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们此刻的心情就好像——本来在蹲明星座驾, 没想到蹲到了满载弹药的军用坦克。
难道是海族得知星盟在开对付他们的会议,所以卡准时机,正面发动战争吗?
这会成为比星盟会议更大的新闻!
面对可能一触即发的战争, 倒不是媒体记者们不想跑,主要是空港上方都被海族的舰群拦住了,就算想跑也没地跑, 干脆就地扎营,争相开始转播。
此刻,受到冲击最大的是天鹅座空港负责人。
面对铺天盖地的海族舰群,他脑袋嗡一下, 当时就是眼前一黑。
天鹅座作为和平星球,只需面对其他星球友好的信号, 他的工作相当安逸和谐, 他在任几十年来,只处理过几起星舰超速升空引发的事故, 哪里和这样穷凶极恶的战舰打过交道?
他立即宣布进入紧急情况,并安排人火速向涅梅利斯宫会议厅里的诸位代表们告知消息。
他几乎是满怀悲戚, 抱着下一秒就要殉职的决心下达这些指令。但奇怪的是,海族舰群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进行轰炸,反而向他们发来了通讯要求。
海族的通讯?
空港负责人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他忙不迭让人连接通讯。他们空港太久没和军用频道进行联通,一群人手忙脚乱忙活半天才连接上军用频道。
“请问海族为什么忽然造访天鹅座?是有什么需求吗?只要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一定能够满足。”空港负责人一边擦着额头的汗, 一边摆足诚意。
舰群乌压压就在他们头顶上, 顶着莫大的压力,在场所有人背后都被汗浸透了。
十几秒的沉默后,那头传来沉闷的声音:“我们来接皇回家。”
短短一句话, 在场人都听出来对方的情绪似乎并不暴躁,反而十分的愉悦?
那可不是吗?即将迎回自己的皇。又在时隔百年后,得到了皇亲自下达的指示,海族成员们心情相当的好。
空港负责人的心情却像坐过山车一样急转直下。
刚刚还火热的心瞬间瓦凉瓦凉的。
天鹅座哪里会有他们的海皇?要是海族翻了一通,没找到,说不定一怒之下,给天鹅座来一场灭世洪水。要是不放他们进来,说不定现在就把天鹅座轰了。
“……”他喉头一哽。
这也太为难他一个小小负责人了。
但海族显然不打算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旁边监测情况的人出声提醒——海族舰群即将火力压制天鹅座的防护罩。
负责人闭了闭眼,他在犹豫是主动示弱,还是强行与海族对抗。
天鹅座向来都是中立星球,面对突如其来的海族,可以说毫无防备,防护罩也是不堪一击。与其与海族敌对,倒不如放手一搏,相信对方一次,毕竟海族要是真的想对天鹅座动手,完全可以像对付其他小星球那样,直接强行登陆,所以他私心觉得刚才海族所说的话未必不是真的。
负责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深吸一口气:“给他们通行权。”
空港里的情况实时被传递到会议室。
此时,涅梅利斯宫会议室里一团混乱。
协议还没来得及商讨完成,他们要联合对抗的人已经打上门来了。
海族舰群压境,这下会议室里全乱了套。
看见海族舰群已经登陆天鹅座,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各星球代表脸一下就白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有人想联系自家星舰,赶紧从天鹅座逃离,结果收到了星舰队长的回复,目前天鹅座空港都被海族舰群占领了,空港全面管制,想飞也飞不出去。
这一回复,让所有人心又凉了半截。
这时,外面发出一声地动山摇般的轰炸,还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声。
那是涅梅利斯宫防护罩破碎的声音。
望着碎裂的防护罩,各星球代表心中惶惶,下意识去看赫伦恩,赫伦恩仍然从容不迫坐在椅子上,这让他们心下稍定,焦灼询问赫伦恩此时该怎么办?
刚才还围拢在联邦元首旁边的人纷纷散去,此刻他们心情,只有后悔两个字形容。
他们都非常后悔来参加这次会议。
要不是他牵头搞联合对抗海族协议,他们也不至于到这里来,还快要把命丢了。
甚至心里对联邦元首产生了些许怨怼。
尤其是天鹅座执政官,他和联邦元首交情向来不错,这才同意将会议场地定在这里,但这次保不齐整个星球都要搭进去。
现在心里万分懊悔,尤其是涅梅利斯宫防护罩破碎的那一刻,他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卫兵慌乱的跑进会议厅:“海族舰队炸碎了防护罩,已经在行宫登陆了。”
执政官头皮发麻,睨了一眼元首,联邦元首也没想到遭遇这样的意外,表情僵在那里,他语气惶惶求助赫伦恩:“阁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赫伦恩目光落在实时画面上,海族舰群相当有目标性,登陆后,选择的落点在涅梅利斯行宫。
赫伦恩蹙了下眉,涅梅利斯宫分为会议厅和行宫,两者地理位置相隔有些距离。海族舰群显然不是奔着各星球代表来的,要是这样落点就不会选择行宫。
这时空港负责人的通讯也终于连接了进来,把刚才海族的话语又转述了一遍。
赫伦恩听到海族来到天鹅座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海皇,眉梢终于微微挑动一下。
他对海族了解很少,确切来说,是没什么兴趣了解。
但海族目标地点过于明确,就是涅梅利斯行宫里,说明他们认定海皇极大可能就在行宫。
他忽然联想到了某种可能……
·
指示下达的一瞬间,洛瓷释放的精神力柔和的溢散开来,像是宁静柔和的羽毛,拨弄着浮躁的心弦,纯白安宁的协奏曲随着水波荡漾开来,鱼群狂乱暴躁的情绪被净化了,杂乱无章的碰撞变得迟缓有序。
鱼群扔下被撞成一堆破烂的废铁,摆动尾巴游过来,围着洛瓷转起了圈,成群结队的游来游去,形成一个如梦如幻,色彩斑斓的漩涡。
米鲁也从睡眠中醒过来,好奇的打量着这些友善的鱼群,忍不住浮动吸盘,让自己漂浮起来,装作是一块粘糕骑在领头的鱼头上,随着漩涡打转。
“米……”
洛瓷想要表达感谢,试探的上手摸摸越贴越近的鱼,鱼张开腮吐出舒适的小气泡。
其他鱼嫉妒了,也凑过来要摸摸。
洛瓷摇了摇鱼尾巴,这边拍拍头,那边摸一下,主打的就是雨露均沾。
嬉闹了一会儿,他后知后觉——好像很久没浮到海面上去报平安了。
他连忙招呼米鲁回来,游回岸上,小心翼翼浮出水面,探出半个脑袋,正对上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小人鱼知道自己让勤务官担心了,不好意思的垂着小脑袋游过去,拽拽衣摆。
“呜呐。”
勤务官低头看去,眼前一亮,淡粉色的小人鱼仰着小脸望他。
他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水面剧烈波动,波涛起伏,不知道水底发生了什么,他差点想跳下去找小人鱼,但又怕他在下去找的过程中,小人鱼浮上来,就此错过。
好在小人鱼自己浮上来了。
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有点忧心——小人鱼太小了,刚才那么大的波涛,他担心小人鱼磕碰到哪里,在生长期留下隐患就不好了,还是得带小人鱼去做个检查才保险。
……
涅梅利斯宫中庭。
中庭是连接涅梅利斯宫与行宫的室内庭院,说是庭院,实际上占地有上万平。
涅梅利斯宫医疗室也设立在这里。
四周都是玻璃建筑和茂密的人工植物,还有时髦的室内水系景观。
与其说是医疗室,不如说像花园。
初来到这里,洛瓷都没认出来是医院。
医疗室拥有全星际最先进精密的检测仪,等排到他后,配合医生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检测报告当场就出来了。
好在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就是体重又胖了一点。
洛瓷垂着脑袋,捏了捏肚皮上的小奶膘,有点困了。
他揉揉眼睛,坐在勤务官的掌心,捂嘴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可爱到人心都酥了。
休息室里等候的人窃窃私语:
“睫毛好卷,又长又卷,是人偶吗?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偶。”
“动了动了,不是人偶,尾巴看上去糯叽叽的,好想捏。”
“是鱼吗?我想问问,好想养一条啊……”
没等他们付诸行动,外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闷响,天空中透明的防护罩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一时间,中庭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
灼热的气浪翻涌,将不少玻璃建筑震碎,舰群依次从空中降落。
舰群指挥相当有条理,一部分落地,一部分还在空中盘旋。
但凡有涅梅利斯宫自卫队想要靠近,就会被火力隔离。
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洛瓷被勤务官藏在怀里,一连串浩浩荡荡的足音接近。
他仰头,小心探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对上许多海族战士集中的视线。海族战士身量很高,后背、脸侧、包括粗壮的鱼尾布满深灰色鳞片,看上去就像某种不可撼动的磐石,手掌连接着透明的蹼,强劲有力,轻易扯爆了医疗站的防爆玻璃门。
玻璃门瞬间像雪花一般碎裂开来,周遭一片混乱,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
视线丝毫没有动摇,牢牢的汇聚在他身上。
被这样灼热的视线盯着,洛瓷有点胆怯,耳鳍懵懵耷拉下来,小手抓起衣袖遮住脸蛋,猫了起来:“为,为什么看着我呀……”
【皇。】
为首的海族是负责海皇宫殿的海宫主事,家族世代服侍海皇,他从小就知道,这一代海皇是他的主人。
现在他见到了……
皇,比他想象中还要幼小。
还要柔弱。
让他几乎挪不开眼。
洛瓷耳朵尖动了动,海族分明没有开口,他却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好像是一种其他种族听不见的次声。
感受到小人鱼的胆怯和退缩,海族战士不敢贸然靠前。为了抚慰不安的皇,海族战士们集体将浑身尖鳍收束,俯身下来,使他们的身体不超过幼崽的视线水平,并驯服的露出了海族最为脆弱的颈腮,这也是在搏斗中最不能暴露的弱点。
但此刻,他们却心甘情愿将弱点暴露出来。
洛瓷的小脑袋有点乱,瞳孔扩散成了圆月状,他不太懂这些海族战士为什么要尊称他为皇,还,还这样……
终于——
找到了。
他们幼小的海皇。
海族是比任何种族都要信奉优胜劣汰的族群,幼崽诞生下来就要被迫学习捕食、杀戮,并不会因为是幼崽而得到格外的优待。
但面对幼小的海皇,此刻他们的胸口就像被掏空了所有戾气,被塞进了大团大团柔软的棉絮,蓬松柔软,恨不得此刻吐几个泡泡,逗小人鱼开心。
一想到他们的皇没有在他们准备好的星球,而是在一个完全陌生危险的地方破壳了,就忍不住流露出心疼的神色,人鱼幼崽在幼年期非常脆弱,只要想到皇可能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磕到了鳍或是碰掉一片鳞……他们就分不清是怒火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或者两者都有。
洛瓷眨了眨眼,他表示对海族的视线感到害羞之后,海族战士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
但当他稍有动作,比如把袖口放下一截,视线又在一瞬间汇聚过来,随后欲盖弥彰的挪开。
洛瓷:“……”
实际上大多数海族并不靠视觉,而是靠灵敏的听觉辨别动态,此时他们将全部的听觉网络都集中覆盖在小人鱼身上,生怕错过一丝瞬间。
这时,洛瓷的耳鳍轻微抖了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懵懵抬起脑袋,对上一双冰湖般的眼睛。
一道深黑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后,身后跟着天鹅座执政官等一众人。
黑色风衣披在肩上并不落拓,反而显得生硬板正,或许因为来人身形高大修长。
“呜呀。”洛瓷一见到赫伦恩,那双水汪的圆眼睛更亮了,原本慌乱的心忽然就不慌了,扑腾着小尾巴亲亲热热钻到他怀里。
见小人鱼眼睫扑簌簌的,闭着眼睛使劲往他怀里埋,可耳鳍却是竖起来的,就知道是害羞了。赫伦恩轻轻揉了揉怀里的小脑袋,解释道:“他们应该是你的族人,想接你回家。”
往这里赶赴的路途中,他又快速将伊维因之前发给他的资料过了一遍,由于人鱼活跃在百年之前,资料纪录极其有限,外加海族又一直以孤僻神秘著称,关于他们的种族文化,外人并不了解,是以也从未有人将人鱼与海族历代供奉的海皇联系到一起。
但刚才产生了猜测后,他便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资料,发现海族最后活跃的时间点恰好也是百年之前,与人鱼活动的时间节点是完全能对得上的。
况且在发现小人鱼的那颗死星上,从布置奢华的珊瑚洞穴,再到温度适宜的温泉,无疑都是精心挑选布置的,那些用来给人鱼蛋铺床的东西即使放眼整个星际海洋都是实属难得,如果来自于海族那就能解释的通了。
还有许多其他的细节……赫伦恩对诸此种种证据资料进行分析,得出结论,小人鱼就是海族的皇。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找到族群的小人鱼并不高兴。
洛瓷大眼睛眨巴眨巴,两只胖墩的小手紧紧扒住赫伦恩,他知道族人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回族群,回到族群就见不到赫伦恩了。
从鱼鱼破壳起,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赫伦恩,从小到大也都是黏着赫伦恩的,他一点都不想分开。
海族有一瞬间的焦躁,背上尖鳍几乎都要炸开,赫伦恩身上的压迫感很重,皇扑到那个人怀里,让他们油然而生一种煎焦和不安。
眼看海族蠢蠢欲动,想要动手,洛瓷连忙开口,嗓音又软又甜阻拦说:“你们别,别这样……”
得到命令的海族立即又把头低了下去,浑身的尖鳍也跟着耷拉下来,像是想护卫主人却被训斥的无辜狗狗,显得既乖顺又失落。
见海族这么失落,洛瓷又有点过意不去了。
他试探性伸出手,离得最近的海族立即凑过来,洛瓷轻轻捋了捋对方胸口上的鳍,平时比鳞片还要粗壮的鳍,在一瞬间软成了果冻状,软趴趴的被捋到一边,仔细看,还能透出隐约的粉色。
“……”其他海族没说话,却静悄悄的又往前挤了挤。
洛瓷害怕的情绪变弱了一些,不再故意扭开脸,肥嘟白嫩的小脸蛋歪了歪,好奇的打量起海族锋利坚硬的鳞片,和他幼小稚嫩的鳞完全不同……
想摸摸。
他慢吞吞伸出手指。
在他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似乎担心伤到小人鱼,坚硬的鳞片突然隐匿了起来,伸缩自如的藏进了肌肉里,只留下富有光泽的鳞纹。
他探出身子,沿着那只手臂往上爬。
感受着皇摸摸爬爬的动作,那名海族浑身鳞片就如同潮水一般褪却,平时锐利到能将星舰甲板切开的棘刺,此时也软的不成样。
海族面对着其他同族的羡慕,为了避免惊扰到皇,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感觉有点累了,洛瓷揉了揉犯困的眼皮,又吭吭唧唧缩回赫伦恩怀里。
赫伦恩将海族的反应看在眼里,海族果然是为海皇是从的种族,但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就是当时又人鱼蛋为什么孤伶伶留在那颗死星上?看珊瑚洞穴分明被布置的很精细,那又为什么没有海族留守在那里?
星际时代,往往威胁来源于星球外部——稍有不慎,外侵生物,或星盗都有可能威胁人鱼蛋的安危。更何况那个死星上,也没有适合小人来破壳后补充营养的食物。
只是以现在海族对他的戒备态度来看,估计是得不到解答。
海族和其他鱼类一样,平时交流基本上是用次声,因为在水底次声波传达的面更广,因此海族中会星际语的鱼凤毛麟角,海宫主事倒是会一点星际语,语调却也相当生涩沉闷:“皇……思念……将皇交还给海族。”
赫伦恩还未开口,洛瓷就先一步跟糖糕似的黏在赫伦恩怀里,脸蛋埋在他的胸口,只露出圆撅撅的鱼屁股:“我不要……”
赫伦恩最了解怀里这条小人鱼,笑着捏捏他胖嘟嘟的尾巴尖:“如今星域里天然海洋所剩无几,群青星系保有着最广阔的天然海域,你不是喜欢海洋?不如我们先去看一看,当作旅游,要是不喜欢,再回来。”
几秒后,怀里奶白的小鱼团动了动。
洛瓷果然心动了,人鱼亲近大海是天性,他仰起小脸:“呜…哥哥陪我一起去吗?”
“好。”赫伦恩爽快答应。
洛瓷垂下小脸,捏捏粉嫩的指头:“那……那就当旅游。”
到时候就转一转,看一看,赫伦恩要是走了,他也不要留下来。
赫伦恩轻轻抚摸小人鱼的头发,目光深邃,在他看来,小人鱼是注定属于海洋的,从前没有选择,见识了广袤的大海,必定会选择留下来。
海族更不可能违背皇的指示。
无论皇是打算常住,还是短暂的旅游,他们都打算做好万全的准备。
海族本就是围绕皇生存的族群,从前的海族也并不是一直生活在群青。
即便皇不愿意回到那里,想要在天鹅座筑巢,他们便把天鹅座打造成第二个群青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