老子怎么会对他起反应?
冷宁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出来,放到狄烨面前,然后进屋裹了件薄外套靠坐在沙发上。
他的食指微微弯起放在唇边思考,“现场脚印十分凌乱,报案人也没有第一时间保护现场,中途还有街坊邻居进去过,许多有价值的线索已经被破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冷宁说完,抬眼去看狄烨,只见那瓶冰水已经被喝干净了放在茶几上。
随即冷宁发现,对方正在盯着他看“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
“怎么还不让人看了?”狄烨并没有收回视线,反而用审视的眼神注视着冷宁,“这里就你和我,不看你看谁?”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上次这样还是五年前!
冷宁将放在唇边的手指拿开,双手抱在胸前,继续说道,“凶手需要出席穿正装的场合,因此曹真才会给他买皮鞋,而不是休闲鞋。一般来说,凶手不会把自己的东西遗留在犯罪现场,这对他来说不利,所以,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不是不想带走,而是他没办法带走。”
“没办法带走?”狄烨眉头一紧。
“案发时间,村里有什么异常吗?”
狄烨:“没有,就连村头的狗都没有叫。”不过他确实和那个人很像,无论是眼神、说话的语气、还是做事的风格......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丢失记忆?五年前发生过什么?
“凶手留在现场的那双鞋是曹真买的。”
冷宁一句话就把狄烨唤回了现实,“你怎么知道?!”
“我在公交车站台对面看到了一家鞋店,那家店卖的鞋子和现场带血的鞋子是同一个品牌的,而且老板娘说,案发前一段时间,曹真在她那里买过一双皮鞋。”
“有没有说是送给谁的?”狄烨立马追问。
冷宁:“老板娘说,是个叫阿文的人,而且这个人是曹真的男朋友。”
听到这里,狄烨心中对凶手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而他首先想到的人就是宋文。
宋文作为报案人,如果他作案后没有离开现场,那么就不可能有人在案发时间段里看见凶手从曹家出来。而且,宋文是做买卖的,经常需要出去谈事情,所以会用到皮鞋。
但是有一点不成立。
“宋文的脚是40码的,如果曹真要送他鞋,也应该送40码的鞋。”
而不是42码。
“你们是怎么知道他的脚码的?你们量过?”冷宁问。
狄烨的脸一沉。
他们的确没有量过对方的脚,只是看了宋文鞋子的码数。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们登记的脚印里,曹峰的脚也是40码的。”
狄烨一下子从沙发上蹭起来。
冷宁分析的没错,有件事,他现在必须去医院确认一下!
狄烨正要往阳台去,被冷宁叫住,“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怎么不说完再走?”
“下次再说。”狄烨的视线在冷宁脸上多停留了两秒,“你记得锁好门窗。”
他说完,单手撑着阳台翻了下去。
冷宁看他翻下去,没立即收回视线。
黑色大众迅速驶离,周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本该去睡觉的冷宁此时却忽然点了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将自己埋进沙发里,眼皮懒洋洋的看着茶几上空掉的矿泉水瓶。
如果今天中午的心跳是个意外,那么刚才呢,他忽然心跳加速又是为什么?
冷宁想起了刚才狄烨注视他的样子......
他的轮廓,和那个人很像。
*
狄烨将车甩在医院门口,按了电梯直上住院部九楼。
守在病房门口站岗的警员看见狄支队来了,立马收起手机站直了身子,“狄队!”
狄烨一把推开了病房的门。
宋文见狄烨进来,立即坐起了身。
“狄警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狄烨拖了张椅子坐到宋文跟前,“来和你聊聊。”
“你之前说,曹真去找过德子,她去了哪里?”
“这我哪知道啊,那毕竟是曹真的上一段感情,有些事情,我也不好过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曹真在你面前谈论前男友,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嗨,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就算有想法,又能怎么样呢?”
“你觉得曹真爱你吗?”狄烨问完这句,便盯着宋文脸上的表情。
只见宋文的左脸抖了一下,“我知道,她没那么快忘记前男友,但那又怎样呢,她都要嫁给我了,往后只要我对她好,她会忘了他的!”
狄烨观察着宋文,直到刚才,他才发现宋文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他的视线下移,看到了病床边摆着的破旧运动鞋。
他正要伸手去看鞋码,宋文突然直起身,“狄警官,您干什么,那鞋脏!”
“这鞋是你的?”狄烨问。
“是我的。”
“我以为,年轻人不会喜欢穿着这种厚重的运动鞋。”
“这鞋穿着舒服,所以我老穿,都旧了。”宋文说,“也没规定年轻人不能穿这种鞋子吧。”
此时门口传来了响动,何乐推门进来了,“老大,你要的东西拿来了。”
只见何乐手里抱着一个盒子,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拿过来。”
狄烨一只手接过盒子,然后他不由分说的掀开了宋文的被子,抓起他的一只脚,就往盒子里怼。
宋文一惊,连忙反抗,但已经迟了,一枚脚印被清晰的印在了软泥上。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给你量脚码。”狄烨说完,将盒子递回给何乐,“拿回去,让痕检组分析,让他们马上出结果。”
宋文一听,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
脚印的测量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闫俊将图纸拿到了狄烨面前,“这是42码的脚!”
“42码?那他为什么要穿40码的鞋?”舒书问。
“这说明,宋文脚上的那双鞋根本就不是他的。”狄烨将图纸往桌上一拍,“差点让他给耍了。”
“可是,”舒书觉得真相呼之欲出,却又缺乏了完整的证据链,“如果宋文是凶手,他杀了人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换了身衣服翻墙出来假装报案人,那血衣应该还在曹家,但是我们没有发现血衣,连灰都验过了!”
“只要他没出三里堤,血衣就不可能凭空消失!带几只搜寻犬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