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整个人都呆呆的, 他呆呆地抬头,仰望那一个清瘦的身影,攥紧口袋里的那个手帕,一颗心在胸膛中跳得更加快速, 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那层薄薄的血肉。
口袋里的手帕仿佛还残留着omega上次帮助他的余温。他刚踏出一步, 然而, 一个人却拦在他面前。
安平一愣, 看清楚那人后,脸色微微一变。
林烨站在他面前,他下巴微抬,手上拿着一个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表情。
他恶趣味地道:“怎么?上次他救了你,你就喜欢上他了?”
“帮你说一句话,就要对人死心塌地?你的喜欢这么不值钱啊?”
安平仿佛一瞬间吞下一块大石, 喉咙中堵住一般地艰涩, 他往后退了一步, 警惕地看着林烨。林烨却耸耸肩,“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是好心借给你钱了, 你不感激我就算了, 反而要这样看着我。”
他笑吟吟地将手中的酒杯递出去,然而, 口中的话却让三个人面色都一变。
“去, 灌醉他。”
杯中是高浓度的葡萄酒, 浓郁的紫色的透明的杯盏中摇晃中, 安平嘴唇抿紧。
“你……你别太得寸进尺!”
弹钢琴的女孩猛地回头,她怒气冲冲地冲到林烨面前,扬起一张盛怒的小脸, 林烨却冷下脸来,“我得寸进尺?究竟是谁得寸进尺?”
“是他先招惹我的。不过帮了你们一次,你们就这么护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清冷高贵的九天神女,帮你们一次你们就要感恩戴德。就算是,我也要把他拉下来,何况他只是一个身份卑贱的小仆从。”
林烨冷笑。他心里衡量得清清楚楚,如今戚珣对祝青辞的态度模糊不清,他自然不愿意自己蹚这一次浑水,既然如此,不如让祝青辞尝尝救人不成,被反咬一口的滋味。
既将风险推出去,又能给祝青辞一个下马威。
他倒是很好奇,祝青辞会是什么反应?
安祈瞪着他,深吸口气,“林烨,我们会把钱还给你的!你有什么冲着我们来,别把旁人牵扯进来!”
安平吓一跳,他连忙拦住妹妹,林烨却有些不耐烦了,他猛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瞬间发出巨大声响,他冷冷道:“几个特招生而已,你当你们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说话?”
周围有些人被这声响吸引,将头转过来。
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安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更加麻烦,因此他站出来,咬着牙,闭着眼,“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他颤抖地伸出手,就要接过林烨手中的酒杯,嘴角绷得紧紧的,看上去十万分地不情愿。林烨乐得看他们这般饱受折磨的模样,然而下一刻,林烨却忽然收回手,眼珠一转,笑了笑。
“是吗?不过,我改主意了。”
安平愕然地看着他,一颗悬起的心还没放下,就眼睁睁地看着林烨脚尖一转,转向安祈,将酒杯递过去,塞进她手中。
他喟叹般叹了口气,“你哥是个不起眼的beta,他过去,祝青辞可不一定搭理,还好我们的妹妹是个柔弱又漂亮的女孩儿,想必祝青辞可不忍心看女孩受苦,为此,还得辛苦一下你了。”
安祈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她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个酒杯,手下意识地扬起,眼看就要将手中的酒杯摔至地面,四分五裂。林烨却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到桌上的葡萄酒瓶了吗?你们如果能喝完一整瓶酒,我就放过你。”
“灌醉他,”他笑嘻嘻道:“如果他今晚不醉,我就继续让你哥跪三天三夜,再让你们一家扫地出门。”
加德王立学院中的每个特招生都少不了豪门的资助,安家三兄妹的资助者便是林家。
“你……!”
安祈猛地一僵。
他们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到来加德王立学院的机会,只有他们才知道。为此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悬梁刺股地学习,吃不饱便一起去菜市场捡菜叶。
怎么样对他们都可以,可是如果让他们失去继续在加德王立学院进修的机会……!
安平看不下去了,他站出来,挡在林烨面前,“等会,我替她来。她等会还要弹奏钢琴……”
加德王立学院有勤工俭学活动,安祈的音乐天赋很好,擅长钢琴,因此来报名仲夏夜舞会的音乐竞选,结果选上了。
她从小就梦想着成为一个钢琴家,舞会上的演奏无疑会在她的履历上增添一份光彩,为此她拼命练习了三天三夜,才通过选拔。
可若是喝醉了酒,在舞会中弹错了曲目,安祈这些天的努力就泡汤了!
林烨歪了歪头,笑了笑,缓慢地吐出一个字:“不。”
安平难得也添了几分火气,林烨傲慢地看着眼前三个一无所有的特优生,仿佛一只随意玩弄老鼠的猫。
可对于这些红级学生,他们天生便含着金钥匙出生,自然无法对这些生来在泥潭打滚、光是活着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起到一丝怜悯之心。
阶级的鸿沟甚至让他没有把这些人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烨却不想与他们纠缠了。他一把将安祈推出去,安祈跌跌撞撞地推到前面。
她今天穿着一身租借的礼裙,脚上还穿着一双银色的高跟鞋,一张漂亮的小脸此时却浮现着忍辱负重般的愠怒。
她死死地揪着身上的裙子,闭着眼睛,百般挣扎,安平想要冲上去把她拉回来,林烨却抓住了他,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阴冷道:“再敢打扰本少兴致,就打断你的腿。”
安平闷哼一声,屈辱地低下头,胸口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祝青辞从楼梯走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他就说这件衣服会特别的格格不入,他想起沈有铮,轻轻地磨了磨牙,却只能无奈地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下来。
他目光扫视着,试图在一众香槟塔中分辨出哪一桌有布甸,因此直到女孩走到他跟前时,他才有些讶异地抬起了视线。
身边似乎有窃窃私语,女孩踉踉跄跄地走到自己跟前,手中拿着盛满葡萄酒的酒杯,因为走得太急,酒杯中盛满的酒液差一点就要泼出来。
祝青辞眯了眯眼睛,讶然:“你是上次教室里那个……”
安祈咬了咬牙,她侧过脸,林烨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朝她不阴不阳地笑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忽略胸膛中鼓噪的心跳声,扭回头来,朝祝青辞扬起一个笑容,“哥哥,谢谢你上次帮我们,我敬你一杯。”
她抬起头,一饮而尽,周围的嘈嘈切切声似乎更大了一点。
“安祈?就是她抢了你的钢琴表演吗?”
“弹得也不怎么样,谁知道她对裁判做了什么……”
“她是个omega吧?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不知检点。”
“那不是戚少的男朋友吗?这么一看,他长得好……不过,安祈为什么要找戚少的男朋友喝酒?”
“谁知道呢?哈哈。”
安祈忽略那些刺耳嘈杂的声音,一杯下肚,她脸上已经有了酡红色,可是一双眼睛却还是清亮的。
她继续闷不做声地灌酒,一杯空了,她就继续倒酒,喝到最后,鼻尖全是浓郁的酒精味,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居然还要继续喝。
她根本不打算让祝青辞喝那一瓶酒。
林烨似乎也注意到她的意图,脸色一沉。
他目光冷冷地扫视一圈,瞬间,在场的另外几个特招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朝着二人走去。
“安祈,没看出来呀,你酒量这么好?”
“等会舞会上你不是还要弹钢琴吗?现在喝这么猛,等会可怎么办呀。”
“要不我替你弹?”
他们起哄似的,将安祈团团包围,有人笑嘻嘻地,又开了一瓶葡萄酒,往她好不容易喝空的杯子里继续倒,“继续森*晚*整*理喝呀。早说你这么喜欢这里的酒,我们全都让给你喝。”
安祈已经快站不稳了,明显到了强弩之末,但是她只是死死地咬牙,举着被盛满的酒杯,刚要抬起来继续喝时,一只手却忽然伸过来,夺走了她手中的酒杯:“别喝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在光线的照耀下,如玉一般透明,淡淡的青色血管在下面错综分布着,漂亮得好似一件瓷器。
祝青辞将女孩手中的酒杯夺走,不动声色地抄起桌上的一杯葡萄汁,递过去,轻声道:“喝这个吧。”
他的声音温和,仿佛一弧清冽的上弦月,清清淡淡的,安祈愣在原地,而她身后的几个特招生似乎也没有想到,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将祝青辞围住,“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
“这身衣服衬得你可真好看啊,谁挑的呀?”
“学弟,初次见面,敬你一杯,可要给我一点面子呀。”
“你是戚家的仆从吗?不愧是戚家,即使是仆从,与我们的气质也天差地别。”
他们将祝青辞团团包围,不停地给他倒酒,有人不满道:“安祈,愣着做什么?继续喝啊。”
说来可笑,特招生中居然也会成群结队,根本不需要团结,内部便已四分五裂。
这里的特招生每一个身后都是一个资助的豪门世家,他们不可能对资助他们的家庭说一声“不”,反而要恭敬迎合,为此,特招生中的派系复杂,拉帮结派。
而安家三兄妹便不幸被排除在外,因为他们的成绩即使在特招生中,也是好到扎眼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祝青辞抬起眼,果不其然,在角落里发现了冷冷盯着他,准备看好戏的林烨。
一瞬间,他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抄起桌子上的酒瓶,垂下眼。
林烨分明是针对他而来,这个女孩倒像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
“不用催了。”
包围着他的几个特招生愣了愣,祝青辞抬起头,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脆弱的喉结暴露在氤氲的光线下,轻微地上下滚动着,颈部的线条柔美得仿佛一只濒死的天鹅。
酒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唇瓣倒入口中,安祈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少年穿着一身月牙长袍,整个人看上去清清冷冷,一双银蓝色眼睛看向她时,却温和地弯了一下。
似乎在无声地说,别哭,不是你的错。
一瞬间,仿佛闪雷从天而降,将安祈彻底贯穿。
她前所未有地明白钱与权对人的重要性,没有这两个,她便是千人踩万人踏的基石,能被人逼迫着做自己不想做之事。
这一幕她记了很多年,是她往后许多年悬梁刺股,快要坚持不住时,眼前都会闪现的画。
祝青辞是第一次喝酒。
第一杯下肚时,酒劲还没上来,第二杯的时候,他颧骨已经微微泛起酡红,一双平时看上去冷清的眼染上一层模糊的水雾,握着酒杯的指尖莫名都染上一层粉。
“可以了。”
安祈看着祝青辞朦胧的眼睛,立刻上前将酒杯抢回来,一饮而尽。
她微微侧头,林烨这次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眯着眼睛,在阴影中盯着他们,仿佛一条阴冷的蛇,谁也不知道他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安祈接过酒杯时,微微踮起脚,在祝青辞耳畔很小声说一句:“你小心点,林烨盯上你了。”
祝青辞觉得手上被塞了一个冷硬的东西,两个人的手短暂地接触,女孩便着火似地将手撤开,“这是后门的钥匙,如果等会有哪里不对,就快逃。”
她遮盖住林烨的视角。这是她特地从学院的后勤房中冒险偷出来的,安祈说:“谢谢你帮我们。”
她转身离开,重新回到了那架钢琴前。女孩坐姿依然笔直,修长的十指在琴键上跃动,音符便流水般地倾泻而出。
她喝得有些微醺,一双眼却依然冷静,手指精准地落在每一个琴键上。
林烨忽然觉得无趣至极。
此时,宴厅中忽然一阵喧哗。祝青辞扭过头去,他撑着桌子,一时间感觉头重脚轻,却艰难地隐藏住。
他还没看清来者是谁,一颗炮弹却猛地发射弹出,狠狠地撞进他的胸膛之中,抬起一颗开心激动的脸,“祝青辞!你果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