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宁垂着眼，没应声。

“或者，你想出去吹吹风，只要跟我撒个娇，我就满足你。”于安的这句话听上去是在调侃，实际上是一种威慑。

他在告诉冷宁，想在这里活下去，必须依附于他。

看着肩膀微微颤抖的冷宁，于安眉眼展开，看上去很愉悦，“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冷宁强忍住内心的恐惧，于安耗得起，他可耗不起，他必须尽快获得对方的信任。

他抬起眼，直视着于安如深渊般的眼睛，“我会向你证明的。”

*

“叮铃铃——！”

一大早，办公室里响起了刺耳的手机铃声。

狄烨接通后，捏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DNA报告已经出来了，您提供的两个样本在生物学上存在父子关系。”

方绍正居然真的是汤晓东的儿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汤晓东这个事实，可如果不告诉他，错过了父子最后相认的机会，或许会汤晓东会抱憾终身。

烦躁间，他点了根烟。

方绍正被抓的时候人赃俱获，本人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就算是被人设计的，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这个案子绝不可能有翻案的可能。

汤晓东能接受吗？

找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再怎么说，也应该有个结果。

狄烨抽空开车去了汤晓东住的地方，由于汤晓东的身份很隐秘，暂时被安排在远离市中心的一片老房区里，那里鱼龙混杂，有没有完整的监控覆盖，是个藏人的绝佳地。

这房子是吴振峰提供的，所有手续也都是吴振峰弄好的。

谁能想到，吴振峰把所有人和事都考虑周到了，却没有把自己照顾好，大热天的，一个人在烈士陵园里吐了血，还把血留在了冷华清的墓碑上。

吴振峰和冷华清的事他已经听老谢提过了，也难怪吴振峰会忽然想不开喝酒，又顶着烈日去烈士陵园看故人。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狄烨丝毫不敢松懈下来，因为一旦松懈下来，他就会去想些有的没的，所以他只能不停的往前走，尽可能的处理好手头的事情。

黑色大众行驶在去往汤晓东住所的路上，一路山飞虫直往挡风玻璃上撞，天空像是被厚重的灰布笼罩着，让人心里发闷。

狄烨把车停在了一栋老破小下面，确认周围没有人尾随才上楼。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楼道，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通知单，角落里堆着几袋垃圾，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走到三楼，他停下了脚步，抬手敲了敲生锈的铁门。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汤晓东的脸出现在门后，看上去有些疲惫，“怎么来的是你？”

他迅速拉开门，让狄烨进屋，然后上了锁。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盒，还有一些散落的中药渣。

“坐吧。”汤晓东指了指沙发，语气依旧冷淡，“突然过来，是不是有事？”

“我找到你儿子了。”

汤晓东一听，目光锐利，直直地盯着狄烨，“他在哪？！”

狄烨的心微微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人现在在看守所。”

“看守所？”汤晓东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犯了什么事？”

狄烨看着汤晓东的眼睛，半天没有说话。

汤晓东把衣服口袋里的硝酸甘油掏出来，含了一颗在嘴里，“你说吧，我受得住。”

尽管汤晓东说受得住，但他的手掌已经在微微颤抖。

狄烨沉了一口气，“运送毒品。”

汤晓东整个人一僵，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身为一个缉毒警，自己的儿子却因为运送毒品被抓，这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良久，汤晓东才叹了口气，“他刚出生就被方权的人带走，我知道，他们不会用心培养他，也猜到了他会是毒贩。”

汤晓东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只是安慰到最后，眼眶还是红了，“数量大吗？”

狄烨不想直接说超过一吨这样的话，他想让汤晓东先缓一缓，因此只是点了点头。

“量刑重不重？”汤晓东又问。

狄烨没回答，只是看着汤晓东的眼睛，“在审讯室里，你见过他，他姓方。”

汤晓东一听，咬紧着牙关捂住了胸口。

“是方绍正？”

狄烨点了点头。

“那小子，怎么可能斗得过方伟强？”?*?

也不知是因为心脏缺血，还是单纯的难受，汤晓东的脸色有些发白，“都怪我，他的人生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这句话，汤晓东说得痛心疾首。

狄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汤晓东。

汤晓东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运送毒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出于私心，我还是希望你能说动他协助警方，或许……或许能给他减点刑。”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汤晓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这把年纪了，人生过得一团糟，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窗外阴云密布，远处传来几声闷雷，像是要警醒正在沉睡的人。

狄烨的喉咙有些发紧，“如果五年前您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会说，没错，很糟糕。

可干了这么多年的缉毒，我已经把缉毒当做了人生的一部分，我不觉得糟糕，反而觉得这样很酷，以后耍酷的事就交给我吧！”

“你小子，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汤晓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缉毒不是件容易的事，希望多年以后，你还能记得自己的初心……我相信你会做得比我更好！”

离开汤晓东家时，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狄烨的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扇窗户，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告诉汤晓东吴厅已经走了，他不想这种时候还让老汤跟着他操心。

他并没有停留太久，深吸一口气后，踏入了雨中。

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但这条路必须坚持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