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想到当初那个包子大小,跟脚小猫一样跟在他身后的男孩被戚家收为男仆,去伺候他们家那傻逼儿子,就气得额角青筋乍起。
祝青辞那样一双标志性的银蓝色眼睛,戚家难道真的对他的真实身份没有一点存疑?
而当他们查到祝青辞竟然在戚家被囚禁了七年之久,前不久才把小孩放出来,心头更是涌现一股杀意。
那是他们家要娇生惯养,放在锦绣堆中长大的孩子,就这样被糟蹋了七年!!
祝家姐弟一前一后,两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如果戚家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估计他们是能活撕了的。
他们穿过漫长的走廊,十字架的窗棂在走廊投落出浓烈而连续不断的阴影,他们像是古代受审的罪犯,接连穿过十字架审判的阴影,纤长尖锐的十字尖端从他们的脖颈划过,最后走到一扇大门前。
那扇大门紧闭,然而两个人站在门外,方才还气势凛然、裹挟着雷霆之怒,如匍匐的蔷薇猛虎的二人,此时却忽然犹豫踌躇起来,犹疑地看着对方,心中生出一点近似近乡情怯的胆怯心理。
“你……要不你先来?”
祝允扭头看向祝云升,祝云升差点没破口大骂,“是谁这些年梦里都在找儿子?”
“那不也是你的小外甥?难道这些年你没找过?”祝允反问。
“你什么时候这么窝囊了?刚刚不还挺横的吗,连那些死胖子都敢怼,你是真不怕那几个家族联合起来对付你?”
“对付我就对付我,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反正我也要引咎辞职。”
“你想都别想,你一走,这学校就烂完了,我才不要做你的牛马,你别指望我是什么好东西——”
“你进不进?”
“你怎么不进?”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斗得十分激烈,简直能拌着下饭了,丝毫不见原本的成熟稳重。
那感觉就像是他们在地狱里逡巡了多年,此刻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却唯恐那好似是一个梦境。
轻轻一碰,就碎了。
直到,
“进来吧。”
门内,一个声音响起,有些轻轻的,好似风一吹就能散的细砂,此刻却如惊雷般落在两个人的耳畔。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又僵硬地扭回头,浑身关节似乎都生了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最终,祝允先冷静下来,握了握拳,又松开,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抬起手,鼓起勇气一般,缓慢地推开了门。
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后是一个办公室,黑色的真皮沙发上,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正坐着。
他黑发雪肤,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有点乖的坐姿,窗外的树枝正张开了枝桠,影子投落在他身上,光影朦胧。
他好像身上有奇怪的力量,让原本粗粝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都显得很温柔。
祝青辞回过头,看向他们,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微微一弯。
祝云升喉结上下重重一滚,祝允眼睛莫名有些红。
多少年了。
当年那个泥石流将她推开的孩子,现在居然都长得这么大了。
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可梦里都是那个孩子轻声对他笑。
“妈妈不要害怕。”
她找了他足足七年,七年能发生多少事?连高原上的湖泊都能干涸了,无数人劝过她,其实她的孩子早就不在了。
只是她是那个刻舟求剑的愚者,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事实,依然还要徒然地打捞一场梦,而如今这个梦真的被她打捞上来了。
——她其实真的没有想过,她们居然,真的,还能再见。
祝允慢慢地走上前,她走得很慢很慢,像是一个背着厚重甲壳的蜗牛,唯恐打破眼前这个一触即碎、太过温柔美好的梦境。
“青辞,又见面了。”
祝允在少年面前蹲下,忽然间鼻子有些酸,试探着牵起他的手,软着声音。
“上次的见面太过仓促,我重新介绍一下我——我的名字叫祝允,是这间学校的校长……当然,我在任期间,有很多没做好,我会检讨自己,并且在不久后,处理完这些摊子会引咎辞职,还那些学生一个公证。”
“以及,我还有一个身份。”
她轻轻地将一个文件交到他手上,上面是两个人的血样匹配表。
祝允低着头,祝青辞的手有些冰凉,却没有挣脱,可是摸上去,却觉得是很瘦的,脸也很白很小很尖,让人疑心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最后,”她似乎有些微微哽咽了,“我也是你的母亲。很抱歉,我来迟了。”
“你……能原谅我吗?”
祝青辞垂着眼睛看她。
祝允僵硬地低着头,闭着眼,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铡刀高悬于她头顶。
祝青辞最后慢慢地伸出手。
那铡刀最终没有落下,祝青辞轻轻地笑了一下,微微启唇,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慢慢地抱住了祝允。
他像是一只长途跋涉的小兽,疲惫又脆弱,终于找到了一个温暖安全的洞穴,脑袋微微一歪。
祝允惊疑不定地睁大眼睛,刚要试探着回抱他,怀中的少年脑袋却忽然轻轻地磕在了她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在祝家姐弟猛然色变的目光中,祝青辞昏迷了过去。