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衡回头，贺兰道并没有看他，同样扭过头去看后面。

在他身后，赫然立着一位行脚僧，那行脚僧眉眼疏朗平和，一只手竖在胸前，一只手抓住贺兰道不放。

正是在街上与大络腮胡打招呼的那位。

行脚僧捻着挂虎口的佛珠，低眉顺眼、仪态庄严：“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留步，勿要再往前走了。”

贺兰道将手腕从行脚僧手中抽出来，笑道：“那骆驼去得，我去不得？”

“施主别误会，地下城人人皆知，这城中心的绿洲水吃人，唯有动物这些生灵，方能靠近。小僧路过此处，见两位施主好奇前往，不敢眼睁睁看两位施主落入险地，故而提醒。”

“多谢好意，不过，”贺兰道向他一点头，反手握住祝衡，往绿洲方向走，“我们就是专程去看它怎么吃人。”

行脚僧眼见着两个人不听劝，忙将两手合起来，不忍心地念诵佛经，待念完一串，再睁眼，祝衡与贺兰道已经来到了水边。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跺了跺脚，又原地转了两圈，一咬牙，还是追了上去，“施主！不能再走了呀施主！”

这次回头看他的是那位头发极黑、皮肤冷白的男人，男人一边被前面那位施主拉着，一边扭头向他瞥来一眼，额前的碎发切割开男人浓黑的眼睛，几道亮亮的光芒从中一闪而过。

行脚僧一时有些看呆，他晃了晃神，然后耳畔传来一声“吧唧”的响动——贺兰道一脚踏入了水中。

行脚僧立时清醒过来，下意识后退两步：“施……主？”

“哦是你啊，你怎么跟来了？”贺兰道松开祝衡，回头看他。

这什么语气，跟饭后出来散步打招呼一样。行脚僧只觉双腿一软，瘫坐地上。

然而水面上风平浪静，毫无任何异样。

贺兰道收回脚，退出来：“怎么什么事也没有？”听语气，似乎还有些失望。

他回转身将行脚僧从地上拉起来，缠在手臂上的丝绸扫过行脚僧脸颊，弄得行脚僧忍不住痒，打了个喷嚏。

“施主这丝绸质量真好。”行脚僧感慨一声。

祝衡一直把目光放在贺兰道的手上，看着他与行脚僧进行着肢体接触，恰听到行脚僧的感叹，祝衡想起先前路上的疑惑，顺势开口问他：“你们这地下城居民，多少人以前是在丝绸之路上做生意的，为什么卖的那些东西，质量看着不怎么行？”

行脚僧没想到祝衡竟会找他问话，他低下眼眸，有些不敢与祝衡对视，总觉得这位施主的眼睛有一种难言的魔力。

贺兰道忽然看了行脚僧一眼。

行脚僧忙转了转佛珠，掩藏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回祝衡话道：“那质量自然是不太好的，比起我们这陆上丝绸之路，当今圣上更重视东边、南边的海路，好的都往海上走，要说我们这条路最辉煌的时候，早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祝衡点了点头，这样确实合理很多。

他看一眼身后那潭平静的湖水，又问行脚僧：“你们确定这水吃人？有谁亲眼见过吗？”

“很多人都见过。”行脚僧顿了一下，“不过，地下城系统从没更新过这里的伤亡信息。”

“什么情况下系统不会更新？”

“只有跟绿洲有关的伤亡不会记录。”行脚僧说，“这里是系统控制的盲区。”

行脚僧正说着话，一道略显刺耳的驼铃声响了起来，回声阵阵。

祝衡扭头去找声音来源。

“施主莫紧张，这是地下城系统在更新数据。”

“更新数据？”

“就是最新的伤亡情况，听说今天上面死了两个人，系统应该在进行信息核实，过一会就知道结果了。”

祝衡与贺兰道对视一眼，想来这消息是大络腮胡传出去的，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地下城。

随着钟声敲到第七下，那些悬在半空的电子屏幕开始滚动字幕。

行脚僧紧紧盯着上面：“来了。”

字幕飞快滑过，速度渐渐慢下来，字块定格，屏幕上显示出最新数据——

“逃离地面第972424天”

“今日……”

伤亡数慢慢落在数字2上，行脚僧脸色微变，难道长达半年的零伤亡记录真的要被打破了吗……不，不对，行脚僧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电子屏幕，不是“2”！

屏幕上，数字还在继续跳动，由“2”缓缓滑到“1”，再由“1”滑到……“0”。

最终出现在屏幕上的新闻数据，仍是“今日零伤亡”。

贺兰道摸了下鼻尖，转眼看向祝衡。

祝衡皱起眉头，无意识退后了两步，他不可能看错。

脚下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祝衡低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踏入了绿洲水中。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祝衡抬了抬头，过了两秒，他又猛地低下头去。

只见一道飞溅的血迹横亘于从水里映出的他的脸上，祝衡伸手摸了摸脸颊，指腹并没有沾上想象中的红色液体。

祝衡忽然僵在了原地，他定定望着水面——水面上他的倒影，并没有任何摸脸的动作。

水里的人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努力复健恢复正常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